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卓瑶当下便用帕子遮口窃笑,回道:“杜小姐,这些骗人的把戏还是留着给孩子玩儿吧,我就免了。”
杜春晓摇头道:“如今青云镇上横死的人太多,大半还是死在黄家的,所以府上的人都找我占吉凶,说是比外头请的道士要强一些,大太太也给我个机会吧。”
孟卓瑶怔了一下,笑而不答。
夏冰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太太,白子枫死了,你知道么?”
“唉……”孟卓瑶刚刚还拿来掩笑的帕子,此时已移到眼角处,按了按子虚乌有的泪,叹道,“不晓得是什么人,这么狠心,连白小姐都要害。可见女人啊,还是要和男人一起过的,安全得多。否则她一个人,遇上什么危险,怕是连叫个救命都来不及。”
“难道您就不想算算是谁害死她的?”杜春晓趁机把牌拿出来,放到桌上。
孟卓瑶冷笑:“杜小姐,倘若什么事都能让你那牌算准了,还要保警队做什么?都来你这里问卜不就得了?”
杜春晓一脸正色地回道:“我也觉得他们傻,明明都是可以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的,偏偏还要劳心费神请一帮人来查,折腾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夏冰神情尴尬地瞪了她一眼,继续问话:“大太太,前天晚上……哦不,是昨天凌晨两点你在哪里?”
“在睡觉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三更半夜还能去哪里?”
“有谁能作证么?”
“有啊,屋子里的下人都在,都能作证。”
“比如?”
“桂姐。”
杜春晓突然桌子一拍,高声道:“我早说了,这么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不如算一卦来得痛快!”
“我说你这姑娘家的,怎么就一点儿不矜持呢?坐没坐相。”孟卓瑶果然忍不住要训她,“既然这么爱玩牌,我就让你算一算。哼!听说,你靠这个西洋牌,在下人中间赚了不少零花,不过我这里可没那么傻,得让你先算,看灵不灵,灵才给钱。否则,非但没钱,小心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杜春晓忙把牌推到孟卓瑶跟前,请她来洗,对方将牌草草撸了几下,便回来,只说“好了”。
“要算什么?”
“还能算什么?自然是算白小姐怎么死的。”
杜春晓兴奋地掀开了过去牌,正位的隐士。
“白小姐过去掌握了太多秘密,只能低调行事,这大概是她给自己埋的祸根。”杜春晓瞬间已“神婆附体”,开始进入角色。
现在牌:逆位的审判,正位的女皇。
她突然抬头盯住孟卓瑶,对方还是一脸鄙夷地坐在那里,只拿眼角余光看牌。
“大太太,白小姐的死,是因为身上的秘密太多,这些秘密关系到一个掌权的女人,就像大太太您这样的,那四个丫头的死,也跟那女人有关系,而且……”
“哈!”孟卓瑶爆出一声冷笑,“杜小姐,你这么个算法,谁都会掰呀,来点新鲜的东西吧。”
“新鲜的东西在后头,别急。”
杜春晓皱着眉头翻开未来牌,正位的恶魔。
“大太太,恶魔牌若被男人抽到,意味着他会惹杀身之祸或暴病而亡;女人抽到可就奇了,说的可是堕胎。”
孟卓瑶果然面容一紧,眼珠子已僵在半空,怎么都转不顺畅了,那沉默似乎是催促杜春晓快些解牌。
“这可奇怪了,白小姐难道是因为堕胎而被害?她是个医生,为做生意,也少不得背地里会做这样的事。可是……她是给谁堕胎呢?给自己,还是给其他人?倘若是给别人堕胎,必定会有诊疗病历记录。夏冰,你们查过记录没有?”
夏冰迅速接口道:“正在查,东西太多,几个人一起在看。”
杜春晓点头,笑道:“可见白小姐是被堕胎这个东西害死的。咦?大太太,府上死的那几个丫头,都是被切去肚子的吧。这孩子可都是怀在肚子里的……”
“胡说什么?!”孟卓瑶已站起来,额上破天荒地沁出一层汗珠,“杜小姐,我可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我们这里的丫头,个个都是选过才进来的,但凡有一些不检点,早就被撵出去了,还能留在这儿等人来杀?荒唐!”
说毕,她也不管两位客人,径直往里屋去了,桂姐只得站在角落里不敢动,也不知要不要送客。
“白小姐每三个月要给黄家的人做一次体检的吧?”
夏冰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如射出的暗箭,将孟卓瑶钉在半路上。
“是又如何?”
“听说给黄家的人定期体检是大太太您出的主意。”
“对。”孟卓瑶无奈地转身,对夏冰点点头,“那是梦清的意思,她说家里人多,来来去去,保不齐会有什么怪病传染,所以还是请个大夫定期来检查一下好,洋人就是这么保健的。”
“那三个月前的那次体检,四名死去的下人也都参加了吧。所有人当时的体检记录,可有在大太太那里备份?能否拿出来瞧瞧?”夏冰突然一改腼腆的模样,变得冷酷严肃起来。
“我哪有那些东西?无非是问一下白小姐有没有人得了要紧的病,若她说没有,我也就不再追问了,谁有空看那些体检记录?”孟卓瑶苦笑道。
“可如果白小姐告诉你说,府上有四个下人查出怀有身孕,那可就是丑闻,更何况她们是和哪些男人搞出来的,那些男人也都要受牵连,对黄家来说,不是什么脸面上过得去的事儿。”杜春晓慢条斯理地把玩那张恶魔牌。
孟卓瑶语气里又有了怒意:“杜小姐,你这样没在大户人家待过的人,自然是不懂的。下人中间出这样的丑事,我们倒不一定要去管,反正他们念的书少,成日里男盗女娼,也是防不胜防,做了不干净的事儿被查到,撵出去就是了,哪里还有保密的道理?”
“可如果让她们怀孕的是黄家的少爷,情况可就不一样了……”杜春晓不动声色地折断了孟卓瑶所有的防备,对方霎时面容惨白,嘴是张着的,话却都堵在胸口出不来。
“田雪儿是几个丫头里生得最漂亮的,生前是你女儿房里的,你可知道她与哪个男人有些交往?”夏冰还是步步紧逼。
孟卓瑶手里的帕子已落了地,来不及去捡,只是头颅不住打战,过了好一阵才挤出几句话来:“两位,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虽然黄家两位少爷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都是体面人,也没被亏待过,怎么可能受那些乌七八糟的下人蛊惑?你们查案便查案,但不能随便污蔑谁。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那又是怎么个复杂法?大太太可有指教?”夏冰不依不饶,尽显警察之威仪。
茹冰已俯身将孟卓瑶的帕子拾起,交到她手上,她便再也不看夏冰与杜春晓,嘴里说了句“送客”,便撩起珠帘子进去了。
“我发现,你每次给人家算命,算到后来,对方都会拍案怒起,直接走人!”夏冰不知何时又恢复一脸纯真,冲着杜春晓傻笑。
杜春晓只狠狠剐了夏冰一眼作为回敬,遂又愁眉紧锁,喃喃道:“也许,我们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7
苏巧梅近来对鸡汤情有独钟,莲子汤和米仁粥已吃到要吐。未出阁的时候,她就不是什么“藏房小姐”,喜欢溜出去吃路边摊的东西,对油汪汪、香喷喷的东西不曾有过抗拒。嫁入黄家之前,母亲逼迫她转换口味,要吃得清汤寡水,才能显示富贵的品位,否则就得遗人笑柄,这几乎成了教条的一部分。于是她只得压抑住胃口,饭桌上都是尽量往豆腐青菜盘里落筷,好不容易见到油炸琵琶这样的美食,亦竭力不碰。母亲总是告诫她,口味愈是挑剔,食量愈是精少,便愈显底子的矜贵。受了这样的骗,苏巧梅便只得想着法儿换些要吃的东西,告诉厨房要喝鸡汤,厨子回说怕天气热,喝了中暑,气得她骂说是哪个混账东西讲的,请他过来亲自跟她讲。厨房这才用荷叶边盆子煲了汤端过来,竟只是集了炖煮时凝在沙锅盖上的露水,汤色一眼见底,喝起来更好比白开水。
她是多怀念娘家门前摆的臭豆腐摊子,每到晌午都飘出阵阵焦香,她乐得拿手里仅有的几个铜板去买一串,吃得满嘴油气,被母亲打手心。她就是这么样半顺从半反抗地被调养长大,城府不深,倒爱逞强,一直认为美色不是女人最紧要的财宝,要脑瓜子灵才好。之所以她看不起张艳萍,也正是这个道理。
从少女到少妇,于苏巧梅来讲,并无特别值得留念的事情发生,无非是洞房花烛时承受那一次被撕裂的痛楚,因母亲早早便传授过经验,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身体硬得跟死人一般。那时孟卓瑶成天抱上黄梦清过来找她闲聊,她面上装得热情周到,心底里其实也有些鄙夷,因原配夫人生的是女孩,且那女孩的面容又不讨喜。她的野心,是被郎中告知有了孩子之后产生的,并与腹中骨肉一同孕育生长,日渐膨胀,等生下莫如与菲菲,野心也便随之落地。头一次是嫌孟卓瑶叫来的奶娘面目不干净,要重新找,孟卓瑶自然不高兴,苏巧梅就是要她的这个不高兴,于是自己托人寻了一个,把奶娘换掉;第二次又说菜谱常年不换,已倒了胃口,孟卓瑶说那二妹有什么好法子,她便笑吟吟地拿出一张菜单来,递到黄天鸣跟前,黄天鸣自然是点头说好;此后,又生出好几样事情来,孟卓瑶的大权渐渐脱手。
上位以后,才发现黄家杂事太多,虽有女人进不到的一里,进到的那些也都是劳神得紧。起初她还是雄心万丈,力求面面俱到,纵碰上难题,亦不肯放下身段去向孟卓瑶讨教。孟卓瑶倒是不计较,偶尔也提点几句,她假装不屑,却偷偷按那些法子去做了,果真还是见效的。她的得意背后,其实塞满了紧张与疲累,后来连行房事都觉得勉强,因念想都不在那上头。原先她自以为只要向黄家倾注心血,就等于占领了地盘,这种天真的思维直至黄天鸣娶了三房才完全破灭。张艳萍服侍黄天鸣,实系她的主意,觉得那丫头终日羞答答的,一句囫囵话都讲不好,放在老爷身边最放心。可惜张艳萍升了贴身侍婢后,却一改往常的木讷呆憨,手脚勤快不讲,嘴皮子也变得极伶俐,呆憨转眼就化成娇憨,防不胜防。张艳萍进门的时候,她面上还是欣喜的,忙进忙出张罗婚礼,从红盖头到酒宴上摆的果盆,都由她亲自挑选,一丝不许出错。孟卓瑶当时便走过来,搂住她的肩笑道:“妹妹竟比自己嫁过来的时候还劳心呢。”一句话,讲得她差点掉下泪来,方意识到,整个宅子里,就属她心机最浅,却还当自己是员“猛将”,怎奈有勇无谋。
红珠把那只甲套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其实也有想过秘而不宣,私下里去问张艳萍,可惜对方先前便早早跟她撕破了脸,又如何能主动去献这个媚?想来想去,索性直接告诉老爷去。只是这样做的后果,她料不到会严重到惊心动魄的地步,不但将张艳萍逼疯,还揭出家里的一个大秘密。听黄莫如讲,这宅子的旧主居然长年隐居在此,从不曾离开,她便心里有了猜测,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挑明,生怕讲出来就会成真。更何况上过药的头皮还在隐隐刺痛,害她失眠了几夜,忆起自己那一对亲骨肉竟联合起来落井下石,心里的气便无论如何都平不下去,因此决意不再同他们讲话。
“娘,头上的伤好些没?要不要再找大夫来瞧瞧?”
这样的话,黄莫如每日要问三遍,苏巧梅都是偏过头去不理。被问得烦了,便眼泪汪汪地道:“怎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你当张艳萍跟我闹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动的手脚啊?胳膊肘外往扭也就罢了,还在大家面前给我难堪,还当我是你们的娘不是?”
黄莫如低下头,任她骂,黄菲菲倒在一旁笑起来。这一笑,把苏巧梅的委屈暂时给压回去了,她望住女儿,问笑什么。
黄菲菲揉着肚子站起来,说道:“娘,你要强一世,连个三姨太都收服不了,还在这里怨我们?依我看,大娘吃出钉子的事,必定还有别的蹊跷,保不齐有人从中挑拨。只有娘这么心地单纯,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信,也不揪着红珠先打一顿,让她讲出些实话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巧梅又羞又气,当下便把红珠叫过来,翻出首饰盒里的尖嘴发夹,便往她嘴皮上戳,边戳边骂:“小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调戏起主子来了!快说!那甲套到底是哪里弄来的?”
红珠边哭边躲,已吓得泣不成声,尖叫道:“是在陈大厨的衣服里找出来的!二太太饶命!”
想是被主子的暴怒弄糊涂了,她向苏巧梅高声讨饶,身子却扑到黄莫如的脚下,死死抱住他的双腿,被他勉强挣脱,往胸口狠狠踹了一脚,当下便仰面倒地,不再哭闹了,只捂着被发夹扎破的唇皮发怔。苏巧梅赶紧上来,往她腰间又是一脚,高跟鞋尖刺进她鼓鼓的肉里,逼出一记惨叫。
“快说!要不然等一歇还要再吃苦头的!”黄菲菲也恶声恶气地在一旁煽动。
红珠涕泪交织,那张俏丽的瓜子脸已支离破碎,找不到一处齐整的地方来,只嘴上还不停重复:“是……真是从陈大厨的衣服里找出来的!我没有说谎,真没有呀……”
黄莫如蹲下身子,抓起红珠一根绑了红绸带的辫子,她痛得整个人都在痉挛,只好跟着仰脸坐起身来,与他面对面。他一对素来习惯于含情的星眸,此时锋利如锥,欲在对方身上刺出几个窟窿来:“红珠啊,自你进来至今,我娘待你不薄吧。前年你爹去世,也是二太太拿钱出来给你爹下葬,你说说看,这样的恩情,怎么能不报呢?所以,说实话。这甲套是谁给的?”
红珠睁大眼睛看着黄莫如,仿佛已失去知觉,任凭他暗示、切割、操纵。
“是……是大太太!就是大太太!”她仿佛突然“鬼上身”,双目暴睁,跪在苏巧梅跟前,面目也跟着狰狞起来,“大太太”三个字咬在嘴里,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谁?!”苏巧梅捧住红珠的脸,将它挤成一团,问道,“再说一遍!”
“大太太!是大太太!”红珠的眼睛都是红的,“她给了我十个大洋,让我做的!二太太饶命,二太太饶命啊……”
苏巧梅顿时百感交集,脑中浮现孟卓瑶端秀的眉宇、稀淡的皱纹、苍白的假笑,丝丝缕缕都流出了恶意。
好!孟卓瑶,你等着!
胸中愤怒的火舌,已快要舔光她的理智。
翌日清晨,孟卓瑶发现门槛上摆了一只金丝雀的尸体,它原先应该在门廊上挂的其中一只鸟笼子里蹦跶,如今却已僵化,爪子紧缩在腹下,绷成一块坚硬的镇纸。
她叹一口气,命茹冰将雀尸清理掉。
“也不知是谁做的,缺德死了!”茹冰心直口快,把金丝雀扫进簸箕,与蝉衣碎叶堆在一处。
天虽热,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如狼似虎,阳光变得温和许多,静静地在屋檐边、芍药枝上、绿萝叶尖划过。孟卓瑶深吸一口气,欲将惶恐与憋闷统统逼将出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象苏巧梅着一双供睡房里穿的绣花拖鞋,无声踏过焦灼的月色潜到她的门前,挑中毛色顶绚丽的那只鸟雀,打开笼子,小心地把它拿出来,它丰腴光洁的脖子正抵在她的虎口上,于是她猛地握紧……
孟卓瑶不知道,苏巧梅与张艳萍的屋前门槛上,也各自摆着一只死雀,像某种神秘凄美的哀悼。
8
黄慕云将魂瓶摆入白子枫的棺材里,分别放在头颅两侧。这两只清釉魏瓶是三国时期传下的古董,黄天鸣花巨资从绍兴一个落魄皇族手里买回来的。原先放在黄天鸣睡房里当摆设,后来说每天半夜都能听见鬼魂吵架,便再也不敢摆在房里了,拿布裹了丢在杂物仓里,有一次下人清理仓库的时候给翻出来,被他看到,喜欢得不得了,便向父亲讨了去。据说魂瓶是收集死人魂魄用的,黄慕云如今急需收集白子枫的魂魄,然后把瓶子放在枕边,试图借此聆听她生前亏欠于他的那些倾诉。
整整七天,他米水不沾,还强迫桂姐保密。听闻白子枫被害的消息时,他两只耳朵仿佛刹那间被刺穿了,只看得到眼前人的嘴巴在不断开合,却再听不见任何动静,时间仿佛冻住,所有一切的运转都停止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十多分钟,只吐出一句话来:“我要去看看。”讲完便往前走,像是天地间的人尽数消失,唯他还留在荒漠里游走,于是眼前看不到任何人,只是往诊所方向去,那里挂了一个木牌,并一盏清白的灯,正在召唤他。
看到尸首,他不由得松一口气,因眼前躺在门板上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她。虽然也有大波浪卷的长发,五官却怎么都与记忆里的她碰不拢;那件领子与袖口俱绣了金黄色雏菊的真丝洋装,他确是见她穿过一样的,然而都不是穿得这么丑,这么别扭,像是粗粗套在一根木桩上,一点迷人的曲线都没有。所以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她?
他抬头看了一下周围,觉得包括杜春晓在内的几位看客都面如死灰,随后便面无表情地将那尸首翻转过来,撩开头发看那布满蜿蜒流水形态的干硬血迹的后颈。虽已惨不忍睹,可朱砂痣的印迹还是依稀可辨,比血浆略淡一些,却很容易就看出是自肌肤里长出来的东西。
“不是她!绝不是她!”他拼命这么样说服自己,却察觉体内的最深处有个人在提醒:“那就是她。”
自此,他将魂灵幽闭进地狱里去,以便与她相会。
带着两只魂瓶出门的时候,黄慕云想到要去看看母亲,便临时折到张艳萍的屋子,脚刚要跨过门槛,却又停住,从那上头捡起一只死雀,抬头看了一下廊沿上的一串鸟笼,才发现原本关着娇凤的笼子空了。
“阿凤!阿凤!”他边喊边踏进屋里来。
阿凤穿着睡觉时的短褂,肚兜的系绳还来不及塞到领子里去,便趿着拖鞋匆匆跑到外屋。
黄慕云将死雀摔到她脸上,她尖叫一声,眼泪都吓出来了。
“是谁要这么样吓我娘?”
阿凤摇了摇头,哭得全身一抽一抽的,想来心里必定在怨恨自己时运不佳,竟要服侍一个疯了的三太太,还得哄好伤心欲绝的少爷。
他抬起头,想抽阿凤几个耳光,却又将臂膀垂下了,因觉得累,发青的下巴与深陷的脸颊早已出卖他濒临崩溃的状态。
“我娘呢?”
“还……还在睡……”阿凤战战兢兢地移向地上的死雀,却迟迟不敢动手去捡。
他当下有些不忍,便吩咐道:“把这东西收拾掉,别让我娘看见。还有,等她醒了,告诉她我来过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迎头撞上唐晖。大概她也不曾料到大清早会碰上黄慕云,窘得不晓得该怎么办好,只得低着头缩在一边。
“你来做什么?”黄慕云皱着眉问她。
唐晖只得摇摇头,红着脸回道:“也没什么事,想找阿凤姐姐教针线活儿。”
黄慕云像是要赎罪,未拆穿唐晖的谎话,径直走出去了。
唐晖这才拍着胸口松一口气,笑嘻嘻走进来,将一块帕子放在手掌上摊开,给阿凤看一只已死得硬邦邦的黄腹鹦鹉:“你看看这个,一大早不知谁放在门槛上的。”
阿凤登时面色煞白,浑身不停哆嗦。
桃枝把甜酒酿端到黄慕云手边,他没有碰,可也在她意料之中,只得匍在他身边,拿团扇替他送风,他还是愣愣的,仿佛与周遭脱节。她从前并不爱他,如今心底里却生出了一些异样,想截断它,然而已经来不及。所以只能不说一个字,就这样拿扇沿轻轻抚过他丰饶的背骨,这是他为她筑起的唯一的山脉,可短时间地在里头隐居、幻想,织她的鸳鸯蝴蝶梦。
“二少爷,好不容易来了,也不疼我一疼?”她松开他的裤绳,伸手便往里探,摸索半日不见变化,只得作罢。
“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可又想不起是谁。”他翻过身看着她,眼里的愁苦闪闪发亮。
“知道。”她刻意将那两个字拖长,在里面灌满了蜜,“不就是你那个心上人么?”
黄慕云没有回应,将否认放在心里。反正桃枝就是像极了某个他从前经常会碰面的人,侧面的鼻线,唇角微扁的弧度,还有那双不美却假装勾魂的丹凤眼……他隐约觉得自己已接近真相边缘,却又甩了甩头,将视为多余的思绪暂时抛却了,心里依旧装着满满的“白子枫”。对他笑,对他蹙眉,卷起他背部的衣裳听音时那一脸的犹疑,如今都成了痛,烙在一个叫“永久”的角落里,然后静静地看它腐烂。
“你今天必须把这个吃下去再走,不收你钱。”桃枝破天荒地犯倔,又将那碗甜酒酿捧起,舀了浅浅一勺,伸到黄慕云嘴边。碗里的甜酒已涨干,在面上结出一层软痂,饭粒颗颗涨得如半粒赤豆大小。
他想断然拒绝,可还是敷衍地吃了一口,酒味像是突然开启了身上的某个机关,在胸口翻滚了上千次的悲怆,一股脑儿涌了出来,连同泪水,将委屈和遗憾一并都浇湿了。这是纯粹男人式的号啕,响亮干脆,系不拖泥带水的绝望,让女人只得旁观,同声悲鸣,却帮不上一点忙。
于是桃枝坐在一旁,欲等他哭完,犹如黄梅天里斜倚窗台,等待雨住。
翠枝的葬礼,桃枝没有去,因怕爹娘嫌弃,只当没这个女儿。其实她心里也是有恨的,恨他们怎么不把她卖得远一些,竟在同个镇上,价钱也不高,受姿色所限。她原想这样也好,将自己磨灭的梦托付在妹妹身上,孰料就在她于花月楼度过的第三个年头,却听闻翠枝依然是被当作商品换钱的命,只比她略好一些,在黄家做丫鬟,这令她纠结不已,直觉爹娘辜负了她。即便如此,每每做贼一般溜到家宅后门来送钱,娘都要强调一下:“翠枝如今可是在大户人家做事的,吃穿都和主子一样,命可是好得很!”言下之意,这次总算卖出门道来了。
所以翠枝暴毙的噩耗,一丁点都没把桃枝击垮,她甚至泪也不挤一滴,反正不必去哭丧,何必费那个事?她不是察觉不到自己的冷淡,甚至还有些惶恐,怕从此没有真感情,然而看到黄慕云肝肠寸断的模样,心又疼起来,这知觉让她多少感到安全,起码自己不是真的没有七情六欲,而翠枝的死因,还是要搞清楚的。
“听说荒唐书铺的杜老板如今在你们府上?”她脑中冒出的念头,总是藏不牢,顺嘴就漏出来了,见他收住了悲恸,便即刻转移话题。
“嗯,一住下就赖着不肯走了。”
提起杜春晓,他便没来由地烦,又觉得有些好奇。
“她有副什么西洋牌,算命很准,你叫她算过没?”
“不过以讹传讹罢了,让她算过一回,哪里准?”他拿薄毯拭了拭泪,回道。
可惜黄慕云终究不太懂女人,有些事情,尤其是神秘的占卜问卦,越是诋毁,女人便越是上心。因此翌日,桃枝便出现在荒唐书铺门口,只可惜杜春晓不在,守店的是夏冰。
“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有些怨自己笨,明知杜春晓现在黄家,却还巴巴儿跑去书铺找人。
“不晓得,”夏冰看出她烟花女的身份,便有些紧张,说话舌头打结,“好像近期是回不来了。”
“小哥儿,那总有日子的咯?”桃枝笑了一下,故意将胸脯挺近他,“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呀?”
夏冰窘得满面通红的,声音愈发地颤:“不……真不知道!等案子破了吧!”
“什么案子?”桃枝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翠枝生前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侧脸。
“我说,你关心这个干吗?她要回来,自然会回来,问我有什么用?你买书不买?不买就走!”他终于急了,试图用粗鲁掩盖虚弱。
桃枝愈发地开心,扭着腰慢腾腾地在书铺转了两圈,转头道:“也没什么好书,走了。”
“等等。”他突然叫住她,她一脸惊讶地回过身来。
“你……和黄家的丫鬟孙翠枝是什么关系?”
这次轮到她窘迫了,因想不到这陌生的后生有如此非凡的洞察力,能一眼认清她的相貌特征,当下便决意托付一些事情。
“我是她的亲姐姐。”她答得理直气壮。
9
杜春晓赖以耍花枪的塔罗牌,在桃枝跟前是丝毫不顶用的,反正二人在寻找一个共同的答案,这是牌无法给出的。所以杜春晓只给桃枝玩了一副小阿尔克那,说出来的自然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无非是断定她坎坷不断,老无所依,只拿着微薄的体己度日。这大抵是多数娼妓的命运,仿佛前半世便将情欲挥霍尽了,换得后半世的寥落。当然,桃枝生得普通亦是主因。总体来讲,依杜春晓简单粗暴的理论,总认为美皮囊才会让人生占些便宜,至于雪儿之流的薄命红颜,就只能怪她们时运差。
“唉哟,杜小姐讲话真是一针见血。”桃枝听完她那一通“诅咒”,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捂嘴笑起来,“不过呀,我下半辈子要受的苦,是早有准备了的,不必劳烦您提醒了。还是想问问我那苦命的妹妹吧。”
“这个,还得要你先告诉我们一些事情,卦钱都可以不要。”夏冰忙插嘴道。脚背已被杜春晓的鞋底狠狠踩住,还碾压了好几下,他转头望去,正撞上她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孔,于是只得补话,“卦钱我来出!我来出!”
桃枝说到这个妹妹,眼里就泛出泪光,她被卖进窑子那一天,天寒地冻,雪水透过薄鞋底渗上来,浸湿了脚心板。翠枝挂了一抹鼻涕,跟在她后头,手里捏半只萝卜丝饼。爹牵了她的手,走得很急,还不住回头赶翠枝:“去!去!回家去!”
翠枝站住,举着饼大哭起来,桃枝扭头冲她吐了口唾沫,骂道:“哭什么?丑!”然后把自己手里的萝卜丝饼一记塞进嘴里。翠枝果然忘了哭泣,只怔怔看着姐姐;爹很习惯地举起右掌,欲照着桃枝的脸蛋打下来,却硬生生停在半空,只板着脸,拉住她往前走。
“姐姐!姐姐!”翠枝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会去看你的!一定会去看你的!”
她果然没有食言。
桃枝接客前的那两年,姐妹俩确是见不到面。桃枝从前干的活都堆到翠枝身上来了,而桃枝自己又是每日被老鸨打骂,没个消停,直至姐姐开始挂牌做生意,翠枝进了黄家,日子才过得平顺一些。两年后的聚首,是在七月蚕花节上,按习俗要选“蚕花娘子”,她们自认都选不上,却到底有些眼热,于是去看。每个男人手里都捏着一粒晶莹雪白的蚕茧,看中哪一位,便将茧子投进其中一只写了名字的桑叶箩里。记得当时出来的结果有些出人意料,田雪儿只选为“银花娘子”,“金花娘子”居然是得意酒家老板的女儿,五官身段均不及前者,却胜在风骚媚骨,眼神勾魂,当选后没多久,便嫁给北平的一个富商,远离青云镇了。雪儿毕竟年纪小,到底有气性也藏不住,突然狠狠将手里的银花片子摔在地上,踩了几脚,引起一片哗然。
桃枝与翠枝便是在这大呼小叫中碰到一起,两人一言不发,却像是已交换了万语千言,各自的甘苦,都能从气质表情与穿戴里瞧出八九分来。
于是她们每月都偷偷碰两次面,倾诉些平常不能讲的话。翠枝被害前那一晚,二人找了家隐秘的小店吃生煎,翠枝食量变大,如今一顿要吃十五个。桃枝是过来人,隐隐嗅出妹妹身上散发的少妇气,便少不得旁敲侧击,劝她说女人青春短暂,招子一定要放亮,找个值得依托的男人才好。诸如此类的话讲得多了,翠枝嘴巴一翘,嗔道:“姐姐这话说得消极了,难不成你如今这个样子,将来还是这样不成?保不齐找到个懂疼人的,把你娶回去。”
“我这个事体,犯不着你操心,还是想想自己,到底怎么个出路。”桃枝的两道目光直射在翠枝微微隆起的肚皮上。
翠枝面上突地浮起一片桃红,像放进竹笼蒸过一般,暖融融的,相较在蚕花节上遇她那辰光,姿色竟添了好几分。只见她细声细气道:“你放一百个心,他不敢不要我,到时候,我把你也赎出去,一起享福。”
这份天真的诚意,令桃枝又气又好笑,便追问她是遇上什么样的贵人,有这等威力。翠枝偏着头想了半日,笑道:“还是不要讲吧,到时候你自会知道。”
孰料那个“到时候”却迟迟不到,只盼来一个死讯。
“她可有多少透露一点儿,那位与她珠胎暗结的情郎是谁?”杜春晓因肚子有些饿,且赶不上黄家的晚饭,追问的语气也有些凶悍。
桃枝默然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丫头口风紧得很,怎么问都不肯说。”
“那从她身上可看到什么可疑的贵重物件?比如……金顶针之类的?”夏冰问道。
“顶针?”桃枝一脸茫然地望住他,“怎么会问到这个?”
“因我们从死了的一个丫头那里查过一枚金顶针,贵重物嘛。”
“哪里得来的?”
“二少爷房里的人那儿。”
“我有些糊涂了,好像不曾见。”她抿嘴一笑,似乎略松一口气。
桃枝走后,杜春晓忙拉着夏冰直奔对街的老汤楼,叫了两碗爆鱼面,她一气便吞下半碗,这才松弛了一下神经,说道:“其实这个线索,既有用又没用。”
夏冰喝了一口面汤,眼镜片上糊满了水雾,也顾不上擦一擦,也是饿极了:“是啊,这说明田雪儿与孙翠枝极有可能是爱上同一个男人,他令她们怀孕,然后又杀人灭口。”
“当然是同一个人干的,男女不论,但未必就是灭口。杜春晓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烟瘾适时爬上来了,却因是公共场合,不便拿“黄慧如”出来,只得忍着。
“不过,既然那个男人如此风流,出手也阔绰,肯定是有钱人,这一想,范围也就缩小到三个男人身上。”
“错了,是四个,你叔这几年也在闷声大发财,只是不讲罢了。”夏冰扶了一下眼镜,笑得颇为得意。
杜春晓没有理会,只怔怔盯着面碗,突然抬头问道:“夏冰,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真是我叔干的呢?”
夏冰一口面呛在喉咙里,一时间竟吐不出来。
黄天鸣怕自己的孩子,怕得要死,在梦里,他们都变成了浑身流毒的蟾蜍,趴在藏书楼每一层的入口,发出古怪的呻吟。他想抱起这些蟾蜍,移到好的地方去,却见薛醉驰走过来,把这些“毒物”并排放在脚边,然后一只只踩死。每踩一下,蟾蜍肥美的肚皮都会“噗”的一声破裂,挤出灰红的泥肠,两只浑圆的眼却还是死死盯着他的。
“你要有报应的。”薛醉驰说完,便伸出巨型脚掌,踏向他的头顶……
他骇然尖叫,随之醒来,凉席上浸满了汗液。
他其实是怀念三十年前的,虽然穷,但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是鼓胀的,吃什么都香,不像现在,每次坐进浴池里洗澡,那几层垂挂在腹部的皱皮令他相当泄气,吃到一点油腻就饱。刚认得薛醉驰的时候,黄天鸣因“抛顶宫”不慎被捉,上海法租界的巡捕将他扒得一分不剩,只得偷渡回了青云镇,蹲在薛家门口讨饭。薛醉驰抱着儿子出来,儿子手里拿了个糖饼,黄天鸣也顾不得,上来抢了糖饼便逃,与张屠夫迎头撞上,摔了个仰面朝天,糖饼瞬间在地上碎成齑粉。待睁开眼,上方一个黑影已遮云蔽日,只见那黑影伸出手来,骂道:“一个大男人,干什么不好?要去做这些事!”
薛醉驰嘴上虽凶,手却是暖的,将黄天鸣一把拉起,还带他回宅,给他一碗饭,两件干净的旧衣服。他也知道要感激,却怎么都讲不出口。出来的时候见庭院右角上一个高高耸立的古塔,每层塔角上都挂了兽嘴铜铃,便问一个下人:“这是哪里?”
“是哪里都跟你没关系,那是读书人才能进的地方,走吧!”
黄天鸣瞬时百感交集,那间气派老宅、华丽繁茂的庭院,竟在他心里种了根。那是洋楼林立的上海滩鲜见的奢华,尤其那座藏书楼,散发出的傲慢与端严,更教他难以释怀。人之贪欲,便是随经历与眼界而一扩再扩,才养成了一只阴暗的猛兽。此后,他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儿,搭上香烟店老板的女儿孟卓瑶,成亲后便将她的嫁妆尽数拿出来做本,高价收购了一批茧子,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周边的养蚕户都将茧子送到他这里来,搞得外省纺织厂来的买办只得来找他谈判。他倒好,微微一笑,往镇东一指,说道:“我如今是跟薛家合作,把茧子送他那里加工的,要谈也找他去。”次日,他抢先一步去找薛醉驰,将茧子送上,二人联手,狠狠敲了那外省买办一笔。
黄天鸣与薛醉驰这么样合作了几笔买卖,每次都是黄天鸣去收茧,薛醉驰支付一半的本金,并负责与外省买办谈判,签合同。某一天,外省来了大户,开口便要收一吨茧子,但要得很急。薛醉驰当下也不敢允诺,去找黄天鸣商量,他胸脯一拍,说包在他身上,这笔钱怎么也要赚下来。于是薛醉驰签了契约,上头写明若十天内交不出货,便要交十倍罚金,数目庞大,他只得抵了自己的宅子。
于是那几天里,黄天鸣拼了命地收茧,薛醉驰亦加派人手,忙于将货入仓,这样干了八天八夜,到第九天,一吨茧子已七端八正,只等那买办来收。结果当晚茧仓突然火光冲天,将两人的心血与本钱统统烧了个精光。茧子入库前早已晒得精干,一点便着,何况忙了那几夜,管仓库的自然已累得找不着北,只顾扒在库房的茧袋上睡着,次日待灭了火,将人拖出来,已成一块焦炭。薛醉驰那天如被五雷轰顶,只在烧成狼藉的茧仓前站了有大半日,待回过神来,黄天鸣已站在身后,只讲了一句:“这个罚金,我来出,但宅子要给我。”
薛醉驰幡然醒悟,自知着了道,伸出手紧紧掐住黄天鸣那根粗壮的脖子,他自知已失去一切,也就顾不得自己的命,只图一时之快。众人扑上来,将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的时候,他隐约看见黄天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露一丝狞笑。
“你要有报应的!有报应的!”
这诅咒,如今果真穿越时空阻碍,钉在了黄天鸣的背心上,深入、精准。
10
田雪儿的墓地,买在西山头最不起眼的角落,且不讲风水,就连一块用来摆贡烧纸的平整地方都是没有的。所以秦氏只将两只粽子,并一串荔枝摆在石碑底下靠着。因身边荒坟林立,纸钱烧成灰片后被风一吹便四散而去,也不知地府的女儿拿不拿得到,不会还是被野鬼抢去了吧?
她这样想着,神色也变得木然,黄莫如远远站在后头,半步都不靠近,像是怕纸灰玷污了他的薄绸对襟短褂。她没有怪他,只是偷偷苦笑,更将他视作平常而娇贵的少年。
“走吧,我带了云乐坊的点心,到你家去吃一些?”他手上果真提了一个奶黄的纸包,渗出斑驳的油印。她只得叹一口气,便先他一步走下山去,在家里等着。
纸包打开,里头并了两个小纸包,一个放着花生酥,另一个装的是核桃饼。她坐在柜台后头,闻着点心油汪汪的香气,半点都吃不下。
“吃一点?”
趁四下无人,他拈起一块花生酥,送到她嘴边,那油气也跟着逼近,她登时胃部翻江倒海,“哇”地吐了一地清水。
“怎么了?”他忍不住上前抚她的背,越是抚,她越是呕得厉害,便急着将他推开,脸色煞白地瞪了他一眼。
“自己在我身上作的孽,还问我怎么了?”她突然眼泪汪汪起来,像是满腹满腔的委屈,盯着指甲盖上苍白的细月牙,就再也没有理他。
他定定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像被木桩子从脚心板纵穿到头顶,每一寸都动弹不了。
两人就这么样对峙了好一阵,起初只是被尴尬与惊讶弄得无法回神,后来却渐渐演变成了赌气,都刻意要用冷战来逼对方退步,结果却陷入了更深一层的焦虑。
“按理讲,我也未必一定要这个孩子,不过你也知道,如今白小姐去了,要再找个靠得住的人来处理也挺难,我可不想让古郎中来做!”
“古郎中”是指青云镇一家药房里雇的一个叫古瑞生的江湖郎中,成日里酒壶不离手,每次出诊都满身酒气,谁都厌他。尤其女人家要看个妇科病,自然都是选白子枫的,人清爽,医术也高明得多,口风也紧得不得了。如今她这一死,像是把青云镇女人中间某个隐私而又关键的环节给切断了,她们表面如常,却心如油煎。
“哈!哈哈!”他仰面大笑,像是要将从前的抵死缠绵悉数毁灭。她在那笑意里嗅出了一丝愤怒,遂觉得毛骨悚然,面部肌肉却纹丝不动,以扭曲的平静应对他的癫狂。
他好不容易停住笑,将两只红彤彤的眼球对住她,哑着嗓子道:“你何不去问问房里那位的想法?我们不是当着他的面做过么?所以他也应该有份!”
她想也不想,便掴了他一掌。他如释重负地转身走了,像专为候着她的耳光,好藉此走掉。她气得怔怔的,两只手不住发抖,想把台面上的两包点心捧起,那些花生酥、核桃饼却在黄纸里不住蹦跳。
点心捧到里屋,放在桌上时,已碎了好几块,她觉得不怎么呕了,便拿起一块,捏碎,再拿起一块……
“这可是给我吃的?”田贵从床上坐起来,眉梢划过一道残忍的弧线。
她不由站起来,后退了几步,指尖的饼屑落在石砖地上,仿佛已预知生命也即将出现如此破碎的陨落。
面对这样的艳尸,李常登连呼吸都有些滞塞。
唯有死了的秦氏,才会面容坦然地躺在李常登眼前,一丝不挂,每寸每缕都肥瘦得当,乳房微微外扩,均匀地摊在两侧,中下方一条细细的勾线将皮肉绷得极为紧密,唯小腹那道浅浅的妊娠纹出卖了她有过生育的秘密。他竭力将眼睛避过尸体有稀疏体毛的私处,那是他和乔副队长,及镇上几位闲男子在茶馆千万次意淫调侃的部位,如今却以近乎荒谬的形式偿其所愿。秦氏的皮肤呈淡蓝色,喉咙上有个小洞,那里曾经流出许多的血,滋润了地砖缝里的青苔。
李常登不明白,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死,人们每次路过油盐铺,往里张望的辰光,都仿佛在朝拜一樽玉雕观音,时光仿佛是绕着她走的,所以他们恍惚以为,秦氏是青云镇的一个永恒。这“永恒”现在竟被交到了他的手里,让他给她一个说法,他茫然失措,灌了半瓶烧酒,这种失控的情形,唯多年前张艳萍出嫁那一天才有过。而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即便是死了的,正在腐烂的境况下,她依然是一具值得男人觊觎的肉体,生前拿长衣厚袍裹住的美,在此刻肆意绽放,变成气势汹汹的姿色。
秦氏的死,令青云镇所有成年男子都陷入某种微妙的恐慌,他们努力维持往常的作息,与自己的妻子亲热,心却已偷偷碎了一个角,再也弥补不上。而女人们则长吁短叹了许久,生怕会有“嫉妒之嫌”,更有甚者还会抹泪,戏做得过了,便也假了,只是旁人无暇拆穿。
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秦氏像是死于自杀。一个婆娘进铺来,要买两包盐,却见里头空无一人,以为是老板娘去如厕了,便站在那里等。孰料等了半晌都没人出来,只她养的花斑猫从里屋慢吞吞地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细棍子。婆娘以为这畜生又是偷了筷子之类的东西,便上去将它捉住,终于看清楚这分明是女人挑头路用的象牙簪子,上头缠了几道红丝。她当下便发觉事情不对,于是边喊秦氏的名字边摸进屋子里去,只见人已倒在血泊里,两只眼睛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婆娘下意识地想晕,突然想到身边也没有人救,忙强打精神,软着腿跑出来叫人,等隔壁正蹲在家门口给鱼刮鳞的男人上来询问了,她这才往油盐铺一指,说声“出人命了”,随后不省人事。
更蹊跷的是,长年瘫痪在床的田贵也不见了!
谎言是谎言,但流言却多少带有一些真实性,虽然掺假的成分也极高。青云镇居民自黄家丫鬟和白子枫被害之后,又掀起新的一拨流言潮。说的是田贵家中必定遭了附近的水匪打劫,秦氏为保清白,才用簪子自尽,而田贵则是水匪为掩盖罪行,将他掳去沉湖了。这种说法源于桂姐丈夫的事情,所以强匪从来都是镇民幻想中的阴霾,闻风便丧胆,却谁也没有见过。
夏冰将这一噩耗告知杜春晓的时候,声音都是哽咽的,原已打算好要受她几句奚落,孰料她眉头锁得比他还紧,脱口道:“都怪我那牌解得不好……”
“你又替她解过牌了?什么时候?怎么说的?”他即刻来了精神,表情像要把她的脑袋囫囵吞下。
杜春晓最后一次见秦氏,天阴着一张脸,乌云挤挤挨挨地随风而动,欲哭无泪的模样。她一面担心这雨势,一面却还是硬着头皮往油盐铺赶。因是傍晚,里屋飘出米饭的香气,与酱油味混在一道,有股温吞吞的暖意。她不由地放松情绪,站在店堂里等,过不久,秦氏果然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只汤勺。看到铺子里有人,先怔了一下,遂笑起来,说声“杜小姐,你等一歇”,便回转身去,待二次出来迎客,已摘了烧饭用的围兜,汤勺也不见了。
“杜小姐,大老远跑来,不会只是买瓶醋吧?”
杜春晓能从她的语气里嗅出秘密的幸福,这幸福令她百感交集,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只得愣在那儿。
夕阳余晖从云缝里钻出,透过油盐铺大门,落在秦氏脚下,光芒黯淡得教人沮丧,却让杜春晓松一口气,起码一时半刻是不会下雨了。秦氏将一张倾城的脸隐在暗处,声音像是从地狱的某个花园传来,只问:“来给我算命的么?”
“是,上一次没让你算成,所以特地赶来再算,免费。”杜春晓周遭的空气已变得清甜,有夏去秋来时特有的舒爽,可她体内的神经却一刻没有松懈,生怕漏过一点关键的东西,至于那东西是什么,她自己都还没底。
“她要算什么?”夏冰哑着嗓子追问。
“算她几时会死。”
那副小阿尔克那里的每张牌,杜春晓都刻骨铭心。
过去牌:正位的命运之轮。意指她生命力旺盛,原是可以长寿的。
现状牌:逆位的节制,正位的倒吊男。情欲放纵,内心矛盾,加速了她的死亡进程。
未来牌:正位的死神。死神已悄然贴近,正在不远处对她微笑,手中执一把锃亮的镰刀……
她想起在英伦念书的时候,与几位同样好奇心过盛的同学一道加入所谓的“邪教”,亲见膜拜死神的族群,清一色黑斗篷蒙住全身,面孔仿佛都藏在夜幕下,只露出一对发亮的眼球。两名祭司用长柄镰刀刺穿乌鸦的一对翅膀,将它钉在教徽上,那乌鸦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像一个疯子拿十根手指狂按管风琴的白键。
那是杜春晓头一次如此真实地触摸到死亡的轮廓,后来它停在秦氏的眉宇间,便再也没有消退。
“你是怎么推断出她要死的?是自杀还是他杀?”
杜春晓默然,她不想告诉夏冰,并非所有推理都是凭她思维敏捷,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灵感会与手中牌心有灵犀,冥冥中已给出了真相。只是她清楚,但凡精确的预感,必定是有原因的。
11
“可惜了,镇上又少一位美人儿。”
黄梦清掰着指头算给杜春晓听,边说还边笑几声,表情毛骨悚然的。
所幸杜春晓已习惯她的“冷酷”,也不大计较,只抱怨黄家的早餐没有咸鸭蛋,威胁说若再不供应,便要搬出去。
“哼!快别说这个话。”黄梦清冷笑一声,戳穿她的“西洋镜”,“也不想想你是怎么又回到我家的?我娘那个事算你掩饰得好,能糊弄过去。可你也得在别的地方出点力,比如现在家里闹鬼,你可想到法子捉了?”
黄梦清提及“闹鬼”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不知从几时开始,三位太太屋子的门槛上都会发现一只死雀,像是有人从门廊上挂的鸟笼子里掏出来活活扼死,再放上去的。起初几个丫鬟以为是谁恶作剧,也就没有跟各屋的主子说明,后来连少爷小姐的门槛上都出现,甚至大老爷也没被放过。于是佣人私底下传开,说是死去的原屋主薛醉驰阴魂不散,才做出这些事来。因那些鸟笼子也出自他的手,后来人被赶出去,做工精美的笼子倒是全留下了,只换了些合新主子口味的珍禽,所以黄家豢养的鸟雀接连被害,有人便臆测可能是薛醉驰用这法子控诉,隐喻黄天鸣拿卑鄙手段鸠占鹊巢一事。这些话自然也是从镇上一些略微知情的老人嘴里听来的,经过整合加工,竟也传得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