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节制的幽冥赌坊(1 / 2)

若望反击的时候,雪白色眉尖一跳一跳的,煞是动人。

“荒唐!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夏冰到底忍不得,跳了出来。

“为什么?算一卦不就知道了?”若望笑了,露出几颗米黄色的牙。

他手中,有一副塔罗牌,鲜艳整洁。

1

幽冥街足有五百余米长,纵贯县城东西,仿佛刀刃一般,将这里分隔成两半,哪一半都是冰霜雨雪,哪一半又都有短暂的暖春光顾。东街头便是用水渠隔开的圣玛丽教堂,沿路愈往西走却是愈显繁华,中俄双方的边境交易多半在这里完成。俄国人常用动物皮毛、钟表、金银器具换取日用品;饭馆少而喧热,脏而兴荣,从外向里望去,每张桌子都是泛油光的,木制啤酒桶上的龙头开开关关,滴下的汁液飘散出呛人的麦香;蹲在妓馆里接客的系中国女子,路边拉生意的流莺则以俄罗斯女子为主,她们环肥燕瘦潜伏在每个阴暗的巷道里,披着破洞的厚披肩,皮肤被风刮得雪白,腮边和耳垂生有零星冻疮,眼圈红红的,香烟在她们指尖发出锐利的红光。

杜春晓与夏冰一路走得颇为崎岖,因总有迎面撞上的行人一脸坏笑地向他们推销秘制春药或猎枪,甚至是自家的孩子。阿巴跟在两人后头,没有东张西望,而是安静地盯着他们的背影,仿佛在守护两个价值连城的钱包。

终于走到西街头,抬眼便瞧见一人高的大牌子竖在一间灰头土脸的平房门口,上头只简简单单书了一个“赌”字。自门口看萧条得很,只有几个乞丐缩在墙根处讨饭,从蓬面污发间的缝隙瞧人。杜春晓一见那赌坊的品相便乐开了,对夏冰笑道:“果然是生财的好地方!”

“都不见什么赌客进出,哪里像是能生财的?”夏冰皱着眉回应,心里一百个不希望未婚妻去这样的地方试手气。

“你知道什么?”她已欢喜得嗓子都尖了,“咱们一路望过去,吃喝嫖的地盘都见识到了,唯独不见有赌的。这赌坊是街上独一家,赌客们不在这里解瘾,可要去哪里呢?想必这家的老板也是有洁癖的,所以不是什么稀里糊涂的赌棍都能进,是要选过的。要不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了,只能赌几把鸡仔钱,真正有钱的才看不上。”

夏冰呵了一下手心,也笑了:“看不出来,你倒像是常年出来玩两把的,早知如此,当初也不该开旧书辅,可是开赌坊来钱快一些?”

“呸!”杜春晓当下啐了他一口,骂道,“看不出你一介书生,原来早钻钱眼里去了!”

骂毕,便走到墙根下一正在打瞌睡的叫花子跟前,道:“可让我们进去玩两把?”

那叫花子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冲他们三人来回扫了两下,又将眼闭上了。

杜春晓只得弯下身子,在那叫花子耳边轻轻念叨了几句,他这才猛睁开眼,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急急替他们开了门。杜春晓对他双手抱拳谢过,便大摇大摆往里走进,夏冰与阿巴急忙跟上。

“刚刚你用了什么法子,让那老叫花子放我们进来的?”进屋的当口,夏冰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小屁孩子吃包子的时候漏过一句嘴,说是来教堂做礼拜的妓女乔苏好赌,她这样的身份要进去,不给看门的一点儿特别的好处可怎么成?我便报了她的名号,讲是放我们进去,她便给他白玩三天。”

“你可是坏到家了!”他咬牙惊道。

孰料杜春晓一脸无辜地回头,道:“咱们反正也只唱一回《空城计》,捞了钱便走,你还担心这些个狗屁倒灶的事干吗?”

这赌坊的大门里头较房子外貌又是另一番天地。三人进去便脚下一软,低头看了才晓得是踩在能没过大半只脚的猩红羊毛地毯上了。里边灯火通明,贴金棕色芙蓉纹壁纸,每个廊柱下都摆着烧得红艳艳的青铜暖龛,五张圆形赌桌铺了鲜绿色天鹅绒。每个荷官均是高鼻深目,体型修长,穿熨烫得笔挺的紧身背心,用长条木片发牌的姿势很优雅,脸上呈现一种超越年纪的沧桑气息。相反的,端着托盘穿梭在赌桌间的女服务生均是清凉打扮,水红色月牙袖开叉旗袍,头发松松地垂在脑后,用几粒粉色蔷薇花蕾束起,口红搽得恰到好处,避开了浓艳无章的俗气,却又不是完全撇开勾引的用意。整个赌场非常安静,空间很大,流光溢彩的意大利式枝形吊灯下弥漫着振奋人心的鸦草香,它们负责吊起赌客的神经,让他们可以通宵都在赌桌前精神饱满。

杜春晓拿过服务生盘中的一杯香槟,啜了一口,笑道:“这里果真专业得很!”

“怎么说?”夏冰只去过赌字花的摊档,均是三教九流闹哄哄挤在一起吆喝,哪有见过如此端庄华丽的场子?尤其那些服务生个个烟视媚行,眼神里似都有钩子来勾魂的。

“你看那赌桌。”杜春晓往五张赌桌上一指,说道,“三张百家乐,一张二十一点,一张赌大小,那可是澳门赌场的格局。啧啧……可了不得了。”

“看那些赌客都穿得人模狗样,恐怕各有绝技,你可别玩得倾家荡产才好。”夏冰蓦地发现杜春晓眼里的癫狂,那是她从前碰上难解的凶案时才会流露的光芒,于是胆战心惊起来。

可恨已来不及,杜春晓早已急匆匆找个窗口领了一百块筹码,便奔向玩二十一点的台子而去,边走还边念叨:“我本来就是玩牌的人,什么牌都是与我亲近的,你还是担心别人会不会倾家荡产吧!”

二十一点那桌当时已坐了三个人,一个是秃头吊眼的俄国中年男子,穿一身黑白黄相间的毛皮大衣,十根手指有七根都戴了亮晃晃的宝石戒指,右耳上戴一枚鸽卵大的钻石耳环,气势相当霸道,要牌时会用食指中节敲桌示意;第二位则是面目和善的半老头子,肥得移动身体都很吃力,西装紧紧绷在身上,尽管衬衫扣子已松开两颗,露出黑毛盘卷的胸膛,所幸座椅不高,还没有松动的危险;第三个系风韵绝佳的妇人,眼袋松垂、下巴尖翘,剪裁精致的烟蓝底色菊黄绣花连身长裙,两只松松的袖管下露出剥壳鸡蛋一般玉白的手臂,头发用发蜡整齐地拢在脑后,自脖颈处翘起一点“鸭尾巴”,两串绿松石耳坠静静垂在长长的面颊两侧,兴许是已到了收肉的年纪,即便摆出坐姿,背腹处还是看不见一点赘余,失了性感,却赢了气质。

杜春晓一屁股坐到那妇人对面,四人心照不宣地互望几眼,算是有了默契,荷官遂开始发牌。夏冰和阿巴眼睁睁站在她后头瞧着,这一看,便见识到她连输好几把的困境,不消一刻便连向赌场借了两次钱。夏冰急得浑身冒汗,要晓得他们若欠了债,今晚就别想走出这里,更何况他们身边没有哪一门亲戚能拿着钱千里迢迢赶到黑龙江来救场。

正想得绝望时,杜春晓推了他一把,骂道:“你去别处转转,老在这里看我的牌,牌好你就笑,牌坏你就皱眉,什么都被人家看去了,我哪里还有赢的道理?!”

夏冰一想也对,便带着阿巴去百家乐的台子看赌了。

此后,杜春晓果然手气大顺,叫牌叫得大胆,两张主牌过十五点还会再叫一张,偶尔也会哭丧个脸,叫牌叫得抓耳挠腮。旁人误以为她没底气,结果牌好得瞠目,几把便将先前倾家荡产的局面扭转回来,堪称有勇有谋。那俄国秃头男子虽已输了好几千,跟前筹码愈来愈少,却是气定神闲,连添三次筹码,瞬息之间便推给了同桌赌友。黄皮肤的半老头子尚处于不输不赢的阶段,于是放松得很,中间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妇人与杜春晓都捞了不少,以至于找到惺惺相惜的感觉,叫牌的辰光总是相视一笑。

可惜那俄国汉子越输越狠,手上只余十来个筹码的时候终于急出了汗,两只眼时不时瞪向杜春晓,再转回来瞪自己手上的牌。在还剩两枚筹码的辰光,俄国汉子已抓了两张牌在手里,明牌是梅花四,暗牌不详,脸上遂浮起气急败坏的笑容,大喝一声,又让服务生送来两千块筹码。此时台面上两个女人跟前筹码已堆得山一般高,对俄国汉子孤注一掷的做法难免有些瞧不上,所以叫牌口吻显得异常轻蔑。半老头子明牌是红心皇后,杜春晓是方块十,妇人的是方块斜钩。

显然俄国汉子无论如何都得叫牌,他将面前大半筹码往桌心一推,气势如虹,叫牌声音尤其响亮,颇有挑衅的意思。半老头子表示不再要牌,但扫了与俄国汉子同等堆头的筹码过去,接着妇人咬嘴半晌,将筹码堆至桌心,也叫了一张牌;杜春晓当下很爽气地将自己那“半壁江山”推了出去,同时叫牌。

事实上,四个人表情都已略有些僵硬,有鬼无鬼都看不太出。俄国汉子拿到第三张牌时竟也不动声色起来,只默默将剩下的筹码悉数推出;杜春晓把第三张牌盖在另两张上头,默默把先前的“战绩”又送了回去;妇人也是一样,信心十足地押上全部家当。半老头子先行开牌——十九点,不叫牌确是周全的做法。

紧接着杜春晓开牌,点数十八,先前的财富毁于一旦,她气哼哼地敲了敲桌子,缩矮脖颈,生怕被夏冰看到这时而天堂、时而地狱的场景。轮到那妇人开牌,她姿态妙曼地揭起谜底,暗牌系黑方三,叫牌居然是梅花七,加起来二十一个点,颇有稳操胜券的意思。当下观战的几个人都情绪激奋起来,他们面色潮红,嘴边兜起鄙夷的笑,只想看那俄国佬的好戏。俄国汉子突然重重拍了一记桌子,将三张牌曝在光天化日之下,两张暗牌竟是黑心国王与红心七,于是一记挽回尊严!

周边遂发出长长的叹息声,那俄国汉子笑呵呵地俯身向前,欲将筹码抱过来,一面抱一面用生硬的中国话嚷道:“今天运气好!可以回去再买十个女人和两匹马了!”看情形是想见好就收,要兑钱出场。

孰料笑意还未从脸上褪尽,他便觉身体被背后的一股力量推压,整个人顺势倒在牌桌上,面孔埋进了筹码堆里。待回过神来,才看见两个面无表情的男子,穿与荷官不同颜色的背心,他们将他按在桌上,让他两只珠光宝气的手直挺挺摊在吊灯下,连指缝都照得煞白。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那汉子号叫起来,虽人高马大,却怎么也挣不脱。

“啧啧啧……”妇人皱着眉头站起身,全场鸦雀无声,都直愣愣盯住出了动静的那桌,“这里开了三十来年,什么样的阵势没遇过?什么样的老千没见过呢?”

话毕,她撩起对方毛皮丰厚的袖口,内侧果然粘了一圈纸牌,周围遂发出一阵嘘声。

妇人摇头起身,原本显得单薄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似背后有某只手撑住了她,令她威严起来:“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可是来给赌坊丢脸的?”

俄国汉子只得眼睁睁看着两名打手将铁钉对住他的手背,用一把锃亮的精钢锤子“嗵嗵”砸了两下,力道精准,正让他两只手牢牢钉在台面子上。血流得不多,却足以令出千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

周遭虽然仍是静得可怕,从地狱里爬出的呼吸声反而粗重了,那赌场好似先前未开过锋的刀刃,舔了血之后涌起了一股残忍的兴奋。尤其是他们将俄国汉子手上的戒指一一拔下的辰光,他痛得“呜呜”哭了起来,那上百个急促的呼吸因蘸了泪水而愈发坚硬。

妇人将俄国汉子的戒指放在掌心拨了几下,随即丢在地上,笑道:“果然是玻璃的,欠赌坊的钱你可怎么还呢?”

“饶……饶命啊啊啊……”对方已吓得号啕起来,鼻涕粘在毛领子上,嘴巴因剧烈的吐纳而显得又肿又黑。

“我必然是要饶过你命的。”妇人脸上绽放狼一般的魅艳,“若不留着你的命,你可怎么把诈到手的五千块翻十倍还我呢?老规矩了,不会不懂吧?”

这一句,等于已将那老千掏心割肺了,唬得他连“救命”二字都说不出口。

“若还不出,该怎么办呢?”杜春晓冷不丁开腔了。

妇人瞟了杜春晓一眼,神色突然阴沉下来,整个赌坊随之也变得乌压压,她一字一句道:“潘小月想追的债,没人敢还不出。”

“你放过他吧。”杜春晓也站起来,夏冰方发现她们居然个头一般高,连眉宇间的霸道与沉着都极其相似。

“放过他,谁还我钱?”

“我。”杜春晓笑容满面,“我来还。”

2

扎肉揭掉脸上的一层皮,内里真实的毛孔才得以畅快呼吸。风里裹带的雪子刺在皮肉上,冰硬的疼。扎肉有鲜明的黄皮肤和一头白发,但五官很年轻,眼神朝气蓬勃的,耳垂微卷,人中直长,系菩萨的面相。他坐在一家面摊上,用肿得像馒头的两只手端起汤面大口吮吸,发出的声音像食物在他嘴里唱《闹春花》。面碗很烫,在寒夜里冒出乳白的蒸汽,它们化自碗边上、锅盖缝里,伸出一只妖手,召唤饥肠辘辘的过客。

然而杜春晓跟前的面碗却是满的,自抽烟成为她进食的一种方式开始,食物便很少能打动她的肠胃,但扎肉乐观的吃法令她安心。食欲反映一个人的求生意志,吃得下的人往往对未来比较乐观,哪怕两只手都被钢钉斩伤筋骨,痛过嚎过之后,便照样端起碗来。

扎肉之所以被唤作“扎肉”,皆因他健壮结实的身躯如一块被捆了稻草绳的红烧肉,又胃口惊人,吃多少都不见饱,这在富贵人家是喜事,扎肉胎没投准,偏偏生在穷苦人家,为一块葱油饼都要跟兄弟姐妹打破头。爹娘看他们斗得狠了,便要挑出一个杀鸡儆猴,往往挑中身材最彪悍的孩子,于是扎肉动不动便被他爹腊月天丢进河里,或者吊在家中前院的榆树上打。春秋季还好些,到了夏天,榆树叶密密麻麻长出一个绿盖,却怎么也遮不住毒日头,挨一鞭洒层油,再辣出一身汗,苦不堪言。扎肉离开那天,正值青云镇家家户户迎蚕吐丝,大家都无暇分身顾他,他便掏了他娘掖在棉裤档里头的六个大洋,远走高飞。

从此扎肉的食量越来越大,要吃的就得有钱,所以他获取钱财的手段也日渐高明。扎肉在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尝到饱的滋味,那是他在一个珠宝老板的院子里扮鬼吓到他们鸡犬不宁,又冒充高僧入内成功“驱鬼”,拿到一大笔钱。他用所谓的“灵符”烧得满院子烟熏火燎,盖过了嘴里冒出的胃液酸气。之后扎肉头一次去广源楼吃了一顿大餐,醉酒当歌,次日醒来时嘴边还有五粮液与宫爆鸡丁混浊的余味。扎肉由此找准方向,干起了骗子的营生。因有些买卖是要做完就跑的,所以东游西荡,没有固定居所。他脑子活络,脸蛋生得也忠厚,极易让人信服,所以至今只被抓到过两次,系在诈一个纨绔公子“入股”跟他一道做烟草生意的辰光被那表情懒散的女人揪出,原以为要被拉去见官,或吃些别的苦头,孰料她咧嘴一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勾动了两下食指,道:“老乡呀,既赚了这一大笔,也该分些给我不是?”扎肉理所当然逃过一劫。第二次被抓是这回扮成俄国富商在赌场诓财,孰料又碰上那个叫杜春晓的女人。然而不管与她的际遇是福是祸,她都是扎肉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能在这样蛮荒的地方重逢,两个人心里都有些酸酸的,尤其杜春晓衣裳更是破破烂烂,像直接披了一块抹布在身上,面色白里泛起一些青气,像是有什么隐疾在身却刻意忽略。扎肉虽被教训了一通,行头到底还在,意味着体面也都还在。

“姐,你到底还是逃到这里来了。”扎肉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神气恢复了七八分,连纱布上渗出的血丝都显得不那么骇人了。他到底年轻一些,肉体上的打击更扛得住。

杜春晓偏了一下头,一片细长浓雾自唇间游出,她也不回答,只说:“再来一碗?”便把自己跟前那碗推到扎肉的一边。

扎肉欲言又止,揽过碗来,又埋头吃了起来。

夏冰扶了一下眼镜,忍不住问道:“你们……认识?”

“还记得小时候隔三岔五就被老子吊在树上打得鬼哭狼嚎的沈扑满么?就是他。”

“哦……”夏冰努力探进自己的记忆深处,隐约是从过往岁月里掏出了一点东西,比如茂密的榆树,一个圆滚滚的高个子男孩赤裸裸站在镇河边撒尿,屁股蛋子上满是红痕,“扎……扎肉?”

扎肉自面碗中抬起头来,冲夏冰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夏冰因“他乡遇故知”,瞬间陷入欣喜之中,先前因无故欠下一身巨债的忧愁也暂时扫空:“原来这些年,你都躲这儿来啦!”

“你们不是也躲来这儿了?俗话说得好,不躲不相识。”

言谈间,扎肉已将第二碗面装进了肚子里,遂向杜春晓抬了抬下巴,似乎还想要,她只得回报他一脸苦笑:“没钱了,下次再吃吧。”

扎肉悻悻放下碗来,方开始琢磨他两只厚大的手,然后长叹一声,道:“这下完了,大爷我可是靠这双手吃饭的!”

刚说完,便被杜春晓重重敲了一下后脑勺,他那又光又大的额头“咚”一声磕在桌沿上。一直不声不响的阿巴看到这一幕,终于指着扎肉尖笑起来。

“少吹了!先说说来这儿干吗?”杜春晓将烟屁股往吸了冰水的棉鞋底上摁了摁,随后抛得老远。

“还能干吗?混饭吃呗。”

“真混假混?”

扎肉一听便笑了,眼角缝里全是幸灾乐祸的流光:“听说姐姐在上海险些混出名堂来了,可惜后来闹得太大,惊动了洪帮大当家,还有日本人,只得逃难到这里来了!”

“呸!”杜春晓当下啐了他一口,骂道,“如此说来,你那个时候也在上海坑蒙拐骗,不亦乐乎?”

“哪里敢。”扎肉神色忽然黯淡下来,抬头望了望远处暗无月光的夜色,道,“原本是得到些消息,说红土买卖兴盛,便想捞些人家吃剩下的骨头渣子,后来知道里头居然有您老人家掺一脚,便不敢再有这个念头了。”

“得到些消息?哪里得来的?”夏冰此刻对扎肉充满兴趣。

“小四那里。”

夏冰蓦地忆起那缺了一只手的“包打听”,无论衣衫褴褛或长衫笔挺,眼神里都不曾输掉过一点志气。

“小四现在如何了?”杜春晓对小四也显得极为关心。

“据说加入了国军,也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也是,你是只肯与叫花子为伍,那些有出息的最后都和你没缘分。”

她借机揶揄,他也不动气,反而坏笑回敬:“如此说来,怪道我和姐姐有缘,如今姐姐可是英雄落难呐!”

“是啊!”杜春晓恶声恶气道,“所以今朝容你跟咱们回去养伤,明天再合计一下怎么还你的赌债。”

“你们自去住宿的地方休息,我回我那里去便可。”

“也对。”杜春晓拍拍自己的额头道,“哪有骗子肯向外人透露睡觉的地方的?”

道别后,扎肉起身,摇摇晃晃往一个方向去了,才走了几步,杜春晓突然叫住他,遂掏出一只红艳艳的宝石戒指来:“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扎肉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毛皮大衣的右口袋,脸色也跟着紧了:“这不就是刚刚大爷我在赌场出千时手上戴的假货么?你要就送你了,也没什么。”

“说得好听!”她一面冷笑,一面果真将戒指放进自己口袋,扎肉表情愈发难看起来,“你耍诈耍惯了,该晓得‘十分骗子一分真’的道理,那赌坊里来来去去都是有钱人,万一有个把识破你的西洋镜就完了,所以身上也总得带些真东西抬抬气势。这玩意儿是几个戒指里唯一的真货,虽还抵不了赌债,至少一半是能抵了。”

“唉哟!姐姐呀……”扎肉只得回转身来,跑到杜春晓身边装可怜,“是大爷我……哦不,是小弟我错了!这戒指您要不还给我,我可就真死定了!”

“那我只问你它是哪里来的,说对了我就还你。”

扎肉张了张嘴,面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笑容:“姐姐不是会算么?算算不就知道它打哪儿来的么?”

“也对!”杜春晓遂拿出牌来,在面摊桌上摆开棱形牌阵。

过去牌:逆位的命运之轮。

“这命运之轮倒转,可是说我与你手上戒指的来历有过一段孽缘,因是与它的主人有过一段瓜葛的。”

现状牌:正位的世界,正位的太阳。

“正位世界,说明它的拥有者已与我在同一地方汇合,正位的太阳,可见这光明地儿离得可真近哪!”杜春晓拿眼角斜睨扎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扎肉指着自己的鼻子附和道:“可不是嘛,姐姐不是这就与我会合了嘛!”

未来牌:逆位的死神。

杜春晓“啪”的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扎肉脸上,扎肉只得拿被纱布缠得麻木发紫的手捂着,也不敢争辩。

“看你再撒这个谎!依牌的意思,这个人明明不是刚刚死里逃生的,却是手上犯过人命的,如今想躲在这里将自己洗清白。若真是你,断无可能在赌场出千,被人逮个正着吧!”杜春晓气哼哼地将牌理在一起,冷不防将它插进扎肉下颚处的肉窝窝里,痛得他又是一阵乱叫。

“快说!四天前这里可曾来过一个金发、蓝眼珠、穿着考究、经常拿一块帕子出来擦手的外国人,带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珠宝?”

杜春晓这三两句话,便让夏冰生出许多闷气来,因他听出端倪,那在上海操纵连环血案之后又巧妙逃生的英伦男子斯蒂芬从不曾远离他们!他宛若坐上一片墨云,瞬间飘回到门上停着假鹦鹉的红石榴餐厅,斯蒂芬温厚的笑容里有某种醇酒的特质……

“这……这也算得出来?!”扎肉惊呼。

“少装蒜,快说!”

扎肉直觉下巴的负担又重了一些,只得回道:“四天前是有一个外国人到过赌坊,下注特别大方,我便想办法让他输惨,他那时便将这戒指抵押给我还债。”

“他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扎肉生怕杜春晓再下狠手,忙补充道,“但给我些时间,我可以查出来!明天!就明天!明天一定查出来!”

杜春晓将扎肉放走的时候,夏冰一脸沉重道:“这种拆白党就那样放过,也不怕他跑了?”

“放心,咱们纵然看不住他,赌坊的老板娘也会看紧他,断跑不出这条街!”

3

西满饿得已近崩溃,直觉胃部在不停燃烧,抽取手足的养分,所以十指与大腿都开始麻木,身上每个细胞都张开血盆大口,无望地吞咽着空气。他只好爬起身,推推对床睡着的犹达,想问他要两块冰糖解馋,对方却无力地摇摇头。西满负气地坐回床上,恨不能把被子里的棉花胎挖出来吃掉。事实上,他一直知道冰糖的去向,如果不在犹达那里,就一定在那个地方,所以他决定去那儿找一些来。

穿上鞋,走出房门的时候,西满心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所以他被风刮得通红的脸孔上,除了干结的鼻涕渣,就只有一对宛若饿狼发出绿光的眼睛。因怕庄士顿神父察觉,他没有点蜡烛,仗着自己在教堂十年的光阴,以为对一切都熟悉,所以靠的是直觉与摸索来认路。深夜的小径每踏一步,干结的雪子就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足音。虽然没有下雪,风却大得恐怖,尽管他用长袍上的连帽紧紧包住面颊,可还是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

“冰糖,马上就能吃到冰糖了!只要走到那个地方,冰糖……”

他喃喃自语,用这个鼓励自己前进。但是,很快他便双脚悬空,仿佛踏风而行,身体离地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缩紧,想起出门前犹达支起虚弱的上身劝他:“别去,再熬三个小时天就亮了。”

可是他等不及,相比早餐桌上几年如一日的那块咬起来颇为费牙的粗窝头,他更向往入喉的是甜东西!这执念直到死神的镰刀在头顶划过一道电光时,他才彻底打消!濒死之际,西满希望能看到他生前最畏惧的渡鸦睁着一双深渊般的浑圆黑眸,抓起他的灵魂撕碎,这样他就不会再饿了,永远不会了……

这一天清晨对负责敲钟的安德肋来讲就是噩梦。他打着哈欠登上钟楼,手一拉钟绳便觉得分量不对,这才睁开惺忪的眼睛看铜钟底下那一摊深色液体,钟绳拉了好多下,响声都闷闷的,往里探去,竟挂着一颗人头。

西满的脸看起来从未如此空洞过,他没有躯干和眼球,嘴巴扩成正方,两根草绳自唇边勒起,穿过两个鼻腔,绕进眼眶打了一个结,于是面孔如扎起的一个木偶,阴森、僵硬、端正。

安德肋只得用惊叫代替钟鸣,圣玛丽教堂的晨幕便在这样血淋淋的恐慌中拉开。少年们陆陆续续跑出来,犹达面朝钟楼,跪倒在雪地里,面孔呈猪肝色。若望晶莹的头颅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色,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我是天宝啊,是你的亲生儿子,我是天宝啊,天宝……”

与安德肋同为十三岁的阿耳斐把拳头狠狠摁进自己的嘴里,据说他是唯一一位被亲生母亲抱进教堂的孩子,所以教名之外还有唤作田玉生的本名,以及明确的生辰八字。其他的孩子系庄士顿按在吊桥中央捡到的那一天算作其生辰,年纪也是从那个时候算起的。很多人认为阿耳斐是那个俄国妓女乔苏的私生儿,因为她每次来做礼拜都会摸一摸阿耳斐的头顶,塞给他一块芝麻糖或半条嚼过的巧克力,这引发其他孩子强烈的嫉妒。他们丝毫没有考虑到阿耳斐是他们中间最漂亮的孩子,明眸皓齿,气质乖巧,有与生俱来的楚楚可怜相,所以庄士顿也小心翼翼地与之保持距离,生怕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传闻。但每每有贵妇来做礼拜,或施洗、葬礼,他都安排阿耳斐走在第一个,他就是有这种魔力,能让所有人深深着迷。杜春晓头一次看到阿耳斐时,便悄悄与夏冰戏言:“这孩子若生在青云镇,多半大了会桃花缠身,因受女人恩宠,将他宠笨了,老来必定凄凉;若是生在大上海或京城,多半打小便要吃苦,因受的是男人的宠,将他宠精了,老来倒未必享不到福。事情怪便怪在,他居然活在这样的地方,人生要少许多的乐趣呀!”

自然的,她当时又推说那是塔罗牌解出来的。

颤巍巍走在阿耳斐后头的是十三岁的禄茂与十四岁的玛窦,他们是兄弟,丢在圣玛丽教堂门口时,一个还在襁褓中,另一个已经会爬了,所以哥哥当时险些从吊桥上落下。两个人都生了一张秀气而平庸的脸,举手投足都透露出因贫困练就的小家子气。由于缺少疼爱,导致他们生性懦弱,却又残忍,私底下都以欺负阿耳斐为乐,抢走他的生日加餐,或者把他摁在厕所的坑位上,好像粪便能把对方的容貌变丑似的。多默与玛弟亚曾经挺身而出,保护过阿耳斐,但情况并未得到改善,久而久之,他们意识到人必须自保,旁人无法从本质上改变谁的命运,于是便放弃了,由善意转化为冷漠。出于种种原因,多默甚至后来还有些怨恨阿耳斐的软弱,觉得他妄图凭一张俏脸处处吃香有些过分,于是反而和那两兄弟走得更近一些。今天禄茂和玛窦之所以要走在阿耳斐后边,是因为他们想出来看动静的时候顺便在他脖子里塞一把雪,可从钟内掉出的头颅彻底把他们吓傻,导致阿耳斐逃过一劫。

最后出现的是盆骨变形的雅格伯,十五岁,左腿折成往外侧去的一个斜钩,细如芦棒,相形之下,穿着厚棉靴的右腿显得粗壮有力,因拄着的拐杖不如真实的肢体那般牢靠,所以整个身子都严重右倾,使他看起来像一棵长歪的树。雅格伯则是唯一一位手中抱着《圣经》出现的门徒,他额头与下巴俱是尖窄的,眼睛却充满慈悲,似是装了许多的知识在里头,像是这里最有发言权的孩子。杜春晓却在背地里这样跟夏冰讨论雅格伯:“这孩子乍一看倒像是懂事的,只可惜你瞧他啃馒头的样子,也没什么体面,所以骨子里就是个俗货。有些人,读一世的书,也还是下等人的命,气韵与风度都不够。”

诚如杜春晓所讲,雅格伯确实不够大气,缺少一点点灵秀,这是读再多的书、演再多从容的戏都补不起来的东西。如今他正一脸惊慌地自头顶到胸口画了好几个十字,口中念念有词,眼睛虽闭上了,但西满断头的惨相估计已烙在他脑子里了,所以念了一会儿,竟慌慌忙忙转身往屋里去了,沿路滴下一串冒烟的黄水。杜春晓、夏冰与阿巴站在钟楼上往下看,知他已经失禁,所幸场面已够血腥,三人当下都笑不出来。

“这孩子被毁得面目全非,把头捆得像只粽子一样。前一位据说也是这么死的?”杜春晓回头问庄士顿,孰料发现他脸色像是被寒冰冻住了,肌肉纹丝不动,只眼圈有些红红的。

“而且……他……他是最小的孩子……”庄士顿答非所问,可见已被悲伤浇灭了理性。

“我们来打扰的那天,你们在为另一个叫玛弟亚的孩子举办葬礼,他也是这样死的。如此严重的案子,你为什么不报警?”

此时几个门徒已纷纷走上钟楼,围在庄士顿身边,庄士顿身材非常高挑,在那些营养不良的孩子的衬托下显得很伟岸。

“这里求警察办事需要花钱,我们没有,而且交了也未必能破案。”神父终于调整思路,解答疑惑。

夏冰下意识地靠近摆在地上一条毯子上的头颅,皱眉道:“奇怪了,听你的门徒讲过,玛弟亚虽然脸上也被捆成这个模样,尸体却是被绑在礼拜堂的十字架上。为什么这孩子却是被斩头呢?”

“在耶稣十二宗徒的故事里,西满是殉道者之一,他在耶路撒冷殉道时,被人用石头砸倒在地,然后承受斩首之刑。”杜春晓讲这话的时候,眼睛牢牢盯住庄士顿,因知道他也会有同一方向的联想。

“那……玛弟亚呢?”

“传说中的玛弟亚,是众门徒选出来取代叛徒犹达的位子的,晚年在罗马宣播福音,受到当时的暴君尼罗的迫害,最后被倒钉在十字架上流血致死。”

庄士顿艰难地开了口。

“如此说来,凶手完全是根据教义中的故事在杀人?”夏冰不由联想到其他几位教徒的名字,他们在《圣经》里又是什么样的身份?会迎来怎样的死亡?!

“也可能是巧合,不过……咱们先找到西满的尸身再说。”

杜春晓一语惊醒梦中人,于是将头颅安置好之后,大家开始分头寻找尸身。因为清早受了这样的刺激,所以每个孩子都忘记了空腹的折磨,没有人想到要去煮燕麦粥,都两人结成一组四处行动,唯独腿脚不便的雅格伯与身体欠佳的犹达待在屋里。

杜春晓与夏冰穿过住所,看到那片横七竖八的杂乱墓地,不由感慨,这里埋下的多半都是幼小冤魂,不知为何出生,更不知为何死去。

“咱们晚上再来这里一趟。”她指着玛弟亚那块崭新的十字碑道,“把玛弟亚的尸体挖出来瞧瞧。”

“啊?”夏冰心里一阵打鼓,然而还是没有反对,只说,“那还赌债的事情怎么办?那骗子没准已经逃出逊克县了。”

“不会。”

杜春晓抽出一张牌,正色道:“牌告诉我,幽冥街近期要出一件大事,咱俩和扎肉都逃不过的大事儿,所以你且安下心来,暂且无性命之忧,虽然也出不去这条街。”

此牌系那张信心满满、烈焰怒焚的战车牌。

4

“趁早说了,还有活路,这点钱我也不见得放在眼里,只远远抵不过心里那一口气。”

潘小月又往扎肉的肚皮上划了一道小口子,他已累得叫唤不动了,只眼睁睁看着腹部的血洞越开越大,足够钻得进两三只老鼠!

“姐姐呀……哦不,奶奶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这不昨儿在您地盘上多有不敬,今儿正想着怎么补偿呢,总不该这笔钱都让我老乡去还,对不对?咱好歹也是男人!可……您现在这么干,可就让我摸不着头脑了,这是?”

扎肉虽感剧痛,思路还是清楚的,何况他确实不晓得为何被潘小月折磨到这般田地。

“既然小哥如此讲义气,那便义气到底,告诉我五爷怎么得罪你了,要这样的死法?”潘小月脸上的脂粉被因兴奋而泛起的油光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黄的鼻翼和下巴。虽穿着驼毛大衣内配对襟蜻蜓扣收腰棉袄,却反而将纤薄的身板填出了肉,曲线显得妖娆起来。离她数尺远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只两头掏空的圆木桶,并一只捕鼠的铁笼,笼子里放着五只黑油油的耗子,那都是为扎肉准备的。

“五爷是谁?”扎肉刚问出口,腹部又是一阵灼热,痛得他险些背过气儿去。但他心里明白,好戏还没开场,待那一笼老鼠爬过木桶钻进他伤口里去咬烂肠子,才是地狱。

“少来这套,说。”

那日钉过他手掌的两个小厮,一个已拿起木桶,另一个拎了鼠笼,正往扎肉这里走,吓得他冷汗直冒。

“奶奶,那你告诉我五爷是谁,我再想想知道些什么,成不成?”

讨价还价也是骗子的长处之一。

“你们坐过一张桌子,怎么还想装糊涂?那你先讲讲,那替你扛债的女人是谁?”

潘小月醍醐灌顶,扎肉瞬息忆起当日和他们同桌玩二十一点的那个不起眼的半老头子,原来他是五爷!于是忙道:“那女人叫杜春晓,是我一个同乡,脑子极聪明,也留过洋,不知为什么后来又回到镇上开了个旧书铺。后来去了上海,得罪了大人物,只好一路逃到了这里,想是要越过边界去英伦。”

“她身边还有一男一女,又是谁?”

“那长得挺母的男人叫夏冰,系她的未婚夫。还有一个女人我也不认得,据说是路上捡来的,想是逃难到这里的俄国女人,还是个哑巴。”扎肉越说越放松,只求这时候能天降神兵,救他于水火。

“你还没讲到五爷呢。”

见骗子如此“老实”,潘小月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哦!对对对对对!五爷……那个五爷……”扎肉脑筋转得飞快,却怎么也掰不出“五爷”的来历,只得带着哭腔求道,“奶奶,求您了!您就提点提点我,让我知道怎么得罪五爷了成不?”

“还装呀?”潘小月因心里有些喜欢这小骗子,眼角的皱纹已皱到出水,“把他放下来。”

话毕,两个小厮动作利索地给扎肉松了绑,用浸过金创药的纱布迅速裹住他流血的肚子,遂将他反剪了手押到赌坊后边。

那涂了泥墙的砖房后头也是潘小月的地盘,虽是矮矮打了一圈石围,抬腿便能越过,却无人敢往里跨过半步。因石圈内竖着几根十多米高的尖木桩子,系专为出千者、欠赌债不还者准备的。早些年的时候那里隔三岔五会挂出些赌客来,均是自肛门直插入心肺的,在上头残喘到油尽灯枯为止。古代那玩意儿叫“人刺”,而越是古老,刑罚便越是复杂残忍,所以赌坊用它来警告那些想耍花腔的赌徒。不过近年来,听闻潘小月已对欠钱不还的赌徒施了另一种刑罚,“人刺”基本上不用了,但那些桩子还是触目惊心地杵在那里,上头沾满了风干的褐色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