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阿罗妮亚·霍尔东(2 / 2)

“该不会了吧。放心,不会有你受不了的。”

我得下楼去,米基·莱恩汉已经在等我了。

“那个拉丁妹搞了把刀呢,”他故作轻松地说。

“是吗?”

“是啊。就是我前两天用来剥柠檬皮的那一把啦,你买来的那罐蹩脚金酒有股子气味,我只好用柠檬来杀杀那股子气味——也许这酒不是买的,是借的吧?酒店老板是准备你把酒还给他的,这样的酒谁喝得下呵?反正我说的那是一把水果刀,有四五英寸长,是不锈钢的,所以她回头一刀在你背上扎下去,你的汗衫上是不会有铁锈印子的。我找不到刀子,就问她有没有看见,她回说她啥也不晓得,这一回她的眼睛倒没有恶狠狠瞅着我,仿佛我在井里下了毒似的,以前她总是那样恶狠狠瞅着我,唯有这一回她却没有,所以我知道刀子准是她拿去了。”

“你真机灵,”我说,“那好,你就对她多盯着点儿。她是不大喜欢我们的。”

“你就叫我盯着她?”米基笑嘻嘻说,“依我看还是大家各自多留点儿神的好,因为她最看得两眼冒火的应该数你,要说背上挨刀最有可能的也就是你。你到底有什么事对不起她啦?你总该不至于那么蠢,会去玩弄过一个墨西哥姑娘的感情吧?”

我看他这不是在跟我打趣,尽管在平时这样跟我打打趣那是不稀奇的。

就在天快要黑下来时,阿罗妮亚·霍尔东来了。她是坐了一辆林肯牌豪华轿车来的,有个黑人司机开车,车子拐进屋前的车道时,那司机把喇叭一顿猛揿。喇叭乱响时我正好在嘉波莉的房间里。嘉波莉吓坏了,差点儿从床上弹了出来,她的耳朵敏感得不得了,一定只当是天崩地裂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一个劲儿直哭,牙齿碰得格格直响,身子抖得连床都震动了。

“别哭,别哭,”我极力安慰她。我照看病人的态度已经学得相当不错了。“不过是汽车喇叭声罢了。来客人了。我这就下去替你挡驾。”

“你什么人都给我挡掉,好吧?”她求我说。

“一定。你乖乖儿的别怕,等我回来。”

我来到外边,见阿罗妮亚·霍尔东正站在那辆豪华轿车旁,跟麦克曼恩在说话。透过昏暗的暮色看去,头上是黑帽子,底下是黑毛皮外衣,嵌在中间的那张脸无非是个黑黝黝椭圆形的假面具——不过那双晶亮的眼睛却是一点不假的。

“你好!”她向我伸出手来说。一副口气真会叫你感到背上涌起一阵阵暖流。“能有你在这儿,我真为科林森太太感到高兴。我和她都曾亏了你救了命,我们的亲身经历都是极好的证据,表明你确实是很会保护人的。”

话是说得没错,可是以前都已经说过了。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表示我不大想提这个话题,而且不等她说明来意,我就先来封住她的口:

“对不起,她不能见你。她身体不舒服。”

“喔,可我很想要见见她,哪怕一会儿也好。这对她或许也有好处呢,你说是不是?”

我说实在对不起。她似乎也就只好作罢了,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我是老远从市里特地赶来看看她的。”

我看这里倒或许可以打开个缺口:

“难道安德鲁斯先生没有告诉你……?”我故意没把后面半句话说完。

她也没有说到底告诉了她没有,却一转身,就顺着草地缓缓走去。我也只好陪着她一路走去。再过几分钟天可就要黑透了。过了会儿,离汽车已有三四十英尺远了吧,她才开口:

“安德鲁斯先生觉得你对他有怀疑。”

“他看得没错。”

“你怀疑他什么?”

“对代管的产业做了手脚。请注意,我还不是很肯定,不过对他我确实很怀疑。”

“真的?”

“真的,”我说,“就是这一点,其他倒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喔,我看那也就很够了。”

“对我来说是够了。对你来说我看怕还不够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跟这个女人打交道脚下总是很不塌实。对她我也真有些害怕。我就把掌握的材料统统堆在一起,再加上一些揣测,索性踩上去腾空一跃,向她发动了一场大进攻:

“你出了拘留所以后,就去把安德鲁斯请了来,把他知道的情况统统从他嘴里挖了出来,你发现他在挪用姑娘的钱财,就自以为有了机会,可以把嫌疑都转移到他的身上,借此把水搅浑。这个老家伙是见了女人就神魂颠倒的,以你这样一个女人要摆布他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我不知道你打算拿他怎么样,反正你已经惊动了他,而且也已经惊动了报界,对他紧追不舍了。我想你大概是透露了点风声给他们,说他钱财往来数目巨大吧?其实这是没用的,霍尔东太太。我劝你算了吧。这是行不通的。不错,你可以惊动他,使他干出些犯法的事来,叫他落得狼狈不堪:他如今成了追查的对象,也确实是弄得走投无路了。可是不管他现在干出些什么事来,这都掩盖不了别人在过去所干下的事。他已经作出保证,要把代管的资产结算清楚,移交出去。你何必还要去搞他呢。搞他也不管用的。”

她一言不发,我们又一起往前走了十多步路。一条小径出现在我们的脚下。我说:

“这条小路是通向悬崖的,就是埃里克·科林森给推下的那座悬崖。你认识他吗?”

她嗖的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嗓子眼里简直像是哽咽了一下,可是她回我的话时,口气是坚定的、平静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

“你知道我是认识他的。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做侦探的,就是喜欢提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你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呀,霍尔东太太?”

“这个问题你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你这一次来,两个原因里至少有一个,也可能两个都有。”

“是吗?”

“首先,是来摸一摸我们这谜的答案是不是已经快搞清了。对不对?”

“我也免不了有我的好奇心,那是很自然的。”她承认了。

“在这一点上,我倒大可以让你不虚此行。谜的答案我已经搞清了。”

她在小径上站住了,脸对着我,眼睛在浓浓的暮色中发着闪闪的磷光。她伸出一只手来按在我肩头上:她的个子要比我高呢。另一只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脸向我凑近点儿,话说得很慢,仿佛要花很大的劲儿说才能让人听懂似的:

“对我说实话。不要装假。我不想犯不必要的错误。慢点,慢点——想想好再说——相信我,我跟你说的不会错:这可不是装假的时候,不是说鬼话的时候,也不是虚张声势的时候。好,你实话告诉我:答案你搞清了吗?”

“搞清了。”

她淡淡一笑,把按在我肩头上的手收了回去,说:

“这么说我们也就不必再躲躲闪闪了。”

我跳起来就向她扑去。要是她就在口袋里扣动扳机的话,这一枪也许早就把我打中了。可是她却想把枪拔出来。等到枪拔出来,我的手早已一把把她的手腕揪住了。子弹就在我的脚和她的脚之间打进了地里。她那只没有被揪住的手一把抓来,指甲在我的半边脸上抓出了三道血红的印子。我拿自己的脑袋抵在她的下巴下,不等她屈起膝头就用臀部把她顶住,一条胳膊拦腰抱住了她使她贴紧在我身上,趁势就把她拿枪的手反扭到背后。我们一起摔了下去,她的枪也掉了。摔下去却是她在下,我在上。我就压住了她,乘机把枪捡到手。就在我爬起来的时候,麦克曼恩也赶到了。

“没事,一切都是要多好有多好,”我告诉他说,发声有点儿困难。

“你就只好赏了她一枪?”他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个女人说。

“哪儿呀,她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去看看,当心那开车的有什么举动。”

麦克曼恩走了。那女人坐起身来,把腿盘在身下,揉了揉那个手腕。我说:

“这就是你所以要来的第二个原因了,不过我看你的原意本来是想把这一枪赏给科林森太太的。”

她爬了起来,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去扶她,我可不想让她知道我哆嗦得有多厉害。我说:

“既然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谈谈吧,现在谈谈就碍不了事了,或许倒还有些好处呢。”

“现在还能有什么好处呢。”她把帽子戴戴正。“你说你已经把答案搞清了。那么说假话就已经没意思了,可不说假话,说别的又能有什么用呢。”她耸耸肩膀。“好了,你打算怎么样?”

“不打算怎么样,只要你能答应我记住这句话:拼死一搏的时候可是已经过了。这种事情可分三个阶段:被逮住、被定罪、被惩处。你得承认:你早已踏进了第一个阶段,再要想法挽回就已经来不及了,因此……嗯,在加利福尼亚这上法庭、进班房是怎么个滋味,你也该是有数的吧。”

她好奇地对我瞅瞅,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叫人打上一枪,虽说没有打中,对我来说毕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而且我每次完成了一件差事,总喜欢把事情料理得清清楚楚,不留一点尾巴。你在这件案子里扮演了这么个角色,是不是应该定个什么罪,我也不想去过问,可是现在被你一头闯进来,打算把水搅浑,这就不能不惹我恼火了。快回家去,规规矩矩待着。”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一路往回走,来到那辆豪华轿车跟前。这时她向我一转身,伸出手来说:

“我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就是我欠你的情分应该说比以前更多了。”

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去跟她握手。也许那是因为她伸出手来本来就是为了要说:

“现在可以把枪还给我了吗?”

“不行。”

“那么可不可以请你代我问候一下科林森太太,并且请代我转言,说我没有能见到她真是遗憾得很?”

“可以。”

她说了声“再见”,就上了车;我举一举帽子,她的车就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