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嗯。”她张开嘴,仿佛还要再说些什么,然而沉默却变得越来越长。他提心吊胆,有一刻好像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泪光,但是她眨了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亚伦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他等待了可怕的一秒,以为她也许不理会自己了,但是她却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赶紧后退了一步,给她留了一些空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别再这么说了。”
“好吧,那我们之间没问题吧?”
令他惊讶的是,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吻就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樱桃的味道又回来了。
“没问题。”她迅速地后退了一步,就像她刚才快步上前一样,“我说了,我只是吓了一跳。”
等到亚伦的大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正弯着腰在拍打牛仔裤上的灰尘。
“我得抓紧走了。不过谢谢你,”她没有抬头,“我是说,谢谢你帮我找到钥匙。”
他点了点头。
“嘿,”艾莉转身离开时,忽然说道,“别把它告诉别人,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它……你是说那道裂缝,还是——”
她笑了起来,“那道裂缝。”艾莉回头看着他,“不过也许另一件事也一起保密吧。暂时保密。”
这一回,她的两边嘴角都在上扬。
虽然不太确定,不过他觉得总的来说这是美好的一天。
福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道裂缝或者他们之间的吻,他很肯定艾莉也是一样,因为她没有机会保守这个秘密了。三周后,就在距离这里二十米的地方,艾莉那惨白的尸体就被人从河水里拖了出来。自从她的尸体被发现,福克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就算他想来,也没什么机会。不到一个月,他就跟父亲搬去了五百公里之外的墨尔本。
这道裂缝是他和艾莉两人独处时发现的,他始终为此感到高兴。在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福克、艾莉和卢克三个人总是形影不离,他们常常在石树旁玩耍,有许多机会可以发现这道裂缝。如果在那时,它一定会被默认为卢克的发现,卢克会宣称这是属于他的裂缝。那时候,他们大概是十二岁,三人之间出现了一道性别的鸿沟。
一开始,谁都没有意识到。艾莉渐渐地融入了女孩子的世界,她开始穿裙子,整个人变得干干净净,说的话也常常让亚伦和卢克困惑地交换目光。这种改变是循序渐进的,但是有一天亚伦猛然发现,好几个月来只剩下自己和卢克两人为伴了,而他们的日子居然丝毫没有被打乱。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儿,也许她不再跟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艾莉就那样从他们的世界中消失了,如今想来颇为惊人,但在当时那三年中,福克几乎从未念起过她。当然,他们不可能避而不见,他肯定在路上遇见过她。可是,当她十五岁那年再次出现时,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她变得很成熟,浑身上下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与神秘感。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六晚上,他跟卢克像往常一样坐在百年公园里的长椅背上。他们脚踩着长椅的座位,装出一副叛逆青年的模样,其实一直在偷偷地留意本地的警察,骨子里根本还是小镇男孩儿。
石子路上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伴随着地面上移动的影子,艾莉·迪肯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她的一头乌发如今更是染得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分叉的发梢几乎垂到了手肘,在橘黄色的公园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孤身一人。
她正在漫无目的地闲逛,穿着紧身牛仔裤和故意做旧的靴子,宽大的上衣领口露出了蕾丝文胸的吊带。她用文着眼线的眼睛望过来,两个少年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到他们俩正在分享一罐温乎乎的啤酒,艾莉挑了挑眉毛,她从自己的仿皮背包中掏出了几乎满满一瓶伏特加。
“还有位子吗?”她说。他们俩赶紧手忙脚乱地腾空,差点儿从长椅上掉下来。一瓶伏特加,消弭了三年的隔阂,等酒瓶见底时,昔日的三人团又重归于好了。
然而,他们的友谊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开启了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产生了一种崭新的相处方式。有时候,男孩儿们依然会两个人在一起消磨时光,但是亚伦发现自己常常不遗余力地限制卢克和艾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从来没有跟卢克谈过这件事,但是他想跟她在一起的尝试也总会遭到阻挠,这让他怀疑自己的好兄弟也在暗地里做着同样的事情。三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确切的改变,但是他们都不太清楚这种改变究竟是什么。
艾莉从来没有认真解释过她为什么又回到了男孩儿中间。有一次亚伦问起,她朝天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群臭丫头,”她说,“臭美来臭美去,天天就知道照镜子。至少你们俩不在乎这些。”她点燃一支香烟,坦诚地看着他,仿佛这样就能解释一切了,或许真的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他们的友谊还是相当牢固的。直到有一天,格雷琴·舒纳尔踩着桃红色的高跟鞋,带来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就算是在基瓦拉这样的小镇上,社交等级也是不容忽视的。格雷琴是典型的万人迷,露面时总是被一大帮追随者簇拥着,她会抬手把一头金发撩到身后,在众人间开怀大笑。因此,当卢克在一天晚上大摇大摆地搂着她出现在百年公园时,坐在长椅上的亚伦和艾莉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
卢克的个子蹿得很快,比班上的多数同学都要高出半个头,而且他的肩膀和胸膛也变得宽阔了许多。那天晚上,在昏暗的公园里,他穿着一身帅气的夹克,衣袖上垂着格雷琴那瀑布般的长发,行走时的步伐显得颇为自信。亚伦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朋友已经有了男人的模样。
当卢克为他们相互介绍时,格雷琴红着脸咯咯地笑了。卢克越过她的头顶,对上亚伦的目光,使劲儿挤了一下眼睛。亚伦赶紧点点头,及时地表露出钦佩之情。在周六晚上,格雷琴·舒纳尔有一百个地方可去,但她却偏偏陪着卢克来了这里。
过去,亚伦几乎从未跟格雷琴搭过话,此时觉得又惊又喜。她不仅可爱迷人,而且出人意料的是,她还十分机智灵敏。她谈笑风生,不一会儿就引得亚伦哈哈大笑。他能看出来人们为何喜欢聚集在她身边,她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力,言谈举止间令人如沐春风。
亚伦忽然听到艾莉在身后小声地清了清嗓子,他这才惊觉自己差点儿忘了她的存在。他回头一看,发现她脸上的神情并不是诧异,而是一种轻微的蔑视,仿佛他和卢克在一场本来就没人指望他们通过的考验中失败了。他看了看格雷琴的微笑,又瞧了瞧艾莉的冷笑,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可是已经太晚了。他以为卢克会跟自己一样恍然大悟,继而眉头紧蹙,但卢克却一脸好奇,在旁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格雷琴突然冲艾莉狡黠地一笑,接着对艾莉以前的一个朋友作了一番极其恶毒的评论。在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过后,艾莉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格雷琴又把自己的香烟递给了她,于是就这样彻底化解了敌意。那天晚上,以及此后一年中每个周六的夜晚,公园的长椅上都有了格雷琴的一席之地。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艾莉对亚伦悄悄地说:“天哪,她简直就是人形沐浴露,这香味也太浓了。”但是在说话间,她却掩饰不住脸上的一丝微笑。刚才格雷琴讲了个故事,把他们逗得开怀大笑。她说到有一个大男孩儿想约她出去,于是便把一大片庄稼布置成了文字,结果他父亲的那片地全都被毁了。此刻,她和卢克聊得火热,两人的脑袋离得很近,都快要碰上了。卢克低声说了句什么,格雷琴开心地笑了。亚伦转向了艾莉。
“如果你觉得她烦人,咱们俩可以到别处去,”亚伦说,“不必非要待在这儿。”
艾莉隔着一层烟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她还行。是个绣花枕头,但人不坏。”
“有道理。”亚伦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了她递来的香烟。他点烟的时候,瞧见卢克搂住格雷琴的肩膀,倾身向前亲了她一下。卢克坐回原位时,从格雷琴的头顶上方扫了一眼亚伦和艾莉。艾莉正在研究香烟点燃的那一头,她的眼中写满了恍惚,没有对卢克的行为做出任何反应。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是亚伦清楚地看到卢克在皱眉。他这才发现,原来卢克也对两个姑娘的和睦相处感到有些烦恼。
[1]A. F.:即亚伦·福克(Aaron Falk)的首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