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熊精神头十足。幸造不认识别的狗,无法做比较,他觉得阿熊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幸造常听朋友们说,孙子可爱是可爱,可自己已经没有长时间跟孙子在一起玩儿的体力了。自从把阿熊抱回家,幸造跟朋友们有了同感。但是,这种疲劳跟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那种疲劳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虽说消耗体力,但心情愉快。幸造忽然发现自己睡觉睡得比以前香了,早晨起来精神抖擞,而且再也不睡懒觉了。
不睡懒觉最大的理由是阿熊喜欢清晨出去散步。阿熊每天不到六点就醒了,起来以后就在枕迈转来转去。它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用舌头舔幸造的脸,那意思是说:快起床吧!以前被孩子们吵醒以后,会很不高兴。可是现在被阿熊吵醒,幸造只是苦笑一下而已。对此,幸造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是因为有了富余时间了呢,还是因为养小狗好似抱孙子呢?幸造说不清楚,也不打算往深里想,只想着自己为了小狗兴冲冲地起床的样子不要被女儿们看到就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幸造的人体生物钟就把一天的生活节奏记住了。现在,他不需要闹钟就能在阿熊舔他的脸之前醒来。今天早晨,幸造醒来之后也觉得特别有精神,没有一点儿头重
脚轻的不适感。退休以后的闭塞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能够像现在这样愉快地生活,都是托阿熊的福啊!阿熊给幸造带来了幸福,幸造打心底里感谢这个小家伙。
“阿熊,醒了吗?散步去喽!”幸造冲浅筐里的阿熊打着招呼。
听到幸造的声音,阿熊竖起耳朵,高兴地吐出了舌头。狗总是率直地、心口如一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跟狗交往要比跟人交往容易得多。幸造那两个女儿,都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幸造,什么事情都和他想不到一块儿去,跟女儿们的情感沟通与跟阿熊的情感沟通,简直不能同日而语。如果对我幸造以诚相待,我幸造也照样付出相应的爱。不过,事到如今,幸造已经不想费劲让女儿们理解这一点了。嫁出去的女儿们在幸造心目中已经是外人了。
“拜拜——”钻在被窝里连头都没伸出来的老婆,睡眼惺忪地用声音送幸造和阿熊出门。最近天气很好,早晨的空气清新凉爽,叫人心旷神怡。阿熊喜欢这样的早晨,拽着幸造往前走,牵狗绳绷
得紧紧的。还这么小就这么大劲儿,长大了幸造可能就跟不上它了。幸造当然希望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但现在就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渐趋衰弱,大不如前。跟阿熊一起散步,虽然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运动不足昀问题,可他毕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的零件开始出问题了。特别是最近,幸造的腰疼得甚至影响了正常生活。老婆让他去医院看看,但活到这个岁数还没上过一次医院的幸造实在是不愿意去。腰疼又不是癌症,抹点儿止疼的药膏,等着它自己好吧。
然而,腰疼给幸造带来了一个今天肯定也会碰到的非常紧迫的问题。幸造觉得吃不消,但是看着全身散发着喜气的阿熊,他不忍心结束散步。阿熊散步要一个多小时,穿过一个又一个小公园。散步的距离是随着阿熊的成长逐渐延长的,幸造倒是没有感到有多痛苦。尽管最近腰疼得厉害,进公园也不是为了找个椅子坐下歇歇,而是为了让阿熊喝水。
喝了水就得排泄,在散步这段时间里,阿熊肯定要解两次小便。如果只是解小便,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问题在于另一种排泄物。
阿熊每天还要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解一次大便,已经养成了习惯。幸造知道,小便是阿熊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的记号,但是狗粪是不是划定势力范围的记号呢?幸造还不是十分清楚。从前,狗粪
留在路旁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现在养狗的人们道德水平在提高,几乎见不到狗粪了。当然,幸造也是把阿熊的粪带回家去。处理狗粪的工具,就是在买阿熊的那个宠物商店里买的。
幸造是有心尽到阿熊的主人的责任的。看到那些不讲社会公德的年轻人的行动,幸造总是愤怒至极。如果看见某个遛狗的人不把狗粪处理了就走,幸造说不定会上前指责他。可是,现在幸造自己却不得不采取不讲社会公德的行动了。
处理狗粪得弯腰,幸造的腰弯到三十度的时候就疼得不得了了,那是一种穿透天灵盖一般的疼痛。如果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脚边,他捡起来的时候必须挺直腰板蹲下去,然后在眼睛看不见那个
东西的情况下用手摸索。
要想把阿熊的粪带回家,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可是,这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看上去简直就是历尽千辛方苦。腰板挺得直直地蹲在地上,然后用手摸索着把狗粪捡起来往塑料袋里装,过路的人看上去一定觉得很滑稽。想到这里,幸造就不想付出辛苦处理阿熊的粪了。
幸造和阿熊走上一条上行下行都是单车道的道路,顺着便道往前走。便道上等间隔地种着树。这条路虽然不宽,却是本市最早有公共汽车通行的路,故称巴士大街。因靠近干线道路,交通量还是很大的。也许是被汽车尾气熏的吧,便道上的树看上去半死不活。
幸造知道阿熊开始心神不定,因为它每天必定要解一次大便的地方到了。幸造前后看了看,确认步行者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
如果有行人路过的话,就是生拉硬拽也不能让阿熊跑过去。所幸,没有行人路过。根本就不理解幸造的心情的阿熊,连蹦带跳地跑到一棵树下排泄起来。
只见它后腿弯曲,一动不动地在树根处蹲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用后腿刨土,以掩盖自己的劣迹。可是树根处的土地很硬,小爪子刨不起多少土来,阿熊离开以后,可以看到有一小堆新狗粪留在了树下。
“堆了这么多啦……”也许是由于内疚吧,幸造小声嘟哝了一句。
无人清扫的树下,已经堆积了不少阿熊的粪了。幸造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这条很少有行人的路上,反正也不会有人踩到狗粪,堆在那里就堆在那里吧——幸造找了个原谅自己的理由,罪恶感稍微减轻了一点儿。
阿熊解大便的那棵树对着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停车场很大,从马路到便利店有相当一段距离,听说这条道路要拓宽,因此新盖的店铺都远离马路。如果阿熊的粪离便利店很近,可能会给人们带来麻烦。离得这么远,臭味也到不了店里,谁也不影响——幸造这样想着,把从心底涌上来的负疚感压了下去。
“阿熊,走!回家了!”
狗粪留在那里虽然不会影响别人,但也不能老在这里待着,幸造急匆匆地拽着阿熊往回走。快步走了五分钟之后,幸造胸中的罪恶感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每天早晨都在同一个地点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