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去了,刚走到离电梯一半路的地方,又往回走。他开门的时候,埃菲·珀雷因正坐在她的办公桌旁边。他说:“你应该明白,我像刚才那样说话的时候,别理我。”
“你要是当我理你才荒唐呢,”她答道,“可就是——”她抱着双臂,摸摸自己的肩膀,犹豫不决地动动嘴说:“我可不能穿着这件夜礼服等你两个星期啊,你这大畜生。”
他咧嘴一笑,低声下气地说:“是我不好,乖乖。”他夸张地鞠了一躬,又出去了。
斯佩德到街角停车处的时候,只见那里停着两辆黄色的出租汽车,两个司机正站在一起聊天。斯佩德问:“中午在这儿的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上哪儿去了?”
“出车了。”一个司机说。
“他还回到这儿来吗?”
“我想要来的吧。”
另一个司机朝东面点点头,“他这不来了吗。”
斯佩德走到街角,站在人行道边上,等着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把车停好,走出来。这才走到他身边说:“我今天中午和一位小姐坐你的车。我们从斯托克顿街开过去,到萨克拉门托街[3],再到琼斯街[4]口我就下车了。”
那红脸汉子说:“对,我记得。”
“我叫你送她到第九街[5]某号,可你没把她送到那儿。你送她到哪儿啦?”
那司机一只脏手摸摸自己的脸,疑惑地瞅着斯佩德。“这事我就不知道啦。”
“没关系,”斯佩德安慰他说,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你想要求个太平,我们可以开到你们办事处去,让你们主管人同意一下。”
“我看这就行了。我把她送到轮渡大厦[6]。”
“就她一个人?”
“对,不错。”
“你没先送她上别处去吗?”
“没有。是这么回事:你下车以后,我在萨克拉门托街上又驶了一段,到波克街[7]时,她敲敲车窗说她要买份报纸,我就停在路口,吹口哨叫一个报童,她就买了份报纸。”
“什么报?”
“《呼声报》。后来我在萨克拉门托街上又开了一段路,过了范奈斯街[8],她又敲车窗,叫我送她到轮渡大厦。”
“她那时的神态是激动还是怎样?”
“我可没在意。”
“你送她到轮渡大厦之后呢?”
“她付了车钱就走啦。没别的了。”
“有人在那儿等她吗?”
“就是有,我也没看见。”
“她往哪条路走的?”
“在轮渡大厦?我不知道。没准儿上楼去了,要不就是朝楼梯那边走的。”
“她拿着那份报纸吗?”
“是啊,她付我车钱的时候,还夹着一卷报纸呢。”
“是粉红的一面朝外呢,还是白的一面朝外?”
“哎哟,头儿,这我就记不得了。”
斯佩德谢过司机,给他一枚银元。“给你买包烟吧。”
斯佩德买了一份《呼声报》,拿着报纸到一幢办公大楼的门厅里背着风细看起来。
他很快看完头版头条新闻,还看了第二版、第三版的头条新闻。在第四版头条新闻《制造伪钞嫌疑犯被捕》上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第五版的《海湾青年举枪自杀》;第六、第七版没有感兴趣的东西。第八版《经过一场枪战,三少年以旧金山盗窃罪被捕》倒引起他注意了片刻;再就没什么可看的了。他翻到第三十五版,那上头登的是气象消息、船期消息、生产消息、金融消息、离婚、出生、结婚、死亡通告一类的东西。他看了一下死者的名字。翻到第三十六版。第三十七版——全是金融消息——什么也没找到;第三十八版也是最后一版,同样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卷了一支烟。
他在办公大楼门厅里站了五分钟,抽着烟,绷着脸,不知道瞪眼望着什么东西。后来他走上斯托克顿街,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皇冠公寓去。
他走进大楼,用布里姬·奥肖内西给他的钥匙开门,进了她的公寓。她昨晚穿过的蓝袍子就挂在床脚上。她的蓝丝袜、拖鞋都在卧室地板上。那只原来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彩绘首饰盒子现在放在梳妆台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斯佩德皱着眉头看看它,舔舔嘴唇,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动。然后离开皇冠公寓,又到闹市区去了。
在斯佩德的办公大楼门口,他劈面撞见古特曼家的那个小子。他挡住斯佩德的路,堵住门口说:“来吧,他要见你。”
那小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看上去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斯佩德咧开嘴一笑,嘲弄地说:“我没想到你们会在五点二十五分之前来。但愿我没让你们久等吧。”
那小子抬眼望着斯佩德的嘴,说话声调很不自然,像是身上正忍着疼痛。“你老跟我过不去,当心肚脐眼里挨颗枪子。”
斯佩德嘻嘻笑起来,“流氓越无赖,黑话说得越花哨。”他高兴地说,“好吧,我们走。”
他们并肩走上萨特街。那小子两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他们走过了一条多马路,谁也不说话。后来斯佩德兴冲冲地问道:“孩子,你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有多久啦?”那小子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
“你有没有——”斯佩德开口说,又住了口。他那灰黄色的眼睛闪耀着一丝柔和的光。他再也不跟那小子说话了。
他们走进亚历山大里亚旅馆,乘电梯来到十二楼,踏上走廊,朝古特曼的套房走去。走廊里没有人。
斯佩德放慢脚步,到离古特曼房门不到十五英尺的地方,他已经落在那小子背后大约一英尺半。他忽然往边上一闪身,两条胳臂紧紧从后面抱住那小子,正好勒住那小子肘弯下面。他迫使那小子胳臂朝前。这一来,他那双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就把大衣拱起来了。那小子死命挣扎、扭动。可是落在一个大汉掌心里,哪里还有能耐动弹。那小子往后踢脚,可是斯佩德叉开两腿站着。他一脚踢过去,踢了个空。
斯佩德把那小子笔直举起来,又狠狠把他往地上一摔。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这下碰撞并没有发出多大响声。斯佩德双手顺势滑下来,用力抓住那小子的手腕。那小子咬紧牙,拼命想挣脱这双大手。可是他怎么也挣不开,也没法阻止这双手慢慢顺势下来抓他的手。只听见那小子把牙齿咬得格格响,跟斯佩德紧攥着那小子双手时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僵持了很久。后来那小子的胳臂终于软下来了。斯佩德放开那小子,退后一步,分开双手从那小子口袋里各拿出一把重型自动手枪。
那小子转过身来,面对斯佩德。他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毫无表情。双手仍旧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斯佩德胸前,一声不吭。
斯佩德把手枪放进自己的口袋,嘲讽地咧嘴笑着说:“来吧,这下子你家老板可要嘉奖你啦。”
他们走到古特曼的门口,斯佩德敲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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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an Quentin,位于旧金山海湾,加利福尼亚州监狱设在该地。
[2] Ellis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大道,从市场街通往圣马利教堂,附近为影剧院集中地。
[3] Sacramento,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东头从海湾开始,西头通往住宅区。
[4] Jones,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与萨克拉门托街交叉。
[5] Ninth Avenue,旧金山南区一条横马路,通天主堂街。
[6] Ferry Building,在旧金山东面海滨,渡轮可通往里士满、奥克兰或伯克利。
[7] Polk,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从市场街通往海滨。
[8] Van Ness,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与波克街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