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红花、白花(2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6850 字 2024-02-18

绯纱子立刻就能察觉风景的变化。

尤其对声音和味道很敏感。一有花,她立刻就能察觉,不论是花苞、开得多大、快凋谢了吗?她就像是亲手摸过一样,能够感受得到。

啊,阳光真是刺眼。

她揉了一下眼睛。感觉眼睛深处微微作痛。

可是绯纱子她。

小圆点衬衫。随风摇曳的秀发。

绯纱子她不知道百日红是哪一种花。

虽然看过家门口开的花,但绯纱子并不知道那就是百日红。

这件事我当时就已经发现了。

绯妙子弄错了,她以为家门口那棵树开的花是别种花。

该怎么说呢?包含她的家人、周遭的人也都没有发觉那件事。我只是凑巧发现的。

那个人在眼睛还能看得见的时候,曾经看着门前的花。可是知道花名则是在失去视力之后。

大概告诉她的人不知道“百日红”应该念成“sarusuberi”。

那个人说成了“hyakunichioiko”。(注:百日红的发音为sarusuberi,原来的日文写成猿滑,意思是说光溜溜的树干连猴子都会手滑;但如果照汉语的字面读音,就会读成hyakunichioiko。)

百日红的花期很长,也有开红色的花。“hyakunichioiko”的名字深植在那个人的脑海里,所以始终以为门前那棵树开的花就叫做“hyakunichioiko”。

可是绯纱子另一方面也知道有名为“sarusuberi”的花。绯纱子将过去曾经看过的花记成了我知道这件事,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她看着脚下碎石子。白色闪亮,带着温热的圆形小石头。看着看着,小石头渐渐越变越大,变成了白色的圆点图案。

小圆点的衬衫。迎着风眯起眼睛的绯纱子。

遥远的往事忽而复苏,鲜明的程度令人惊讶。就像现在的这个瞬间。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能如此鲜明地回忆起过去的情景呢?是因为重新造访这个地方的关系吗?可是我不记得对哪个地方有过执着的爱恋呀。就连这里,在我写完那书后,也已然失去兴趣了。

但你今天不就又像这样回来这里了吗?

心中的某个角落,传来冷冷的声音。

既然已经失去兴趣,为什么还会来到这里呢?

无意回答这个质问的她,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小时候看到的绯纱子身影却是如此的鲜明。不论是头发的触感、那个人呼吸的空气,我好像都能回忆出来似的。

还有绯纱子告诉我那件事的声音——

6

我在蓝色房间待过,很小的时候。

很奇怪吧?

冷冷的蓝色。里面很凉爽,空气也静止不动。

那是我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身边有大人在。至于是谁,我不大记得了。

我感觉很害怕,但不记得理由是什么。我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

有种蝙蝠的感觉。

我害怕。我好害怕。

尽管身边有人,我却觉得孤立无助。

蓝色房间。冷冷的蓝色房间。光是看着,就觉得气温开始下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感觉身体开始发冷。

我默默地一直站在那里,忍耐着一直站在蓝色房间里。

我一直看着眼前蓝色冰冷的房间。其实很想拔腿就跑,却办不到。

我想求助于身边的人,也不得其法。因为我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有种异样的紧张感,让我十分害怕。

身边的人也都不动,只是一直站在我的后面。好像在看守着我,不让我逃出去似的。

就只是这样。

之后的事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只记得和谁在蓝色房间里,心里感觉很害怕而已。

7

感觉好像有一阵冷风吹过。

每次想起绯纱子说话的声音、提起的那件事,身体就会有发冷的感觉。现在也是一样。在这么闷热、令人烦闷不已的夏日午后,居然感觉有冷风吹过。

蝙蝠的感觉。

绯纱子常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太早失去视力,看过有印象的东西容易混淆,常常把看不见的东西当成看得到的东西处理。相反的情形也有。这种说话方式反而更增加绯纱子的神秘性,看成是一种奇迹。对方会觉得如果不能理解绯纱子的用词是不应该的、是很丢脸的事。

所以就算绯纱子不知道“sarusuberi”、就算她说的是别的东西、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有人想指正她的错误,甚至心中还会认为搞不好绯纱子才是正确的。这种情形一点也不奇怪。

真是不可思议呀。感觉愤怒和悲伤的情绪逐渐在膨胀。

绯纱子还说过那样子的话。

她好像说过:虽然看不到,但可以感受到大小。在黑暗中,好像气球胀大一样的感觉。感觉到处都有愤怒的气球、悲伤的气球在胀大。我可以感受到气球的质感和重量。总之,我可以在脑海中感觉到有东西在膨胀的触感。一种喜不自胜的感觉,闪闪发光。虽然看不见,我却知道空气上方有东西在闪烁。那种喜欢的情感、憧憬像气流或是热。

绯纱子经常会跟我们说明她所感受的东西,但有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心急的关系,她会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们家有“sarusuberi”。

绯纱子常常会这么说。

我们都以为她说的是长在她家门口的那棵树。

通常,任何人都会那么想吧。那个有圆形窗户的房子。任何人都会以为是长在跟船一样有圆形窗户的那个家门口的大百日红树吧。

是呀,我们一向都只有听她说话的分。很少有人能跟她谈得来的。那个人会说很多东西,我们根据她说的话发问,那个人再回答,然后我们一点头称是,那个人就笑了。我们倾心于她的笑声、被她所吸引。我们之间的交谈一直都那个样子。

我们家有“sarusuberi”。

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我知道。

然而在和那个皮肤光滑的女警相隔多年的重逢之前,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8

她整个人靠在长椅上。

脸色铁青,额头冒着冷汗。

闭上眼睛坐着的她,表情有些扭曲。

蓝色房间。

在她的眼帘里浮现出那间她刚走出来的古老日本房屋后面的小房间。

刚才站在走廊上、穿着白色衬衫的年幼少女不有跟她四眼相对吗?

现在她又站在走廊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少女变成了穿小圆点衬衫的绯纱子,站在阴凉微暗的走廊上。

她站在走廊的正中间和绯纱子彼此对望。

两人之间颇有一段距离。

我一直以为就是这个房间,她说。

原来是那样子的吗?绯纱子回答。

是呀,这是个很有名的房间。是文豪写在散文里的蓝色房间。是用了珍贵颜料、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房间。像珠宝箱一样的房间。做工精致、无懈可击的房间。是当地小朋友远足会来的地方。位于有名庭园一隅的建筑物。是到此一游观光客的目的地。

可是听到那名女警提起的瞬间,我就明白了。

她凝视着绯纱子这么说:

这里没有白色的百日红。你所说的蓝色房间不是这里。

她环视一下周遭,站在冰冷的走廊上低喃。

是呀,绯纱子回答。

应该还有另一个蓝色房间吧?

她说完,再度看着绯纱子。

是呀,绯纱子回答。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放学回去的路上和朋友一起看过的那个房子。

你的家。有着跟船一样窗户的家。圆窗户那家。三个圆形窗户一字排开,远看就像船一样的。

大家都不会直接称呼你们家的姓名。大人们都用“圆窗户那家”来称呼。一开始我还以为真的有人叫那种名字呢。

我进去过你家好几次。那个豪华的住家。那个地方上视为中心的房间。你弟弟对我很好,一看到我,都会让我进去你家,拿出糖果来分我吃。汽水片在舌头上溶化,滋味苦苦甘甘的,那种好像发抖一样的感觉,至今我仍记得。

那是一个随时都有古典音乐声、弥漫着上流气氛的家。

往这边走,到我的房间去——我去拿果汁来。

然后就听见你弟弟的拖鞋声劈哩啪啦地在走廊上响起。

我怯生生地东张西望,一边看着房屋里面的摆设,一面跟在他后面。

没有多余的东西、走廊擦得闪闪发亮、天花板很高,就像出现在电影里面的房子一样。

我找寻着那些窗户。最有特色的那些窗户。我好想知道从里面看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窗户呢?我问他。

他点点头“啊”了一声,指着走廊的尽头。

有三个窗户的地方,被隔成了三个小房间。一个是电话室、一个是有洗手槽的洗手间,还有一个是——

夫人的房间。

那是他母亲祈祷时使用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

头一次知道这个答案时,那个房间的门关着。

同时,我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专门用来祈祷的房间。

我嘴里念着“噢”,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

那个房间的门一向都是关着的。我只有看过一次那个房间里的样子。那一天,房门刚好打开了一点点。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偷瞄了一下里面。

接下来的瞬间,我反射性地向后一退。

那是个蓝色,整间都是蓝色的房间。

我胆战心惊地又看了里面一次,于是我知道为什么会是蓝色的。

因为窗户嵌着蓝色的玻璃,透过玻璃洒进来的光线也将房间静静地染成一片蓝色。

不只是窗玻璃而已,以前的工匠还大展功夫地贴上整墙的蓝色瓷砖。蓝色时间有别于其他房间,快速地在里面流动。

寂静。那个小房间里面只有寂静埋藏在其中。

不知道为什么,那是个令人说不出话来的房间。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忽然,我的眼睛被中间的架子所吸引。

那里插着一朵鲜花。小花瓶里插着一朵白色的百合花。

白色百合,奉献给神的纯洁花朵。夫人很喜欢那种花。

是的。我看到了那个房间。可是我一直都忘了有这么一回事。

而且那个房间里的花,对你而言就是“sarusuberi”。

我说的不是百合花,你当然也知道百合是那一种花朵。而是那个蓝色窗玻璃的正中央,有着法文称Fleur de lis的百合花图案。一种被简化的西方图案。你称呼那是“sarusuberi”。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弄错。可是在你心目中,肯定那就是你所谓的“我们家的sarusuberi”。

我说得没错吧?

她站在冰冷的走廊上对着绯纱子问。

然而,绯纱子没有回答。

长久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绯纱子只是脸上浮现谜样的笑容,一直看着她。

她口中喃喃地说:

所以你说的身边的大人就是……

9

夫人是个大好人。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大家都这么说。

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鼓励因为女儿的不幸而悲伤的丈夫,经常牺牲自我服务地方,到各地教会对不幸的人们做出奉献。

夫人也常常带着绯纱子到各地的教会。绯纱子说,她很喜欢听不同地区的声音。还说从声音立刻就能分辨出是在哪个地区。

夫人爱她的女儿,比谁都希望女儿得到幸福。

她不是很显眼的人,也不爱说话,总是表现得很节制,像影子般跟在家人身边。

当然,也跟在绯纱子身边。

她是个不会将自我感情显露出来的人,可是却好像有什么信念在支撑着夫人。至于是什么信念?至今大家都不知道。

祈愿奇迹出现的,难道不是夫人吗?还是她认为女儿是为了什么而被牺牲的呢?夫人有什么赎罪的必要吗?有什么重大牺牲的必要呢?

还是说……她心里想着。

憎恨其他并非不幸的人们的可能性呢?

她将手支在腿上,然后将额头靠上去。

眼睛深处的疼痛越来越难受了。

绯纱子的存在难道不就是一种奇迹吗?还是说对我而言是奇迹,但是对夫人不然呢?

我不知道。

她痛苦的抬起头。阳光倾斜,观光客已然离去。

洒着蓝色光线的房间里,站着一位身穿白色衬衫的少女,和一位身穿和服、始终守护着少女的女子。而她就站在两人的后面。

来,祈祷吧。

女子在少女背后低声催促。

少女的背抖动了一下。

对着神坦白说出一切吧。

女子继续说着。她面无表情,声音严厉。

少女的肩膀微微颤动。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呢?

她对着女子的背、少女的肩膀质问。可是两人对她的质问毫无反应。

我必须知道才行,因为我是监赏者呀。

她恳求着,试图用哭泣来引起注意。

可是两人仍是用白色的背部面对着她。白色的背、蓝色的光、窗户中央的Fleur de lis。

女警说,少女的手不停地在比划着什么。

大概她是在重现在那个房间里画十字的童年时光吧。

那么小的女孩犯了什么罪,要祈求神的原谅呢?还有夫人要那么小的女儿忏悔什么呢?

我不知道。

她动作迟缓地站起来,朝着没有客人的商店走去。

口好渴。身体好沉重。视野变得极端狭窄,已看不见周遭的东西。

感觉血路好像冲不到头顶,只在下半身流动。

我得前进才行。得喝点东西、离开这里才行。

她在夕阳逐渐迫近的庭园里走动。

天空依然向她投掷光的弹珠,她拼命地忍受着痛楚。

不知不觉中,弹珠化为蓝色的光。

她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她变成了一名少女,为了寻求原谅和水,不断地在蓝色房间中徘徊。

徘徊在从那一天起,就持续至今的夏日。徘徊在无穷无尽的永恒夏日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