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没有一个人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格里没有,芭布没有,谁都没有。虽然我跟卢克在一起那么久,但是我猜我——”她轻轻地耸了耸肩,“我还是不重要吧。出事的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拉奇放学,然后回家、吃晚饭。他上床睡觉以后,我自己看了一张影碟。”
“一切都很普通、很无聊,可是那却仿佛是最后一个正常的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回到那天晚上。第二天早上,我来到校门口,发现每个人都在议论纷纷。就好像他们都知道了,而且——”一滴泪珠顺着她的鼻子滑落,“而且没有一个人肯费心告诉我一声。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是说,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内容。我马上开车去他家的农场,但是却无法靠近。整条道路全被堵住了,到处都是警察。所以我只好回家了。那个时候,这件事已经上了新闻,我也终于不会再错过任何消息了。”
“别太难过了,格雷琴,”福克说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许说这些你也不会好过,但是其实也没有人打电话告诉我。我是在新闻网站上看到他的照片才知道出事了。”福克依然记得当时的震惊,如此骇人听闻的标题下面竟然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格雷琴点了点头。突然,她定定地看向他的身后,脸上的表情变得乌云密布,她赶紧抬手擦干了眼泪。
“天哪,小心点儿,她过来了!”她说,“曼迪·瓦塞尔。你还记得她吗?那时候她还叫曼迪·芒特尔。天啊!我这会儿实在不想跟她打交道。”
福克转过头去。记忆中那个五官分明、头发姜黄的曼迪·芒特尔已经变成了顶着一头红色短发的干练小女人。她的胸前绑着一个婴儿,那套背带的样子看起来很复杂,像是用广告上号称“有机”的天然纤维制成的。她昂首阔步地穿过黄色的草地,绷紧的面孔依然轮廓分明。
“她嫁给了蒂姆·瓦塞尔,丈夫比咱们大一两岁。”趁她还没走近时,格雷琴低声说,“家里有好几个孩子都上学了。她成天跟那些大惊小怪的妈妈们混在一起,自诩“家长发言人”,揽了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忙得不可开交。”
曼迪在他们面前停住脚步,她的目光从福克的脸看向了他手中的火腿三明治,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她嫌恶地撇了撇嘴。
“嗨,曼迪。”他说。她干脆对他不理不睬,只是抬手护住了婴儿的后脑勺,仿佛要挡住他的问候,免得伤害到孩子。
“格雷琴,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的口气听起来毫无歉疚之情,“你能否到我们那边去坐一会儿?有些话要跟你私下里说。”她适时地扫了福克一眼,接着又立马移开了视线。
“曼迪,”格雷琴冷淡地说,“你还记得亚伦吗?咱们以前的老朋友。他现在是联邦警察。”她特地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福克记得,他跟曼迪曾经接过一次吻。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一场少男少女的迪斯科舞会上。十四岁的她居然把舌头深深地伸进他的嘴里,这让福克感到十分惊讶。那个亲吻中充满了廉价柠檬水的强烈气味,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学校健身房的墙壁上,一个音箱在角落里轰鸣。他刚才就在想,不知她是否还记得这件事。现在看到她眉头紧皱、目光躲闪,他敢肯定她绝对没忘。
“很高兴再见到你。”福克故意伸出了手,他并非想跟她握手,而是知道这样做会让她觉得不自在。她盯着他的手,显然在颇为挣扎地抑制着习惯性的礼貌回应。她成功了,留下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为此,他几乎都有点儿敬佩她了。
“格雷琴,”曼迪有些不耐烦了,“过去一下,就几句话,行吗?”
格雷琴直视着她,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样子。
“曼迪,就在这里说。你赶紧说完,我也好早点儿告诉你别多管闲事,这样咱们就可以继续各过各的周末了。”
曼迪僵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妈妈团,她们都留着相似的发型,正戴着墨镜朝这里张望。
“好吧,行。我——我们——觉得亚——你的朋友——离我们的孩子太近了,叫人觉得不舒服。”她直直地看向福克,“我们希望你离开。”
“知道了。”格雷琴说。
“所以他会离开吗?”
“不会。”福克跟格雷琴异口同声地说道。
其实,福克本来觉得差不多该去警察局找拉科了,但是他不想让讨厌的曼迪·芒特尔得逞。曼迪眯起了眼睛,她向前探了探身子。
“听着,”她说,“现在是我跟妈妈们在礼貌地提出要求,但是如果行不通,那就只能换成爸爸们来处理,到时候就不会这么彬彬有礼了。”
“曼迪,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格雷琴厉声说道,“他是警察,你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吗?”
“听到了,但是我们也听说了他对艾莉·迪肯做过什么事。”整个游乐场周围的父母们都在旁观着,“说真的,格雷琴,你不会这么饥渴难耐吧?你居然让自己的儿子接触这种人?你现在已经是个母亲了,能不能像样一些!”
福克记得,那个最终成为曼迪丈夫的人曾经在情人节公开为格雷琴朗诵情诗,难怪这个女人要迫不及待地抓住机会羞辱格雷琴。
“格雷琴,如果你还打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曼迪继续说,“那我就要考虑上报社会服务部[1],让他们来调查你的儿童监护资格了。这都是为了拉奇好。”
“喂——”福克刚一开口,格雷琴就打断了他。
“曼迪·瓦塞尔,”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钢铁一样坚定,“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我劝你聪明点儿,转身,走人。”
曼迪挺直了腰杆,显然不愿让步。
“还有,曼迪,小心做人。如果你敢让我的儿子少一分钟的睡眠或者多掉一滴眼泪,那么——”格雷琴那冷冰冰的语气是福克以前从未听过的。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而是意味深长地让它戛然而止了。
曼迪瞪大了眼睛。
“你在威胁我吗?这是攻击性的语言,这绝对是威胁!简直难以置信,你还嫌镇上出的事情不够多吗?”
“分明是你在威胁我!社会服务部?去你的!”
“我只是想保证孩子们在基瓦拉镇的安全,这个想法很过分吗?难道现状还不够糟吗?我知道你不爱跟凯伦打交道,但是你至少可以放尊重一点儿吧,格雷琴!”
“够了,曼迪。”福克大声喝道,“拜托你行行好,闭上嘴走开,别来烦我们了!”
曼迪抬手指着福克。
“不,要走的人是你。”她踩着鞋跟转过身去,昂首阔步地离开了,“我要去给我丈夫打电话。”这几个字紧随着她的脚步,扬扬得意地飘在游乐场上。
格雷琴的脸涨得通红,她喝了一小口水,福克看到她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他伸出手,刚要去碰她的肩膀,转念一想又停住了。他意识到大家都在盯着他们看,这样做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到这里来见你的。”
“不怪你,”她说,“镇上的气氛太紧张了,都怪这热死人的鬼天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福克挤出一个微笑,“再说,曼迪一直就是个泼妇。”
他点了点头:“说得对。”
“还有,我不是不喜欢凯伦,只是跟她走得不近。学校里有那么多妈妈,我没法跟每个人都做朋友,你也看见了。”她朝曼迪的背影点了点头。
福克刚要张口回答,他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没有理会,格雷琴冲他笑了一下。
“没关系,看吧。”
他抱歉地做了个鬼脸,掏出手机打开短信。才看了一眼,他就立刻站起身来。
拉科发来了十个字。
杰米·沙利文说谎了,快来。
[1]社会服务部(Department of Social Services):隶属于澳大利亚政府的一个部门,负责制定及执行社会政策,有权在必要的情况下剥夺父母的监护权,将孩子交由儿童福利机构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