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能够胜任这类案件的警察。我已经不是那种警察了,我现在负责的是经济案件。账户、金钱,这些才归我管。”
“对啊,没错。”芭布点了点头。
格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芭布觉得这其中也许牵涉了金钱问题。”他本想表现得不动声色,结果一开口却显得很不好意思。
“对,我当然会这么想,”她厉声说,“格里,为什么你就是不信?卢克从来都是花钱如流水,但凡他有一个子儿,那就恨不得花出两个去。”
真的吗?福克不禁有些纳闷儿。他从来不知道卢克是在金钱上大手大脚的人。
芭布转回来面朝他:“听我说,十年前我以为我们把农场卖给卢克是正确的决定。但是在过去的两周里,我一直在想,我们甩给他的担子是不是太重了。地里旱得不成样子,人人都如此绝望,谁说得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很可能跟别人借了钱,或者有还不上的不良债务。出事那天,说不定就是债主找上门了。”
阳台上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寂静。福克抓起自己的那杯威士忌,适当地喝了一口。酒已经温了。
“芭布,”最后他说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负责案件的警官肯定会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在内的。”
“鬼才信!”芭布愤愤地说,“他们根本就不想管。这伙人从克莱德开车过来,只瞧了一眼就说:‘好嘛,又一个乡巴佬发疯了。’然后就完了,才开了个头就完了。我能看出来他们在想什么——这地方不是绵羊就是牧场,住在这里的人本来就脑子不正常。这些想法都写在他们脸上呢!”
“他们从克莱德派了一队警察过来?”福克有点儿惊讶。克莱德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大城镇,拥有全副武装的正规警局,“办案的不是本地警察吗?他叫什么来着?”
“拉科警长。不是他,他才来了一周左右。当时警方是派别人来查的案。”
“那你们把疑虑告诉这个叫拉科的伙计了吗?”
她用轻蔑的表情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正在告诉你。”她说。
格里将自己的玻璃杯“砰”的一声搁在了桌上,福克和芭布都吓了一大跳。
“好了,我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说,“今天也够累人的,咱们还是让亚伦静一静,看看他觉得怎么做更合理。来吧,小伙子,我送你出去。”
芭布张了张嘴,似乎想表示抗议,但格里看了她一眼之后,她还是把嘴闭上了。她把夏洛特放在一张空椅子上,给了福克一个潮乎乎的拥抱。
“好好想想,拜托了。”她的呼吸在他耳边显得滚烫,他能闻到其中掺杂的酒精味儿。然后,芭布坐回椅子上,又把夏洛特抱了起来。她急切地摇着孩子,最后夏洛特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满地哭闹起来。芭布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她安抚地摸着夏洛特的头发,温柔地拍着夏洛特的背。当福克跟随格里穿过走廊时,他能听到芭布哼起了跑调的小曲。
格里一路将福克送到了车旁。
“芭布是病急乱投医,”格里说,“她自己想象出一个债主,满脑子都觉得他才是罪魁祸首。这都是胡说八道。在金钱的事儿上,卢克不是傻子。没错,大家过得都很艰辛,他也一样。他虽然会冒险,但还是足够理智的。他从来都不会掺和到债务这种事儿中去。况且,农场的账目都是凯伦在管,如果有问题,她肯定会说的,会告诉我们的。”
“那你怎么想?”
“我想……我想他是压力太大了。虽然这么说令我痛不欲生,但是我觉得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并无隐情。我只是想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我的责任。”
福克靠在自己的车上,耳中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福克说。
“卢克帮你作不在场证明时撒谎的事吗?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差不多是二十多年之前吧?出事那天,我看到卢克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他出现的地方跟你们俩后来说的地方可差远了。所以我知道,你们当时没有在一起。”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没有杀艾莉·迪肯。”
漆黑的夜幕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蝉鸣。
格里点了点头,垂首看着自己的双脚:“亚伦,如果我对你有过一秒的怀疑,我都不会保持沉默的。你想,我为什么要说?说出来,你的人生就毁了。杀人的嫌疑会跟你一辈子,他们还会让你当警察吗?而卢克呢,他也会因为作假证而被严惩。这一切有什么意义?那个女孩儿又不会起死回生。况且,她其实就是自杀,我知道有不少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你们两个孩子跟她的死毫无瓜葛。”格里用靴尖敲击着地面,“至少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
“现在?天哪,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我一直以为卢克说谎是为了保护你。可如今我的儿媳和孙子都被杀害了,我自己的儿子也死了,猎枪上还全都是他的指纹。”
格里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爱卢克,我会誓死捍卫他。但是我也爱凯伦和比利,还有夏洛特。就算到了入土之时,我也会毫不松口地说,我儿子不会做这种事。可是,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喃喃低语。‘真的吗?你确定吗?’所以,此刻此地,我一定要问你。亚伦,卢克当年的证词是为了保护你吗?或者,他说谎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没有迹象表明卢克要为艾莉的事负责。”福克谨慎地说道。
“对,”格里说,“一点儿迹象都没有,可那是因为你们俩互相作证了,不是吗?你我都知道他撒谎了,可是却装聋作哑。所以,我很想问一问,这份沉默是不是让我的双手染上了儿媳和孙子的鲜血?”
格里侧了侧头,脸上的表情隐在了阴影之中。
“在你迫不及待地赶回墨尔本之前,同样的问题你也该问问自己。你我都隐瞒了真相,如果我有罪,你也逃不了。”
返回酒馆的乡间小路似乎比来时更为漫长了。福克打开了汽车的远光灯,在阴暗中剖开了一道圆锥形的白光。他觉得数里以内只有自己一人,前方空空如也,后方茫茫一片。
他瞥见一个小小的黑点儿掠过路中央,几乎同时,轮胎下传来了令人作呕的闷响。一只野兔。刚出现,立刻就死了。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虽然不假思索地踩了刹车,但已经太迟了,这个一千公斤的庞然大物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撞了上去,那只野兔肯定是活不成了。急刹车带来的冲击力就像在他的胸口打了一拳,把散落在心中的陈年往事都挤了出来。一段埋藏多年的回忆渐渐地浮出水面。
那只野兔还小,趴在卢克的掌心里瑟瑟发抖。他的指甲里满是污垢,平时也经常这样。基瓦拉镇的八岁孩子在周末实在没什么可玩儿的,他们刚才一直在杂草地里漫无目的地飞奔,突然卢克停住了脚步。他弯下腰,被高高的野草丛遮住了身影,片刻之后举起了这个小家伙。亚伦赶紧跑过来看。两个男孩儿都轻轻地抚摸着小野兔,互相告诫对方不许使劲儿。
“它喜欢我,它是我的啦。”卢克说。在返回卢克家的路上,他们俩一直争论着该给小野兔起什么名字。
他们找了个纸箱,把小野兔放了进去,趴在上方研究这只新宠物。在他们的审视下,小野兔有点儿打战,但基本还是静静地趴着。恐惧被伪装成了顺从。
亚伦跑进屋里,想找条毛巾铺在纸箱里。他以为很快就能找到,结果却花了好长时间。等他重新回到灿烂的阳光下时,卢克正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一只手放在纸箱里。发现亚伦走近,卢克立刻抽回手来,仰起了头。亚伦走到跟前,虽然不确定自己会看到什么,但是却有一种不想往纸箱里看的念头。
“它死了。”卢克说。他紧紧地抿住嘴唇,避开了亚伦的视线。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就是死了。”
亚伦又问了几次,但得到的回答都一样。那只小野兔侧卧在纸箱里,一动也不动,双眼漆黑而无神。
芭布在福克临走时说:“好好想想。”然而此刻,他想的却不是卢克一家的惨案。福克开车沿着漫长的乡间小路行驶,轮胎上沾着野兔的鲜血。他想起了艾莉·迪肯,想起了少年时的四人团,不知当河水灌满了艾莉的肺部时,她的黑眼睛是否也一样空洞无神。
[1]猎人蛛(huntsman):指巨蟹蛛科的蜘蛛,体型较大,在澳大利亚十分常见。猎人蛛不织网,以游猎方式生活,捕猎时行动快速敏捷,因而得名。
[2]护墙板(weatherboard):安装在房屋外墙上的一排排水平长条板,通常互相交叠,形态有点像横条的百叶窗。护墙板可以保护房子免受恶劣天气的影响,同时还具备隔音、隔热的功能,在澳大利亚颇为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