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黑鸟(2 / 2)

“千真万确,就像我们坐在这儿一样真,”——她哆嗦了一下——“除非你能帮助我。”

他把手指从嘴唇上移开,搔起头皮来了。“我不是上帝。”他烦躁地说,“我又不能无中生有地创造什么奇迹。”他看看表。“时间白白过去了,你还没有给我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消息。谁杀了瑟斯比?”

她把揉成一团的手绢蒙在嘴上说:“我不知道。”

“是你的仇人,还是他的?”

“我不知道。我希望是他的仇人吧。不过我害怕——我不知道。”

“他原来打算怎么帮你的忙?你为什么把他从香港带到这儿来?”

她睁着两只惊恐的眼睛望着他,一声不响地摇摇头。她脸色憔悴,但又倔强得可怜。

斯佩德站起身来,两手插在茄克衫口袋里,沉着脸往下瞅着她。他火冒三丈地说:“没指望了,我对你的事情实在无能为力。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看你要干什么连你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呢。”

她垂下头,哭了。

他喉咙里低声咆哮着,走到桌边去拿帽子。

她头也不抬,声音哽咽细弱地恳求道:“你不会到警察那儿去吧?”

“上他们那儿去!?”他大声说,他正在火头上,声音特别响。“他们从今天清晨四点钟起就一直弄得我精疲力竭。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摆脱他们。为什么?就为了个希奇古怪的念头想帮助你。恕我爱莫能助。我不干了。”他戴上帽子,拉拉好。“上他们那儿去?我只要站着不动,他们就都会朝我蜂拥而来的。得啦,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们,你就碰碰你的运气吧。”

她从长靠椅上站起来,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两只膝盖抖个不停。她高高抬起那张惊慌失措、急得发白的脸,下巴和嘴的肌肉却一个劲地抽搐,怎么也停不下来。她说:“你已经够耐心的了。你尽力想帮助我。我想,这事是没指望了,也没用了。”她伸出右手来。“感谢你为我做的事,我只好自己碰碰运气啦。”

斯佩德喉咙里又咆哮了一声,坐在长靠椅上。“你有多少钱?”他问。

这问题把她吓了一跳。后来她咬住下唇,勉强回答说:“我还剩下五百块钱。”

“拿来给我。”

她犹豫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他一味用嘴、眉毛、手和肩膀做出好些愤怒的姿态。她走到卧室里去,马上拿着一叠钞票走出来。

他从她手里接过钱,数了一遍说:“这儿只有四百块钱。”

“我得留一点过日子,”她一手扪住胸口,柔顺地解释说。

“你不能再多弄点儿吗?”

“不行。”

“你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变钱的,”他毫不放松地说。

“我有几只戒指,一点首饰。”

“你必须把它们抵押掉,”他说着伸出了手。“最好到雷米迪尔——在天主堂街[3]和第五街[4]附近。”

她恳求地看着他。他那灰黄色的眼睛看上去冷酷无情,一点没有通融余地。她慢慢把手伸进衣领,拿出一小卷钞票,放在他伸出来的手上。

他把钞票捋平,数了一遍——四张二十元,四张十元,一张五元。他把两张十元、一张五元的钞票还给她,另外的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站起身来说:“我这就出去看看能为你办点什么事,一有了好消息我就赶回来。我按四下铃——长,短,长,短——你听见就知道是我。你用不着送我到门口,我自己会出去。”

他撇下她转身就走。她站在房间当中,蓝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斯佩德走进一间接待室,门上挂着“怀斯-梅里肯-怀斯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坐在电话总机旁的红发姑娘说:“喔,你好啊,斯佩德先生。”

“你好,宝贝儿,”他回答道,“锡德在吗?”

他站在她身边,一手搭在她丰满的肩膀上,看着她把一根塞绳插进去,对着话筒说:“斯佩德先生来访,怀斯先生。”她抬眼看看斯佩德,“进去吧。”

他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算是感谢,就径自穿过接待室走进一条灯光暗淡的内室走廊。走廊尽头有扇磨砂玻璃门。他推开门,走进一间办公室。一个小个子男人,橄榄色皮肤,一头稀疏的黑发,上面有许多头皮屑,长圆形的脸看上去疲惫不堪。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捆捆的文件。

小个子向斯佩德挥挥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烟说:“拉把椅子过来。原来迈尔斯昨晚上中了头彩?”不论是他那疲惫的脸色,还是他那有点刺耳的嗓音都没有一点感情。

“唔,我就为这事来的。”斯佩德皱皱眉头,清了清嗓子。“我想我只好叫验尸官见鬼去了。锡德,我能利用为我的委托人保守秘密,和不公开身份之类的神圣权利来躲过那些牧师或律师吗?”

锡德·怀斯耸起肩膀,嘴角耷拉下来。“怎么不能?调查又不等于法院的审讯。反正你可以试试看嘛。从前你闯下再大的祸不也平安无事吗?”

“我知道,不过邓迪蛮不讲理。这回大概有点叫人受不了。戴上你的帽子,锡德,我们去找个得力的人,我希望太太平平的。”

锡德·怀斯看看桌上成堆的纸片,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站起来,往靠窗的壁橱走去。“山姆,你这小子真混!”他从衣钩上取下帽子时说。

斯佩德傍晚回到办事处已是五点十分。埃菲·珀雷因正坐在他的办公桌旁看《时代》杂志。斯佩德一屁股坐在桌上问道:“有什么动静吗?”

“这儿不会有。你看上去就像喝醉酒似的。”

他满意地咧开嘴笑笑。“我看我们有前途了。我原先老想着一旦迈尔斯走了,死在什么地方,我们的买卖或许有机会兴旺些。你替我送花了吗?”

“送了。”

“你真是个好宝贝儿。今天你那股女人的直觉怎么样了?”

“干吗?”

“你对温德利有什么看法?”

“我同情她。”姑娘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的名字太多了。”斯佩德若有所思地说,“又叫温德利,又叫勒布朗,她还说真名叫奥肖内西。”

“她把电话簿上所有的名字都用上,我也管不着。你也知道,这姑娘不错。”

斯佩德对埃菲·珀雷因困倦地眨眨眼睛,又嘻嘻一笑。“我说不上来,不管怎么说吧,她两天里掏出七百块钱倒真不赖。”

埃菲·珀雷因端坐着说:“山姆,如果那姑娘有什么难处,你却撒手不管,或者利用这机会敲诈她,那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尊重你。”

斯佩德不自然地笑了笑。后来他就皱起眉头,皱的样子也不自然。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听见有人从走廊门进来了,就住了口。

埃菲·珀雷因站起身来,走到外面办公室去。斯佩德脱下帽子,坐在椅子上。姑娘进来时拿着张名片——印着乔尔·凯罗先生。

“这家伙真怪。”她说。

“好吧,让他进来,亲爱的。”斯佩德说。

乔尔·凯罗先生个儿不大,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乌黑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看就知道他是黎凡特人[5]。深绿的领带上闪烁着一块方的红宝石,四周镶着四颗长方形的钻石。他的黑上衣紧紧裹住狭窄的肩膀,在圆滚滚的臀部才略微松开一点。裤子套在两条圆滚滚的腿上,比时新式样更为贴身。他那双漆皮皮鞋上半截被淡茶色的鞋罩遮住。手上戴着麂皮手套,拿着一顶黑色圆礼帽。迈着急促的快步向斯佩德走来,迎面扑来一股西普香水的檀香味。

斯佩德向来客点点头,又朝一只椅子点了点说道:“请坐,凯罗先生。”

凯罗向斯佩德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又细又尖的声音说了声:“谢谢你。”然后才坐下来。他一本正经地坐好,两个脚脖子交叉着,帽子搁在膝上,开始脱他的黄手套。

斯佩德把椅子转回来问道:“凯罗先生,有何见教?”他那亲切随和的声调,转椅子的动作,都跟上一天接待布里姬·奥肖内西,问同一句话时完全一模一样。

凯罗翻转帽子,把手套扔在里面,帽底朝天放在靠近身边的桌子角上。他左手食指和无名指上的钻石闪闪发光,右手中指戴着一块红宝石,和领带上的完全配称,连红宝石四周的钻石款式也一样。他那双手很柔软,保养得很好。手虽不大,可是肌肉松弛,动作迟钝。看上去有点笨手笨脚。他搓搓手,接着声调盖过簌簌的搓手声说:“能否允许一个外人对你的伙伴不幸去世表示悼念?”

“谢谢。”

“斯佩德先生,请问,报上说,那次不幸事件和时隔不久的另一位名叫瑟斯比的人之死,两者之间有一种——一定的联系,是不是?”

斯佩德一言不发,脸上毫无表情。

凯罗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请原谅。”他坐下,两手掌心向下,并排按在办公桌角上。“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斯佩德先生。我打算找回一件摆设。这件东西——我们可以说——是遗失了。我想,也就是说我希望你能协助我。”

斯佩德点点头,抬起眉毛,表示他正聚精会神听着呢。

“这件摆设是一个小雕像,”凯罗接着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道,“是一只黑鸟像。”

斯佩德又点点头,有礼貌地表示感兴趣。

“我打算代表这件古玩的合法所有者付出五千美元,作为找到它的酬金。”凯罗从办公桌角上举起一只手,伸出难看的食指,指甲长得很阔,指尖在空中点了一下。“我说话算数——按你们的行话怎么说来着?——只是不准打听任何事情。”他又把手放在桌上和另一只手排在一起,对这个私人侦探和蔼地笑笑。

“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哇,”斯佩德沉思地看着凯罗说道,“这——”

话音未落,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斯佩德喊了声“进来”,门开了条缝,刚好露出埃菲·珀雷因的头和肩膀。她已经戴上一顶小小的黑色毡帽,穿了件灰皮领子的黑大衣。

“还有事吗?”她问道。

“没有了,再见。你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行吗?”

“再见,”她说着就把门关上,走得不见人影了。

斯佩德又把椅子转过来,对凯罗说:“这个数目很够意思。”

这时传来埃菲·珀雷因关上走廊门的声音。

凯罗微笑着从里面口袋摸出一支小巧、扁平的黑手枪说:“请把两手交叉放在脖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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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rket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从东南面的海滨通往西面范奈斯街,与天主堂街平行,沿途为热闹街区。

[2] Union Square,在旧金山市区斯托克顿地道出口处附近。

[3] Mission Street,旧金山南区一条主要大道,从东面的轮渡大厦通往西面,在第十七街处折向南面,与市场街平行。

[4] Fifth Street,南区一条次要马路,与天主堂街交叉。

[5] Levantine,地中海东部地区的人,包括黎巴嫩,希腊,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