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自白(2 / 2)

“你为什么要陪着我受了这许多苦呢?——不,应该说是为了我才受了这许多苦吧?”说到这里她倒真是变得非常认真了。“你没有这个必要嘛,这个苦也确实是很不好受的。我这个人……我这个人一定是难弄得够瞧的。”她从脑门到胸前全都涨得通红。“我知道自己招人反感、叫人恶心。我知道你这会儿一定对我反感透了,觉得恶心透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说:

“大妹子,论年纪我比你要大上一倍,我是个老头儿了。我才不会那么傻呢,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样做,为什么我做这样的事既不觉得反感也不觉得恶心,今后有机会的话我还会乐意这样做的。”

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睁得圆圆的眼睛变得乌黑了,嘴唇也颤抖了。

“你的意思是说……”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要说,”我说,“你要这样不把睡衣束束好,东转西转的,会不得支气管炎才怪。你们这些当过瘾君子的得多保重,要不一不小心就会感冒。”

她又坐了下来,手掩着脸,哭起来了。我就让她去哭。一会儿她却掩着脸格格一笑,向我提了个请求:

“你出去,让我自个儿待上一个下午,好不好?”

“好,只要你小心别着凉就行。”

我就驱车前往县城,赶到县医院,费了不少口舌,才获准进了菲茨斯蒂芬的病房。

他的脑袋百分之九十绑了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外加半边嘴巴。那眼睛和半张嘴巴在纱布丛中微微一笑,有个声音透了出来:

“以后你在旅馆里开了房间我是再也不敢去了。”话是从半边嘴巴里吐出来的,而且牙床骨又不能动,所以声音不是很清楚,不过中气还是很足的。那是一个还很想活下去的人的声音。

我对他笑笑,说:

“这回不是请你住旅馆了,除非你认为圣昆丁就是一座旅馆。身体还可以吗?要给你来一顿疲劳轰炸式的审问你支撑得住吗?要不就再等一两天,你看如何?”

“我现在这个状态应该说是最理想的了,”他说。“也不怕脸上的表情会泄漏了我的天机。”

“那好。我要说的第一点就是:那颗炸弹是芬克跟你握手的时候他交给你的。这是炸弹能瞒过我的眼睛而进入屋里的唯一途径。他当时是背对着我的。你不知道他交给你的是什么,可是你又不能不接,正好像现在你是不能不矢口否认的,要不然你就势必得把实情都兜底儿抖出来:你跟圣杯会的那帮子人是一伙的,芬克是有理由要杀死你的。”

菲茨斯蒂芬说:“你的故事讲得真是‘精彩’透了。不过还好,你说的毕竟是:是他要杀我。”

“杀害里斯医生一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其他的人都不过是你的同谋。约瑟夫一死,罪过就一股脑儿推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都一致认为他是个疯子嘛。这一来其他的人就都可以没事了——应该说,本来是可以没事了。可是你又到这儿来杀死了科林森,天知道你还打算要干些什么呢。芬克知道你这样干下去圣杯会里的那件杀人案子将来肯定会彻底败露的,到那时他就少不了要陪你上绞台了。他一想吓坏了,于是就打算来把你灭口了。”

菲茨斯蒂芬说:“愈讲愈妙了。这么说科林森是我杀死的咯?”

“你叫人杀死了他——惠登就是你雇的杀手,可是你事后又不给他钱。他于是就绑架了姑娘,拿不到钱就不放人,因为他知道你要的就是这姑娘。我们逼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射来的子弹就离你最近。”

菲茨斯蒂芬说:“我肚子里的感叹词都快用光了。这么说我是想要她咯?那倒请你说说我要她干什么。”

“你一定用非常卑鄙无耻的手段打过她的主意。安德鲁斯曾经弄得她很不痛快,连埃里克也一度弄得她很苦恼,可是谈起这些事她都没有什么顾虑。唯独我一问起你追求她的具体情况,她就突然一震,怎么也不说了。我想她大概把你骂了个够呛,你就拿话恐吓了她。你这个人一向自视甚高,哪里受得了那样的辱骂,当然就什么也干得出来了。”

菲茨斯蒂芬说:“可不。告诉你,我早就常常看出你不对劲,知道你肚子里老是在想入非非,想你那一套蠢尽蠢绝的蠢想头。”

“是啊,想想有什么不好?那一回莱格特太太手里突然生出一把手枪来,当时你就站在她的旁边。她的手枪是哪儿来的?后来跑出实验室去追她,一直追到楼梯上,这也有点出格——不符合你的性格啊。那颗子弹打中她脖子的时候,你的手正在她的手枪上。你当我是聋子,哑子,又是瞎子?你也不能不承认,嘉波莉的种种不幸,看起来很像是同一个人策划安排的。只有你才具备这几个条件:你有这么颗好脑袋,能作这样的筹划安排;你跟每一个事件都可以找出有一定的联系;而且你还有作案的动机。动机这一条,起先把我难住了:我总觉得这一条没把握,好在后来出了炸弹爆炸案,我这才第一次有了个细细盘问嘉波莉的好机会。还有一件事起先也难住了我,那就是我一直找不出你跟圣杯会那帮子人的关系,后来芬克和阿罗妮亚·霍尔东却来替我解开了这个谜。”

菲茨斯蒂芬说:“啊,是阿罗妮亚一来就证明了我有关系?她来搞什么名堂?”口气之间却显得心不在焉,那一只露在外边的灰色眼睛眯得紧紧的,好像脑筋正在忙不迭地运转,在想另外的什么心思似的。

“为了要掩护你,她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她跑来制造混乱,把水搅浑,好把我们的追查目标引向安德鲁斯,她甚至还不惜开枪想要打死我。她看到她搬出安德鲁斯来转移我视线的这一招不灵,听见我提到了科林森,便装得欲掩还露似的,故意倒抽了一口气,嗓子眼里还哽咽了一下,其实都是做给我看的,心想这或许还有丁点希望能引我想到别处去,她真像押宝,押了个门门不漏。这女人真不赖:随机应变的本事确实了得。”

“这个女人真是一意孤行,”菲茨斯蒂芬轻轻吐出了一声,他根本就没在听我的话,他忙着在想自己的心思。他把靠在枕头上的脑袋转了一下,两眼望着天花板,眯得紧紧的,一副沉思之状。

我说:“什么戴恩家的祸祟,这套高论这一下该收起来啦。”

这时候他忽然哈哈大笑,只有一只眼睛、半张嘴巴,能笑成个什么样子是可想而知的,笑完他才说:

“老弟,要是我告诉你我就是戴恩家的人呢?”

我倒愣了:“哦?”

“我的母亲和嘉波莉的外公是兄妹。”

我叫了起来:“哎呀,我的天!”

“你先走吧,让我想想。”他说,“我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请注意,目前我可是什么也没有承认。不过将来说不定我就会咬定这一套祸祟论,就会用这一套祸祟论来救我一命。要是那样的话,我的老弟,你就可以看到一篇精彩得不能再精彩的辩护词了,到那时你就有大热闹看了,全国的报纸都会开心得拍手大笑。大家都会知道我是个戴恩家的人,我身上有至恶至毒的戴恩家的血液,艾丽丝表姐、莉莉表姐、嘉波莉表甥女,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犯了罪的戴恩家的本家,他们的罪行都将成为有利于我的证据。我自己的罪行之多,也会有利于我,因为不是疯子的话,谁会犯下那么多的罪呢。我犯下的罪难道还不多?我制造的罪案一件又一件没有个完,向上可以一直追溯到孩提时代。

“连我写的书,也是对我很有利的。我那本《白面孔埃及人》,不是被大多数评论家说成是比白痴还不如的人写出来的吗?还有我那本《十八英寸》,记得当时的评论一致认为书中有种种相当明显的迹象,说明作者是个‘变态心理’。老弟哎,这些证据都是可以救我命的哩。我还可以向庭上亮出我这七伤八残的身子——断了胳膊少了腿,支离破碎的躯干缺了角的脸——我落得只剩了这副残骸,无疑就是犯了那么多罪的报应,是上天对我应有的惩罚。也许正是这颗炸弹,炸得我又清醒了过来,至少是不会再鬼迷心窍,沉迷于犯罪了。说不定我还已经从此皈依了上帝呢。反正这次一定可以大大地热闹一番了。我倒真很想来干一下。不过我走出这一步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他说累了,那没有包住的半张嘴气喘吁吁,一只灰色的眼睛望着我,却透出了胜利的喜悦。

“你或许会成功的,”我说着就准备要走了。“你成功了我也高兴。你受到的惩罚也够瞧的了。而且从法律上讲,只要得免处死这一条还有效,你也完全适用这一条。”

“从法律上讲适用这一条?”他把我说的这几个字照念了一遍,眼里的喜悦都消失了。他把眼光移了开去,一会儿才又回过来望着我,显得很不安。“跟我说实话。我真能适用?”

我点点头。

“可是糟糕,这一来事情不就砸了?”他叫起苦来,极力想要驱除眼里那份不安的神气,保留下往常那种懒洋洋顽皮的表情,居然干得还不算很坏。“我要真做了个‘神经病’,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我回到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里时,米基和麦克曼恩都在门廊前的台阶上坐着。麦克曼恩招呼了一声“哈啰”,米基还说来着:“出去了那么些时候,脸上添了女人抓破的疤痕没有啊?你那位一块玩儿的小伙伴已经几次问起过你啦。”根据他这句话,根据他们又重新把我当高尚人看待这一层,我估计嘉波莉这一下午过得还是比较安静的。

她坐起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上还有脂粉——也可能是又搽上的吧?——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芒。

“我可没让你去了就不来了啊,”她以责备的口气说,“你太不像话了。我有一样你想不到的东西要给你看,等得都快急死啦。”

“喏,我这不是来了吗。什么东西呀?”

“把眼睛闭上。”

我闭上了眼睛。

“张开眼来。”

我张开眼来。她递给我的是玛丽·努涅斯从我口袋里扒去的那八包东西。

“这几包东西中午就到我手里了,”她口气显得很自豪,“上面留下了指印,也留下了泪痕,却一包都没有拆开过。老实说,要不去拆也不见得真就是那么难以办到的。”

“我早就有数,对你来说不会是太难的事,”我说,“所以我也就让玛丽拿去了呀。”

“你早就有数了?你那么信得过我——自己一走,就任我拿着这几包东西?”

只有傻子才会去告诉她:这两天小纸包里包着的早已不是原先的吗啡了,不过是些绵白糖罢了。

“你真是这天下最好的好人。”她抓住我的一只手,拉过去贴着她的腮帮揉了揉,却又马上放了下来,眉头皱得脸都变了样,说道,“可就是一件!今天下午你坐在那边,却故意引得我以为你是爱上了我。”

“哦,怎么回事?”我故意把面孔一板,问道。

“你这个伪君子。你骗人家小姑娘。我要是真逼得你娶了我,那可是你活该——不,我要告你一个毁约之罪。这一下午我倒一直真的信了你的话——不过信了对我倒也确实很有好处。我倒一直对你的话信以为真,直到刚才你走进屋来,我这才看清了原来你是个……”她不说了。

“是个什么?”

“是个妖怪。是个好妖怪,特别是遭难的时候,要是身边能有你这么个妖怪,那就再好没有了,不过妖怪毕竟还是个妖怪,少了些人类的弱点,比如爱情之类,而且……怎么啦?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啦?”

“哪儿能呢,”我说,“现在要是来让我跟菲茨斯蒂芬换个个儿,我倒也不一定不肯了——假如那个挺会说话的大眼女人也跟着一块儿换过来的话。”

“啐,去你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