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的龙(2 / 2)

上帝之灯 埃勒里·奎因 9768 字 2024-02-18

那秘书看起来很讶异,“你说什么?”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秘书都有保存东西的可悲习惯。我能不能看看快递收据呢,拜托?证据总是比证词好,每一个律师都会告诉你这一点,这收据或许可以提供一个线索给我们——寄件人的姓名能指出……”

“喔,”库珀说道,“原来你想的是这个,我很遗憾,奎因先生,收据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我记得非常清楚。”

埃勒里看起来很难受,他吐出一大口烟,并在烟雾之中深思默想。他再度开口时相当突然,好像他决定要大胆一搏。“制门器上有几条龙,库珀先生?”

“盲目崇拜。”莉蒂亚小姐再次恶毒地说着。

梅丽芙小姐脸色苍白,“你认为——”

“五条,”库珀回答,“底下那一面当然是空白的。五条龙,奎因先生。”

“可惜不是七条,”埃勒里没有笑容地说着,“那个神秘的数字。”接着他站起身并绕行房内,在甜腻的空气中抽着烟皱着眉头并凝视着绣在丝质壁挂上的龙。梅丽芙小姐突然颤抖了一下并向瘦脸颊的高个子年轻男子靠近了一点。“告诉我,”埃勒里咬着他的牙齿,用脚跟转了一圈,从烟雾中斜睨着众人继续说道,“你们这位垣轮次郎是不是基督教徒?”

只有莉蒂亚小姐没被吓到,那个女人甚至撒旦当前也敢直视。“上帝垂怜!”她尖声叫道,“那个魔鬼?”

“好吧,”埃勒里耐着性子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说你的妹夫是魔鬼,加兰特小姐?”

她紧闭双唇怒目而视。梅丽芙小姐以轻软的语调说道:“他不是,他是一个和气友善的老先生。他或许不是个基督徒,奎因先生,但他也不是个异教徒。他从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他经常这么说。”

“那严格说来,他当然不是一个异教徒了,”埃勒里喃喃说道,“异教徒,你知道,是某个国度或某个种族的人,并非基督教徒、犹太教徒或回教徒,而是相信本族人最初的信仰。”

莉蒂亚小姐似乎很沮丧,但随即她得意地大叫:“他是的!我常常听到他提到某种外国的信仰叫做——叫做……”

“神道,”库珀低声说道,“梅丽芙,说垣轮先生不相信任何事是不正确的。他相信人类的善良本性,每个人内心的良知就是他的向导。那就是神道的道德精髓,不是吗,奎因先生?”

“是吗?”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着,“我想是吧。非常有趣,他不是个信徒吧?神道是相当原始的,你知道。”

“偶像崇拜者。”莉蒂亚小姐厌恶地说,像是唱针碰到沟槽一样。

众人彼此不安地对望着。书房桌上有一个用闪闪发光的黑曜石做的大肚皮偶像,在角落里则有一套日本武士蹲坐式的盔甲,随着窗口吹进来的海风,墙上的丝质龙饰轻轻地飞舞着。

“他不属于任何古老机密的日本社团吗?”埃勒里追问,“他有没有许多来自东方的信件?他有没有接待过斜眼角的访客?有没有他似乎会害怕的东西?”

他的话语消逝了,龙饰再度抖动,日本武士用他那谜一样的看不见的脸孔旁观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味越来越浓,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充斥着令人昏眩又可怕的幻想。众人无声又无助地望着埃勒里,被模糊的原始的恐惧折磨着。

“这个制门器是实心的滑石吗?”埃勒里轻声问道,他眼睛看向窗外起伏的海湾。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起伏摇摆着,房子本身仿佛漂浮在无尽的海洋之上,随着海洋的呼吸而浮动。他等着他们的回答,但没有人出声。高大的比尔·加兰特拖着脚漫步着,他看起来比先前更忧虑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着,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那么说呢,奎因先生?”梅丽芙小姐压低声音问道。

“常识。从实际情况来看,那东西并不值钱,那何以昨晚会被偷?为了情感上的理由吗?拥有这东西唯一的人就是垣轮先生,而梅丽芙小姐,我想象不出他会打你的头,拿回属于他自己的财产,只是因为他喜欢它。”阿姨和外甥似乎吓了一跳。“喔,你们不知道那件事是吧,是的,昨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一桩简单但痛苦的攻击事件,让梅丽芙小姐头痛异常……那个肿块本身,相信我,还蛮好看的……那个制门器是否具有难解的含义?它是不是某种事物的象征?一个记号,预兆,或一个警告?”微风再一次搅动了龙,众人都感到不寒而栗,莉蒂亚小姐眼中的憎恨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由于自己渺小而又满怀恶意的灵魂被自己的邪恶所困住而感到的恐惧。

“它——”库珀开口,摇着头,接着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道,“现在是二十世纪,奎因先生。”

“没错,”埃勒里点头说道,“所以我们才应该让事件合乎理性且可论证。因此,实际点的讲法是,制门器被拿走,意味着拿走它的人认为它有某种价值。但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因为它本身,所以我们可推论如下:它一定包含了某种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说它不可能是一块实心的滑石。”

“那是最——”加兰特说着,他的肩膀陡然耸起,但随即停了下来,着迷地望着埃勒里。

“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埃勒里温柔地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想我命中红心了是吗?加兰特先生?”

那个高大的年轻人垂下眼睛红了脸,把双手背在身后开始来回走动,脸上的忧虑较先前更明显了。梅丽芙小姐咬着嘴唇并在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来。库珀看起来很不安。莉蒂亚·加兰特的僵硬衣服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夜间动物鬼鬼祟祟地躲在矮树丛里一样。终于,加兰特停止走动开口说道:“我想我应该面对这件事。是的,你猜到了,奎因,你猜到了。”埃勒里看起来很痛苦。“那个制门器并不是实心的,里面是挖空的。”

“啊!那里面装了什么,加兰特先生?”

“一百美元的钞票,共五万美元。”

俗话说,金钱能创造奇迹,这在垣轮次郎的书房里就得到了验证。

龙静止了,日本武士也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皮革和金属的空壳。房子停止摇动,稳稳地立在它的地基上。空气清净回到正常的标准,不再特别引人注意。金钱以大家熟悉的语调说话,但还没开口那些幽灵恶魔就在一瞬间全不见了。众人一致松了口气,眼神再度恢复清澈,带着世俗中被视为神志清明的那种独特茫然。制门器里面只不过是钱!梅丽芙小姐禁不住轻轻笑出来。

“五万美元的百元[注]大钞,”埃勒里·奎因先生点点头,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既羨慕又失望,“那是好厚一叠百元大钞,加兰特先生,请再说明一下。”

比尔·加兰特迅速加以说明,他的表情说明他大大得到抚慰,好像心中突然放下大石一般。老垣轮的事业,现在不需要隐瞒了,已经濒临破产。日本商品的关税急剧攀升,全球性的经济萧条对杂货产品的销售有严重的影响。本来还可以压缩开支,想办法度过经济风暴,但是老垣轮不听从他继子的劝告,仍坚持他民族性的沉着、宁静和不屈不挠的意志,拒绝改变他终身事业的一贯政策,直到破产迫在眉睫才使他的决心动摇,但这时却也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他是暗中做的,”加兰特耸耸肩说道,“我最早知道此事,是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这间房间来,锁上门,拿起制门器——他一向都把它放在地上——旋开其中一条龙……像拿下一个塞子一样。他告诉我,他收到这个制门器后不久,意外发现里面居然是挖空的。他说里面并没有东西,接着就用长篇大论解说这东西的可能起源。它原本并不是个制门器,当然啰——他不认为日本人会用这种东西,呃……然后他把钱揉成一小团塞进洞里。我跟他说把钱那样丢着很不明智,但他说只有他和我知道。当然——”他脸红了。

“我现在明白了,”埃勒里轻轻地说,“为什么你会那么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事。显然这可能对你很不利。”

那高大的年轻人无助地两手一摊,“我没有偷那见鬼的东西,但谁会相信我?”他坐下来,摸索着打算掏根烟。

“但有一件事对你有利,”埃勒里低声说道,“或者说起码我如此认为。你是他的继承人吗?”

加兰特猛地抬起头,“是的!”

“没错,他是,”库珀以缓慢、近乎不情愿的声音说道,“我亲眼见证过老人的遗嘱。”

“唉,庸人自扰,你当然不会去偷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打起精神吧,加兰特先生,你够安全了。”埃勒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扣上外套的纽扣,“嗯,各位先生女士,我对这案子的兴趣,很抱歉,已经消失了。我已经看到某些脱离常轨的事了……”他笑着戴上帽子,“这毕竟是警察的事,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愿意帮忙,不过我的经验告诉我,管区警官宁可自己干,而且说真的,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但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呢?”梅丽芙小姐低声问道,“你认为可怜的垣轮先生——”

“我不是一个心理学家,梅丽芙小姐。但事实上,即使是心理学家也摸不透东方人的内心想法。警察不会为这么细微的事担忧,而且我也相信他们会通过简单的程序把整件事弄得水落石出,再见。”

莉蒂亚小姐哼了一声,不屑地将裙子嗖地扫过埃勒里;梅丽芙小姐疲惫地跟着,用力地拉着她的帽子;库珀走向电话;加兰特则皱着眉头望着窗外的海洋。

“总局吗?”库珀清着喉咙说道,“我找局长。”

在他们等待的时候,一股浓浓的旧时香味和奇异的宁静再度笼罩整个屋子。

“等一下,”埃勒里在门口说道,“请等一下。”众人都十分讶异地转过身。埃勒里歉意地微笑着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人的脑子实在是个可怕的东西,这真是罪不可赦的疏忽。各位,还有一个可能性。”

“等一下,等一下,”库珀说道,“可能性?”

埃勒里挥了挥手。“我可能是错的,”他潇洒地说着,“你们哪一位可以指导我找到一部年鉴?”

“年鉴?”加兰特困惑地重复道,“什么?当然,我不——图书室桌上有一部,奎因,来吧,我拿给你。”他消失在隔壁的房间中,过一会儿回来时带了一本厚厚的平装书。

埃勒里拿着它迅速地翻着,口中啧啧有声。库珀和加兰特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库珀耸耸肩不理不睬。

“啊,”埃勒里说着,像丢掉一块烫手的热炭一样停止了他的哼哼哈哈,“啊哈,太棒了太棒了,心灵胜于物质,笔比剑更厉害……我可能错了,”他平静地说,合上书并脱下外套,“事情的发展全倒过来了,这年鉴真是有用的东西……库珀先生,”他以一种崭新的语气说着,“让我看看快递收据。”

冷冰冰的语气使他俩为之一震,身体不由自主地挺直。库珀站起来,他的脸充血发红。“听着,”他咆哮道,“你是在暗示我对你说谎了吗?”

“请少安毋躁,”埃勒里说着,“收据,库珀先生,快点。”

比尔·加兰特不安地说着:“没问题,库珀,照奎因先生的话做。不过我看不出那东西能有什么价值……”

“价值存乎一心,加兰特先生。手可能会比眼快,但脑子一定比这两者都快。”

库珀怒目而视,但他还是拉开雕花桌的一个抽屉,开始在里面翻找。终于,他拿出一捆杂七杂八的纸片,不情愿地逐张搜寻,直到找到一张黄色的纸条。

“拿去,”他不悦地说着,“我认为一点关联都没有。”

“你高兴怎么想,”埃勒里温和地说,“就怎么想吧,库珀先生。”他接过黄色纸条,以考古学家般的审慎态度仔细地研究。这只是张普通的快递收据,标明交寄包裹的内容、日期、交寄地点、费用,及相关的信息。寄件人的姓名缺失。包裹是日本邮船公司的轮船由横滨运出,到旧金山时由快递公司取货,并送交收货人垣轮次郎位于韦斯切斯特的住所。运费及快递费用是在横滨支付的,而且显然是以制门器的重量四十四磅来计算的,同时也概略地叙述其为滑石所制,尺寸是六乘六乘十二英寸,并且有浅浮雕的龙形装饰。

“好吧,”库珀冷笑着说,“我猜想那一堆数字对你有某种意义。”

“这一堆数字,”埃勒里郑重地说着,并把收据放到口袋里,“对我的确有重大的意义。如果掉了就太可惜了。它好比罗塞塔石碑[注]——是拨开谜团、发掘事实的钥匙。”他似乎对自己极为满意,银灰色眼睛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戒,“那句古老的格言是错的,你在数字里找到的不是安全,而是启蒙。”

加兰特挥着双手,“你这是胡言乱语,奎因。”

“我讲得合情合理。”埃勒里一收笑脸,“你们可以离开了,不管怎么说都一定得叫警察局局长来——不过是由我来叫,你们离开……留我一个人。”

“毕竟,我不会被这些怪力乱神所骗。”埃勒里·奎因先生当天晚上如此宣布。他很平静而且不再多说什么,倚着书房里的书桌,他的手无意识地抚弄着黑曜石雕像的腹部。

库珀、梅丽芙小姐、两位加兰特都瞪着他看。众人都已处在紧张的最后阶段了,整间房子又开始摇晃,整件龙饰随着从窗口吹进来的风飞舞起来,日本武士仿佛也神奇地又有了生命。窗外的天空黑暗而且还点缀了更暗的乌云,月亮还没有从海边升起。

埃勒里与警察局局长通过电话后就离开垣轮宅第,一直到晚间才回来。他回来时,还有别的人与他一道。这些人沉默而强壮,他们没有人进入屋子里,没有人与加兰特姨甥、秘书、护士和仆役接触过。事实上,全部人马一下子就消失了、被黑暗所吞噬了。书房窗外的海上发出了奇怪的叮当声和嗖嗖声,但没有人敢站起来看。

埃勒里说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沉沉的重担要叫人如何扛起,那些被死神所分隔的人们啊,他们今生再无法相会。’这真令人感动,而且非常适合这一刻的情境。我们今天晚上会见到死神,我的朋友啊,更奇妙的是,重担将被举起,就像诗人骚塞[注]的预言一样。”

众人目瞪口呆,完完全全迷惑了。入夜以后外面的叮当声和嗖嗖声又继续了,偶尔还夹杂着某个男人的吼叫声。

埃勒里点了一根烟。“我发现,”他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又一次犯错。今天早上我向你们说明,盗取制门器最可能的原因是为了它的内藏物。我错了,它并不是因为内藏物被偷的,那些龙肚里的东西被偷纯属意外。”

“可是那五万美元——”梅丽芙小姐无力地开口说。

“奎因先生,”比尔·加兰特叫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些警察在外面干什么?那些怪声是什么?你得告诉我们——”

“逻辑,”埃勒里低声说道,“有时非常滑溜,就像滑石一样,加兰特先生,它今天就从我的指缝间溜走过。我指出制门器不可能因为自身而被盗取,我又错了,它还可能因为当时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偶发事件被偷。制门器有一种可能的价值,这超乎其金钱价值,超乎它所隐含的情感价值,也超乎它作为一个记号的重要性,那就是——实用。”

“实用?”库珀大口喘着气,“你是说有人为了挡他自家的门偷它?”

“那样说当然很荒谬,不过,库珀先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的实用价值,这个石雕还有哪个特点可加以利用?它的主要物理特性是什么?那就是它的成分和重量,它是石头,而且净重四十四磅。”

加兰特古怪地做了一个挥开某物的手势,好像被什么力量所驱迫似的起身走到窗户边。其他人略为踌躇,接着也都站起来走到窗边,是他们压抑的恐惧和好奇心驱使他们向前。埃勒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月亮正升起,下方的景色是深蓝色的,并且线条分明,像一幅移动中的微型蚀刻版画。一艘大型的划艇停泊在垣轮宅第后面几码的地方。里面有人,也有设备。有一个人正倾身向外,专注地望着水面。突然间,水面出现许多同心圆波纹,变得异常动荡。一个湿淋淋的人头冒出来,张大嘴吸着空气。接着,半裸的他爬进船里,不知说了些什么,设备开始吱吱作响,一条绳索从深蓝的水里浮现,然后被卷到一个小型的绞盘上。

“可是为什么,”埃勒里的声音由他们身后发出,“一个物品被偷的原因是因为它是矿石而且重达四十四磅呢?从这一个方向来思考,视野就变得清楚多了。一个人神秘又没有道理地失踪了——一个有病又无自卫能力的富有老人,一块沉重的石头不见了,而在他家后门有一片海,把这一、二、三点放在一起你会发现——”

船上有人嘶哑地吼叫。满月之下,绳索的末端现出了一个湿淋淋的东西。在被拉上船的时候,银色的月光照出那东西一共有三个部分。一个是皮箱,另外一个是小小的长方形的雕花石头,第三个则是僵硬赤裸、有着黄皮肤和斜眼角的老人尸体。

“你会发现,”埃勒里尖锐地继续说道,从书桌旁离开,把自动手枪的枪口顶着比尔·加兰特僵硬的背脊,“杀害垣轮次郎的凶手!”

打捞人所发出的胜利欢呼声传到老日本人的书房里变得毫无意义,比尔·加兰特没转身也没动身上任何一块肌肉,以死气沉沉的声音说道:“你这魔鬼,你是怎么知道的?”

莉蒂亚小姐尖刻的嘴巴开开合合,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我知道,”埃勒里说道,紧紧握着手枪,“因为我知道那个制门器根本就不是空心的,那是一块实心的石头。”

“你不可能会知道。你根本没见过它,你只是猜的,而且你说——”

“这是你第二次指控我是用猜的,”埃勒里以恼怒的语气说道,“我向你保证,亲爱的加兰特先生,我从来不用猜的。知道那个制门器是实心之后,我就知道你说你看到垣轮拉开龙的‘塞子’,你看到‘它是挖空的’以及里面的‘钱’都是谎话。因此我问我自己,为什么这么一位明显很忧虑又迷人的绅士要说谎?我马上明白了那是因为你有事隐瞒,而且你相信制门器不会被找到,所以你才会说谎。”

月光下的海面非常平静。

“要确定制门器不会被发现,你就要知道制门器在什么地方。要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你一定就是丢弃它的人。你打了梅丽芙小姐的头之后,从这间房间里偷走这个石雕,那些像龙在滑行一样的声音,不过是你的鞋子在厚地毯上摩擦发出的声音罢了。事情很清晰,丢弃制门器的人就是丢弃垣轮次郎尸体的人,也就是凶手。不,不,我亲爱的加兰特,公平点,这绝不是用猜的。”

梅丽芙小姐以恐惧的声音说道:“加兰特先生,我不能——但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可——可怕的事……”

“我想我可以告诉你,”埃勒里叹口气说道,“对我来说很明显,当我发现他叙述制门器内有储藏空间是个谎话时,我想他可能从一开始就计划编造这个有独创性的故事。为什么?其中一个理由可能是要掩饰窃取该物的真正动机,把它的用途从原来的重量引到虚构的财富贮藏,因此造成盗窃。但是,关于五万美元的谎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什么这么详尽、这么明确、这么仔细?是不是因为你盗用了你继父事业中的五万美元?加兰特先生知道缺少的款项很快就会被发现,因此创造了一个虚构的盗贼昨天晚上偷走了钱,那却是你老早就偷走或几个月前就已经花光了的?”

比尔·加兰特默然不语。

“因此,你制造了一系列的事件。”埃勒里说道,“昨天晚上,你把老先生的被子弄成一个人形,假装是他自己弄的;你把他的一些衣服塞进他的一只皮箱内,制造他计划要离开的假象。事实上,是你安排了所有的事情,让人们错以为他摆脱了与西方世界的联系,带着他剩余的财产回到东方去了。我相信垣轮先生的事业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坠了,那也大半是因为你盗用公款的缘故。如此一来,就没有尸体要被寻找,没有谋杀案会引起怀疑,真的,而你也得以逃避最开始的盗窃罪名。因为你知道,你的继父就如同所有重名誉的绅士一样,他给了你一切,能够原谅你任何事,除了玷污名誉的罪行。如果垣轮先生发现你盗窃,那你就什么都没了。”

对这些无情冷酷的话,比尔·加兰特一言不发,他还是凝视着只有平静水面的窗外。划艇、石头、皮箱、尸体,还有那些人都不见了。

埃勒里对着那僵直的背脊点点头,有一种悲伤的满足感。

“还有遗产,”库珀说道,“当然,他是继承人。聪明,非常聪明。”

“愚蠢,”埃勒里温柔地说着,“非常愚蠢。所有的罪行都是愚蠢的。”

加兰特以同样死气沉沉的语气开口说:“我还是认为,你说制门器是实心的,其实是用猜的。”说得好像只是礼貌上表达不同意见。埃勒里没有被愚弄,他把手枪握得更紧了。窗户是开着的,大海好像在邀请绝望的人,因为死亡对这种人来说是个解脱。

“不,不,”埃勒里说着,几乎是抗议了,“请公平地对待恶魔吧。你知道,我一直没清晰的概念,直到我要走时才想到那个制门器是用滑石做的。我知道滑石相当沉重,也知道那东西差不多是完整的长方体,所以可以粗略地加以计算。如此,相信可以测试你说制门器空心一事到底对不对。因此我又回来要求查阅年鉴——我曾经在这种书里看到一般矿物的比重表。我寻找滑石的部分,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加兰特问道,几乎怀着好奇心。

“年鉴里说,一立方英尺的滑石重约一百六十二至一百七十五磅。那制门器是滑石做的,那么它的尺寸呢?六乘六乘十二英寸,或者说四百三十二立方英寸。换句话说,是四分之一立方英尺。由年鉴上的数字来计算,再加上浅浮雕龙的重量,这个制门器的重量应该是一立方英尺重量的四分之一,也就是四十四磅。”

“那就是收据上所载明的。”库珀说道。

“没错。但这四十四磅代表了什么意义?它代表了四十四磅的实心滑石!加兰特先生说那个制门器不是实心的,中间挖空大得足以放进五万美元的百元大钞。那是五百张钞票。一个足以容纳五百张钞票的空洞,不管这些钞票是怎么紧密地卷起或压缩,必然会使制门器的重量远低于四十四磅。所以我知道制门器是实心,换句话说,加兰特先生说了谎话。”

屋外有沉重的脚步声。突然间,整间屋子站满了人。垣轮次郎赤裸的尸体被放在一张躺椅上,焦黄得像陈旧的大理石,几乎是带着歉意地,静静地在那里滴着水。比尔·加兰特扭过身来,但还是僵直不动,他们发现他的双眼无神,看起来和尸体没两样……似乎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恶行。

埃勒里从警员的手中接过从海里打捞出来的沉重的制门器,用手把它翻过来。然后他抬起头,友善地对着墙上的龙微笑,现在看起来那条龙只不过是用真丝和金丝线编织成的,没别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