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 归乡(2 / 2)

睡在豌豆上 凑佳苗 15496 字 2024-02-19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聚精会神地向窗外望去。可是,姐姐和她朋友的身影却不见了。她们可能已经走进了咖啡馆,现在应该正在一楼买咖啡。很快,她俩就会上二楼来找我。我应该从容地伸出一只手朝姐姐挥一挥,然后叫一声:“姐姐!”姐姐那张被阳光晒黑、显得十分健康的脸上应该会露出笑容,然后对我说:“你今天就到了,怎么也不提前发个短信告诉我一声?”

然后我会问:“这位是?”“这是我朋友×××。这是我妹妹。”姐姐介绍我们两个认识。接下来我们就会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喝咖啡。因为我打工的工作就是咖啡厅的服务员,所以对于朋友见面时的寒暄语,大体能够猜测出来。到时候,我可以直接询问姐姐的朋友:“你是和姐姐一起去探望我妈妈的吗?”但是,我最为好奇的事情,恐怕暂时说不出口。

你眼睛旁边那个伤痕是怎么弄的?

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么隐私的问题,我感觉是不太礼貌的。身体上的伤痕不仅仅是像万佑子姐姐那样因为玩耍意外造成的,也可能是家庭虐待、校园暴力等原因造成的。虽说那伤痕位于眼角旁,不算特别醒目,但如果贸然提起那伤痕的事,可能会引起对方痛苦的回忆,或者让对方觉得我是有意嘲笑她。

而且,我也没有必要问她本人。

我完全可以等回家之后,和姐姐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若无其事地问起这件事。先做个铺垫,回忆一下当年姐姐滑旱冰摔倒的情形,然后再告诉她我的发现,发现她的朋友脸上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个类似的疤痕。也许不用我问那疤痕的来历,姐姐就会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没准她也是不小心摔倒造成的呢。

然后我可以说,她那个伤疤应该也很深吧。不过,姐姐当年的伤疤也很深,现在不还是那么漂亮?

我推测姐姐的回答可能是,我受伤的时候只有八岁,那么小受伤也算是万幸。因为孩子的新陈代谢很快,伤口恢复得很好,虽然留下了伤疤,但也不算太明显。而且,当时的急救措施也很及时。

如果姐姐这样回答的话,那她朋友脸上那个伤疤多半是最近才形成的。

此时,我就不应该再往下追问了。如果我还有疑问的话,就只能增添姐姐的悲伤了。万一把姐姐惹急了,她反问我一句,我这个伤还不是你造成的?到时我就尴尬万分、无言以对了。

如果,我假装完全没有注意到姐姐朋友脸上的那个伤疤,只是自顾自地吸着我的冰咖啡,直到把咖啡吸干,杯子里只剩冰块,我想,我们的见面应该会这样平淡地过去吧。

突然,我感觉到背上传来一阵疼痛,一跳一跳地痛。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可是,即使我能感觉到好几层褥子之下有异物,也不会像公主那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因为我已经检查过,把被褥翻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可是,可是……

过了半天也不见那两个人上楼来。我又朝窗外望了望,结果看见了她们的背影。她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杯插着吸管的咖啡纸杯,朝四路公交车站走去。这时,刚好有一辆公交车驶入环岛,从两人身边驶过,然后停在了四路公交车站前。

我赶快拿起随身物品,三步并作两步跃下楼梯,冲出咖啡馆去追她们俩。在距离她们俩只有两三米的地方,我大喊了一声:

“姐姐!”

听到我的呼喊声,到底是谁先回头的呢?在确认这件事情之前,我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膝盖一软,眼前的事物瞬间就变成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万佑子姐姐……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万佑子姐姐失踪那天发生的事情,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那一天是八月五日,万佑子姐姐眼睛旁边受伤三个月后的一天。

我们生活的乡下,没有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公园。本来在我的头脑中对公园的印象也只是在一块狭小的空地上放一个滑梯、安一个秋千,那是还没上学的小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好像是上高中的时候,我在电视剧里看到那些上了班的大人谈恋爱的时候常会相约到公园见面,我感到非常诧异。难道大人们都喜欢去公园约会?而且,电视剧里的公园根本没有我们小时候那种斑驳的儿童游乐设施。而是有广阔的绿色草坪、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花坛以及带喷泉的水池。这些都是我们乡下公园里没有的。后来,我在电视剧里的公园中发现了被漆成五颜六色、带有未来感的一些设施,仔细一看才明白原来那是儿童游乐设施。真够高端大气的!

后来我想,可能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园吧。不仅学龄前的儿童可以来这里玩耍,再大点的孩子,甚至大人也都愿意来这里。

可是,我们中林镇没有那样的公园。所以,孩子们出去玩耍的时候,只能自己找地方。神社的后山、废弃的房屋、工厂堆放材料的空地、采石场……对我们那些娃娃来说,有魅力的游乐场所还是很多的,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随便进去玩的。其中有很多都是“灰色地带”。出去玩的时候,我们总是会和大人说一句:“我出去玩了!”不会告诉他们我们到底去哪儿玩,大人们也很少过问。

父母一般都只是嘱咐一句注意安全的话,比如小心汽车哟,不能下河啊,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之类的。遇到暑假等长假时,大人也许不喜欢我们在家里捣乱,听说我们要出去玩的时候,还会催促几句:“快去吧!快去吧!”如果某一天我们没有出去玩,大人们还会问:“今天怎么不出去玩了?”

在我上小学之前,周末和假期基本上都是和万佑子姐姐两个人在家里玩。但上了小学之后,我就开始和附近的五六个孩子一起去外边玩了。

但万佑子姐姐一般都是在家里玩。距离我们家几百米的地方就是县立公营住宅区,那里住的小朋友很多,所以我们并不缺玩伴。但是到了休息日万佑子姐姐还是很少和小朋友出去玩,也从没见过她请小朋友来家里玩。

我们的妈妈是一个家庭主妇,所以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度过的。她每周要去一次插花教室学习,还有外出购物的时候,会嘱咐我们两姐妹在家里玩。除此之外,在我的印象中妈妈基本上没有让我们姐妹一起玩。

万佑子姐姐的身体比较弱。

她虽然没有什么大病,但从小时候开始,就经常因为发烧而卧床。我就看过很多次深夜爸爸背着姐姐上医院,妈妈通宵守着生病的姐姐。后来爸爸晚上都不出去喝酒了,妈妈也专门考了驾照,都是为了姐姐。

随着年龄的增长,万佑子姐姐发烧的频率开始有所下降,但也谈不上特别健康。出去多玩一会儿,在太阳底下晒久一点,为了运动会练习了几天,都能成为她发烧的原因。所以,妈妈一直对万佑子姐姐寸步不离,却常催我出去玩。

小学一年级刚放暑假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就开始到大龙神社的后山去玩。那里松树茂密,树荫很多,是最受小朋友欢迎的游乐场。起初,在后山我们玩的最多的游戏是捉迷藏,但一个星期后我们开始玩搭房子。我们毕竟是小学生,虽然在后山玩耍没人管,但我们也不敢跑太远,始终让神社处于我们的视线之内。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有大一点的孩子告诉我们,如果跑得太远的话,会被山妖抓走。

“大孩子们说,神社周围有一圈结界,受到神佛的保护,山妖是进不来的。而山妖们就在结界外面伺机而动,只要见到跨出结界的小孩子,就把他们抓走。”

告诉我们这个事情的人,是六年级的娜娜姐姐。当时她坐在石头台阶上,一手拿着冰淇淋,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关于山妖的恐怖故事。娜娜姐姐的口头禅是她长大了要考御茶水女子大学(日本名牌女子大学——译者注),这让我们感觉她是一个爱吹牛的人,所以她说的话,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当真的。

“你胡扯!”也有孩子大声质疑娜娜的话。但是,娜娜关于山妖的故事还在继续讲。

“我姐姐的一个朋友的表妹,五年前就曾经在神社附近失踪了,虽然不是我们这座神社。你们没听说过吗?就是著名的‘弓香失踪事件’。”

可能因为我太小,那个事件我确实没听说过,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七嘴八舌地说,听说过,听说过。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弓香失踪事件”发生在五年前的山口县,山口县和我们县相邻。当时,上小学四年级的笹山弓香在暑假的一天,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没有发现任何事故的痕迹,也没有人向她家人提出赎金要求,就是消失不见了。所以当时有很多报纸、杂志以头条的形式报道了那次事件,甚至还使用了“神隐”这个词,更为弓香的失踪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对那个事件有记忆的高年级孩子,都说当时他们出门玩耍,家长都要叮嘱他们一定不能单独行动。但是,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而且还是发生在其他县的事情,所以,它的影响早就随风散去了。如果我妈妈还记得“弓香失踪事件”的话,对散养惯了的我,肯定也要说一句:“出去玩不要跑太远哟!”

妈妈一直把那个事件忘在了脑后,直到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家孩子身上。

“虽然电视新闻里没说,但是弓香失踪那天,据说她是去神社附近玩了。

“当时朋友们约好是在神社附近集合,好像弓香是第一个到的。有人分析,弓香是不是没听说过山妖的故事,走出了结界。据说弓香爸爸的工作会经常调动到各地,所以他们家也会经常搬家。弓香失踪的时候,他们家好像才搬来几个月的时间,所以她不知道当地有山妖的传说。在专题报道那个事件的电视节目里,还请来了一位美国的所谓‘通灵者’,他也说弓香有可能是被恶魔带走了。”

什么美国的通灵者,但凡是个正常一点的成年人心里都清楚那是骗人的,但对于孩子来说可就不一样了,让他们更加确信了山妖的存在。很多孩子都开始犹豫,以后还要不要到神社的后山去玩。但是,按照娜娜姐姐的说法,神社周围有一圈结界的嘛,在结界内会受到神佛的保护,所以,只要不走出结界的范围,山妖就拿我们没办法。结界内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们暗暗决定遵守规矩地去那里玩。

在神庙周围限定的范围内玩捉迷藏,一开始还有点意思,但时间一长就找不到什么地方可以藏了。

一天,一个小伙伴背着大家一个人提前来到了后山,用松枝等材料搭建了一个庇护所,想在捉迷藏中当藏身的地方。后来小朋友们发现后,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纷纷效仿,都开始搭房子。最初,大家都是捡地上的树枝、落叶当材料,但有个小朋友发现了一根腐旧的绳子,用它把树枝绑在树上。结果,第二天就有人从自家带来绳子。渐渐地,大家的热情越来越高,开始带各种各样的材料、想这样那样的办法设计自己的小房子。

我找到了一棵根部隆起的大松树,想在上面用纸壳板搭房子。之所以想到用纸壳板,是因为我想起杂货店“丸一”门前堆放了很多纸壳包装箱。六十多岁的一对老夫妇经营的那家杂货店,正好位于我家和神社的中间点上。

“没和姐姐一起玩吗?”

当我在“丸一”的门口物色纸壳箱的时候,老板娘向我问道。我来杂货店“丸一”买东西,大多情况是因为妈妈去国道边上的大型美资超市“HORIZON”购物归来后想起还忘了买什么,比如蛋黄酱、洋葱头等,于是便会派万佑子姐姐和我来“丸一”补买。虽然是过日子精打细算的妈妈,但也不太好意思让孩子去杂货店只买一样东西,因此总会告诉我们,可以顺便买点我们喜欢的糖果。尽管如此,我们每次买东西的金额也不会超过1000日元。

不过,我们每次来买东西的时候,老板娘都会说:“你们姐妹的关系真好啊!”然后免费送我们糖果、口香糖或巧克力。而且,送的糖果肯定是可乐味,口香糖是青苹果味,巧克力是加了杏仁的。

“万佑子姐姐很少出来玩的。”

那天我是这样回答老板娘的。还加了一句,她又发烧了。意思是说,并不是因为我有了其他朋友就不和姐姐玩了,我想让老板娘知道,我们姐妹的关系依然很好。可能老板娘察觉到了我的小心思,于是笑嘻嘻地对我说:“看到你们两个,我就想起了我和我姐姐。”然后,老板娘开始给我讲她和她姐姐的故事。

眼前这位大婶,有一位大她三岁的姐姐。她说她姐姐和万佑子很像,皮肤白白的,性格稳重偏内向,她最喜欢做手工和读书。而老板娘大婶则和我一样,没事就整天在外面疯玩,一个夏天下来就能晒成“黑人”。她们两姐妹的性格、爱好差别很大,但关系却很好,长大后分别嫁到了不同的地方,但隔几个月就会通一次电话,或到对方家里做客……

我把老板娘送我的可乐味糖撕开糖纸放进嘴里,虽然用不了多长时间糖果就会在嘴里融化成糖水,但在糖果融化之前老板娘给我讲的故事,却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鼓舞,让我的心情异常愉快。以前听过的童话,比如《丑小鸭》之类的,里面出现的主人公好多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所以当万佑子姐姐读这些童话给我听的时候,我的心中甚至一度产生怀疑,万佑子姐姐和我到底是不是亲生姐妹。

妈妈给我们姐妹买衣服的时候,可能是为了照顾我们的情绪,基本上都会买同样的款式。但是,那大多是适合姐姐的款式,我穿起来就完全不适合了。妈妈给我们买的衣服很多都带有缎带或蕾丝花边,以粉红色居多。我不知道这是妈妈的爱好,还是她专门为姐姐而买的。反正这种风格的衣服一点也不适合我,我穿上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而且,这样想的不只我一个人。

“你给她们买一样的衣服虽然好,但是结衣子穿黄色或绿色的不是更有活力吗?”

外婆就曾经对妈妈这样说过。外婆属于有话直说的类型,不管谁在场,哪怕是孩子在场,她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外婆带我们去商场买衣服的时候,经常会毫不留情地批判说,这套衣服太难看了,不适合你们。但其实我心里还觉得不错,不知道万佑子姐姐心里怎么想的。但外婆一般还会补充一句,你们两个都是我最最喜欢的外孙女。

“万佑子爱读书的习惯,是从她妈妈那遗传来的。”

每当万佑子姐姐想买新书的时候,外婆总会面带笑容地这么说。可是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没见过外婆用同样的表情和语气对我说过什么。我想这肯定是因为外婆没有从我身上看见妈妈的任何影子吧。

从长相方面来说,我和万佑子姐姐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如果非要找相似的话,最多只能说我们俩的耳垂都比较薄。不但如此,我们姐妹俩和父母相像的地方也不多。非要往一起联系的话,只能说万佑子姐姐多少和爸爸有点像。爸爸的肤色很白,下巴瘦削,有一张很标准的瓜子脸,虽然当时的年纪已经不算太年轻了,但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如果让我形容他的外貌,我会说,他虽然是男人却长了一副那么俊美的脸,当然这样来形容自己的爸爸似乎不太合适,但事实确实如此。如今的爸爸,体重上升了十公斤左右,发际线也开始后移,昔日的风采已经褪去了很多。可能十三年前是他颜值的高峰时期吧。实际上,自从发生了“万佑子失踪事件”后,爸爸和妈妈都一下子老了很多。

我的长相和爸爸没什么相似之处,和妈妈就差得更远了。外婆和妈妈都曾说过,我长得有点像外婆的姐姐,但是,外婆的姐姐早就过世了,而且也没有留下任何年轻时的照片,所以,她们说我像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甚至曾经偷偷地想过,也许我不是这家人的亲生骨肉吧。如果有一天,我的亲生父母来接我,我该怎么办呢?在我的幻想中,我的亲生父母是洗发水电视广告中的漂亮夫妇。当他们来接我的时候,我哭着和现在的家人告别,可是一出家门就兴高采烈地和亲生父母一起奔向新生活了。如此不着边际的幻想,我想每个小孩子都曾经有过吧。

也正因为如此,“丸一”老板娘的话让我格外开心。

老板娘的话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外貌长得不像但关系很好的姐妹的。

最后我从“丸一”杂货店选了一个印有卫生纸商标的大纸箱带回了家。然后在家里又找出了绳子、尼龙布、塑料薄膜等物品,作为搭建小房子的材料。后来,我想房子里还需要铺一张小席子,于是背着妈妈偷偷地在家里搜寻起来。

正当我到处翻箱倒柜的时候,万佑子姐姐发现了,她问我在找什么。我在房间里放了那么大一个纸板箱,想必姐姐早就发现了异常吧。

我们小伙伴之间早就约定好,在神社后山搭小房子的事要对家里人保密。不过,我想那只是对大人保密,对万佑子姐姐就没有这个必要了。首先,在后山一起玩的伙伴中有好几个都是万佑子姐姐的同学,再者说,万佑子和我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嘛。于是我对姐姐说出了实情。

“听起来很有趣嘛!”

听了我的描述后,万佑子姐姐的眼睛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正好在那段时期,姐姐在读《汤姆·索亚历险记》,所以听了我们要做的事情后,她也要来给我帮忙。

万佑子姐姐问我具体该怎么搭小房子。我把我头脑中的设想磕磕绊绊地给姐姐描述了一下。结果姐姐还积极地给我出主意,说用绳子绑在哪个位置比较好,如果用个雨伞当屋顶肯定也不错……后来,姐姐甚至画了一个小房子的设计草图,说要帮我一起搭,我当然非常欢迎了。

看了万佑子姐姐画的设计图后,我发现她画的已经不是捉迷藏用的藏身之所了,而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我真想马上就着手动工,看看我们的成品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但是,第二天小学的游泳池开放,我已经和几个小伙伴约好去游泳。万佑子姐姐是不会去游泳的。

万佑子姐姐笑着对我说:“那后天去后山也行啊。”可是,看着姐姐的笑容,我的胸口忽然一紧。姐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眯了起来,右眼角那个粉红色隆起的伤疤就和眼睛融为了一体。她这样的表情在我眼中看来,似乎不是笑容,而更像是哭泣的表情。

但是我想,如果趁明天大家都去游泳池游泳的时候,我和姐姐一起去后山把小房子搭好的话,后天一定会让其他小伙伴吃惊不已的。于是我向万佑子姐姐提议,明天我们一起去后山搭小房子。

我和姐姐一起向后山进发的那一天是八月五日。

在炎热的夏日中,相对比较凉爽的上午应该是出去玩的最佳时机。可是,我们的学校规定,放暑假期间,每天上午学生们应该在家里学习,禁止孩子们在没有大人的陪伴下单独外出玩耍。而且,每天早上必须要到学校做广播操,做完操才能回家学习,下午才能自由出去玩。当然,也有个别孩子完全无视学校的规定,上午就自己跑出去玩。但是,作为刚上一年级的小学生,又是第一个暑假,我的神经还没有强大到违反学校规定的程度。再有,我们附近住的同年级孩子,大多都是乖娃娃,基本没有谁会带这个坏头。

学校留的暑假作业中有一项是写一篇读后感,我想,万佑子姐姐读给我的童话故事正好是写读后感的好题材,于是就拿出作文纸铺在书桌上,准备下手写。前一天晚上,姐姐才给我读了《豌豆公主》,而且,这个故事在以前她至少已经给我读过两遍了。可是,面对作文纸,我还是不知道该写点什么,简直是狐狸吃刺猬——无从下嘴。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写读后感,改做口算练习。

万佑子姐姐已经在七月中旬把所有暑假作业都做完了,所以她现在的学习就是读书。她在读《汤姆·索亚历险记》的时候,还会不时地看一眼我的口算练习,然后给我指出算错的题目。

我们的午饭是荞麦凉面。整个暑假,荞麦凉面几乎成了我们中午的固定食物,虽然我们并不太讨厌荞麦面,但天天吃也总有点让人受不了。不过那天中午,我和姐姐却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吃完了。因为吃完饭后,我们就可以去做出门的准备了。

看见抱着纸板箱、席子等物品鬼鬼祟祟的姐姐和我,妈妈立刻问:“你们这是去哪儿?万佑子也要去?”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

“我们去神社的后山开野餐会。”

万佑子姐姐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听起来不错嘛。别在太阳底下晒太久哟。”

说着,妈妈用手帮万佑子姐姐撩开额前的头发,然后说:“这么热的天,还是带上水壶吧。”说完,妈妈去厨房为我们准备饮料,把姐姐和我的水壶都装满了凉的大麦茶。除了去游泳池游泳的日子,妈妈还是第一次帮我准备水壶。

那么担心万佑子姐姐的话,也许妈妈从一开始就应该反对姐姐和我一起出去玩。她随便找个什么理由都行。比如,今天那么热,万佑子出去要发烧的。甚至拿我当借口也没关系——结衣子的作业还没做完呢,你们还是在家里做作业吧……

如果当时妈妈不让我们,或者不让姐姐外出,一切就……不过,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

可实际上,妈妈并没有阻止我们出去玩,还把我们送到了大门口。而且还唠唠叨叨地叮嘱了一番,你们拿那么多东西,路上注意车辆啊!口渴之前就要喝水啊!……可是,在那么一大串嘱咐中,就是没有说千万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一定不能跟陌生人走!

因为我天天要跑出去玩,所以一出门就会非常自觉地戴上运动帽,看见我戴帽子,妈妈注意到万佑子姐姐没戴帽子,于是她从鞋柜旁边的衣帽钩上取下帽子,戴在了姐姐的头上。那是一顶粉红色的、带有白底蓝色花纹丝带的草帽。

那顶帽子和万佑子姐姐非常配。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由模糊渐清晰地进入眼帘的居然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根据身下的触感我判断出自己躺在一张简易的弹簧床上,弹簧上面只垫了一层薄床垫。我身上盖着一条不知洗过多少遍已经褪色的浅蓝色毛巾被。原来,我躺在三丰车站的急救室内。据急救室内穿白大褂的女人说,我在四路车站前因为贫血突然晕倒了,是我姐姐和她的朋友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你姐姐拜托我们照顾你,然后她说必须马上赶去县立三丰综合医院,否则就要错过探视时间了。所以,大约二十分钟之前你姐姐和她的朋友就离开了。”

穿白大褂的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露出了抱歉的表情,为了证明她说的是实情,她还特意翻开了《急救室登记簿》,把万佑子姐姐的签名展示给我看。

“安西万佑子”。那棱角分明的宛如男人笔迹的字体,我一看就认了出来。

虽然万佑子姐姐没上过书法学校进行专门的培训,但是,她初中三年间,每年我们县举办的市民文化展上,她的书法作品都会被选中参展。要知道,每个年级只有三名学生能得到这样的殊荣。而每次妈妈去参观市民文化展的时候,都会站在万佑子姐姐的书法作品前,夸耀地说:“真是字如其人啊!”可是,在妈妈身边的我听到这话,又是怎样一种心境呢?妈妈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我写的字一次也没有被选上参展。不仅如此,妈妈甚至在我练字的时候对我说:“你就不要浪费纸了。”我曾经询问过姐姐,怎么才能写出那么漂亮的字呢?

“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技巧,要让我说写字的心得,我觉得文字不过就是直线与曲线的组合,写字的时候,只要有意识地注意到上下左右的比例平衡,就能写出好看的字。我觉得写字并不需要艺术、审美的能力,只需要一种计算比例的能力。”

姐姐当场就用手头的纸和铅笔写下了我的名字——安西结衣子。这五个字她写得非常漂亮,但是,文字只是文字,从中看不出姐姐对我的任何想法。通过那件事,我对写字这件事的想法又变得混乱了。从那以后,我就极力避免在姐姐面前写字。

只听穿白大褂的女人好像对我说了好几次以后要注意补充铁,但我的心思并不在自己的贫血上,随后就匆匆地离开了急救室。

现在才三点二十分,如果我现在出发,最迟也能在四点之前赶到妈妈住院的县立三丰综合医院。但是,姐姐却在二十分钟前就把还在昏迷之中的我留在了急救室,匆匆赶往了县立三丰综合医院。难道医院的探视时间会那么早结束吗?如果每天下午四点之后就禁止探视病人的话,那么平时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该怎么探望自己生病住院的亲朋好友呢?

也许说赶时间去医院,只是姐姐的一个借口罢了。

我因贫血晕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整日在太阳底下疯玩,被晒得黝黑的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体非常棒。实际上我小时候也确实很少感冒,即使学校流感暴发或肠炎肆虐的时候,我也属于抵抗力强不被传染、坚持上学的那一拨儿人。

可是,如此健康的我却在小学六年级初夏的一天,早晨校会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那时的天气并不是很热,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只感觉似乎有一双手正在使劲把我两只眼睛的上下眼睑捏在一起,随后眼前就变成了一片黑暗,虽然我还想用意志抵抗一会儿,但瞬间我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了,意识已经离我远去。

当时妈妈带我去医院做检查,验血的结果显示我的血红蛋白偏低,医生让妈妈给我调节饮食,通过食物补充铁。看得出妈妈心里有点别扭,她肯定认为医生是在指责她对孩子照顾不周,饮食上都不给孩子充足的营养。后来医生补充说,我的贫血不单单是营养没跟上的问题,还跟天生的体质有关。医生这样一说,妈妈才多少释怀了一点。

打那以后,妈妈嘴上就经常挂着:“都是妈妈不好。”然后每天让我喝500毫升的牛奶,每隔两天晚餐的餐桌上都会有一道跟猪肝有关的菜。吃这些东西已经成了我的一项义务,然而,牛奶、猪肝都是我不喜欢的食物,所以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成了我的灾难,简直是锻炼忍耐力的大会。但自己的贫血,也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某种欣喜。

因为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和万佑子姐姐的共同之处。

我的贫血也来自体质弱,这和万佑子姐姐是一样的。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看来,我和万佑子姐姐真的是亲生姐妹。

为了通知万佑子姐姐我清醒了,免得她担心,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以“姐姐”两个字记录的电话号码。但电话中嘟嘟地响了几声之后,就没有声音了。也许是姐姐切断了电话,也可能是她那里信号不好,她没有接到电话。

把我一个人丢在车站的急救室,电话又联系不上,她是在有意躲着我吗?虽然我心里有这样的疑问,但转念又一想,姐姐现在应该在医院里。那么遵守规矩的万佑子姐姐,上学时又是一流的好学生,在医院里肯定会严格遵守医院保持安静的规定,不会接电话的。我想,电话联系不上她,肯定就只是这个原因吧。

也许她是不想让她的朋友见到我吧。

我给万佑子姐姐发了一条短信,说我乘公交车先回家了,不去医院了。然后我走过了四路公交车站,朝六路公交车站走去。

离我家最近的公交车站名为“大龙神社口”,就在“丸一”杂货店门前。然后要到我们家的小区“Spring Flower City”(即“春花城”——译者注),就要走路了。沿着县道,还需要走十分钟。

下午四点十五分,来“丸一”购物的顾客还是络绎不绝。大概五年前,老板的儿子、儿媳接手了这家店,对店铺进行了重新装修。现在他们店里经营的商品以无农药的有机蔬菜为主,还有很多纯天然的食品,品种齐全,价格公道。所以,可以和国道边上的大型超市“HORIZON”在天然食材的商品领域分庭抗礼,吸引了不少关注健康、热爱有机食品的顾客。

“丸一”店里有几种酱油和味增是这里独有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买不到。所以,像我们妈妈这种“HORIZON”派,这几年也经常来“丸一”买东西。花在“丸一”的钱,已经占到了她日常饮食开支的一半左右。因为妈妈常去,所以她就不用派我去“丸一”替她买东西了。因此,自从“丸一”换老板之后,我就很少去那里了。

如果“丸一”早点换老板的话,如果那个时候“丸一”也像现在一样门庭若市的话……再往远说,如果我们这一带压根就没开“HORIZON”的话,那样“丸一”的生意肯定热闹得多。那样的话,万佑子姐姐失踪时的目击信息就会多一些,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人敢把她拐走。

太阳还很高,我在六路公共汽车上小睡了一觉,所以体力有所恢复。下车后,我心想没有必要急着回家,于是身体自然而然地就朝神社的方向走去。好久没去了,再去看看也不错。

那是我和万佑子姐姐最后一起玩耍的地方。

要从“丸一”去大龙神社,首先要沿着“丸一”门前的县道走一段,然后拐上一条与县道垂直的小路上山。那条小路也是铺装道路,但仅仅能供两辆汽车并肩行驶。小路两边原来都是田地,但在杂货店“丸一”改造的同一时期,田地被划拨为住宅用地,盖了很多新房子。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中林镇最大规模的住宅区。

走在上山的小路上,我的视野中完全没有田地的踪影。

我父母结婚时建的那幢房子,在当时还是相当摩登的,周围的邻居都羡慕不已。但是现在,周围建了很多新房子之后,再看我们家就显得有些古旧了,建筑样式早已过时。如果那个时候,小路两旁就已经盖了这么多房子的话……不,和这个没关系。

那一天,最后一个见到万佑子姐姐的人是“丸一”的老板娘。姐姐失踪不是在上山的小路上,而是从小路下来走上县道之后。所以,那时小路两旁有没有房子和姐姐失踪没什么关系。而且,不管怎么说,都是过去的事情,再怎么也无法改变了。

那个时候,在我的印象中从“丸一”走到神社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可是现在,怎么感觉还没走到十分钟就看见了神社前的那个巨大石头牌坊了呢?路程怎么会变得那么短呢?心中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回头望向了来时的路。

那个时候我之所以觉得这段路很漫长,可能是因为心里一直放着姐姐失踪的事件吧。那个阴影让我走路也变得沉重了许多。

八月五日,下午——

我和万佑子姐姐开始搭建心目中的小房子之后,发现比想象中要困难很多。

原计划我们是要用绳子把纸壳板绑在松树干上的,但是,实际动手干起来之后我们才发现,把纸壳板的角绑在树干上之后,马上就会滑脱。而且,一个角滑脱之后,其他几个角都会跟着滑脱,整个大纸壳板就都垮下来了,我们不得不重新再来。

于是万佑子姐姐提了一个建议,说用橡皮筋绑纸壳板可能要比绳子好一些。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所以就决定一个人回家去拿橡皮筋。我一回家,妈妈用有点惊讶的表情看着我问,你们在什么地方玩什么?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回答说是姐姐让我回家来拿橡皮筋。于是妈妈嘱咐我说,天气太热,别玩太累了。然后帮我找出了橡皮筋,又给了我三枚100日元的硬币。最后把我送出了门。

去神社的途中,我在“丸一”买了两盒冰淇淋。一盒草莓味,一盒葡萄味。老板娘问我,你姐姐在干什么呢?

之前我和姐姐一起去神社后山的时候,因为害怕我们的意图被人发现,所以都是用纸壳板把脸挡住蹑足潜踪地快速行进的,所以路过“丸一”的时候可能没被老板娘发现。不过,我们的纸壳板本来就是从“丸一”拿的嘛,也许老板娘是假装没看见的。

我回答老板娘说,今天我们两个人去神社玩,我一个人来买冰淇淋。至于搭房子、纸壳板、橡皮筋之类的细节,就没有必要说了。我曾经想过回到山上后再和姐姐一起下来买冰淇淋,但想到上上下下的好麻烦,再加上我了解姐姐喜欢的口味,就帮她买了。

“和姐姐一起玩,很有意思吧。”

老板娘说着,还在装冰淇淋的塑料袋里放了两块糖进去。和以前一样,都是可乐口味的。

我谢过老板娘后就朝神社后山走去。当我回到后山我们的集合地点后,发现小房子的墙壁已经搭好了。纸壳板的各个角都开了一个洞,然后绳子从洞中穿过,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松树干上。

“哇!”

真是太令我吃惊了!我走近一看,发现万佑子姐姐正在纸壳板后面用得意的眼神望着我。

“接下来我们开始搭屋顶吧。”

万佑子姐姐告诉我,首先要把塑料布的各个角固定在从纸壳板角洞里穿出的绳子上。可是,已经没有多余的绳子。我从背包里把橡皮筋拿了出来,但万佑子姐姐的目光却停留在了装冰淇淋的塑料袋上。

我们带来的塑料布,四角上都有带金属框的小圆洞,用金属楔子就可以直接固定在地上。万佑子姐姐让我把装冰淇淋的塑料袋撕开,作为绳子穿过塑料布角上的小圆洞,把塑料布的两个角固定在绑纸壳板的绳子上,然后再把塑料布的另外两个角用金属楔子钉在地上。这样一来,屋顶就做好了。再在屋顶下面铺上席子就万事大吉了。

万佑子姐姐真是干什么都干得很漂亮。兴奋不已的我围着姐姐转来转去,嘴里还不停地赞叹说,姐姐真厉害!姐姐真厉害!听到我的赞美,姐姐也不谦虚。

“所以说,我才能当姐姐嘛。”

姐姐挺着胸拉起我的手,说快进去试试。我们俩就并肩走进了刚刚搭建好的小房子里。

我们姐妹俩坐在席子上,吃起了冰淇淋。我吃的是葡萄味,姐姐喜欢草莓味。“丸一”老板娘送的糖果,我们一人一个揣进了口袋。

“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嗯,在里面玩真有意思。”

吃完冰淇淋后,我和姐姐闲聊着。聊着聊着姐姐顺势躺在了席子上,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躺在了她身旁。可是,一躺下我才知道,一点都不舒服,后背被硬邦邦的石头硌得难受。我心想,要让我在这儿睡上一晚上,我肯定受不了。如果这是考察是不是真正公主的床,那我肯定也能合格。

“《豌豆公主》就是这种感觉吧?”

万佑子姐姐仰面朝天地躺着说。我突然感到一阵欣喜,因为姐姐竟然在和我想同样的事情。正当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姐姐的时候,被一群讨厌鬼打断了。和我同一年级的同学们,游完泳也赶到了神社后山。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小房子,他们都感到异常吃惊。不过,听脚步声我能感觉得到,他们虽然都在朝这边走来,但都是战战兢兢的。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小房子搭得太漂亮了,他们以为是大人的手笔,认为有可疑的人潜入了后山,所以不敢轻易闯过来。

当那些孩子发现这个完美的小房子竟然是我和万佑子姐姐搭建的之后,刚才他们那种战战兢兢的心情和对我们姐妹俩的惊讶之情混合在了一起。他们的欢呼声,比半小时之前,小房子刚搭好时我和姐姐的欢呼声还要大。我同年级的那些同学都向我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还有的说,结衣子,你真厉害!然后他们一个个信誓旦旦地说,明天一定也要搭一个自己的小房子,不能输给我们姐妹。然后,带着这股欢快劲儿,我们一帮小朋友就玩起了往常的游戏,当然,是在神社的结界之内。

“结衣子,我有点累了,我先回家了。”

万佑子姐姐对我说。我看她时,她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像一层粉红色的晚霞,和我晒得黝黑的脸比起来,漂亮多了。这个时候,如果我陪姐姐一起回去就好了。可是,我正玩得兴起,还不想回去。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担心我们离开后,我们辛辛苦苦搭建好的小房子就会被那帮人随意践踏。所以我告诉姐姐,我再在这儿玩一会儿。

“不要玩得太晚哟,早点回家。”

说着,万佑子姐姐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她把搭房子用的剪刀、橡皮筋、胶带等都装进了她的背包,又把吃冰淇淋剩下的空盒、木勺,废弃的塑料袋等收集起来一并带下了山。我目送她的背影走下神社的石头牌坊。

当时那个背影,是万佑子姐姐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