第三个死者(2 / 2)

异域深眠 何慕 10113 字 2024-02-18

十一月七日 不用害怕,既然他在七年之后再次犯案,我们就一定会抓到他!

十一月八日 我同意你的看法,他的确有些可疑。虽然偶发性杀人的凶手很少见,但也不能排除在外,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十一月九日 怎么,高中生死了?真是……怎么会这么快?孩子,你在哪里?有没有被盯上?安全不安全?

十一月十一日 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跟警察一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还打听小璇的下落!警察难道一点也看不出他有重大嫌疑?你莫要得意!

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我合上记事簿,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只能苦笑。王进的记事簿内写下的都是只言片语,大概都是他的一时感悟。这些内容对我的用处并不是很大,却威胁很大。尤其是最后的那几条,稍微有点想象力的人都会觉得日记里的那个“他”就是我。被两个心理学专家怀疑是杀人凶手,真是件很“荣幸”的事情。

我小心翼翼地把记事簿放回原处,将瓷砖盖好,用袖子擦去周围的痕迹。这东西还是不要拿走的好,就留着给王教授继续玩猜凶手游戏吧。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之后,我开始撤退。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在男厕马桶上休息几个钟头之后,就能趁着开馆混出去了。徐佳那里,我就说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好了,等白天的时候,拉上她再去找王进谈一次。谈话间,用假装不在意的方式,将我的不在场证据告诉王进,以打消他对我的怀疑。如果能取得他的信任,套出些关于张璇的信息,那是再好不过了。当然,我不会抱太大希望。

我注意到,在王进的记事簿中,也提到了七年前。而张璇和王进之所以怀疑我是凶手,跟七年前发生的那件类似的碎尸案应该有很大的关系。张璇说得很明白,七年前,我“也在那里”。这个“那里”,大概指的是命案现场。可以肯定的是,张璇并没有目击到我杀人或者碎尸,所以仅仅是对我怀疑而已。但是,七年前仅仅十九岁的我,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在命案现场的?我完全没有记忆。而且,我也不记得以前发生过类似的碎尸案。截至目前,两件已知的碎尸案的受害者,我都不认识。唯一说得上有点关系的,就是那个高中生委托人。说到委托人,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怎么样了。事务所那栋楼变成了抛尸地点,被警察拉上了警戒线,大概他也会知难而退吧。

或者说,他已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变成了一具五脏丢失的神秘尸体?

我裹紧衣服,默然地走过大厅里一排排孤独高大的图书柜。空旷的图书馆里依旧阴冷死寂,一如我的心情。男厕到了,我瞟了一眼旁边的女厕,不经意间,我看到女厕门口地板上,有一片很明显的黑色污痕。

我那该死的好奇心又发作了。我蹲下身,伸出手指蘸了一点。

是黏稠的液体。

我心里一紧,不管是什么液体,总不会在闭馆五个多小时后还没有干掉。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一两个小时内洒上的。莫非这个图书馆里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在我聚精会神地读着那本记事簿的时候,他就在外面静静地窥探着我?

喉头发干,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液。拿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光芒,我看着地上的污痕。原来是暗红色的,迟疑了一会儿,我终于将手指再次伸向这块污痕,轻轻蘸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到鼻端。有股腥气隐隐从指端散发出来,我把心一横,直接将手指送上舌尖。

果然,是那种咸涩的味道。

我脸色凝重,死死地看着女厕的门,纠结一番之后,终于长叹一声推开了女厕的门。手机微弱的光在阴冷潮湿的空间里飘忽闪动,犹如受惊的活物掠过那些杂物,在惨白的地板上停留下来。暗红色的污痕以曲线的形式延续,一直消失在了一个隔间下面。我稳了稳心神,故意将脚步踏响,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了隔间木门的把手上。

我并不确定这扇木门之后,究竟有着什么东西,只盼望不要像我想的那么糟。扭动黑色的把手,木门立刻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夜里甚是刺耳。还没容我反应,木门即被一股力量从里面完全推开,一个沉重的物体顺着张开的门滑向我。我机警地往左侧避让,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手机随即脱手而出,沿着地面滑出去了很远。那个沉重物体随即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我双脚蹬地,狼狈地往后移动了一点距离,靠着墙怔怔地看着它。虽然光线不好,但借着远处手机发出的微光,还能大致辨认出它的大致轮廓。

是个人!

抑或是具尸体!

我扶着墙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扭开水龙头,将冰冷刺骨的水流直接浇在头上。打了个寒战之后,整个人变得异常地清醒。在午夜拔头人那件案子里,无头尸体我见了不下几具,眼前的这个已经不能再让我惊慌失措。我蹲在这人身边,探试着他的颈部大动脉。身体已经冰冷,并无脉搏迹象,确认死亡。背部一大片殷红,应该就是致命伤。伤口狭长,大概是匕首之类的凶器。

尸体上并未有尸斑出现,那么死亡时间应该在一两个小时之内。也就是说,从我在男厕醒来,一直到我进王进房间,寻找翻看记事簿的这段时间,都可能是案发时间。

可是,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就算没有呼救和搏斗,但匕首插中背部,会没有惨叫声吗?

我捡起手机,拖动尸体,拉到光线较好的地方,看清了他的脸。

竟然是……顾新。

下午在图书馆遇见的那个热心研究生。莫非……顾新说的那一番话,透露了凶手所忌讳的隐秘之事,才遭此横祸?但是凶手为何要在半夜封闭的图书馆内行凶?而且凶手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将顾新邀到图书馆内的呢?

尸体的嘴角有片血痕,我用力捏起他的颌骨,将手指伸到他嘴里搅动了一番,有种奇异的触觉沿着指尖传来。我将手机拿得更近一些,以便让微弱的光线照进尸体的口腔。果然,舌头竟然短了一截!这种匪夷所思的杀人手法还真不多见,在背后插一刀就算了,为什么要割掉他的舌头?这算是什么意思?凶手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要通过这种形式暗示什么?

这些先不用考虑,目前最紧要的是如何洗脱我的嫌疑。凌晨四点、密室、尸体、我。警察不怀疑我是凶手是不可能的。而且王进那里还留下了我的脚印和指纹,如果逃走,立刻就会被视为畏罪潜逃。无奈之下,我拨通了徐佳的号码。

提示音响了好几下,方才接通。听筒里传来徐佳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现在打电话……有收获了?”

“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缓,“我看了王进的记事簿。”

徐佳打了个哈欠,“说谁是凶手了?”

“那倒没有,不过里面有点信息,也不算白跑一趟。”

“哦,那等天亮再说吧,我再睡会儿。”

“恐怕你要来一趟了,”我苦笑,“现在我脚下有具尸体。”

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只说了句“你等着”,就挂断了电话。

我稍稍松了口气,又按下吴哥的号码。

整个厕所如同白昼。

我坐在抽水马桶的盖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十多个警察在厕所里走来走去。有生之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穿着制服的警察一起出现在厕所,而且其中还有几个女警。纷乱的脚步声、嘈杂的交谈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将这个女厕所弄得像菜市场一样喧闹。

吴哥站在门口,抱着双臂跟一个中年警察大声争辩着什么。

徐佳捧了杯咖啡,蹲在我旁边看着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你还能喝得下去?”我苦着脸看她。

“怎么?”

“厕所、死尸、杀人嫌疑犯,齐聚一堂啊。”

“那又怎么了?”

“好吧,当我没说。”

“你要不要来一杯?局里买得多。”徐佳真心实意地问。

“……我胃口没那么好。”我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把那双银镯子给我戴上?”

“那要看同事们的调查结果了。”徐佳微笑,“虽然我不相信你是嫌疑犯,不过别人不见得像我一样聪明。”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是嫌疑犯?”我问道。

“很简单。命案发生之前,你就告诉我你要来图书馆。如果这是次有预谋的谋杀,你就是我所知道的最蠢的凶手。”徐佳眨巴着眼睛道。

“如果是冲动型的谋杀呢?比如我被顾新撞破了什么事情,所以逼不得已杀了他。”

“那就更不可能。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是你杀了顾新,你会在第一时间内破坏现场,并且转移尸体。你是绝对不会打电话报警的。”

“哦?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自首?”

“像你这种小气吝啬又自作聪明的家伙,会有自首的觉悟吗?”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你猜?”徐佳挑衅地看着我。

和吴哥争辩的中年警察高声喊了声什么,用极不友好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大踏步向我走来。吴哥急忙跟上,一脸疲倦地向我点头示意。

“你就是那个私人侦探,徐川?”中年警察走到了我面前。

我向他伸出手,客气道:“是的,请问你是?”

“我姓陈,陈向阳。”中年警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跟我握手。

“这是我们陈处长。”吴哥在他身后冲我眨眼。

我尴尬地笑笑,“陈处长,你好。”

“已经是第二次了,嗯?”陈处长挑衅地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吴哥,吴哥却把眼睛瞟向其他地方。

“第一次,林姓高中生的尸体出现在你的事务所楼下,死状与第一起碎尸案一样;第二次,你发现了顾姓研究生死在了F大学图书馆的女洗手间。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不是凶手。林姓高中生死的时候,我有不在场证明。而这位顾姓研究生,更不可能是我杀的了。作为一个私人侦探,会蠢到在一个密室空间内杀了人之后主动报警吗?”我反驳道。

“我知道是你协助吴韬破了午夜拔头人案件。但千万不要因为这个而得意忘形。你要知道,如果当初不是因为警方要慎重行事,说不定要比你更早破案。”陈处长盯着我说道。

“尊敬的陈处长,我并没有怀疑这点。”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回答。

陈处长并没有动怒,他的城府比我意料中的深,“口舌之争没什么必要。年轻人,你确实有点本事,吴韬跟我转述了你对第一起碎尸案的想法。你描述的细致度和准确度让我很吃惊,但是有句老话,只有疯子才会理解疯子的想法。站在天才的巅峰之上,只需一丝微风,就有可能把你吹下罪恶的深渊。你已经两次牵涉到碎尸案中,我很有兴趣知道,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必然。”

“我想经过调查,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我会尽快洗脱自己的嫌疑。”我报以微笑。

“不错。”陈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年轻人,你要小心。”

他又看了看徐佳和吴哥,没再说什么,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哥低声说道:“小川,陈处长的性格很耿直,说话不留余地,我希望你能承受得了。”

“我不会在意的。因为我是他心中的嫌疑人嘛,很正常。”

徐佳道:“吴韬,鉴证科有什么发现吗?”

吴哥点点头,道:“因为厕所是公共地方,一天的人流量将近上百,所以脚印和指纹的采集工作都没有什么意义。这样,就证明不了命案发生之时,除了死者和小川,还有第三人在场。”

“那这笨蛋岂不是完了?”徐佳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也不完全是,他们检查了尸体,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诡异?”徐佳瞪大了眼睛。

“对,小川不是说尸体的舌头被割掉了吗?”吴哥把目光转向我。

“是啊,大概凶手在动手之前,就割掉了顾新的舌头,所以我才没听到顾新的惨叫吧。”我回答道,“怎么了?”

“顾新的舌头不是被割掉的,”吴哥的表情变得很奇怪,“鉴证科的人查看了死者口中残存的舌头,发现它的创面很粗糙,并不像是锐器造成的。相反,创面上还有些参差不齐的肌肉纤维,他们觉得,死者的舌头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被压断的。”

“我怎么听不明白?”徐佳一脸困惑。

我心里却有了个模模糊糊的答案,我看着吴哥,压低声音问道:“难不成,顾新的舌头是被……”

吴哥点了点头,“是被咬断的。”

“咬断?”徐佳露出一副想要呕吐的表情,“你是说,凶手把他的舌头拉出来,然后再咬断了?那要用多大的力气,真是变态!”

“成年人上下颌的咬合力在七十千克左右,咬断一个人的舌头,并不是什么难事。”我看着那些在尸体边忙碌的警察说,“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凶手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吴哥抽出根香烟,无视徐佳的抗议,狠狠地吸了一口,“刚才我跟陈处争执了好久,他原本想把你作为嫌疑犯扣押起来的。”

“你是怎么说服那个榆木疙瘩的?”徐佳问。

“我说要借小川的脑袋破案,我向他保证,只要有小川,一个月内我必破此案。不然的话,破案的事就由他另请高明了。”

“他答应了?”

“嗯。”

“谢谢你,吴哥。”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别谢我,要是一个月内破不了这几宗命案,我估计得停职,你估计就要被扣押一阵子了。怎么样,一个月,有没有信心?”

我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诡异和不可思议。已经死了三个人,凶手、动机什么的都还是一团迷雾。更要命的是,我自己也深陷其中。

“慢慢来。”吴哥掐灭了香烟,“午夜拔头人那种案子咱们都给破了,我不信会在这案子上栽跟头。走,找个地方吃饭去,边吃边聊。”

“还去那家面馆?”徐佳很不满的样子,“这么早的时间,恐怕都没开门吧。”

“那去哪里?”吴哥挠挠头。

“肯德基吧。”

肯德基里灯火通明,还很暖和。现在是凌晨六点,时间还早,除了一对埋头大睡的学生情侣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客人。

我要了一份田园脆鸡堡和芙蓉鲜蔬汤,徐佳要了一份儿童早餐,吴哥则咬着夹了鸡肠的烧饼冲服务生笑。

“先生,这里不能外带食品。”服务生回报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马上就吃完了。”吴哥毫不退让,这鸡肠是吴哥开车转了三条街才买到的,怎么可能放弃?

两个人对峙了一小会儿,服务生悻悻地离开了。

“那么,我们来梳理下这案子,”吴哥嚼着鸡肠,含混不清地说,“小川,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你有什么看法?”

“先从死者说吧。第一个是在校的援交大学生;第二个是高中男生,我的委托人之一;第三个是研究生。一般来说,对于连环杀人案,我们首先要找的是死者的共同点。”我瞥了眼闲坐在邻桌的服务生,她正瞪大了眼睛听着我的话。

“嗯……你接着说。”吴哥说道。

“这三起凶杀案有一个共同点,隐藏得比较深,从凶手的杀人手法来讲,这三起命案都属于模仿杀人。”

“模仿杀人?”徐佳的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说这三起命案,都模仿了佛教的轮回教义?”

“是的。第一起命案,死者被杀之后,五脏被放在了十八楼的塑料模特内,寓意着凶手希望死者重生。”

“可是,”徐佳摇摇头,“在第二起命案中,死者的五脏虽然被从体内取出,但却一直没有被找到。我们的人搜查了整幢大楼,尤其是十八层,却没有任何发现。”

“那么,或许可以这样理解,”我注意到旁边的服务生依旧听得很入神,“在第二起命案中,凶手并不希望死者可以重生。重生这个概念,在元代的佛教理论中就已被轮回所代替。现代主流佛教理论中,但凡众生,不管是花草也好,畜生也好,人也好,都要经受六道轮回。而不受六道轮回制约的只有四圣,即阿罗汉、辟支佛、菩萨、佛。但是我曾经在一本宋代僧人笔记中看到,说不能轮回的还有几种,其中之一即为死后五脏不全之人。笔记中还说,不受轮回和不能轮回是两码事,前者是跳出三界之外,无妄无求,而后者则是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那就是说,凶手对第二个死者怀有很深的恨意?一个高中生而已,会得罪什么人呢?”徐佳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先不说这个,再来看第三个死者。第三个死者的致命伤应该是背后的那一刀,但奇怪的是,他的舌头却被咬掉了。我现在还搞不清,他的舌头是在死前还是在死后被咬掉的,我有点偏向于死后。为什么凶手杀了人之后,还要把他的舌头咬掉呢?我猜想,和上两起命案一样,凶手要借助尸体,来向我们传达某种以佛教轮回教义为背景的信息。”

“拔舌地狱。”徐佳恍然大悟。

“不错。”我由衷地点点头,徐佳的脑子转得很快,“在佛教的轮回教义中,第一层地狱叫做拔舌地狱。相传在世之人,凡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辩、说谎骗人者,死后均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也就是说,凶手所犯下的这三宗命案,其实都是属于模仿佛教教义?”吴哥大口地咬着夹满鸡肠的烧饼,“真变态。”

我清清喉咙,继续说道:“一般来说,模仿杀人属于心理诡计的一种,带有很强的目的性。比如说为了混淆死亡时间、掩盖证据、制造不在场证明等等。不过这件案子的凶手比较特别,对第一个死者,他是抱有一定的好感,所以才选择了想让她重生的手法。而对于另外两个死者,他应该是比较厌恶,所以就分别给予了两种惩罚。一个永不超生,一个口不能言。”

“我们点的餐呢?”我扭头去催那个越坐越近的服务生。

服务生小跑着把东西端上了桌子,又坐在了旁边。

我咬了口汉堡,一股香甜的肉汁沁人喉咙,忙了一个晚上,真是有点饿了。

“吴哥,你查到七年前有什么比较奇怪的案子了吗?”

“没,有两宗比较奇怪,但是已经抓到凶手结案了。说实话,我当警察六年了,跟这件案子一样变态的,就只有一年前咱俩合办的那个午夜拔头人案件。”

可是……张璇明明说七年前……我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对了,张璇的原话是“碎尸的手法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当时你就在那里”。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她虽然说有人被杀碎尸,但并没有说警察发现或者侦破过这个案子。如果没有发现尸体,警察只会将当事人列入失踪人口。

“吴哥,还要麻烦你查一下七年前的失踪案,哦,最好六年前的也查一下。”

“这个我明白。”吴哥应道。

三人开始埋头吃饭。我的眼皮有点沉,等下该去哪里补补觉了。事务所是回不去了,吴哥那里脏得像猪窝,徐佳那里……

“那个……我说……”听到声音,我们三人一起抬头看着旁边站着的服务生。

“要不要番茄酱?”她涨红了脸看着我们。

……

原来服务生在我们身边断断续续听了一些案情,还以为我们要么是编剧,要么是作家,鼓足了勇气向我们搭话。在确定了吴哥和徐佳是正正经经的警察之后,小姑娘就把兴趣转向了我。毕竟这年头警察经常见,侦探却不经常见。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吗,物以稀为贵。

吴哥和徐佳都要开什么案情讨论会,一早就要回去。我向徐佳提出了去她那里猫一觉的要求,果然遭到了严词拒绝。于是,在目送吴哥和徐佳远走之后,我坐在凳子上,喝着小姑娘请客的肯德基港式奶茶,添油加醋地把午夜拔头人那个案子跟她胡扯了一通。看着她充满崇拜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那感觉就像是小学二年级学生向一年级的炫耀背乘法口诀表一样。意兴阑珊地出了肯德基,我带了一包薯条三包番茄酱作为见面礼,骑上宝马自行车慢慢悠悠地向熊猫住处晃去。

其实,我倒有点佩服熊猫。他能一天到晚地宅在家里,面对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编程语言,犹如面对自己的初恋情人,紧张、认真、兴奋、时常遐想。有次我问他,面对着那些冷冰冰的英文符号,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冲我翻了翻白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是的,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自己觉得非常快乐,又何必去在乎别人的眼神?推开房门,熊猫还挺着大肚腩在液晶屏前奋战。我打了声招呼,把薯条跟番茄酱都扔了过去。

“一包薯条,三包番茄酱?这是什么待遇?”熊猫愤愤不平,“我每次想多要一包番茄酱,都难得要死。”

“哥碰到粉丝了。”我一头扎在熊猫凌乱的床上,“你干吗呢?”

“通过控制终端发布程序,利用TCP/IP网络技术,远程控制目标端操作权,进行数据传输。”

……

“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切,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学学西班牙还是阿根廷的那个少年黑客,做个程序让所有人的网银都向你的账户转一毛钱,那样你就变成千万富翁了。”

“那孩子给判了终身监禁。”熊猫嚼着薯条看着我,“要是我也进去了,你能发誓送我一辈子薯条吃吗?”

“那倒不能。”我实话实说。

“所以啊,犯法的事还是不能干的,最近那凶杀案的凶手,肯定也逃不了要被枪毙。”熊猫舔了下嘴边的番茄酱,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凶杀案?哦,那个高中生吧。我听徐佳说她来问你话了,那个高中生被害的时候,我不是一整晚都在你这里睡吗?我有不在场证明。”

熊猫转过身说:“我不相信你会杀人,不过……”

“不过什么?”

“我给的不在场证明,其实是假的。”

“什么?”我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你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确实是在我这里睡的,不过我中间出去了一阵子。”熊猫小心地斟酌词句,“反正破解程序已经在自动运行,查出IP地址只是时间问题,而你又睡得很死……”

“你是什么时间出去的?”我问。

“大概十二点钟,我找了间酒吧,寻思着看能不能遇到个慧眼识英才的妹子。很可惜的是我坐到了凌晨三点多钟,喝了六瓶啤酒还是无人问津。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也就是说,我有四个小时的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后背上渗出冷汗。

熊猫点头。

“那你为什么对徐佳说谎?”

熊猫又扭过身,丢给了我一个背影,“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相信你杀人。”

我没有说谢谢,以我们的交情,这种客套的话太过于做作。我卷起棉被,斜靠在床头,心绪烦乱。

仔细地想一下,三起命案我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尤其是第三起,更是直接发生在了我身边。我甚至有点怀疑,我是不是患了人格分裂症,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了那三个人?

鬼扯。

我笑了起来。人格分裂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都会有很强烈的表现。比如不同人格交替使用身体而带来的疲倦感,不同人格使用物品后而变换位置的不协调感,周边熟人对于不同人格的认知等等。如果一个人患有人格分裂症,就算他本人不知道,他周边的人也会发现的。

“熊猫,你觉不觉得有时候我很像另一个人?”虽然觉得这问题很扯,但我还是问了出来。

“有啊。”熊猫盯着屏幕道,“特别是让你花钱的时候,别说像另一个人,我觉得你简直不是人。”

……

骂了句粗口,我裹着被子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