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迷雾中的小镇 珍·哈珀 4763 字 2024-02-18

“谢天谢地,幸好如此。”桑德拉说着,把一块抹布折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状,“我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理解这么恐怖的事情。每次一想起来,我就感到恶心难受。那个浑蛋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连下地狱都不配!”

她来到桌前,切下一片薄薄的奶酪,小刀用力地划过奶酪块,最后碰到盘子,发出了尖锐的声响。

惠特拉姆轻轻地清了清嗓子:“亚伦以前也住在镇上,年少时曾经跟卢克·汉德勒是朋友。”

“噢,也许他以前跟现在不一样吧,”桑德拉满不在乎地说,她挑起眉毛,看向福克,“这么说你是在基瓦拉镇长大的?那些年肯定显得很漫长吧!”

“还好,也有开心的时候。看来你不喜欢这里?”

桑德拉不自然地笑了笑。“这里的日子跟我们期待中的新生活不太一样,”她迅速地说,“无论是对丹妮尔,还是对家里的每个人而言,都是如此。”

“我明白。其实,我不太适合替这个地方说话,”福克说,“不过你也知道,汉德勒家的事情是一生都遇不上一次的意外,假如你是为此而感到失望的话……”

“也许那的确是一场意外,”桑德拉说,“但是真正让我感到无法理解的是本地人的态度。我听到居然还有人同情卢克·汉德勒,说他肯定过得很煎熬。我真想摇醒这些人!这种想法未免也太愚蠢了吧?不管卢克经历了什么,那都不重要!你能想象比利和凯伦在临死前的感受吗?可是镇上的人却对他怀着这种畸形、狭隘的同情,而且——”她抬起指甲整洁的手,指着福克,“我不在乎他是否自杀了,杀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就是罪大恶极,是最极端的家庭暴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替他开脱罪责!”

厨房里陷入了久久的沉寂,唯一的动静就是桌上咖啡机喷出水蒸气的声音。

“好了,亲爱的。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们都明白。”惠特拉姆说。他隔着桌面伸出手,覆住了妻子的手。她快速地眨着眼睛,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了一片。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手来,去拿抹布了。

惠特拉姆对福克说:“这件事对我们家来说真的很可怕。我失去了一个学生,丹妮尔失去了要好的小伙伴,桑德拉也为凯伦而伤心难过。”

桑德拉的喉咙里发出了轻轻的哽咽声。

“你说过比利出事的那天下午原本是要来你们家的。”福克说,他记起了在学校的谈话。

“没错。”桑德拉擤了擤鼻涕,她努力振作起精神,又给三人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咖啡,“我们经常邀请比利过来玩,丹妮尔也经常去他家。他们俩情同手足,在一起时非常开心。丹妮尔很想念他,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那只是一次日常的安排吗?”福克问。

“倒不算是日常的安排,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桑德拉说,“那一周我跟凯伦本来没组织什么活动,后来丹妮尔找到了去年生日时我们送给她的那套儿童羽毛球拍。她和比利都不会打羽毛球,却很喜欢这项运动,以前总是拿着球拍瞎闹。她已经有好久没用过那套球拍了,可是突然之间又产生了兴趣。你也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所以,她想让比利赶快过来一起玩儿。”

“那你是什么时候跟凯伦提这件事的?”福克问。

“应该是出事的前一天吧,对不对?”她看向丈夫,丈夫耸了耸肩,“好吧,我觉得应该是,因为那天丹妮尔一直缠着你要把羽毛球网架在院子里,还记得吗?总之,我那天晚上给凯伦打了电话,问比利第二天放学后愿不愿意跟丹妮尔一起回家来,她说‘好的’,见面的安排就这样定下来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如何?”

桑德拉皱起了眉头,仿佛正在参加一场考试。“好像挺正常吧,”她说,“记不太清了,也可能有那么一点儿……心不在焉?那只是一次非常简短的通话,当时天色已晚,我们就没有多聊。我提议,她接受,很快就挂了电话。”

“后来呢?”

“第二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正好是在吃完午饭以后。”

“喂,你好,我是桑德拉·惠特拉姆。”

“桑德拉,嗨,我是凯伦。”

“噢,嗨,今天过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紧接着传来了一个很小的动静,似乎是一声轻笑。

“还真把我问住了,不好说。桑德拉,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比利今天下午还是不能过去了。”

“噢,太遗憾了。”桑德拉说着,忍住了一声叹息。这下,她或者斯科特就得随叫随到,陪打儿童羽毛球了,怎么着也得打上好几轮吧,说不定还得俩人轮流上。她赶紧在脑海里列起了临时替补名单,想找别的孩子来陪丹妮尔玩。“一切都还好吗?”她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

“还好,只是——”听筒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桑德拉还以为通话断了,“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觉得如果他今天放学以后直接回家会比较好。对不起,我希望丹妮尔不会太失望。”

桑德拉感到一阵愧疚。

“没关系,真的,别说傻话。孩子身体不舒服,就算出来也玩得不开心。再说,打羽毛球本来就怪累人的,还是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我们可以下次再做安排。”

又是一阵沉默。桑德拉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面的备忘板上还有一大堆待办的事项在等着呢。

“嗯,”最后凯伦说道,“也许吧。”

道别的客套话刚要脱口而出,桑德拉就听到凯伦在对面叹了口气,她立刻犹豫了。其实,身为学龄儿童的妈妈,每天都会有烦恼,唉声叹气也是在所难免的。话虽如此,她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凯伦,你还好吗?”

一阵沉默。

“嗯,”久久的停顿,“你呢?”

桑德拉·惠特拉姆翻了个白眼,又看了一眼挂钟。如果她现在立刻去镇上买东西,那么她就能及时赶回来把衣服晾出去,还能在放学之前打一圈电话找个孩子来代替比利。

“很好,凯伦。谢谢你打电话来告诉我比利的事情,希望他能早日好起来。以后再聊。”

“每天我都在为那个电话而感到内疚,”桑德拉说着,又一次机械地把咖啡杯倒满,“我居然催着她挂了电话。说不定她正想找人谈谈,可我……”话还没说完,她的眼中就盈满了泪水。

“别自责,亲爱的,这不能怪你。你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惠特拉姆站起来,拥抱了妻子。桑德拉有些拘谨地站着,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看了福克一眼。

“抱歉。”她说,“凯伦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有了她,这里的生活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人人都喜欢她,包括学校里所有的妈妈,说不定还有一些爸爸。”她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立刻又打住了,“噢,天哪!不,我不是说——凯伦从来都没有……我只是想说,她很受欢迎。”

福克点了点头,“没关系,我明白。听起来她人缘很好。”

“对,没错。”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福克喝干咖啡,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还是回去吧,就不打扰你们了。”

惠特拉姆赶紧吞下自己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等等,伙计,别着急,我一分钟就能把你给送回去。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东西要先给你看,你肯定会喜欢的,来瞧瞧吧。”

福克跟依然眼含泪水的桑德拉道过别,然后便跟着惠特拉姆穿过房子,来到了一间舒适惬意的家庭办公室,进门以前,福克能听到走廊尽头有动画片的声音隐约传来。这间办公室的布局格调与房子的其他部分相比显得颇为男性化,家具虽旧,却保存完好。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塞满了体育类书籍。

“你这儿简直就是个图书馆啊!”福克说着,浏览了一下书架上的内容,从板球到赛马,从传记到年鉴,可谓应有尽有,“看来你是个体育迷。”

惠特拉姆故作谦逊地行了个低头礼:“我上研究生期间主修的是当代史,但说实话,我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体育史上。诸如赛马、拳击,还有假球的起源等,都是些有趣、娱乐的东西。不过,我依然对那些落满灰尘、纸页泛黄的历史文献情有独钟。”

福克微微一笑:“说实话,我可没想到你居然喜欢钻进这种‘落满灰尘’的历史中。”

“大家经常对我有这样的误解,但我在挖掘历史资料方面可是一把好手。说起来——”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了福克,“你应该会觉得这个很有意思。”

福克打开信封,掏出了一张影印的球队黑白照片。画面上是1948年基瓦拉镇第一支十一人板球队的年轻小伙子们,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球服在镜头前整齐列队。照片上的人脸都很小,而且已经褪色和模糊了,但是福克依然在第一排坐着的队员中认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的爷爷。福克感到一阵欢欣鼓舞,他看到照片下面打印的队员名单中写着:

队长:J.福克。

“这太不可思议了!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图书馆。多亏了我那高超的文献归档技能,”惠特拉姆咧嘴笑了,“我最近在研究基瓦拉镇的体育史,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结果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了这张照片。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真棒,谢谢你!”

“你留着吧,反正只是复印件而已。如果你想看原件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图书馆里很可能还有相同时期的其他照片,说不定也有他呢。”

“谢谢你,斯科特,真的。这个发现实在叫人喜出望外!”

惠特拉姆靠在书桌上,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反对福克的传单,把它揉成一团,不偏不倚地扔进了垃圾桶。

“不好意思,桑德拉让你见笑了,”惠特拉姆说,“她觉得很难适应这里的生活。我们原本想找个世外桃源安逸度日,可现实与理想却大相径庭,汉德勒家的惨案更是让一切雪上加霜。我们原本以为搬到乡下来就可以远离这种事情,可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刚出油锅,又入火坑。”

“不过,汉德勒家的事情真的很少见。”福克说。

“我知道,可是——”惠特拉姆扫了一眼门口,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他压低了声音,“桑德拉对任何形式的暴力都特别敏感。这话我只对你说说,不要告诉别人,以前我在墨尔本遭遇了行凶抢劫,最终结果——很糟糕。”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但是既然已经开了头,他似乎很想一吐为快。“那天,我到富士贵区[4]参加一位朋友的四十岁生日宴,回家时抄了个近道,走了一条通往车站的小巷。你也知道,大家都会这么干嘛。但是那一次,有四个小混混儿守在巷子里,虽然年纪都不大,但是手上有刀。他们拦住了我和另一个人,我不认识那个人,他也只是一个抄近道的可怜虫。然后,他们就进行那一套抢劫的流程,要我们交出钱包和手机,但是不知为何却出了差错。

“他们突然开始发作,大打出手。他们揍我、踢我,踹断了我的肋骨,打得我浑身是伤。可是另一个人的内脏被捅了一刀,在沥青路面上流了一地的鲜血。”惠特拉姆吞咽了一口唾沫,“我迫不得已,只能把他留在原地,自己跑去找人帮忙,因为那群浑蛋抢走了我的手机。等我带着救护车赶到时,已经太晚了。医护人员说,他已经死了。”

惠特拉姆低头摆弄着一个曲别针。良久,他摇了摇头,仿佛是要让思维清醒一些。

“总之,先是那件事,然后又有了这件事。所以你也就明白桑德拉为什么那么不高兴了,”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不过,镇上又有谁能高兴得起来呢?”

福克试图想出一个例外,但是他想不出。

[1]南十字星下(under the Southern Cross):澳大利亚板球队胜利之歌的歌词,原词为:“我站在南十字星下,手握金合欢的枝叶,这是我故乡的礼物,来自美丽的澳大利亚。”

[2]《生死狂澜》(Deliverance):1972年上映的一部美国惊悚片,讲述了四个城里人在偏僻乡镇的遭遇。

[3]“不要评判别人”二句:改写自《圣经》之《马太福音》第七章,原文为“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

[4]富士贵区(Footsgray):澳大利亚墨尔本以西的一个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