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帽子戏法(2 / 2)

<h2>6</h2>

巴克曼大厦是一栋正方形的黄色公寓建筑,占据了大半个街区。进去后,内德·博蒙特说他要找杜威先生,对方问他的姓名,他说:“内德·博蒙特。”

五分钟后,他走出电梯,进入一条长廊,长廊尽头一扇开着的门口,站着德斯潘。

德斯潘是个小个子,矮而精瘦,头大得跟身架不相称。一头长发又厚又松,衬得那颗脑袋更是大得畸形。他的脸肤色黝黑,五官除了眼睛都很大,深深的皱纹横过前额,又直直地从鼻孔两侧略过嘴巴。一边脸颊上有道模糊的红色疤痕。蓝色的西装烫得很齐整,身上没戴任何饰物。

他站在门口,嘲讽地微笑着,开口道:“早安,内德。”

内德·博蒙特说:“我想跟你谈谈,伯尼。”

“我想也是,他们打对讲机上来报了你的名字,我就告诉自己:‘我打赌你是想跟我谈谈。’”

内德·博蒙特一言不发,黄脸上嘴唇紧抿着。

德斯潘的笑容淡去。他说:“好吧,老弟,不必站在这儿,进来吧。”他往旁边走。

那扇门内是个小小的玄关,正对面另一扇开着的门,可以看到丽·威尔希尔和那个揍过内德·博蒙特的男子。他们原先正在收拾两个旅行袋,这会儿停了下来,望着内德·博蒙特。

他踏进玄关。

德斯潘跟着他进来,关上前门,说:“小子本来就性急,他看到你那样冲着我来,以为你是来找麻烦的,懂吧?我骂过他了,你要的话,说不定他还肯道歉呢。”

威尔希尔瞪着内德·博蒙特,小子跟她讲了几句悄悄话。她恶毒地微微一笑,答道:“是啊,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运动家精神嘛。”

伯尼·德斯潘说:“进去吧,博蒙特先生。大家都已经见过了,是吧?”

内德·博蒙特走进丽和小子待的那个房间。

小子问:“肚子怎么样了?”

内德·博蒙特没答腔。

伯尼·德斯潘叫道:“耶稣啊!这家伙说要来跟我谈一谈,可是他说的话比谁都少。”

“我想跟你谈,”内德·博蒙特说,“非要在这些人面前谈吗?”

“我要,”德斯潘说,“不要的人是你。你想摆脱他们,只消走出去,办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我要办的事情就在这里。”

“没错,有关钱的事情。”德斯潘对小子笑了笑。“不就是关于钱的事情吗,小子?”

小子走到刚刚内德·博蒙特进来的那扇门旁站着。“的确,”他刺耳的声音说着,“可是我忘了是什么。”

内德·博蒙特脱下外套,挂在一把棕色安乐椅的椅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帽子放在身后。他说:“这回不是我的事。我是——让我看看。”他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纸,打开来,扫了一眼,然后说:“我是以地检署特派探员的身份来这里的。”

有那么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德斯潘眼中的光芒暗下去,但他立刻说:“你别胡说八道了!上回我见到你,你只不过是保罗的跟屁虫。”

内德·博蒙特重新折起那张纸,放回口袋。

德斯潘说:“好,尽管来,调查我们——随你怎么调查——好让我们见识见识。”他坐在内德·博蒙特对面,晃着那颗超大脑袋。“你该不是要告诉我,你大老远赶来纽约,只是要问我关于泰勒·亨利遇害的事情吧?”

“正是如此。”

“真不幸,害你白跑了这一趟。”他一只手臂朝地板上的旅行袋挥舞了一下。“丽一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回去嘲笑你的陷害计划。”

“是啊,”她愤怒地说,“我只好替你收拾,因为这些东西是你带来的,你这混蛋。”

德斯潘说:“嗯哼,丽是个笨瓜,算了,不过那些借据不代表什么——”

“我是笨瓜,是吗?”丽愤慨地大喊,“你吃干抹净跑掉后,难道不是我大老远跑来警告你——”

“没错,”德斯潘愉快地同意道,“来这里只是证明你是个多笨的笨瓜,因为你把这个家伙也一道引来了。”

“如果你是这么想,那我太高兴了,当初把那些借据交给警方的人就是我,你有什么感想?”

德斯潘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再来告诉你我有什么感想。”他转向内德·博蒙特,“诚实的保罗·麦维格让你来陷害我,嗯?”

内德·博蒙特微笑道。“你没被陷害,伯尼,你自己心里明白。丽给了我线索,其他的都是我们查到的。”

“除了她讲的,你们查到更多?”

“多得很。”

“有哪些?”

内德·博蒙特又微笑起来。“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你,伯尼,可是我不想当着这群人的面说。”

德斯潘说:“疯子!”

小子用他刺耳的声音从门口那儿跟德斯潘说:“我们揍扁这个傻蛋就闪人吧。”

“等一下,”德斯潘说,然后他皱皱眉问内德·博蒙特,“你有抓我的拘捕令吗?”

“这个嘛,我不——”

“有还是没有?”德斯潘打趣的幽默感尽失。

内德·博蒙特慢吞吞道:“据我所知没有。”

德斯潘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那给我滚出去,快滚。不然我就让小子再扁你一顿。”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拾起外套,把便帽从外套口袋掏出来,然后一手拿着,外套搭在另一手的手臂上,严肃地说:“你会后悔的。”然后用一种尊贵的姿态走出去。小子刺耳的笑声和丽尖锐的叫嚷一路尾随着他出门。

<h2>7</h2>

出了巴克曼大厦,内德·博蒙特轻快地走下街道。倦脸上双眼发亮,暗色的小胡子随着飘忽地微笑颤动着。

第一个转角处,他迎面碰上杰克。他问:“你在这里干么?”

杰克说:“我还是在替你工作,据我所知是如此,所以我跟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好极了。快叫一辆出租车来,他们马上要开溜了。”

杰克说,“好,好。”然后走下街道。

内德·博蒙特留在街角,从那儿可以看到巴克曼大厦的前门和侧门。

过了一会儿,杰克搭着一辆出租车回来。内德·博蒙特上去,他们告诉司机该停在哪儿。

“你对他们怎么了?”他们静静坐着时,杰克问他。

“没什么。”

“嗯。”

十分钟过去后,杰克说:“瞧,”边伸出一根食指,指着驶向巴克曼大厦侧门的一辆出租车。

小子提着两个旅行袋,领头走出大厦,等他上了出租车后,德斯潘和女孩走出来也上了车。然后出租车开走了。

杰克身子往前凑,吩咐了司机。他们跟着前头的出租车,在早晨已然明亮的天光中穿过许多街道,绕来绕去,最后来到一栋位于西四十九街的老旧褐石房子。

德斯潘的出租车停在那房子前面,小子再度带头出来,走上人行道。他往街道前后看了看,爬上房子的前门,打开来,然后回到车上。德斯潘和女孩跳出来,匆匆进了房子。小子则提着袋子尾随。

“你留在这儿别离开。”内德·博蒙特告诉杰克。

“你打算怎么办?”

“去碰运气。”

杰克摇摇头。“你要找碴的话,来这一带就又搞错了。”他说。

内德·博蒙特说:“如果我跟德斯潘出来,你就走人,另外叫辆出租车回去守着巴克曼大厦。如果我没出来,你就自己看着办。”

他打开出租车门走出去,颤抖着,双眼灼亮。他没理杰克凑过来讲的话,匆匆越过街道,往刚刚两男一女进去的那栋房子而去。

他一口气爬上房子前头的阶梯,伸手抓住门把手。门把手在他手中旋转,没锁。他推开门,凝视了一眼昏暗的门廊,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小子的拳头一闪朝他的头飞过来,把他的便帽打掉,他整个人摔在墙上。他往下稍稍一沉,头晕眼花,一只腿差点跪下来,接着小子的另一个拳头又敲中了他头部上方的墙。

他嘴唇一抿,抡起拳头攻向小子的鼠蹊,这一拳又快又猛,小子发出一声嚎叫,往后一倒,让内德·博蒙特得以在小子再出拳之前挣扎站直身子。

门廊往前一些,伯尼·德斯潘靠墙站着,他的嘴唇撇得又宽又薄,眼睛眯成两个小点,一再低声说:“揍他,小子,揍他……”丽·威尔希尔则不见人影。

小子接下来两拳落在内德·博蒙特的胸膛上,把他轰得靠在墙上猛咳。第三拳瞄准他的脸,他躲过了。然后他用前臂卡着小子的喉咙,又踢他的腹部,把他挡开了。小子愤怒的大吼,两拳齐发逼上前,可是内德·博蒙特手脚并用让他近身不得,而且得空从臀部的口袋抽出杰克的那把左轮手枪。他没空瞄准,可是角度朝下扣了扳机,射中了小子的右大腿。小子哀喊着跌在门廊的地板上。他愣在那儿,充满血丝的双眼恐惧地往上看着内德·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往后退离小子身边,左手放在裤口袋里,向伯尼·德斯潘说:“过来,我想跟你谈。”他的脸有种阴沉的坚定。

上方有脚步声,建筑后方某处有扇门开了,走廊后方传来吵杂的声音,可是没有人出现。

德斯潘瞪着内德·博蒙特良久,好像被吓呆了。然后半声没吭,走过躺在地板上的小子,领着内德·博蒙特走出那栋建筑。内德·博蒙特走下阶梯前,把那把左轮放回上衣口袋,可是手还握在上头。

“上那辆出租车,”他告诉德斯潘,指着杰克待的那辆车。上了车之后,他告诉司机随便开,“绕圈子就行,晚点我再告诉你去哪儿。”

德斯潘开口时,车子已经上路。他说:“这是抢劫。你要什么我都给,因为我不想送命,可是这根本是抢劫。”

内德·博蒙特不同意的笑着摇摇头。“别忘了我一开始就宣布过,我是地检署办公室派来的。”

“可是我没被起诉,没被通缉。你说过——”

“我是唬你的,伯尼,我有我的理由。其实你已经被通缉了。”

“为什么?”

“杀害泰勒·亨利。”

“那个?要命,我会回去面对的。你们凭什么通缉我?我有几张他的借据,没错。我是在他被杀害当天夜里离开的,没错。我因为他没还钱给了他一点苦头吃,没错。对一个一流律师来说,这个官司有多好打?耶稣啊,如果我是在九点半之前把那些借据放在保险箱里面——就像丽所说的——那不就表示我还指望对方还钱吗?”

“不,而且我们的证据不止这些。”

“顶多也就这些了,”德斯潘认真地说。

内德·博蒙特冷笑。“错了,伯尼。还记得早上我去找你时,头上戴了顶帽子吗?”

“或许吧,我想你是戴了顶帽子。”

“还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从大衣口袋拿出另一顶便帽戴上吗?”

狼狈、恐惧,开始出现在黑脸男子的一双小眼睛里。“老天在上!那又怎样?你到底有什么?”

“我有证据。你记得那顶帽子尺寸跟我不太合适吗?”

伯尼·德斯潘的声音变得嘶哑:“我不知道,内德。看在老天分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顶帽子不合适,因为那不是我的。你记得泰勒被谋杀后,他的帽子不见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任何事情。”

“嗯,我是想告诉你,我早上戴的那顶帽子,现在正放在巴克曼大厦你住过的那间公寓里,就塞在那张棕色安乐椅的坐垫和靠背之间。你想想这个,再想想其他的,这样够不够让你烫手?”

德斯潘正要惊骇尖叫起来,内德·博蒙特忙掩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吼道:“闭嘴。”

德斯潘黝黑的脸淌下汗水。他倒在内德·博蒙特身上,双手抓着他外套的翻领,絮絮叨叨地说:“内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欠你的每分钱都会还,外加利息,只要你别这么搞我。我从没打算要讹你,内德,老天在上,真的。我只是一时手头紧,当作是贷款似的先欠着。上帝知道我句句实言,内德。我现在手头钱不多,可是今天我会想办法把丽的珠宝卖掉筹到钱,把该给你的还给你,一毛都不会少的。总共是多少钱,内德?我马上就弄给你,今天上午一定给。”

内德·博蒙特把黝黑男子推到他自己那一侧:“总共三千两百五十元。”

“三千两百五十元。你会拿到的,一毛也不少,今天上午,马上就给。”德斯潘看看手表。“没问题,大爷,我们一到那儿就能拿到钱,老斯坦应该已经在店里了。不过你得先让我去,内德,看在老交情的分上吧。”

内德·博蒙特思索着,两手搓一搓。“我不能让你去,我的意思是,现在不行。我得记住还有地检署的职责在身,他们想讯问你。所以唯一能通融的,就是那顶帽子。条件是这样:把钱还给我,我再趁四下无人找回那顶帽子,然后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要不然,我看半个纽约的警察都会站在我这边好好对付你。你要不就接受,要不就拉倒。”

“喔,天哪!”伯尼·德斯潘呻吟道,“叫司机载我们去斯坦那儿吧,地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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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ickey,一种鸡尾酒,通常以杜松子酒为基酒,调和苏打水、酸橙或柠檬汁、糖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