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逆位之塔(2 / 2)

杜春晓将银洋一个个粘在汗湿的皮肤上,体会那冰凉沁入每个毛孔的畅快,随后看着自己银晃晃的手臂喃喃道:“给黄家的人算命,不要钱。”

6

过去牌:逆位的愚者。

杜春晓对黄慕云灰紫的唇色总是特别在意,她懒洋洋地戳戳牌面,道:“二少爷算什么不好,何必算这个呢?您从小身体就不好,且是爹妈再疼都没有用,有些病是天长日久憋出来的,对么?”她理所当然地隐瞒了昨晚的事,二太太与三太太在他房里吵架,已被多嘴的下人在院子里传了个遍。

黄慕云不响,只用眼神示意:“然后呢?”

现况牌:正位的恋人、正位的力量。

“这牌可就有趣了,现如今您是正当壮年,身体好得不得了,只是被相思病害的吧,如今是心慌、心累,肺又不好。”这纯属她信口胡掰,只不过猜想依黄慕云的年纪,也该对情欲有向往了,何况相比他的病容,穿得也有些太过精致,头发梳理得恰到好处,大热天两只袖口都还是挺括整齐的。若不是对某个人心生爱恋,恐怕也不会费这个心思。不过这装扮一点也不浮夸,以示自己爱的那个人,也是如此清爽的。

未来牌:逆位之塔。

“哈!”杜春晓拍手道,“恭喜二少爷啊!福星高照!今后若没有遭遇横祸,必定长命百岁。不过呢……”

他已转身,摆手道:“我不要那个‘不过’,都是骗人的把戏。何况杜小姐刚刚算得一点儿也不准,既然要在这里混饭吃,至少也得先在梦清那里摸摸底。要不然,今后出丑的日子可有的是。”

黄梦清对这个弟弟的评价极差,至少远不如讲黄莫如的好听,只说:“他虽是我们几个里脑子最聪明的,可惜命不好,生下来就病魔缠身,所以三娘早晚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命!”那口吻,系嫉妒与倾慕的复杂交织。女人与男人不一样,越喜欢的,嘴上越要讲讨厌,像在劝自己冷静收手。

所以吟香过来找杜春晓算命的时候,刻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平常盗用太太的上等水粉也不用,拼了命掩饰自己的喜好。可惜这样的女人,往往会先算财运。依杜春晓任性的见解,面前这位皮肤黝黑,短手短脚的姑娘自然与富贵无缘,男人的命运掌握在运道与能力手里,女人却多半要仰仗皮相,所以从她瑟缩的五官里可探知其凄凉的晚景。

吟香的现状牌其实很好,正位魔术师与正位星星。说明风华正茂,是敛财的大好时机。可到了杜大小姐嘴里,牌就不是这么解了。

“这位姑娘倒是嗜财如命,可惜命不大好,你看这星星,漫天都是,财气散尽呀。还有魔术师,也就是变戏法儿的,全是虚呀!”

吟香果然急了,按捺不住情绪,一把抓住杜春晓的胳膊,问道:“那要怎么解这个咒?”

“姑娘,我这可不是测字算卦,不通麻衣神相的呀。只看牌解牌,讲实情,不消灾解难。不过……”杜春晓忍住笑,揭开最后一张未来牌,逆位的节制。

“真是好牌!”杜春晓是存心要捉弄一下她,讲得全不在理,“姑娘以后花钱可大手大脚,不加节制,财运旺着呢。”

这一说的结果是,吟香连夜卷了张艳萍屋里的财物,与一个小厨子逃得没了影儿。黄天鸣没发脾气,只托人去保警队报了案,见丈夫都不急,张艳萍自然也是不急的,更借机要了些钱去添补失窃的头面。苏巧梅见老爷又拿出钱来,便在一旁冷笑,说哪个主子房里没少过东西,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总是有的,若都来要添补,补到哪头才算完呢。这一说,把张艳萍说跳了,当即回敬道:“你说哪房的下人手脚不干净?从前可是哪一房的都干净。若不是姐姐急着把那小蹄子调到里屋来,今儿也不会遇到这事体。”

苏巧梅一听,便笑道:“那不如这样,把你和慕云房里的下人都换了去,不是说其他几个房里没这事儿么?那就换。”

这话分明是在打桂姐的主意,张艳萍气得满面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杜春晓正逮着黄莫如的丫鬟小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之所以会选择小月,全系她看起来要比其他几个姑娘心思老成。看自己在那儿拿副牌耍把戏,也丝毫没有眼馋心动,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做针线,眼见绣绷上那对鸳鸯愈渐完整,变得流光溢彩。

言谈里,小月的谨慎态度亦非同一般,只略微讲了些家里的事,都不特别。待说到吟香这个人时,便垂下头,推说不知道,眼珠子却在偷偷打转,可见其实是知道些什么的。杜春晓忙随手翻了张牌出来,系恶魔,心中不禁暗自叫好,真乃天助!

于是她故意长叹一声,语气沉重道:“看来这个家里还会有灾,这张恶煞牌真是阴魂不散。小月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怕是懂得那明哲保身的道理。可这宅子已经沾了邪气,要完全摆脱干系断无可能,你说对不对?”

一番话讲得小月面上瞬时阴云密布,然而还是咬紧牙关,一丝风儿都不透。这时黄梦清气势汹汹走过来,劈头掴了小月一掌,骂道:“小蹄子,别以为你是大少爷房里的人我就不敢打你。吟香从前跟你可是好得很,你再说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仔细我叫老爷把你撵出去!”

恩威并施之下,小丫头到底扛不住了,哭得涕泪滂沱,连连磕头求饶,说千万别把她撵出去,要不然弟弟妹妹就都读不起书,吃不上饭了。杜春晓装模作样地把小月搀起来,掏出自己那块皱巴巴的手绢往她脸上擦了两把,更把人家擦得鼻不是鼻、眼不是眼了。

“是……是吟香逃走前一晚,到过我房里,叫我也一起走的,我没敢……”小月泣不成声,“可她说……说杀了碧仙、雪儿她们的那个凶手,还在这屋子里,所以……所以再不逃可就没命了!”

“如此说来,吟香知道凶手是谁?”黄梦清字字问在刀口上。

小月拼命点头,哭道:“应该是,我问她,她死活不讲,一脸的惊恐,说我还是不知道好。她是孤儿,无牵无挂,走也就走了,我还有爹娘和弟妹要养,怎么走得脱?所以还是咬牙留下了。大小姐,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呀!”说完,她又捂住脸号啕起来。

黄梦清当即命小月在她屋里洗漱过,收拾齐整,再回黄莫如那儿去。随后便狠狠剐了杜春晓一眼,嗔道:“这还不是你惹的事儿?怂恿人家携财潜逃!”

杜春晓也不争辩,只笑道:“怪我也没用啊,人都跑了。”

“你心里还得意着吧?就知道用牌把人家往死路上引!”黄梦清咬牙切齿点穿杜春晓那点小算盘。她看过太多这奇女子的怪癖,也只能笑骂,知她改不掉的。

但这一句果真是点中了杜春晓的“七寸”,她就爱找准人家灵魂上的松垮处,推波助澜,使之决堤。

不过找吟香的事儿,自然是落在保警队身上的,确切地讲,是落在夏冰身上了。两个队长谁都不肯为一个丫鬟逃跑去卖命,都忙着破命案呢。夏冰只好一个人四处打探。所幸与吟香一同私奔的那个小厨子在省城露了头,还在一个当铺里典当了一对翡翠耳环、一只金镯子、两根包金白玉簪子、一枚红宝石戒指并五根镶绿松石的长甲套,统共拿了一千两百块钱。那当铺的账房先生恰是青云镇出来的人,一眼认出小厨子便是当年穿开裆裤在他家门口跑来跑去要糖吃的小屁孩。所以回镇上看老婆的时候,便说起这事儿,老婆即刻跟他讲了黄家出的案子,夫妻俩倒也老实,急忙去保警队报了案。

可李队长带着夏冰去县城里逮人的时候,却只在弄堂中一个窄间里看见正蹲在泥地上抱头痛哭的小厨子,拎起来甩了两巴掌,再仔细一问,原是吟香前晚上便卷了那一千两百块,踪影全无。

保警队里不能动私刑,所以审那小厨子,乔副队长自有其他的套路,让小厨子反剪了手半蹲在门槛上,一个时辰过去,人几乎要昏死过去。小厨子只得招认经过,也少不得把责任全往吟香身上推,说是她偷三太太房里的东西,又怂恿他一起,打算在县里换了钱,便逃去外省结婚,开个小饭馆。孰料如意算盘还未打尽,这浑小子便遭了她的暗算。

“那娘们儿可曾跟你说起来黄家那几件命案?”

“命案?这个大家都知道呀。”小厨子捂着肿成馒头的两只膝盖,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

“少打马虎眼儿!我是问有没有听那娘们儿说起过对这桩案子知道多少!”乔副队作势扬起右手,像是又要给小厨子吃耳光。

小厨子缩着脖子回道:“她只说黄家不干净,那杀人犯现还在宅子里,所以怕得要命,叫我跟她一起走的!我再要细问,她便不肯讲了。”

吟香从前是不肯讲,现在,其实已是不能再讲。

7

噩运降临之前,碧仙是最受不得委屈的一个人,外屋的丫鬟对她有些妒慕,只不肯点头承认。若换了雪儿或桂姐,便会刻意低调,反正是赢家,何苦争这些浮表上的东西,那都是地位不上不下的才会去惦记的,而碧仙恰好就是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因是三太太房里的人,本来在人前便矮了一截,从主到仆都是受气的,即便没有受气,亦幻想自己得了多少委屈,于是这屋子的气氛也尤其压抑,终要找个发泄口。张艳萍找的是碧仙,碧仙找的是吟香,吟香实在无处诉苦,就变着法儿偷主子东西,既是贪财,又是报复。

可即便如此,吟香与碧仙还是保持最表面的友谊,碧仙还会将主子吃剩的点心拿出来讨好她,因知她与大少爷房里的小月姐妹情深,也便留了个心眼儿,间接着想与小月搭上线,保不齐哪天便调去掌握实权的二太太房里也不一定。尤其雪儿一死,碧仙更是梦里头都笑醒,那时断想不到自己的劫数也来得那么快,连看到好吃懒做的吟香偷偷躲在茶水房里打盹都不踢不骂了,只略推一推她,唤她起来。

吟香自然通晓这头等丫鬟的心事,虽然雪儿一死,论辈分还有桂姐这样的老姜顶着,但论姿色碧仙绝对可排头挑了,保不齐哪天就被老爷收进门,与三太太平起平坐。每每她与小月在背后嚼舌根都要讲一讲这个事,她正一脸怨恨说碧仙福气太好,孰料小月却说出了另一番道理:“正因她生得太好,有二太太这样的人物在,她就休想真正地出头。你可发现,这宅子里天仙儿似的人物都是收在太太小姐屋里的,给老爷少爷配的不是老的就是丑的。说明早有预防,你真以为大太太和二太太是木头人儿呀?就防着再突然冒出个三太太来争宠。”

一语惊醒梦中人,吟香便不由可怜起碧仙来,这么高的心气儿,可惜命都操纵在别人手里。所以碧仙死的那天,更像是注定的,吟香一点儿不惊奇。慧敏咬着黄油纸包里的梅干菜酥饼,边吃边叹:“怎么黄家几个模样俊俏的都被贼杀死啦?”她无端地相信必定是采花贼闯进黄家,只捡那如花似玉的丫鬟下手,她脑瓜子里的弯路要较别人少几道。然而却似乎是点中要害了,眼前竟模糊地浮现翠枝残花碎叶下盖住的那张惨白面孔。吟香当初仗着自己胆大,跟在杜管家后头看热闹,因人太多,又都不敢靠近,结果只一瞥,就将恐怖烙于心间了。

可那个时候,吟香还没想过要逃。要逃,还是因小月一句玩笑而起,她听说吟香装大胆,结果吓得失魂落魄地回来,便打趣说:“你不是出了名儿的铁胆么?怎么还会怕一个死人?”

“谁说怕?那是突然肚子痛得受不了,才走的!”吟香还要嘴硬,心里却是虚的。

“还撑呢?当时分明看你已魂飞魄散,就差没尿裤子啦!”慧敏竟一旁帮腔,吟香这才想到该是这肥猪般的女人向小月告的密。

“你们都胡说什么呢?我都会怕?那前年说河塘里有溺死鬼作乱,会拖人下去替它的位,是谁还天天晚上从那儿走去给你们买臭豆腐吃?”吟香说着说着便动了真气,誓要夺回这莫名的尊严。

“那好。”小月的笑容里布满了陷阱,说道,“你若敢在那夹竹桃下边过一宿,我们就服你,今生今世都敬着你,如何?”

吟香便这样鬼使神差地抱着凉席,去到那被压扁了近一半的夹竹桃底下。虽说夜里暑气渐消,然而月亮还是蒸熟一般镶着虾红的边,为躲避蚊虫叮咬,她还特意往身上喷了一瓶花露水,头边脚底都点了蚊香,然后还是耳边嗡嗡不断。因怕杜管家值夜时路过会发现,她挑了三更过后,想到时倘若真有牛鬼蛇神出没,也只是一时。可惜翠枝被乱发切碎的面颊还是在脑中摇晃,她只能捂着心口,强作镇定,嘴巴疾速地念着“阿弥陀佛”,只求快些天亮。

夜凉到底是如水的,吟香虽怕得要命,但还是睡着,梦里竟是陪着她魂牵梦萦的男子在青云镇漫步,她竭力演出“烟视媚行”的效果来,却不料转头见他已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在荒唐书铺见过的女子,穿土蓝的短褂,枯黄开叉的头发胡乱绑在脑后,刻毒颓废的面颊上堆满扭曲的笑意,手中握着一把长方的牌,在她耳边喃喃道:“你这是疯了。”

“什么?!”她有些意乱情迷起来,拼命盯住那女人手中的牌。

“我说你可是疯了?!”

声音有些耳熟,但绝不是那古里古怪的书铺老板娘,而是……是另一个女声。这疑问逼得吟香不得不睁开眼,然而还是黑沉沉的空气在面前流动,蚊香在暗夜里凝固着两星猩红的光,借着那猩红,她发现黄菲菲整张脸亦是红的。

这一次的赌气,吟香是做好准备的,打算被巡夜的杜亮逮着,被赌完花会回来的小厨子逮着,甚至被喜好鬼鬼祟祟在晚上返家给生病的女儿送药后返来的桂姐逮着,却断想不到拿个正着的却是黄家二小姐。深夜本是主子们消停,给下人腾出极短的逍遥空间的时辰,所以吟香惊慌失措之余,竟有些气愤,下意识地回了句:“二小姐怎么还不睡?”

夜色下被蚊烟熏得神情恍惚的黄菲菲,竟将额头抵住吟香的脑门子,一双冷眼似要刺透她的心脏。吟香即刻被阴气包笼,一动都不敢动,只觉下半身已僵死在那里。

“你睡在这里做什么?”黄菲菲又问了一遍,声音带些幽暗的颜色,手里举一盏火焰黯淡的牛皮灯。

“我……”吟香哪里还讲得出半个字,只能就这样支吾着。

“起来。”二小姐语气又阴又冷,吟香不禁有些怀疑她是鬼上身了,否则哪还会在这个时辰出来游荡。

她一面想,一面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不小心踢倒脚边的蚊香,脚背上落了滚烫的香烟,痛得她眼泪都要掉出来,却只得忍着。

“把这个卷起来。”二小姐点点地上的凉席。吟香又弯下腰,把席子卷起来抱在怀里,月亮已残成半圈细线,教整个庭院都昏无天日。

二小姐弯下腰,将牛皮灯挨近刚刚铺过凉席的地面,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喝道:“知道这里出过什么事吗?”

“知……知道。”吟香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二小姐冷笑道:“你这丫头莫不是疯了?知道这儿死过人还敢睡呀?不会是无聊跟人打赌了吧?”

当真一语击中要害。

吟香虽暗自惊讶平素天真烂漫的二小姐怎的突然如此聪慧,面上还是唯唯诺诺的模样。吟香对小主子行了个礼,便要回去,却被她劝住。

“别,既然睡都睡了,就待到天亮吧,把席子铺上,继续睡。”

吟香抱着席子没动,因她实在有些辨不清二小姐话里的意图。

“愣着做什么?快铺上睡呀!”二小姐将牛皮灯提到吟香的腮边,一股烛火发出的刺鼻异味儿缓缓钻进她的鼻腔,她只得又将席子铺在翠枝横死的地方,躺下了。仰面望住二小姐,她的面孔在蜡黄的灯影下宛若鬼魅。

不会真是鬼上身了吧?吟香不禁又这样猜测。此时黄菲菲却蹲下来,将吟香的一只胳膊按住,那手竟比想象中要大一些,有力一些。

“记住,今晚见过我的事儿不许跟任何人提,否则,你在三娘房里耍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戏可就保不了密了,让保警队把你捉去尝尝坐牢的滋味,你可愿意?”二小姐话说得虽狠,嗓子却是哑的。

“不愿意,我不愿意!不愿意……”吟香转过身去不看黄菲菲,只紧闭着眼一口气讲了几百个不愿意,像在对着二小姐发什么毒誓。待再回过头来看,黄菲菲早已没了踪影,只余下那牛皮灯的气味久久围绕。

次日,吟香便带着两腿蚊子块及满腹的秘密与恐惧,算计着如何逃离黄家。虽然每天还在做事,心却已飞到心上人身边去了,耳边回荡杜春晓暧昧的祝福:“姑娘以后花钱可大手大脚,不加节制,财运旺着呢。”

青云镇的天空蓝得逼人,吟香怀里揣着那一千两百块钞票并几个金锞子,站在河桥口等她的最爱,直等到半夜,才见一个人影正往河塘台阶上张望。

那必定是了!

她满心欢喜地从河边半人高的荒草地里直起身,拼命向那人影挥手,已顾不得嘴巴干渴发不出声音。那是一张灌满幸福憧憬的笑脸,她便是带着这张表情面具倒在草丛里,脑壳上紧紧咬着一把利斧。蟋蟀仍在不停地叫着,与她的喜和惊混成一片血光。

8

夏冰被雪儿的娘迷住了,当秦氏端出一盆雪梨片来的时候,这女子的风情,不是挂在皮相上的,却是耗尽心力去收敛,反而愈发楚楚可怜。和女儿的俏丽娇媚不同,她的美是往里去的,外边只透了一点边,宛若彩光透过玉瓶薄壁略微散放一些,便已是惊艳。这样的女子,不是抓男人的魂,却是抓男人的心,魂落了还可以再拾,心却是一生一世的托付。这样的女人,至今还留在小镇子里,是幸也不幸,倘若放到繁华地去,怕是已掀起几番风雨,而将人生封锁在荒凉地里长草,又是另一种残忍。

怪道青云镇上的男子,每每在酒馆聚首,便长吁短叹,讲某个女人留在这里实属暴殄天物,欲问姓名,却怎么都不说出口,像是已形成默契。她这个人是在他们心底里的,无须指名道姓,各自都是明白的。唯夏冰年纪太小,总听得有些懵懂,斗胆问一声便会被李队长打头,讨声“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女人”那样的骂,所以他后来赌气不问。

秦氏开的油盐铺在镇西,与镇东的夏冰家宅确实离得远了,且夏母见他往镇西跑便揪住他耳朵往死里揍,自童年时便这样,愣是用拳头将西埠头隔成了“禁区”。成年以后,夏冰总还是要去镇西巡逻办事的,只每每经过那酱气鲜浓的油盐铺时也从不留心进去。偶尔目光扫进店里,沿着那积了青苔的砖地往上瞄,柜台后头那枚纤瘦的侧影,如枯墨点画的一般。他急忙抽回视线,怕污蔑了那墨画,此后亦惦记着不要看清她的面目,只怕这一看,酒肆茶楼里绘声绘色的香艳奇谈便会多融入他的一份相思。

“人都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孩子命薄也怨不得别人,只求小哥儿能及早破了案子,让她瞑目。”她声音是哑的,眼神却亮,像黑湖里漾着两簇火苗。

话虽有些淡,灌进夏冰耳朵里却成了热流,他浑身酥麻地坐在那里,拼命压抑掏心掏肺的冲动,只求她能多待一刻,起码不要找理由进里屋去给瘫痪在床的男人清除喉咙里的痰液。他怎么都无法相信,这么矜贵的女人,命会薄成这样,以至于同样几近绝世风流的女儿也被牵连进去,摆脱不了美丽无用的符咒,上苍仿佛是拿非凡的品貌交换走了她们全部的好运。

欲再问些什么,她已闭口不谈,家里只将客厅简单布置成灵堂,烧元宝蜡烛的火盆早已端在外头,贡桌上的照片里,雪儿木着一张脸,丝毫显不出生前半分的姿色。那眉眼儿糊成了墨点,呆然直视前方,系对相机完全不予信任的表情。可怜到最后,那美丽都只能凭旁人的记忆,口口相传,成为所谓的“故事”了。秦氏是否也得如此下场?每每想到这一层,夏冰便心如刀绞。

雪儿的父亲田贵,原系天韵绸庄里做搬运的伙计,有一次布料出仓,搬运的时候整一车绸缎倾倒,将他下半身几乎压断,从此苦了这风华绝代的母女两人。黄老爷看他们一家可怜,抚恤金给得颇丰,还将雪儿收进屋子里做大丫鬟,算是多少有些抵偿。这件事,成为青云镇上所有男人的痛,当美丽的东西变成“圣物”,他们的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唯独夏冰这样未尝过女人滋味的,尚且怀着满心的崇拜,丝毫没有站在对方的位置做体贴的情欲想象。

“有没有给田雪儿定过亲?”

临走前,他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声,言下之意是打探雪儿的感情瓜葛,这样的美女,必定裙下之臣无数,容易陷入这样甜蜜的困境。

秦氏苦笑摇头:“这孩子因模样比别人生得强一些,心气儿便高了,上门提亲的人无数,都被她拒了。一门心思想攀高枝,结果落得这样的下场。所以说,做人还是要心平一些,才能保平安。”

言语里,竟有微妙的嫉妒。

杜春晓许久未回书铺,心中还有些惦记,可又不想表露,便反复将塔罗摆出各色阵形,一个人趴在凉席上,竟做了一副大阿尔克那,将自己由生至死算了一通,玩下来已累得精疲力竭,命玉莲端了三大碗绿豆汤来,一气喝完,才缓过劲儿来。黄菲菲坐在席子边上,一脸稀奇地看她折腾,待杜春晓打完饱嗝之后,便撑不住笑了,对黄梦清说道:“姐姐,你说杜小姐算的命极准,我怎么听她讲得一片混乱呀?到现在都不知道几岁可以嫁人。”

“原来二小姐急着嫁人呢?”杜春晓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便自圆道,“算出来啦。二小姐是早婚之人,还儿女成群,在青云镇上安安乐乐过一世呢,足不出户便可享尽荣华富贵……”

话未说完,黄菲菲已板着脸走出去了。

黄梦清笑道:“你可真坏,怎么说这些话?”

这个“坏”确是坏到骨子里去了,杜春晓何尝不知黄菲菲终日游记的书不离手,是胸怀大志,想出去闯荡的“大女子”。于是刻意往她不想听的地方讲,激起她的逆反心态。

“这样不好么?到时候她必定是晚婚或做单身老孤婆的命,所以你纵再晚些成婚也不打紧啦。”

杜春晓又开始坏笑,然而这坏里流动一股别致的天真,她是蠢蠢的坏,吃力不讨好之余,便只是搏自己一乐。黄梦清也不点穿她,径直将一只桃木匣子拿出来打开,里头摆满各色青瓷瓶子,她挑了一只底上描云纹的,拔掉塞子,在胳膊上倒了几滴晶亮的明黄液珠,再缓缓涂抹开。

“这是什么?”杜春晓闻到蜜骨的香气。

“润肤用的,你也试试看?”黄梦清不管她愿不愿意,已将液体抹在她两只手上。

“怎么巴巴儿想起涂这个来?怪热的。”她已受不了那黏腻。

“你不知道,白医师等一歇便要来给黄家上下的人做体检,那酒精棉花擦在皮肤上寒毛凛凛的,先抹一些这个,到时舒服一点。”黄梦清此时完全不像是留过洋的,只顾及自己不着边际的浪漫想象。

“多长时间体检一次?”

“每隔三个月吧。”

杜春晓忍笑说道:“可见黄家还是蛮讲科学的,都懂得怎么保健。”

“哼!”黄梦清冷笑一声,咬牙道,“你真以为有这么好?无非是怕那些狗男女把脏病带回来,少不得要查一查。否则你当二娘的善心能发作到这种程度?”

“那不正顺了三太太的心?她这么疼儿子,必是想让他早日痊愈的。”杜春晓脑中又跳出黄慕云那张被焦虑与傲慢封锁住真性情的面孔。

“还正是托他的福,才要体检。”黄梦清将瓷瓶放入匣子,两只手臂上已是亮晃晃的。

白子枫不是美女,甚至在五官平平的黄梦清跟前都不见得能占半点优势,可她气质摩登,非一般女子能比。长及腰腹的一把乌发,末梢烫成大波浪卷,系上海红舞娘的款式,看上去竟一点不落俗,配上鲜红唇膏和两弯粗眉,以及不分季节的高领旗袍,系大情大性的美,与水乡小镇上那一众婉约派即刻拉开了距离。即便是这样跋扈的装扮只要外头罩上白长褂,将头发盘起来,露出一副精巧的下巴颏,便是西洋美人儿的味道,那不高的鼻梁显得高了,嘴唇也厚得有风韵,走到哪里,众人都会不自觉地屏息,是仰慕,是生分,周身流露着拒人千里的意思。

杜春晓隐约在心里给白子枫配了身军装,那种武装到牙齿的俏丽,令她对其充满好奇。白小姐却似乎看什么都是冷的,也许是医师特有的洁癖令其对一切带菌的都提不起热情。谁说从医者必须要爱护病人,兴许他们最讨厌的便是这些病菌载体。

所以白小姐给黄慕云听心音的时候,心情最别扭,她只觉从他嘣嘣跳动的胸腔中翻涌的是一种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她不是辨不出他喊了些什么,只是刻意回避,就用这时髦如烟盒美人的冷,来应对他的热。黄家的人与白子枫之间保持着亲密的客气,却又是极疏远的,她似乎探不到这家族的底里,也不屑去探;而另一方面,黄家也没想过要与她建立合作以外的关系,她不是这个群体里的人,甚至都融不到镇子里去。秦氏这么样脱俗,也是镇上的一道风景,可白子枫是突兀的,像装在小笼子里的巨兽,怎么都伸展不开。那种不甘愿的味道,无止境地流出来,被黄慕云恋上,被杜春晓盯上。

给白小姐算牌,杜春晓既紧张又兴奋,因不知该如何揣测她的经历,编造她的未来,于是游戏就变得愈发有趣。洗牌的时候,黄慕云在一旁看着,想知道心上人最关心的问题,甚至恨不能自己给出答案,无奈会算的是另一个人。况且她算的东西也特别,问的是“我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是秘密。

杜春晓已在心里答她,只面上还得假装顺着牌理去解。翻开过去牌,一张正位的皇后,意思是从前威胁过她的系自尊心。现在牌,逆位的世界与正位的女祭司。她眼睛一亮,直觉此乃天助。

“逆位的世界,说明白小姐目前最麻烦的是被困在这儿出不去,雄鹰折翼,没办法的事。至于令白小姐落得如此尴尬的原因,是一桩大秘密,来自女人的秘密。”

“是什么秘密?可算得出来?”白子枫一笑,便露出那洁白的牙齿,让人产生整洁过度的恐惧感。

未来牌,逆位之塔。

房内连呼吸声都已消除干净,黄梦清、黄慕云均在等那关键的谜底,只是黄大小姐存心要看看这位同窗旧友如何变着法儿戏弄白子枫,而黄二少却是真真切切地替她急,想知晓她的全部。

“秘密就是黄家那几宗命案与白小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您是不瞒也不是,瞒着又觉得良心上过不去,终日惶惶的,也不知晚上可有睡好过……”

白小姐也不听完,“嚯”地站起来,面部也像被抽走了神经,变得麻木,这麻木里,甚至有莫名的森然。

“杜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黄家的命案与我一个小医师有何干系?这命算得真胡扯!”

黄慕云亦脸色煞白地站起来,轻轻扯了一下白子枫的胳膊,笑道:“白医师莫要动气,杜小姐也是随口胡诌的,上回她给我算,还说我生龙活虎,根本没病呢。你看这笑话闹的……”

白子枫此时已连背都是僵的,回过身来瞪着杜春晓,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却终于什么都没有讲,走出去了。黄慕云急急跟了出去,脚步却很轻快。

“说,怎么知道白小姐跟那几桩命案有牵连的?”待人一走,黄梦清便夺下杜春晓手上的一片西瓜,按住她逼问。

她抬起头来,怔怔地盯着房梁,吐出几个字来:“黄二少也是逆位之塔呀……”

9

一个礼拜里有三天,黄家大少爷吃过夜饭便匆匆赶往镇西角上的茶园,那里曾经亦高朋满座,诸多不得志的戏子都在这儿找回久失的尊严,后来一打仗,竟把末流的角儿也打跑了,不得已才断了档。此后这里便成了名副其实的茶楼,只请了几位先生过来唱评弹,虽不见得好到拍案叫绝,却也不至于荒腔走板,终究能勉强让气氛不太寂寞。

黄莫如习惯选靠近茶水房的角落,老板只敷衍地放了道屏风隔开前后台,他便坐在屏风边上,身子半隐半露,然后叫一壶碧螺春,心里模糊地想象弟弟黄慕云的去处。

这痴情的呆子必是心里揣着白子枫,怀中搂的却是风月楼的二等娼妓,那份寒酸与凄凉,真是想想便要笑出来。可见风流公子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像他黄莫如,便是努力压抑满心的骄傲,在这里等候千金难买的销魂时刻。

那些青云镇男人此生都无法见识到的幸运,他都从她身上汲取了,她雪白圆润的脚趾,玉珠般在他腿根摩挲;乳尖是粉里洇了一滴桃花汁的,稍稍啜饮便成了甘泉;两枚锁骨里兜的全是白酒,舔一点便会脸红;最看不得、碰不得乳下的线条,总是迟疑地延伸,也没有特别的曲折,却是布了机关的,一触即发;怕的还有她两腿间的丰饶肥沃,仿佛混进砒霜,又毒又过瘾,他宁愿长时间地在里头闯荡,将欲望之火烧得又高又旺,直至油尽灯枯。

哪个男人不愿意呢?他只能一只手紧按住渐渐隆起的裤裆,另一只手去掩嘴角的痴笑,恍惚自己已经了无遗憾地死掉,将青云镇所有男子的尊严都剪得粉碎,任他抛洒嬉戏。

偶尔的,他亦会对她有某种奢求,譬如想她能换上白子枫的发型,搽上明艳的脂粉,看是否会有别样风情。她已比他多活了十年,这十年便是她的底气,亦是她对他呼来喝去的资本,所以他便怎么都不敢提,只希冀她自己能良心发现,再施舍更多。

好不容易,饮过三盏茶,是她要他等的,无非三盏茶的工夫,在他等来却是一杯接一杯的海枯石烂,心都要熬干了。所以起身结账时,摸大洋的手都是抖的,幸亏小二只认钱,不计较别的。

走出茶园,抬头望月,不小心看到漫天的星光,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而等在茶园后巷那棵杨树下的秦氏,亦被余晖笼住,两只脚还是踩在草丛里的,点点萤火在腰间轻浮流动,他远远看着,已忘记如何迈开脚步。

“今朝,我们玩些新花样可好?”她对他笑,脸上的皮肤薄得透明渗光。

他宛若游走于梦境,只胡乱点头,被她牵起手,往油盐铺走去。

黄莫如是讨厌油盐铺的,秦氏体香再浓密,也斗不过咸酱油的气味,欢好时呼吸都不能略重一点儿。所以他见她还是轻手轻脚地开启了铺子的小门,便有些失落,然而她领着他并未径直往柜台上靠,也绕过了摆满瓶瓶罐罐的小仓库,却是奔后头她的家宅去了。

暗通曲款近一载,他还是头一次到她的“禁区”,不盈十尺的饭厅内还保持灵堂的摆设,空气也是咸咸甜甜古怪得很。她握住他的手有些潮湿,他也跟着激动起来,倘若不是光线昏暗,面颊上的红晕怕早就暴露了他的稚气。于是他垂着头,努力不露怯,身体却任凭她四处牵引……

两人在最里边的房间停下,火柴微弱的焰光在漆黑中格外显眼,像撕开绝望的口子,让人享受那如豆的光明。焰火最后移到了煤油灯上,屋子里瞬间被幽黄的光线涂遍,家具很少,只得一张方桌,一个旧梳妆台,一只扁衣柜,方桌对面的墙边搁了张床,拿蚊帐遮起床上的一个人。

“这是……”他紧张得皮肤快要裂开。

秦氏再次莞尔,影子在墙上映成一颗夸张的黑斑,她缓缓撩开蚊帐的动作,像撬开棺盖,要捞出里头的冤魂大快朵颐。

躺在铺上的男子,面容浮肿,双下巴快要挤到脖子上,身上盖的毯子散发出淡淡的油气。看毯子随胸膛急促地起伏,料定他是醒着的,却偏要装睡,两只眼闭得死死的。

“这是谁,你还不认得?”秦氏嘴角挂着寒冰,竟令她美得愈发刻骨了,可见邪未必全是坏的,“这就是让我一直守活寡的男人呀!今天,要他见识见识……”

“这样……不好吧?”他恨不能拔腿便跑,而床上那位的呼吸显然更加急促,连眼皮子都在打战,这自欺欺人的戏已快要演不下去!

“来。”她的需求简单明了,外头那件蓝底白碎花围裙已经除掉,罩衫的蜻蜓扣一个接一个地解,被煤油灯光晒黄的脖颈与胸膛几乎要化在那咸气里。贴身肚兜是湖绿的,绣了明月与杨柳岸,系黄莫如吩咐绸庄最好的绣娘做出来的。他瞬间被那绿逼得没了理智,决意不再管床上那具半死的“活尸”,上前一把抱住,吮住她的耳垂。她倒是比他更急更猛,已托住他胯下那团烈火,抚弄、挤压,将胸紧贴在他胸上,嘴里还不断追问:“可有想我?可有想我?”

哪里会不想!他拿身上每一寸颤抖的筋肉来回应她,教她放心,要她体尝他的煎熬,那煤油灯已被震落在地,发出凄怆的尖叫,火光在咸潮的气息中奋力摇曳了一下,便灭在地砖的苔藓上了。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撕扯,交缠,攻击彼此的弱处,她甚至好几次扭过头去望一眼床上的田贵,癫狂至顶峰的辰光,她两只脚已勾成弓状,死死抓住黄莫如脊上两枚突之欲出的蝴蝶骨。倘若他能看清她的脸,必定无法忽视那两只瞪得浑圆的、狰狞的双眼,是恨不能把丈夫凌迟处死的眼神。

“呵!”

声音是从床上传过来的。

黄莫如可以想象床上的男子必是瞪大一双血眼,死死盯住他们。

白子枫确是急了,她焦虑得嘴唇发干,只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去,要用针扎个气孔出来。孟卓瑶时常告诫她,世上没有什么秘密是能保一辈子的,再小心,再不择手段,最后也都是会曝光,所以,只能在有生之年将它埋深了,好让它晚一些见天日。事实上,她们也确是这样做了,用时间,用灰尘,加上一些难以启齿的小手段。所以杜春晓的占卜让她心惊肉跳,这个脂粉不施,面孔明显因嗜睡而浮肿的女子,用裹在皮肉里的敏锐刺穿了她傲慢的铠甲。气极的时候,她也想去找那“神婆”问个清楚,问问她自己哪里露了破绽,可很快便软下来,预感这一问,可能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会被对方扯掉,只得忍下来。

“你怎么啦?大娘知道你来,今朝特意炖了红枣米仁粥。”黄慕云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她听见又怕听不见,矛盾得很。

她转头笑一笑,把他背上的衣服卷下来,丝毫不曾注意到他已比先前瘦了一圈儿,倘若她将手稍稍环到他的前胸,就能触碰到那一根根嶙峋的“相思”。

“不吃晚饭了,跟一个病人约好了傍晚的,得回去。”她下意识地推脱他的好意,对于他的深情,她怎么都认为背负不起,本身已经很沉重了,再收爱情就显得奢侈了。她耳边又响起孟卓瑶火急火燎的教训:“做女人要贪,然而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学会推掉。”所以她尽量推,已练出功夫来了。

从主到仆都检查过一遍后,白子枫便收拾好药箱要走,才走到前院,路过黄梦清的屋子,便又停下来。只听得里头传来杜春晓没遮没拦的哼唱,系哥啊妹啊的乡村小调,完全找不着曲子的出处。她停在那里好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对跟在后头送客的黄慕云笑道:“红枣米仁粥好久没吃过了,那边晚一歇过去不要紧的,我还是留下来,顺便跟大太太拉拉家常。”

黄慕云高兴得鼻尖都发红了,忙跑去厨房吩咐多加几个菜,也没告诉黄老爷,只一味自顾自张罗,像个任性的孩子。

这顿晚饭,吃得有些压抑,尤其苏巧梅,只吃一半便放下碗筷,让红珠换了碗绿豆汤,说是天气热,坏了胃口。黄慕云也是一个“吃不下”,然而必定是到场的,作为陪客,坐在白子枫那张客桌上去了,他献的殷勤太过明显,让张艳萍脸上有些过不去,只能悄悄拿白眼招呼宝贝儿子。倒是孟卓瑶,还打趣问白小姐何时成婚。白子枫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回过神来才说没有想过。

“怎么会没想过?白小姐这么漂亮,提亲的人该排长队了吧。”与白子枫同坐一桌的杜春晓嘴里含着饭便急急地来抢话头,生怕自己被人遗忘了去。

“你是没去过我的诊所,成日忙得团团转,哪里还有闲工夫相亲?”白子枫苦笑,“倒是杜小姐,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何时给书铺请个老板呀?”

“她自己就是老板,何须再请一个?”黄梦清吃了一口菜,笑道,“白小姐可是误会她了,她是半个男人,所以哪里还用得着结婚?”

杜春晓未料到同窗好友会借机奚落她,当下便红了脸,也不管邻桌坐的那些“大人物”,赌气将筷子往桌面上一拍,叫道:“我这就回去跟夏冰讲,让他娶了我!”

饭厅内一时陷入沉默,不知是谁头一个笑出来,即刻打破了僵局,随后两张桌子上的人都笑起来,白子枫也是垂着头,掩住抽动的嘴角。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方便活跃起来,空气松快了许多。因那笑声一时之间还止不住,杜春晓只得鼓着腮帮子在那里等,席间有一人竟笑得咳嗽起来,起初也没有人在意,孰料那咳声愈渐响亮,没个休止,这才注意到是大太太在咳。

于是众人一下便紧张起来,只见大太太将额角抵住桌沿,一只手捂住喉咙,另一只手不断捶胸,这一捶,竟从嘴里喷出一口血来,红珠子洒遍所有的菜碟。大家不由将身子往后仰,唯有白子枫上前来扶住孟卓瑶的背用力拍打,直到“噗”的一声,由口内吐出一枚半寸长的东西,落在装凤爪的盘子里头,发出的“叮”音划破了紧张的空气。红珠吓得将盛饭用的木勺子丢在脚边,一动也不敢动。

“这……这是什么?”孟卓瑶已顾不得满口猩红的牙齿,直盯着菜盆子看。

杜春晓大大咧咧地走上来,伸手将那个东西拿起来,放在灯下看了许久,喃喃道:“是一个铁钉。”

“快去传厨子来,怎么饭菜里还会有这个东西?”黄天鸣勃然大怒,眼睛却始终没向受伤的原配夫人看上一眼。

10

黄宅的厨房也是略有些特色的,大厨陈阿福系特意从杭州的如意楼挖过来的,因几位夫人都是清淡偏甜的口味,他的杭邦菜手艺正中她们下怀,于是黄天鸣才出天价请了他。厨房里其实每日出菜不多,却非常忙,大家族里女人一多,饮食要求便五花八门,有些纵做得再精细,都还免不了会有哪一房的差下人出去买王二狗的烧饼吃。所以陈大厨从不指望自己的努力能换得多少赞赏,只求平安无事地过日子,月钱一分不少就是了。

无奈如此图安坦的一个人,还是要惹上些麻烦的,据说大太太是咬到了银鱼蛋羹里的钉子,破了口腔,当即血流如注。杜亮将他唤到无人处询问的时候,他吓得腿脚发软,连说不可能,虽然配料都是几个小厨子在弄,可下锅全由他亲自操持,那一碗料倒下去,若有钉子,恐怕当时便察觉了,哪里还等到端上桌去?再说陈阿福与大太太无冤无仇,实在没有害她的理由,于是杜亮便当是意外秉了老板,克扣三个月薪水,将事情了断了。

白子枫给孟卓瑶的口腔仔细敷过药,收拾了医药箱刚要走,被刚刚赶来的黄梦清与杜春晓拦住,只说要问问大太太的伤势,当时病人已开不了口,只能点头示意。白子枫少不得耐心跟她们解释,只伤了一点皮,不曾动破血管,所以过不了几天便可以正常进食了,此前只能吃些凉的米粥。杜春晓胡乱从怀里抽出一张太阳牌来,对大太太笑道:“夫人放心,是健康牌,好得快!”孟卓瑶只得对她点头苦笑。

随后二人执意要送白子枫出去,竟连主动请求的黄慕云都硬是被撇下了。刚走出院门,白子枫到底熬不住,扭头问杜春晓:“杜小姐手里的牌,可真的有算准过?”

“怎么没算准过?可说是次次都准。”杜春晓挺了挺胸膛,眼神却狡黠得很,因知道对方接下去要问些什么。

“那你说我的秘密跟这命案有关,可有什么凭据?”

“这不是我说,是牌说的。”

一句话硬是将白子枫堵了回去,她只得板下脸与那二人道了别。

黄梦清这样知道底细的人,自然不像白子枫那般好打发,见人一走,便毫不客气地质问:“也该说了,你真当看出来她与命案有关联?”

杜春晓点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她走进庭院的时候,是你跟我,还有黄慕云去迎接的。黄家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讲都是镇上的大事儿,所有人都盼着来看稀奇,她倒好,对那树桩和封井看都不看一眼,像是刻意避开的,若不是心里给自己设了禁区,哪里会这么没有好奇心?”

“可那又不能断定她就是跟命案有牵连,你还说不是瞎蒙?”

“算命的事,本来多半就是瞎猜的。”杜春晓正色道,“但黄家每隔一季便要体检一次,人的身体能藏许多秘密的,你不觉得那凶手将死者的腹部切去,恰是为了隐藏这些秘密?”

黄梦清沉默半晌,突然大叫一声:“我明白了!”

无奈不明白的还大有人在,譬如夏冰。

他已连续半个月在外头跑动,名义上是替李队长收集情况,实则他已完全按自己的思路在查案,每个环节都自己掌握,在最没有头绪的时候,他还有最后一招,便是去找终日睡得像头母猪的荒唐书铺女主人,用她的牌来助他理顺思路。当然,那是有条件的,他得给她买冰镇八宝粥,外加西瓜与花露水。那花露水,从未见她用到身上过,只打开瓶盖放在书铺角落里除臭,铺子里的味道于是愈发古怪。

与杜春晓提及秦氏的时候,夏冰的脸是红的,他自己并不知道,只一味描述这妇人的冷血,说女儿死了,她还讲出那些刻薄话来,说到悲愤处,竟然还咬牙切齿,仿佛孩子未得到心仪的玩具而恼羞成怒。杜春晓摸出一张恋人牌,贴在他胸口,说道:“拿去留个念想吧,虽然她人你是得不到了。”

“胡说什么呀?”他引以为傲的白皮肤已晒成浅咖啡色,额上的汗珠发出晶亮的初恋光芒,那种微妙的挣扎令他变得狼狈而英俊。

杜春晓狠狠戳了他的脑门子,怒道:“你这花痴要发作到什么时候?也该醒醒了!本姑娘再指条明路给你,赶紧去查查黄家雇的医师,说不定从白小姐那里拿到的线索抵得过你跑大半年的!”

“你算到什么了?”夏冰眼前豁然开朗,暂时从相思病里脱离出来。

“倒也不是算到的,只是黄家上下的人每三个月就要接受白子枫小姐的一次体检,这次在体检之前便死了四个下人,那些下人的肚子全掏空了,你不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掏空肚子呢?杀人已是个麻烦事情,杀了人之后不赶快逃走,还巴巴儿浪费时间精力去动这些手脚,难道凶手心理不正常?”

“应该不是不正常,李队长分析过,发现尸体的地方血迹出奇地少,说明凶案的第一现场并不是黄家庭院,凶手是杀了人之后,把腹部切掉,再将她们移到那里去的……”夏冰突然一拍脑袋,说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应该是个医生,才会把人家肚子切掉?!”

“切口看起来很齐整?”

夏冰摇头:“不齐整,像是用大剪刀之类的东西铰出来的口子。春晓,你究竟想到什么了?快告诉我。”

杜春晓清清嗓子,咬了一大口西瓜,正色道:“我觉得这四个下人恐怕是怀孕了,凶手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才把她们的肚子切下来,以便验尸的时候可瞒天过海。”

“这……这……的确是有可能的。”夏冰擦掉额上的汗珠,捞起桶里的冰块捂在发烫的面颊上,天气越来越热,蝉声震耳欲聋,果然已到了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的时候了。

“设想这四个下人都怀上了,觉得身上不舒服,便去找白小姐看病,结果丑行暴露。白小姐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某个人,这个人认为那些姑娘行为不检点,罪可当诛,于是就下了杀手,还掩盖了她们生前偷汉的罪行,你说是不是这样?”她愈说愈兴奋,早已顾不得油腻腻的皮肤。

夏冰长叹一声,低声道:“这个分析虽有道理,可是……”

“可是什么?”

他吞了下口水,一脸尴尬道:“可是乔副队长说,最后死的那个慧敏,还没有过男人。”

杜春晓一口西瓜噎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也会找那医师探一探底细的,你刚刚能讲出这些话来,必是拿塔罗牌探过她口风了的。”

她点头,笑道:“不瞒你说,这个女人是外刚内柔,脆弱得很,太容易暴露心迹,要从她那里套话不会太难。只是还有一种可能性,虽然慧敏也许没有怀孕,没准却是知情人也不一定,为了灭口,自然是要一并除掉的,你说是不是?”

“那为什么也要切掉肚子呢?”

杜春晓眉头紧皱,已忘记去咬那西瓜,半天之后方说道:“你可知道黄家大太太,前几天在菜里吃出钉子来了,流了一嘴的血。”

“哦。”夏冰心不在焉地应声,但魂灵显然已不在身上。

这时书铺里竟来了一位稀客,穿着薄薄的杏黄对襟绸衫,扣子上系了一对幽香四溢的白兰花,底下是一条烟灰色绸裤,头发统统拢在脑后,露出整张丰腴的脸盘,那丰腴里含着细巧与纤柔,韵致都是往里灌的,竭力不外露,反而有了致命的魅力。

“姑娘,还记得我么?”秦氏将遮阳的纸伞收拢,阳光落满全身,那光像是从她体内透出来的,“咦?这位小哥儿也在呀。”

“啊……太太好。”夏冰已站起来,手脚不知要往哪里放,只能一个劲往角落里缩,似乎想腾出空间来安放秦氏的光芒。

杜春晓一看秦氏,便知道她与夏冰隔的不止千山万水,这样的女子,要配什么样的男人,完全无从想象。可她依旧是能与小镇融为一体的,从腔调到气韵,均属小镇风景,与白子枫的大城市格调迥然不同。

“太太到底还是来了,呵呵。”杜春晓已将牌放在梨花木制的柜台上,两眼眯成了缝。

秦氏咬唇点头,似乎是有些不情愿,然而还是在她对面坐下来,笑道:“自上次那一别,可是有五年没见了,杜小姐竟还是没有嫁人,我们可都等着吃喜糖呢。”

杜春晓抓抓头皮,向呆若木鸡的夏冰翻他个白眼,仿佛将终身大事都怪到他头上了。

“若是我这几年里结了婚,太太你恐怕也不会来讨喜糖吧,谁让我当年算命的时候说话太难听呢。”

“哟,你心里头还治着气呢?”秦氏这一莞尔,又是带着水乡特色的倾国倾城,一点不让人觉得疏远。

“奇了怪了,我又不是男人,哪里能这么快就忘记仇怨的?只求太太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呀。”杜春晓像是存心要给眼前的美人儿一个难堪,话讲得直来直去。

秦氏似乎是真不计较,只拿她当孩子瞧,笑回道:“往心里去也是从前了,如今是信得过你,才来找你。”说罢,便将十个银圆放到桌上。

杜春晓看都不看那银圆,只将牌推到客人手边,问算什么。

“算害我女儿的真凶是谁。”

铺子里的高温即刻降至冰点,三个人都瞬间收住汗液,连捂脸用的冰块都已落回桶里去了。

“请洗牌。”杜春晓示意秦氏洗了三次牌,便摆出阵形。

过去牌:正位死神。

现状牌:逆位的节制,正位的愚者。

未来牌:正位的皇后。

她自己都不得不信牌了,竟像是紧贴着心里的想法来的,面对这样的“奇迹”,她终于来了劲,自信满满地道:“李太太,您女儿的死可说是注定的,原本她身上有新生命,可惜不小心被死神缠上了,这才交了噩运。咦?如今您正在做些不得体的、危险的事,可要小心,这些事情说不定很蠢,当然,那个凶手是不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