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妹妹讲电话让我心头一惊的是:她的声音真的就跟我所知道的阿姨没有两样。
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母亲觉得很有趣,我却完全笑不出来。
从此以后,我便刻意记住妹妹有个奇怪的愿望。
也许并不奇怪。想变成别人,其实本来就是潜藏在每个人心中的愿望。所谓的演员,或许就是表现出人类这种愿望的职业也说不定。
可是妹妹的情形却不太一样。
她想变成别人,对她而言,就是真正地变成别人。这一点让我觉得很难接受。
6
那本书出版的时候吗?
我吓了一跳啊。就只有这样。
因为我没想到妹妹会那么在意当年的事件。我们老早就忘记了。而且我和弟弟各自独立,住在不同地方,三兄妹也没有碰面,所以不太能实际感受到那是自己家人写的书。
内容也是。嗯……一旦想到是家人所写的——就无法冷静地阅读啊。不知怎么的,我脑海中老是会浮现那家伙的脸。
再者,自从妹妹上大学后,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不只是妹妹,弟弟也是一样。我已经就业了,社会人士和学生的作息时间本来就完全不同。
那本书大卖时,我没有跟周遭人提过那是我妹妹写的书。弟弟虽然有跟要好的朋友提过“里面写的就是我”,但因为心情上多少不想再跟那个事件扯上关系,所以就他的个性而言,那已经算是很节制了。我想应该说,是因为“这本书是否真的是妹妹写的?”这种半信半疑的心情无法消去的关系。
老实说,我比较关心的是那本书可以获得多少收入?之后听母亲说,扣除掉给受访者的谢礼和税金后,妹妹把剩下的钱全都给了母亲。因为我们两兄弟也算有演出书中角色,所以她也汇了一些钱给我们。
听到她将剩下收入全部交给母亲时,我和弟弟都觉得很好。
因为母亲和父亲分开后,过得真的很辛苦。
是呀,那个事件之后,我们随着父亲的工作搬到长野,不久父母就离婚了。
7
在那个事件发生前一阵子,父母之间的关系就不是很好。
原因很普通,就是女人。搬去那里住之前,这种状况就偶有发生,不过调职到那里去,对我们家人而言应该是种转机。父亲宣称要乘这个机会断绝一切女性关系。实际上我也认为父亲在一开始的时候真的是那么打算的。
搬到那里时,感觉真的不错。我记得自己还很安心地说:“这下可好了,住在这里家里就天下太平了。”
可是父亲的女性关系还是断不了。
事情就在那个事件发生前不久曝光的。那个女人经常过来,好像是住在饭店。因为毕竟那个城镇也不大,总是会被人看到,最后就传进母亲耳里。
从此,家中变得天昏地暗。本来旧式的日本房屋采光就不是很好,这下又更增添了阴湿的气氛。
前面说过,我总是斜眼看着这个世界嘛。我想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父母之间的关系占了绝大部分。或许我就是想从他们的不协调中逃离,才会埋首准备升学考试的吧。
那天家里之所以要我跟着弟弟、妹妹去青泽家,也是因为父亲预定提早回家的关系。我隐约知道父母要在那一天商量重要的事情。虽然不见得是马上要做的动作,但为了因应最终结果,两人还是得事先商量该做好哪些准备。
父亲平常工作很忙,加上那个女人来之后他就只往那边跑,因此经常不在家。那一天也是在母亲多次要求下,两人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所以当母亲要我跟着弟弟、妹妹去青泽家时,我无法坚持己见拒绝她。结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件,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谈判进行得如何。
我曾暗自期待那个事件能成为两人重修旧好的契机。他们或许会觉得比起因为找不到动机的犯罪事件而失去家人,一家人能够在一起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吧。
然而,我视为可能加深一家人感情牵系的那个事件,如今想来其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发生什么事的时候,父亲并不是想跟母亲,而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最终他还是只想跟那个女人一起过。
奇妙的是,一直期盼能夫妻和好如初的母亲,似乎也随着破案而死心了。听到凶手自杀的消息时,母亲幽幽地说了一句“已经没办法了吧”。究竟她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至今我仍想不透。
父亲虽然汇了生活费和我们的学费过来,站在母亲的立场看来,她一定会觉得没有保障吧。事实上身边也有人为了养育费而发愁,所以她便开始工作了。由于母亲一直都是家庭主妇,所以我想她应该非常辛苦。有三个小孩的话,生活上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固定支出。这种事似乎不能拜托父亲帮忙,所以母亲总是在量入为出上大伤脑筋。因为我们都是看着母亲的烦恼表情长大的,因此听到妹妹将钱全交给母亲时,自然感觉很窝心。这一点我真的很感谢妹妹。
8
不好意思,说了一些拉拉杂杂的废话。
之后我和弟弟、妹妹都没有联络,时光飞逝。如今回想起来,我会觉得出事那天好像是我们三兄妹最后一次在一起玩一样。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但我现在只能想起三个人一起走向青泽家的画面了。真的,手足之情真是不可思议呀。
怎么样,再来一罐吧?我可是还要再喝喔。放假日的白天能够像这样子畅饮,真是最棒的事了。的确白天喝很容易酒醉,为什么呢?是因为白天的新陈代谢比较快吗?不是说晚上的代谢比较慢,所以需要时间来突显药效的药就得在傍晚喝吗?
我常常会想啊。
不能理解算是一种罪吗?
不管是父母、小孩还是兄弟姐妹,不能理解就是不能理解。这样难道不行吗?不能理解就是不能理解,抱着看开的想法不也算是一种理解吗?我常想着这个问题。
然而当今这个世界,是无法接受“不能理解”的吧。说不知道就会被欺负、说了不明不白、无法说服人的理由就会被攻击。凡事都迈向简略化、制式化。人类之所以会生气,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无法理解的关系。
其实能够理解的东西才是属于少数派嘛,又不是因为能理解就能解决什么问题。所以思考如何存活在这个无法理解的世界上,不是比较合乎现实吗?这么想难道错了吗?
我常常会想喔。
妹妹拼到那种地步,究竟是想理解什么?
为什么她会那么想成为别人呢?
我想起了一家人最后一次用餐的情景。说是说一家人,不过其实父母已经离婚,那是父亲要离开家的时候。
我认为父亲不过也只是个平凡的人。做事认真、个性善良、很疼爱小孩。所以听到父亲即将离去,我们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应该说我们心中只有看开了和难过的心情。当然,有时也会有被父亲抛弃的悲惨心情。该怎么说呢?看到即将离去的父亲比我们还沮丧,我们的心情也十分复杂。父亲还是父亲,似乎对我们抱有强烈的罪恶感,只不过我们仍然不足以成为牵绊住他的阻力。
那一天的天气日暖晴好。
表面上,我们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和乐家庭。我们也试着故作活泼——总觉得非得那么做不可。
母亲和妹妹煮了炖牛肉。她们从一大早就开始花时间用心熬煮,味道好吃极了。
我们每个人都多添了饭,闲话家常了。
然而时间一久,身体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恶心、浑身发冷等症状开始出现,而且不是只有我,就连父亲、母亲和弟弟也都一脸惨白。大家露出诡异的表情,窥视着彼此的脸。
“有没有感觉不太舒服?”
“你也是吗?”
我想起了父母彼此对望的情景。
之后家里便一团乱。大家此起彼落地跑去呕吐。等不及去厕所的,就直接吐在纸袋或塑胶袋里,结果搞得整个屋里臭气四溢,臭得不得了。
“是食物中毒吗?”
“可是我又没有放进什么容易坏的东西呀,何况又炖了好个几小时。”
大家都忙着呕吐,忘了要叫救护车。哎呀,那真的是很痛苦的经验。
可是将胃里的东西都吐完后就没事了,大家也都露出安心的表情,没有麻痹或发烧等症状。喝下大量的水后,就恢复正常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还是应该去医院看一下比较好吧。”父亲提议。
“是呀,不知道原因感觉就是不放心。”
母亲也跟着附议。他们两人看起来还是像一对夫妻。从一早起,大家便都表现得很不自在,这场意外反而让大家卸下了心防。
就在那个时候,所有人突然同时沉默了。
真的,就在同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妹妹一个人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之前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妹妹一个人完全没事,只有她始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我们来来去去忙着呕吐。
发现这一点之后,大家都很惊讶地看着妹妹。
妹妹还是妹妹,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我们。
仔细一看,她几乎没有动过盘子里的食物。
“怎么了?为什么不吃呢?”母亲询问妹妹。
“这个。”
妹妹伸出了手上握着的东西。
那是锯齿状的青草。
“那是什么?”
母亲一脸吃惊地询问。
“上次去远足的时候摘的。”
妹妹语气平淡地回答。
母亲的脸色变了。
“阿满,你该不会把那个……”
“我刚刚放进去了。”
“放进锅子里?炖牛肉的锅子里吗?”
听见母亲高八度的声音,妹妹依然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那是什么?”
母亲站起来,一把将妹妹手上的草给抢了过去。
妹妹做出了“啊”的嘴型,企图拿回那些草。但母亲的手高举着,就是不肯还给她。
“嗯……老师说吃了会吐。”
母亲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她像是凶神恶煞一般瞪着妹妹的脸。
“这是毒草吗?”
妹妹摇摇头。
“不是,老师说只会让人想吐而已。动物如果吃了不好的东西,就会找这种草吃,把胃里的东西给吐出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放进牛肉里?”
母亲发出近似尖叫的声音。
这时,妹妹脸上才浮现出困惑的神情,仿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似的。
“别说了。”
父亲压低声音按着母亲的肩膀。
“都是我的错。”
父亲的神情十分哀伤。父亲认为那是对自己的报复。一句话都没有说的孩子们,面对即将抛弃他们而去的父亲所做的小小反抗。
可是父亲他根本什么也没搞清楚。父亲一点也不了解我们,不了解妹妹——一如我不了解妹妹一样。
餐桌上的气氛归于平静。我知道母亲也和父亲有着同样的想法。我很想大声高喊不是那样的,但我不能。
妹妹悄悄地瞄了父亲一眼开口说道:“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
父亲战战兢兢地问。
妹妹微微侧着头。
“我想知道下毒给别人吃,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妹妹,就连父亲也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女儿的脸。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都盯着妹妹的脸。
“结果你知道了吗?”
我开口问。我觉得自己纯粹是出自好奇。
妹妹的头歪得更斜了。
她脸上挂着一副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困惑的复杂表情。
“没有,我还是不知道。”
她这么说完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9
罐装啤酒还好喝吗?
像这样一个人喝着啤酒,最让我感觉到心神安宁了。因为罐装啤酒不容易动手脚,万一被动了手脚,也很容易看出来。
人世间到处充满了难以理解的事和难以理解的人。
可是有的人希望理解一切,有的人只想理解某些事。
妹妹想要理解的人只有一个。她说想要变成别人,其实是指某个特定人物。她只想变成那个人。
那个人当然也就是那个事件的凶手。送上下了毒的饮料,不管三七二十一,杀了一大堆人的凶手。
她理解了那个凶手了吗?她可以变成那个人了吗?即便读完那本书,我仍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