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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反射 贯井德郎 3662 字 2024-02-18

过了好一阵,田丸花才安慰女儿说: “不要这么快就作决定,浩君那边说不定也在后悔呢。公司需要你,只要留在公司,就肯定有好事等着你。"

田丸花的意思是说,就算跟浩君分手了,在这个公司里也能找到别的好老公。

不知为什么,佐绪里听了这话之后非常愤怒:

“留在那个破公司里,什么好事都没有!那个公司里的男人,都认为老婆就应该在家里做饭、抱孩子。我想有所成就,我要留下我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据!在家里做饭、抱孩子,一直到老,到

死?我绝对不干!可是浩君那小子,根本就不理解我!”

哦,原来俩人闹矛盾的原因在这里呀,田丸花感到全身无力。为什么佐绪里就认为做饭、抱孩子低人一等呢?说句极端一点儿的话,在工作方面,绝对可以找到能够代替她的人。在如今这个年代,只有佐绪里才能干的工作是绝对没有的,而在带孩子方面,佐绪里的孩子只有佐绪里才能带。做别人都做不了的事情,为什么就

是低人一等呢?悔不该让佐绪里接受了高等教育!一个女孩子,与其上四年制的正规大学,还不如去烹饪专科学校呢!

“佐绪里,浩君是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妈妈可以对你说,生孩子、养育孩子是很了不起的工作,是男人干不了的伟大的工作!”

“生孩子是女人的工作,养育孩子为什么也只是女人的工作?孩子是夫妇俩人的孩子,为什么只让女的一个人担负养育孩子的责任?这不是很奇怪吗?我绝对接受不了!”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世界上就是有分工的不同嘛!”

“我不想像妈妈那样度过毫无意义的一生!为了自己的老公献出自己的一切,我才不干呢,绝对不干!”佐绪里瞪着哭得红红的眼睛大叫着。

田丸花被女儿的气势所压倒,一时说不出话来。使她受到了强烈冲击的是女儿全盘否定了她的整个人生。

原来,佐绪里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母亲的!她不愿意做母亲那样的人!她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吗?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田丸花的人生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田丸花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为了丈夫白白糟蹋了自己的一生。她认为,正是因为她在背后支持丈夫,不让他为家里的事情操一点儿心,丈夫才能专心工作,全家才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幸福生活。她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是丈夫给的,而认为是自己通过努力挣来的。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在他人面前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难道佐绪里要把这一切都否定吗?她对自己母亲的人生不予认可吗?受到冲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田丸花开始搜肠刮肚地寻找反击女儿的语言,她要挺起胸膛向女儿庄严宣告: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被女儿看不起的人生!

但是,失望和徒劳的感觉同时压到了田丸花的心头。跟佐绪里说什么都没用,她跟母亲的价值观完全不同。用佐绪里的价值观来看母亲的人生,当然是毫无价值的。只说“不是这样的”,无法说服女儿。田丸花意识到,自己应该在适当的时候,用简单明了的方式向佐绪里证明自己的人生是充实的。

田丸花对女儿说了声“今天就谈到这里,先睡觉吧”,就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自己比佐绪里更有必要冷静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佐绪里老老实实地上班去了。从女儿的表情来看,她也许已经冷静下来了。田丸花也作好了思想准备,如果不能跟浩君和好,佐绪里早晚会辞掉那个公司的工作。虽然这件事令人

感到十分遗憾,不过也没关系,再通过别的手段给女儿找个男朋友就是了。

田丸花正要出门买东西的时候,碰上了正在修剪自家庭院里的树木的邻居家的主妇。田丸花像平时一样打了个招呼:“今天天气真好啊!”

邻居家的主妇七十多岁了,但如果说她是个老人,就会觉得非常对不起她,因为她显得太年轻了。她的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丈夫先她而去,她现在一个人过日子。不过,她的女儿经常把外孙送过来,日子过得也不寂寞。

“是啊,夏天快到了。趁着天还没有热起来,我把树枝修剪一下,天热了就干不了了。"邻居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田丸花说。虽说不寂寞,但邻居每次见了田丸花都要聊上一阵,一来二去就熟

了。有时候田丸花急着出去,也只好耐着性子陪她聊。为了搞好邻里关系,这点儿耐性还是应该有的。

“就是的。树木长得就是快,不及时修剪,转眼之间就长疯了。’’田丸花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忽然联想起别的事情来。对了,这件事情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想到这里,田丸花马上说道:“您

知道路旁有便利店的那条巴士大街吗?说是要拓宽道路,马上就要开始施工了。”

“是吗?”邻居笑着问道。

看来,邻居对这个话题并没有自己的看法。于是,田丸花抬起头来看着邻居家庭院里的树木,继续说道:“是啊!为了拓宽道路,要全部砍伐街树,您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哎呀,是吗?”邻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人是不是耳朵有毛病啊?但是田丸花并不气馁,继续往下说:“巴士大街便道上的街树,至少有二十多棵,全部砍伐,是不是太粗暴了?一棵树长大需要多少年月,市行政部门知道不知

道啊?”

“这样一来,绿色就得减少一点儿。”邻居的耳朵看来是没有问题,不过她对砍伐街树这件事似乎没有切肤之痛,大概是觉得跟自己毫无关系吧。

“可不是嘛!这一带渐渐被开发,绿化带越来越少。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把好不容易才长大的街树砍伐掉,我认为这跟市民的需要是背道而驰的,您说呢?”

“就是的!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邻居说话的口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不过总算是同意了田丸花的观点。

田丸花趁热打铁:“我觉得,作为一个市民,我们应该行动起来!咱们一起来一个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好不好?”

“反对?可是,不管我们怎么反对,也不能使市政府改变计划吧?”邻居的回答是现实的,似乎是在嘲笑田丸花的满腔热情。

反对运动还没开始怎么就轻言放弃呢?田丸花生气了:“一个人、两个人当然不能使市政府改变计划,反对的人多了可就不好说了,所以我要像这样一个一个地跟人们谈。”

“哎呀!是吗?那您可太辛苦了。”邻居的慰劳在田丸花听来简直是离题万里。

田丸花耐住性子,再次确认道:“您也跟我一起参加反对运动吧,好不容易才长大的绿树,一定要把它们保住!’’

“啊,不过,我常听人们说,希望拓宽那条路的便道。”

“什么?这么说,就是把那条路上的绿树全部砍伐!您觉得挺好,是吗?”

“我也觉得不好,可是又希望便道宽一些……说不好啊!”邻居好像是一个没主见的人。

对了,田丸花记得这位邻居的丈夫活着的时候,这位邻居对丈夫唯命是从。她的丈夫是一个性格暴躁的人,把老婆当使唤丫头,动不动就打老婆。那时候,这位邻居脸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对于那样一个丈夫,她还是默默地顺从,连句牢骚话都不敢说,一直把丈夫伺候到最后一天。这样一个女人,当然不会被田丸花说动。

田丸花还听说,最近这位邻居又被女儿使唤上了。外孙经常过来,说起来好听,其实是女儿女婿把孩子放在这里,两口子出去玩儿。去年年底,这位邻居高兴地说,要跟着女儿一家去帕劳①旅游。其实,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那样一个度假胜地,根本就没什么意思。女儿女婿去潜水什么的,玩儿得很高兴,她也就是在饭店里

看孩子而已。田丸花听了特别生气,觉得老太太也太可怜了,女儿女婿也太过分了。

想到这里,田丸花不禁愕然。她觉得邻居家的老太太可怜,可是客观地说呢,她自己跟邻居家的老太太本质上是一样的。伺候丈夫、养育孩子,就这样终了一生,我绝对不干——佐绪里好像是这样说的。在佐绪里眼里,田丸花跟邻居家的老太太是一类人。

田丸花在前一天晚上就想好了,要向女儿证明自己的人生是充实的。现在,她更加坚定了这样做的决心。自己不是像邻居家的老太太那样,稀里糊涂地度过没有主见的一生,而是在积极地享受人生的快乐。为了这个目的,自己要有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并且要向着那个目标勇往直前,借用佐绪里的话就是“实现自我”。

目标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就是反对砍伐街树。这场反对运动要是成功了,佐绪里就不会认为母亲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了,就会认识到选择这样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从田丸花心底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连映人眼帘的景色也变得美丽起来。她要去从事一番伟大的事业,没有工夫在这里陪邻居聊天。她结束了跟邻居的闲谈,因为她必须马上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是的,人生要有目标。仅此一点,田丸花赞同女儿的意见。

① 帕劳共和国,太平洋上的岛国,位于菲律宾群岛以东五百公里,一九九四年从美国的托管统治下独立。旅游业是帕劳经济的支柱。——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