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辕北辙奇异高空坠亡事件(1 / 2)

π的杀人魔法 墨殇 7785 字 2024-02-18

杀人不难,只要没人怀疑你。

——阿加莎·克里斯蒂(英)

<h2>第一节 南——虚惊一场</h2>

周日清晨四点五十五,远处的天边泛出红晕,晨雾笼罩着仍在梦乡中沉睡的城市。

平时拥堵不堪的马路上,车辆三三两两,呈现出罕见的通畅。司机们以难得的放肆心情,加大马力,享受着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开车体验。生活在城市中,一周内或许只有现在的两小时,才能够让自己模拟一把二环十三郎(1)。

商店还没有开门。门口躺着几个脏兮兮、裹着破被子的流浪者。再发达的城市,也不会缺乏这些社会的顽疾。

河边的公园里,此刻的空气在一天中最为清新,偶尔有慢跑者匀速划过,零星的几位老人,或在树杈上压腿,或打太极拳,或对着河中央大呼小叫,仿佛在向外界证明他们依然健康。

皇冠大厦商务楼的大门口,并没有平日里公司职员鱼贯出入的繁忙景象,只有一个穿戴整齐的迎宾先生垂手站在门口,一个中年保洁员正在一旁开动清洁机擦洗门前的大理石地砖。

迎宾先生显得有些睡眠不足,尽管已经使劲忍了,但还是打出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或许是迎宾先生这身帅气的工作服和这个不雅的哈欠严重不搭调,中年保洁员冲他一龇牙,露出无声的大笑。

迎宾先生自知有损形象,嗔怪地瞪了保洁员一眼。

一辆黑色商务别克驶到门口,迎宾先生摆出优雅的姿态,帮助打开车门,迎接客人下车。三个身穿笔挺西服的男子下车后边往里走边讨论着什么。瞧这点头哈腰的架势,一定是日本人或伪军。

忽然,从高空中传来一阵巨响,刹那间,大门口的玻璃顶上,也传来一阵碎物坠落的剧烈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三个日本客人慌忙跳到大门里面,保洁员也吓得不知所措。只有迎宾先生还站在原位,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忠于职守。

迎宾先生面部僵硬,以极慢的速度将目光挪向上方的玻璃顶。

又是一块巨大的玻璃掉下来,在大门口的玻璃顶上被撞得粉碎。幸好玻璃顶十分结实,丝毫未受损伤,连裂纹都没产生。

又过了一会儿,没有东西再掉下来,迎宾先生觉得安全了,向保洁员和三个客人点点头,意思可能是放心吧没事了,然后一步步向外挪动,想看清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走到玻璃顶的边缘,又一块小碎玻璃落下,迎宾先生终于忍耐不住,撒丫子向外面猛跑,直到三十米开外方才停下来,再次回头望向楼上。

此时,大厦的保安队长听见声音跑了过来,被三个日本客人死死拉住,勉强听明白那生硬的中文是在示意他危险。保安队长愣了一阵,还是挣脱了客人的拉扯,用同样的速度跑到了迎宾先生的位置。

保安队长顺着迎宾先生向上所指的方位,似乎看到了出事的位置,连忙拿出对讲机,向他的队员们下令。

“老马,小黑子,你们在什么位置?”

“地下食堂。”

“我在二楼。”

“楼上有玻璃掉下来。老马,你上二十三层,黑子,你上二十四层,看看怎么回事。马上。”

“收到。”

“收到。”

保安队长和迎宾先生面面相觑。

“八格。纳恩大阔来?”

“库索——”

此时,他们才发现,三个日本客人和保洁员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一齐张大嘴,正望着方才玻璃坠落的地方和楼上。

<h2>第二节 北——高空坠亡</h2>

皇冠大厦商务楼北面的后门,平常只有少数人出入,所以只开一半。门外的便道两边,是被划分了三十多个车位的停车区域。即使这样,与别的地方一样,车位永远是不够用的,这也是管理员和来客争吵的焦点。今天也不例外。

同很多小区和商务楼一样,皇冠大厦的车位管理员也是保安兼任的。这可是众人争抢的香饽饽。不是因为会多发钱,而是比起其他工作来,多了一份“一朝权在手”的满足感。简单地说,别的差事是被人管的,是孙子,而这是管人的,是爷。外来的客人,无论是多大的来头,不好好跟咱着脸赔笑,爷就不让停。一个民工能摆谱到如此过瘾,大伙还不巴巴地抢?

新来的老赖是队长他三叔,属于皇亲贵胄一流,这轻松自在而吆五喝六的活,自然留给了他。仅来了短短一周,他已经完全找到了人上人的感觉。老赖这辈子也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七天已经跟客人吵了十架。看着他横眉叉腰千夫指的架势,足以令人颇为怅然地想起一句唐代大文豪李白的著名词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此刻,老赖正在对今早打算将车停在后门的一个小伙子行使他手中“天大”的权力。

“不好意思,请将车停入地下车库。”老赖这一套是年前跑运输时,在被抄罚单后跟民警同志学习的。那天喝完酒,他醉醺醺地向侄子队长喷道,这叫欲扬先抑,先礼后兵。

“我半小时完事就走。”小伙子看到前面有空位,而且还不少。

“对不起,这是规定。”语气不卑不亢。

“规什么定?今儿礼拜天,又没人来。我就停半个小时,马上走。”小伙子有点沉不住气。

“不好意思,请你配合我的工作。”老赖心里暗自发笑。有人上套了。

“嘿,我还就不走了。我就停这儿了,怎么着吧。像话吗?你看看这儿有多少个空车位?至少十五个。我说你是成心吧?”小伙子果然火冒三丈,干脆熄火、下车,点上一根烟与他理论。

“对不起,这些车位是大厦内部的专用车位。哎,我警告你,手别指指点点,昂——”老赖逐渐提高了腔调。

“我指你怎么了啊?你说,怎么了?”小伙子看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手放到该放的位置别乱指。怎么着你还想打人啊?”老赖挺直了他的小细腰,几乎把脸贴在小伙子的鼻子上。

“你丫还真长了一张欠揍的脸。打了你也白打。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这可是你说的。”

“来。冲这儿来。动一个我看看。”

“我去……”

小伙子把拳头举得高高的,铆足了劲正待落下,准备照定老赖有意凑到跟前的鼻子,给他来个满脸桃花开——

一个声音,一个从天而降的声音,使得二人刹那间完全定格,就好像大厦前的铜雕,保持着这可笑的姿势和表情,足足定格了三分钟。

那个声音忽然从上至下,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轰”的一声巨响。犹如平地起惊雷,大地都为之一颤。

停在他俩身后的一辆红色布加迪威航,顷刻间被飞来的重物砸得面目全非。车窗全部粉碎,车顶被砸得深深地凹进去,扬起一阵粉尘……

天外来客?

彗星撞地球?

陨石坠落?

天塌了?

这两个几秒钟前的仇敌,现在的铜雕合铸者,脑子里瞬时闪过的念头,完全一致。

仿佛天父的突然降临,战争场面被神力化为了和平世界,使这两个同为人类的物种紧紧拥抱在一起,相互依偎,眼帘中闪着感动的泪花。

足有三分钟,他们一动不动。

“什么情况?”毕竟年长些的老赖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嘴皮。

小伙子显然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张着大嘴直勾勾地盯着老赖,好像在问“你去看看”。

老赖使出吃奶的劲儿,从小伙子的手臂中脱身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向被砸的车子。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看小伙子。小伙子依然保持着失魂的姿态。

老赖几乎是直着两条腿挪到近前的。

他揉揉眼睛,定睛一看——

“妈呀!”

老赖顿时体如筛糠,一屁股坐在地上,失去了大脑和身体的控制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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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南辕北辙

<h2>第三节 神探亨特李VS汤姆·克鲁斯</h2>

广场派出所的民警老李是第一个接警后赶到现场的基层干警。

发生了命案,精明的保安队长还是在请示上级领导之后,才拨打了一一〇。在派出所的老李到达之前,他让手下老马和黑子将三叔送往医院急救。

据事后群众描述,这个平时令人憎恨的“车位控”,此时已经神志不清,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唯一剩下的生理反应就是筛糠似的抽搐。

在初步断定坠落者已经死亡后,民警老李及时向上级进行了电话汇报。

六点零五,安力为正开着他的破捷达缓慢地爬行在解放路上,车上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干警。即使是周日,解放路依然是拥堵的重灾区。

他正打算前往荣府,分析昨晚发生的怪事。按照事先和荣应泰说好的,今天他带上了警员王亮。

王亮是个农村出身的穷孩子,老家在安徽一个叫不出名儿来的山沟沟里,凭着老村长和乡亲们的凑钱资助,一路读完了公安大学。他的节俭和刻苦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能仅凭六个窝头在图书馆守一天,被校方树为优先典型。毕业后,他在派出所同样是有口皆碑,凡是别人都会犹豫一下的活,都被他二话没说抢了先。但无论在学校还是在派出所,王亮的人缘都不算好,因为他不爱说话。换当下的话说,缺乏亲和力。

或许是经历、性格相近,安力为很喜欢这个沉默而苦干的穷孩子,特意把他调到身边,有心把他培养成得力的助手。

安力为还有一个由副科长贺言成指派的助手叫刘晓伟,是个八面玲珑、人见人爱的好孩子,可安力为就是不很喜欢,原因就是,他是个官宦子弟。虽然小刘从未表现出官二代的恶习,并且时时有意隐瞒,比任何人都低调,可谓颇会做人,但安力为就是跟他不对付。每逢要紧事,他总是第一个想到让王亮跟着。

看到毫无动弹迹象的车流,安力为有点烦躁,点上一根烟,还递给王亮一根。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换了别人早把警笛和警灯打开了。这仿佛已经成了各类公务人员的特权。可安力为从不这么干。不单单是以身作则,严格执行警律,他是从骨子里瞧不起那些一朝权在手,芝麻大官也走哪都人五人六的扰民装逼犯。

安力为和王亮话不多,但很有默契,行动的时候,守候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眼神,就能进入完全一致的工作状态。此刻,他们索性一起望着美丽的庭湖,默默地享受这一份难得的“咖啡时光”。

手机铃声和震动猛然一道响起。安力为一看,是副科长贺言成打来的。

“贺科……在解放路……什么?好,我马上到。”安力为看了一下表,“十五分钟。”

一旁的王亮一看安力为的脸色,就明白情况很严重,立即从工具箱拿出警灯,开响警笛。

对面道上的车知趣地分别往前后稍稍避让了一点。安力为看准空当,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蹿上了对面的人行道,往来处风驰电掣地驶去。

然而,在安力为到达之前,这场离奇诡异的坠亡事件已经被一个人称神探亨特李的破了案。

神探亨特李,就是广场派出所的老李。老李是个有理想的基层民警,同时也是个正宗的推理迷。

按他自己的说法,当然那个单词是日本人提出来的,叫作本格推理迷。所谓本格,其实就是正宗、正统、本色的意思,区别于“变格”,可老李对“本格”这俩字尤其较真而迷恋,绝不允许别人随意称他为正宗、正统或本色的推理派。

他的理想,是成为中国的神探亨特。为此他花了近三十年,研究世界各国的推理小说。

和现在的孩子不同,老李接触推理小说的年代,还没有《名侦探柯南》和《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那时连电视机都没有。老李是从程小青的《霍桑探案集》开始的。在那个和世界还未接轨的年代,这甚至都不叫推理小说,而是叫侦探小说、公安小说或犯罪小说。每次反复强调这一点的时候,老李总是会将唾沫星子喷到听众的脸上,但当事人一般没有感觉,因为深深折服而沉浸在老李的气场里,只有旁听者才会看得见那飞扬在空中的闪光液滴。

如今的老李,推理水平今非昔比,因此对霍桑神探早已嗤之以鼻。十年前他已把偶像换成了吉敷竹史、汤川学和金田一耕助。

他在这个群体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所以不仅换了偶像,就连绰号也换了。当然,绰号,是被换的。

原来他的绰号是“龅牙李”,因为他长着一口难看的龅牙。这个绰号虽然听起来很不堪,甚至带有一点侮辱的色彩,可人缘极好的老李居然欣然接受。这个曾用名在被使用了五年后,过了有效期,因为播出了一个特火的美国电视连续剧,叫《神探亨特》。

这回换绰号就不是完全被动的了,说白了其实是老李主动挑唆同事和推友们这样称呼自己的,和某外国民选的结果异曲同工。在接受了无数次的暗示之后,老李的教唆终于起到了“今年过节不收礼”的广告作用,所有人都会意地称他为“神探亨特李”。

去年有一帮文化人怀着对好警察的敬意,以北京反扒队长为原型,拍了一部电影叫《神探亨特张》,很是令老李失落了一阵,就如同被别人抢注了域名一般。好心的年轻同事纷纷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鼓励他“神探亨特这个大号,还是老李你更合适”,这才使他走出了失意的心理低谷。

今天,可是老李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他刚好值完夜班,打着哈欠要下班,电话来了。在以后的几年中,老李经常与人谈起上天对他的特别垂青,使得他第一时间参与到了这桩轰动全国的大案之中。

现场的情况极度恐怖,也极度匪夷所思。

根据保安队长和几个附近的人员,以及那个吓坏了的停车小伙子的综合口述,基本情况简述是这样的(为避免引起恐慌,警方当时全面封锁了报纸和电视记者的报道。如果有人敢于顶着压力进行报道,其大致描述也应该是这样的):

一女子从皇冠大厦二十四层南面的办公室破窗跳楼,而最终却落在了大厦北门的一辆轿车顶上。

在该窗户破碎的垂直下方,是大厦的南门(即正门)。当时有至少五个人亲眼目击了玻璃碎片撒落的全过程,并表示愿意接受警方的询问。

而在大厦的北门(即后门)外四米处,停着一辆红色的布加迪威航,被一件由高空坠落的物体砸了个粉碎。经老李亲自认定,这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血肉模糊、完全错位了的女人。

老李从二十四层北面的储藏室破门而入,进行现场初步勘查,据目测判断,在通常情况下,物体做自由落体运动的话,这里应为尸体位置的垂直上方。

可有一个谁也无法解开的问题。

北面二十四层所有的玻璃窗毫无破损,根本没有跳窗的迹象。

目睹这种现场情况,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该女子是从南窗跳落,而最终于北门落地。还有别的可能吗?老李和亲历现场的人一样,都得出了否定的回答。

可怎么会这样呢?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是天外来客,还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导致了这种结果呢?

无人知晓。现场的人都傻了。

这样的消息,媒体可以封锁,可路人的视线无法封锁。于是,人们纷纷闻讯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有老李没傻。他正搜肠刮肚,利用自己多年来从推理小说中获得的经验,试图破解眼前这明显违反物理常识的诡异现象。

老李围着大厦锲而不舍地巡视,一圈,又一圈。当他转到第五圈的时候,被人认了出来。

“神探亨特李,他是神探亨特李。”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叫了起来。人群中嗡嗡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

老李微笑着向他的粉丝们挥挥手,表示胸有成竹,请勿打扰。

“啪。”一个响亮的声音,使得所有人一怔,停止了窃窃私语。

老李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脑门上。

“明白了。所有的谜题都被解开了。”老李自言自语地说道。虽然是自言自语的形体动作,可怎么看都像是在提醒他背后的人们。

“别说话别说话,听神探亨特李说,这到底是咋回事。”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大声喊道,像是有意向人们展示自己和神探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

“这个女人是从南窗跳下来,而掉在了大厦的北门。”神探不慌不忙地转身道,姿势很有型。要是有一件风衣,那就完美了。

“不错。好像是这样哦。”

“可不是,南边窗户破了,北边的没破。”

“可这是怎么回事呢?”

“太奇怪了!”

“龙卷风?那也太寸了。不,不可能。”

“完全不可能,大楼那么宽,怎么可能从南面跳下来,落到北面。真是见鬼了。”人们议论纷纷。

“别吵别吵,神探,你就给我们说说,到底咋回事嘛?”眼镜男再次维持秩序。

“说说?唉!还是不说了吧。”神探看似有意要卖个关子。

“别价别价。说嘛!”人民的诉求非常一致。

看着一双双渴求甘露的眼睛,老李无奈地摇头:“唉!好吧。那咱就说说?”

台下的听众点头如捣蒜。

“看过碟中谍……四吗?”

“汤姆·克鲁斯?”一个少年看上去一头雾水。

“嗯。没错。思路对了。”在确定了思路之后,老李并没有从听众们的眼里看到智慧的闪光。“还不知道?再给个提示?迪拜塔……”

现在不是一个听众一头雾水了。

“好吧。既然这样都猜不出来,那我就直说了吧。”

磕头虫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汤姆·克鲁斯是不是从一个窗口跳出去,就像这样,撞破了大楼反面的另一个窗户,进入到反面的房间?”老李目光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