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法尔克沉吟片刻。
“那如果我说,康拉德身怀能够让身影消失的魔术的话呢?会使用那种魔术的人来到索伦之后,就出现了能够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进行盗窃的夜间大盗。如果是这样的话,您愿意调查康拉德吗?”
亚当大张着嘴,一开一合。
那一瞬间在康拉德脸上出现的一丝胆怯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敌人不容易对付,但他却绝不承认失败。身为骑士,在战斗中取胜然后进行掠夺倒也算了,让自己的身影消失进行偷盗,这已经不能用不名誉来形容了。
他曾说,自己来索伦是为追求勇武之名。可一旦让他拼上性命,他也会临阵脱逃吧。
亚当勉强挤出一丝声音。“如果真有这样的魔术,那我会进行调查。”
“深感光荣。”法尔克抬起低下的头,转向康拉德,“如你所闻,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法尔克的声音中更添厉色。“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等到晚上。后来我才明白你是在等待离开兵营的时机。喏,借来的东西,现在还给你。”
他说着,蹲了下去,从桌子下面取出了某件东西。
啊,我不由得叫道。那正是当时在康拉德的屋子里见到过的由腐朽的手做成的装饰物——‘盗贼的蜡烛’!
与被诅咒的维京人战斗结束后,法尔克立刻就到了小索伦岛。他哪里都没去。不过尼古拉倒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身影……
我看向身旁站着的尼古拉。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但却像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一般面无表情。
“阁下。这是日耳曼人的魔术,被称为‘盗贼的蜡烛’。无关之人就算点燃了这根蜡烛,也不会发生任何事。但正式的主人点燃蜡烛之时,这个魔术就会让那个人踪迹全无……我的助手从康拉德的房间里借来了这个。”
“关我屁事!法尔克你个混蛋!”
就在此时。
仅仅片刻,法尔克与康拉德四目相对。法尔克的眼神中没有责备也没有亢奋,只是带着难以言喻的真挚表情注视着他。
于是,康拉德将来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法尔克取出蜡烛,用桌子上点燃的烛台引燃蜡烛,然后放在‘盗贼的蜡烛’上。蜡烛的火焰被微弱的空气流吹动,摇曳不止。
“如您所见,只是火焰在燃烧。但是,如果康拉德是这个烛台真正的主人的话。”
他麻利的伸出手,将‘盗贼的蜡烛’递到了康拉德面前。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目不转睛地关注着事情的进展。
康拉德无法拒绝。他伸出手,接过了火苗不停摇晃的烛台。
下一瞬间,他的身影便消失了。
“哦!”
“怎么可能!”
大厅里顿时沸腾起来。骑士们全都从长椅上站起,连亚当都惊慌得碰倒了杯子,葡萄酒染红了桌布。
所有人都盯着刚才康拉德所在的位置。明明刚刚才和传说中被诅咒的维京人战斗过,此刻却不愿意相信有施加魔法的烛台能够让主人的身影消。
看着这混乱渐渐平静的我,感到耳边忽然吹过一股微风,便移开了视线,却发现本该把守大门的尼古拉却将门稍微打开了一条缝隙。我正想问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股蜡烛燃烧的独特气味。
尼古拉朝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请你别介意。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从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了法兰西语的回应。
“只是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中输了而已,我才没有怨言呢。代我向来自的黎波里的法尔克问好哦。”
蜡烛的气味消失后,尼古拉趁大家都还没注意到,又轻轻关上了门。
“好了,接下来回到正题。”法尔克若无其事地说。
“等一下,法尔克。康拉德这家伙呢?”亚当喊道。
法尔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大概在这岛上某处吧。阁下,我只想要继续推进关于杀害了罗兰德大人的凶手的讨论。”
“这是什么话。指出康拉德是夜间大盗的可是你啊!”
“没错。他确实是大盗。但并不能由此推出前天晚上刺杀罗兰德大人的不是他。在修道院进行偷盗以后,就这样来到小索伦岛杀害罗兰德大人,然后在天亮之前回到兵营,这是可以实现的。阁下,关于康拉德的讨论还远没有结束呢。”
“可是……”
面对不知该优先关心什么而处于混乱之中的亚当,法尔克又补上了一句:“说起来,我好像还没告诉您。前天晚上有人看到了‘走狗’。”
“什么!”亚当果然满脸通红地怒吼起来,“你怎么到现在才说!之前说那么长一通又有什么用!”
“阁下,请安静。虽然有人看到,但实在是太远了,连那人是谁都看不清楚,只是个不太牢靠的证言。甚至连男女都不知道。他说,只是看到了一个提着灯笼或提灯的人。”
“那目击者是谁?在这样的深夜里!”
法尔克皱起眉头。“很抱歉,这很难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阁下,我再次申明。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一直以来只是在追捕暗杀骑士。在这次事件中,判断谁是‘走狗’才是我们的使命。我只是受阿米娜小姐之托,查明是谁杀害了罗兰德大人而已。我不能在此明说是谁看到了人影。”
我感到手心渗出了汗。亚当会接受法尔克的说法吗?但如果法尔克在这里说出了真相,那托斯坦的逃亡和亚丝米娜的背叛就会暴露。大概亚当此时还没有留意到托斯坦已经逃跑。如果他知道了,恐怕会立刻下令追捕托斯坦,亚丝米娜也会被逮捕,面临死刑。我不能想象亚丝米娜的心情,也没有想过要让她受到严酷的责罚。
亚当正要说话,却被法尔克高声打断了。
“虽然我这么说,但阁下有知道一切的权利和义务。一切结束后,我会将所有的真相单独告知阁下您。这样如何?”
亚当抿嘴不语。
“……可是如果没有证人的话,就不知道这证言的真实性。”
“关于这一点您大可放心。实际上,阿米娜小姐也听到了这个证言。”
“阿米娜?”
这时,亚当第一次将视线转向了我。
视野一角,亚丝米娜慢慢地从厨房中走了出来。看到她,我才察觉到法尔克的用意。
托斯坦的逃亡无法永远保密下去。成为领主的亚当不久就会开始考虑已经囚禁了二十年的被诅咒的维京人该如何处置的问题。到时候一定会发现的。
另一方面,想要掩盖亚丝米娜的罪行也很困难。知道托斯坦逃跑的消息后,很快就会发现那把短剑消失吧。一旦心生“是不是有人帮忙”的疑念,嫌疑人就只能锁定在亚丝米娜和我身上了。
也就是说,法尔克正在给亚丝米娜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他似乎真的对惩罚暗杀骑士之外的人不感兴趣。将‘盗贼的蜡烛’递给康拉德,也很明显是为了让他逃跑。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在此说出亚丝米娜的名字。
“诶,我确实听到了。”
必须想办法。
“我确实听到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已经把追查父亲死亡真相的任务交给法尔克了。如果他已经决定在这个场合缄口不语,而我却说出来了,那不是对自己的背叛吗?亚当,很抱歉,这件事之后再告诉你。到时候,是否要让其他的骑士和民众知道,就由你来决定吧。”
将调查父亲死亡真相的权力赋予我的,不是别人,正是亚当。虽然他看起来还未释然,但听到之后会把一切真相全部告诉自己一人,似乎已打算妥协。
“……好吧。如果有你们所说的证人的话。但你也不能说那人就是康拉德吧。”
“没错。”法尔克迅速点点头,“不是康拉德。”
亚当好不容易察觉到了语义的不同,说:“等等。‘不能确定那人不是康拉德’这句话的意思和‘不是康拉德’不一样吧?”
“其实是一样的,阁下。这是因为您不知道‘盗贼的蜡烛’这个魔术的性质。”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原来如此,所以他才放走了康拉德啊。
法尔克说。
“‘盗贼的蜡烛’上燃烧的火苗,即使遭到风吹水浇也不会熄灭。并且只要火还在燃烧,它的主人就无法放手。只能等到蜡烛燃尽。传言说,只有新鲜的母乳才能浇灭火焰。我调查过康拉德的周围,没有发现那样的女人。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康拉德使用的蜡烛是从名叫汉斯?门蒂尔的商人手中购买的,六根一组。汉斯曾说,那种蜡烛只要一根就能保证烧一晚上。并且昨天就我所见,‘盗贼的蜡烛’上面的蜡烛确实燃烧到了最后。”
不知何时,大厅里变得鸦雀无声,只回荡着法尔克的声音。
“请您想一想。前天,康拉德一整个晚上都处于别人看不见的状态。如果真是谁都看不到他的话,就很容易刺杀罗兰德大人吧。但是,‘走狗’被人目击到了。可只有康拉德是绝对不可能被看到的。所以,康拉德也被排除了嫌疑。”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法尔克之前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的用意。
如果只有托斯坦看到了‘走狗’,那么法尔克可能会这么想:不流血的被诅咒的维京人不会对暗杀骑士的魔术产生反应,那么说不定‘盗贼的蜡烛’对维京人也不起作用。
但在他的追问下,发现协助者亚丝米娜?博蒙特也看到了同样景象。那一瞬间,法尔克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吧。
如宣读圣书的祭司一般庄重,法尔克说出了接下来的一番话。
“剩下的只有一个。哈尔?艾玛在前天晚上,没有回到住处。既然其他的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了,那么便能得出结论——被埃德里克的魔术操纵杀害罗兰德大人的凶手就是她。”
父亲的怀中
站在大厅墙边的佣人们端着酒壶窥探这边的情况,渐渐停下了斟酒的动作。
法尔克的话给大厅笼罩上了一层异样的氛围。艾玛坐在下座最远端的座位上,周围喝酒的守兵们都扭着身子远远地逃开了,在骚动中用带着杀气的目光狠狠瞪着艾玛。然而艾玛却似乎完全没有听懂之前的英格兰语,只是呆呆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一个骑士突然大喊:“果然如此啊!这是个马扎尔人,是异教徒!肯定是一不留神被她骗了,然后领主才被杀害了!”
马扎尔人与异教徒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同时暗杀骑士使用的是魔术而非骗术。但他的话发挥了恐怖的力量,让大家对这些都视而不见。
“没错,就是那个女人!”
“女人居然还能当佣兵?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听到骑士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守兵们也变得激动起来。甚至有人站起来指着艾玛骂:“你个魔女,就是你杀了罗兰德大人!”
其他人向亚当请愿:“领主大人,请您务必制裁她。这个女人是灾祸的化身。”
骑士倒也算了,在守兵中应该有人跟艾玛并肩战斗过。但是谁也不愿与她为友。在今天的战斗中,他们能够存活下来,说全是艾玛的功劳也不为过。
可我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哈尔?艾玛太过强大了。她挥舞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战斧,只身冲进敌船,在单挑中斩落对方大将。对于强大的未知带来的恐惧,伴随着对她的活跃表现的嫉妒,他们的心情一定如此。
此时此刻,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法尔克的指证,与我所见完全一致。可能是‘走狗’的八个人被一个一个排除嫌疑,只留下了艾玛。所以艾玛就是‘走狗’吗?
那天晚上,宵课钟声鸣响时,拜访父亲并将父亲钉死在椅子上的是艾玛。虽然她是被操纵的,但确实是她亲手杀死了父亲。
尽管知道这一点,却不知为何没有憎恨涌上心头。我曾觉得,当一切真相大白之时,就算知道凶手同时也是受害者,我没有自信能够保持平静。我认为自己会陷入复仇的漩涡之中。然而,现在我却无法将艾玛当作仇人。
憎恶的叫喊声渐渐充满了整间大厅。只有艾玛本人还很平静,似乎在注视着遥远的某处。士兵们不是在竭尽全力地咒骂艾玛就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没有人愿意袒护马扎尔人吧。正当我如此认为之时。
“请等一下,骑士菲兹琼。”
有人用颤抖的声音提出了异议。
是埃布。他折断的手臂被木棒固定着,站了起来。
“您说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之前您也说过,‘走狗’是会说英格兰语的。可艾玛不会说英格兰语。”
法尔克缓缓摇头。
“我说的应该是‘英格兰语或阿拉伯语’。她也许会说阿拉伯语,或者只是假装不会说英格兰语。无论如何,既然其他所有可能性都被否定了,她就是那个‘某人’也是合乎情理的。”
一直假装能懂一门语言是困难的,但假装不懂却很容易。艾玛实际上跟我说过几个单词,要是她真的能说更多也没什么奇怪。
埃布鼓起勇气为她鸣不平的心情我也理解。她应该被当作英雄,接受赞美。然而她获得的却是凶手的污名,实在是太残酷了。然而埃布的发言却没有获得任何人的赞同。
最后,法尔克对亚当行了一礼,说:“她是被暗杀骑士埃德里克操纵的悲哀的牺牲者。这个魔术要解开,我想还需要一些时间。之后便会服从阁下的安排。”
他指的是裁决。亚当拍着膝盖,点头道:“好的!骑士菲兹琼,辛苦你了。要是没有你,肯定就不能报杀父之仇了……把那个女的抓起来!”
守兵们站了起来,拔出剑。骑士们也悠然地离开了餐桌。一开始,艾玛有些惊讶地歪着那脏兮兮的脸蛋。她的罪名是杀害领主。虽然是被操纵的,但很难想象亚当会免除她的死刑。我祈祷着。但愿亚当所下的刑罚,能够少一些痛苦。
看到我闭上眼在祈祷,尼古拉见情况实在是难以理解,便对我说:“抱歉,阿米娜小姐。你能帮我翻译一下吗?”
之前我全部都翻译了,只留下法尔克告发的部分没有说给他听。尼古拉不知为何,一直用有些胆怯的目光在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被逐渐包围的艾玛,以及结束使命的法尔克。
我将故事的经过,法尔克的告发都告诉了尼古拉。他侍奉的骑士获得了胜利。
尼古拉阴沉的脸上,忽然失去了所有表情。
“艾玛是‘走狗’?师父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其他所有人都不是,只剩下她了。”
所以艾玛才被人围了起来。现在艾玛没有携带武器。如果她抵抗的话,肯定会被当场杀掉吧。
尼古拉一个人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啊。肯定不对。但师父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事到如今,他还在说什么呢。我有些在意,便侧耳倾听。他开始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师父,你是说要我来终结这一切吗?”
在需要之时,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
这是在与维京人大战后,法尔克说给尼古拉听的。
我本以为,那就是一句普通的教诲。像“你要感谢神明”、“你要尊敬国王”这样,让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仅此而已。
然而尼古拉此刻,却在反复念叨这一句,像是其中隐藏着什么秘密一般。他低着的头,终于抬起看向了法尔克。
在宴席上的法尔克也在注视着尼古拉。
两人目光交汇。
尼古拉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师父,你究竟要给我添多少麻烦啊……”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奇怪的口音,用英格兰语大喊:“快住手!”
守兵们,以及骑士们。佣兵、市民以及佣人们。直到此刻为止,他作为东方骑士的随从都没有被他们放在眼里吧。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尼古拉身上。
“阿米娜小姐。请您把我说的话翻译成英格兰语。”
侧脸看去,尼古拉是认真的。他死死地盯着上等席。虽然我不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但只是翻译的话我可以做到。尽管有些犹豫,我还是“嗯”地应了一声。
但接下来他说出的那句话,却让我难以置信。
“尼古拉,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请你赶快。如果要威胁你才说的话,我也不会犹豫。”
他的手伸向了腰间的短剑。
尼古拉的话不是一句“开个玩笑”就能混过去的。并且,拔剑威胁我也是相当重的罪。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吞了口口水,在不知道说出这句话事情会如何进展的情况下,将他的话说给大厅里的人听。
“请退下!哈尔?艾玛不是‘走狗’。杀害父亲的另有其人。”
亚当一蹬椅子站了起来。
“阿米娜,你忽然之间说什么胡话。这是你全权委托的法尔克所下的结论。”
“不,这不是我说的,而是这边的尼古拉。他不会说英格兰语,所以由我代为转述。”
“尼古拉?那是谁?”
我没时间把这些对话一一转达给尼古拉。我只是将他在我耳边的低语,不加思索地翻译英格兰语而已。
“凶手不是艾玛。这是因为,阿米娜,也就是我自己亲眼所见,暗杀骑士的魔术对她不起作用。艾玛绝对不可能被‘强加的信条’所操控。”
虽然说出了这句话,但我并没有看到过所谓“艾玛不会被魔术操纵”的场景。我正想质问他是不是打算让我撒谎,可他却根本没看我。
“怎么了阿米娜。那个随从说了什么?”
“诶,啊啊。”尼古拉说得很快,我拼尽全力才能将他的话正确传达出来,“过去二十年,这个岛上囚禁着一个被诅咒的维京人。他为了效忠不知何时会归来的君主,拒绝了俘虏宣誓。
“直到前天,他逃出了这个岛。为什么是这一天呢?答案很明显。在前天造访小索伦的客人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君主。他从被囚禁的房间小窗里看到了君主。”
难以置信这居然是我的声音。虽然是被强迫的,但法尔克所掩盖的托斯坦的逃跑,竟从我自己的嘴里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那个维京人逃跑了?”
如我所料,亚当神色大变。但是尼古拉的手握着腰间的短剑,不允许我保持沉默。他稍微加大了嗓门。
“前天,前任领主迎来了法尔克一行。当时他是坐着接待他们的。之后市长进来时,他也坐着。但最后当佣兵进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如此不合理的行为我是不会漏看的。面对骑士和市长都是坐着接待的领主,却站起来迎接佣兵。他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作为佣兵出现的人物中,有一个领主所尊敬的人物。”
父亲当时确实是那样做的。虽然我并不是没有感到过奇怪,但也没有细想其中的深意。可确如尼古拉所言。他对佣兵而不是骑士和市长行礼,我应该注意到这其中的理由。
“除此之外,更明显的证据就是今天的战斗。”
尼古拉一改之前呢喃般的轻声细语,声音响彻大厅。我将大部分人都理解不了的这种语言,翻译给大家。
“有谁能跟被诅咒的维京人势均力敌地战斗?骑士,守兵,佣兵,都无法与维京人正面交锋。光是保护好自己就已经精疲力尽,甚至还有很多人连这都做不到,战死沙场。那是因为被诅咒的维京人无惧受伤,并且拥有单纯而恐怖的巨大力量。为了能跟维京人打成平手,只有等到苏威德的青铜巨人出动。
“然而艾玛却不一样!她突入被诅咒的维京人群中,接住他们的剑斧,还能抵挡回去。在索伦战斗的所有人类都做不到的事,只有她能做到。这是为什么?
“龙船袭来的时候,伊特尔将一个被诅咒的维京人射落海中。可那个维京人却参加了港口上最后的战斗。也就是说,他们掉到海里也不会死,至少能够比人类在海中行动长得多的时间。再看艾玛,她穿着锁甲沉入海底,本来应该不可能生还的。经过那么长的时间,人早就没气了,但她却成功回到了海面上。这是为什么?”
原封不动地翻译着尼古拉的话,我同时自己也在思考他提出来的问题。为什么艾玛能够与维京人势均力敌呢?
为了说出这个答案,我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呼吸。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她自己就是被诅咒的维京人!”
惊讶声、恐惧地喊声、不信任的声音一齐涌上,整座大厅都在震动。
守兵们的表情一瞬间蒙上了惊恐。连骑士们都停止了动作。此时尼古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艾玛,现在一切都已明了。把你的口红抹掉吧!”
我没有使用复杂的单词。所以艾玛才听懂了吗?还是正如法尔克所言,她事实上能够听懂英语呢?对之前所有的骚动都毫无反应的艾玛,扭头看向我和尼古拉。她那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角微笑起来。
“你真是看得很仔细呢。”
“快点!”
“……好吧。”
她将手伸向桌上剩下的盛羊肉的盘,用手指沾了一点边缘上积着的油脂,然后抹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接着她抓住桌布一角,擦了擦嘴。这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回过头来的艾玛的嘴唇。
“青色的!”
“被诅咒的维京人!”
传来悲鸣般的叫声。
也许是稍微冷静了一些,尼古拉的声音渐弱。
“被这座岛上的俘虏尊为主君,先代领主抱有敬意的被诅咒的维京人。你……就是伊沃德的诗歌中那个‘王之子’吧?”
【当时叙事诗应该是用英格兰语唱的吧?难不成阿米娜还翻译给尼古拉听了?否则尼古拉怎么会知道王之子这东西?——译者吐了个槽】
一改之前的面无表情,艾玛似乎变得相当愉快。
“我还想再糊弄过去呢,没想到连这都被你看穿了。”
然后她转身面向亚当,优雅地行礼。“我为之前无视礼节隐姓埋名深表歉意。我名为芙蕾雅?拉鲁斯多蒂尔。以前我曾被您的父亲大人所救。”
【Freja Larusdottir:这复杂的姓居然还真不是作者瞎编的——译者注】
亚当没有回礼。他左右四顾,不知该向谁作答,又如何作答。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法尔克身上,大声说:“法尔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至此,法尔克没有对尼古拉的反驳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我的转述,观察着自称艾玛的女人的举动。他不知有没有听进亚当的声音,只是直直地盯着尼古拉,然后他开口了。
“被诅咒的维京人不会流血。因此暗杀骑士的魔术不起作用,所以也不可能是‘走狗’……原来如此,似乎挺有道理。但是尼古拉,你打算指认谁为‘走狗’呢?”
我将此话翻译成法兰西语,尼古拉听了,忽然用力地将牙咬得嘎吱作响。然后他抬起手臂,伸出手指,大喊:
“法尔克?菲兹琼,‘走狗’就是你!”
就算不懂法兰西语,但听到尼古拉说出的名字,看到他手指的指向,谁都能明白被告发的是法尔克。从东方而来的骑士,以及他的随从。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俩身上。
我成了尼古拉的代言。
“法尔克之前的推理都是正确的,‘走狗’一定是前天在作战室里的人。然后所有人都被排除了嫌疑。剩下的只有两个,尼古拉或者法尔克。”
“那就是你吧。”
“不对。尼古拉没有办法只用六步就从作战室的入口刺杀领主。并且最重要的是,前天,先代领主被杀时,宵课的钟声正好鸣响,那时尼古拉正在赛蒙的店里和佣人们交谈。”
“但‘走狗’不是我。那是因为,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绝不会输给暗杀骑士。”
听到这一句,尼古拉发出了一声纯粹的吼叫。他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短剑。周围的人喧闹起来,纷纷想要逃离。他垂下剑,用难以想象是少年所有的冷峻浑厚的声音大声喊道:
“没错!医院骑士团是不会输的。所以你不是骑士团的骑士。你的名字不是法尔克,你不是我的师父!你正是法尔克的弟弟、杀害先代领主的真凶、与法尔克头发和眼珠的颜色都一样的那个家伙,也就是暗杀骑士埃德里克?菲兹琼!”
我看到了。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法尔克笑了。他用饱含慈爱与严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弟子。我对那样的目光还有印象。没错,在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作战室里去的那天晚上。
父亲在夸我是个聪明的女儿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我用英格兰语大声宣布了他的告发。此时,法尔克的面容丑陋地扭曲着。看到他那充满杀意与憎恨的面容,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会认为尼古拉的告发是正确的吧。并且法尔克自己也像是要佐证尼古拉的推理一般如此说道:
“我真是后悔,太小瞧你了。早知如此,就把握住随时都有的机会杀掉你了。呐,尼古拉?帕戈。继承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志向的孩子啊,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尼古拉向前伸出短剑。他用发音极为古怪的英语,自己回答道:“我要杀了你。”
法尔克也拔出了剑。那把奇妙地扭曲着的剑。然后他说:“区区随从想杀了暗杀骑士?别太得意忘形了!”他将剑斜举于身前。“我就最后陪你练习一次!”
尼古拉不再说话。
他一蹬地面,在左右分开的人群中间,一直线地向前冲去。
满座的骑士与守兵,根本无暇出手。
本应庆祝战争胜利的大厅里,此刻鸦雀无声。
法尔克的剑劈开了尼古拉的斗篷。
尼古拉则身处法尔克持剑的手臂内侧。他的短剑无畏地一往直前,带着冲刺的速度径直奔向了法尔克的胸口。那场景,简直就像冲进父亲怀中的孩子。然而尼古拉的短剑,深深刺入了法尔克的左胸,没至剑柄。
法尔克屈膝跪下。尼古拉蹲在瓷砖地面上,支撑着他的身体。
法尔克的手在地面上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可只有血泊在渐渐扩大,手的动作逐渐迟缓下来。
终于,他的双手完全停下时,那动作,简直就是紧紧抱着尼古拉。
剑从法尔克手中滑落,掉在大厅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空虚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