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亡组合 1、土狼(2 / 2)

玻璃之锤 贵志佑介 10337 字 2024-02-18

“你不是每次都没东西下酒,空着肚子喝掉一公升的吗?”

“只有在教职员办公室那次吧?”

他们想起了国中时代,半夜躲在教职员办公室的事情。虽然不过发生在四、五年前,感觉却像是遥远的过去,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些家伙居然在办公室藏酒,被我们俩喝得一滴不剩。”

英夫笑得很开心。

“还不都怪你喝太多,居然还吐在导师桌上,才会事迹败露。”

不过,就算被发现有人闯入教职员办公室,最后还是找不出凶手。

“对哦,我大吐了一场。”

英夫说得眉飞色舞。

“还说呢,吐得乱七八糟,而且那股臭味根本不会散掉。”

“就当作是给那个偷懒家伙的惩罚吧。”

阿章和英夫发现导师居然制作定期考试的考卷时,完全都是抄袭参考书上的考古题。为了给他一点教训,他们才会偷跑进教职员办公室,把考题改写成狗屁不通的题目。

“话是没错啦,可是为了潜入学校,我还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耶。”

阿章不禁发起牢骚。

知道学校窗户装设红外线感应器的阿章,每晚都在半夜跑到学校,刻意让感应器侦测到。每次都造成紧急铃声大响,让附近的居民抱怨连连。饱受多次“错误感应”之苦的学校,最后终于关掉感应器。这前后的过程,刚好是一星期。

“那倒是,真的超厉害。你有十足的小偷天份。”

说不定往后还真需要这种天份。阿章一口气喝干了酒。

“你一直都在补习班集训到昨天啊?”

英夫询问。

“嗯,从早到晚都在K书。”

“真的假的?我根本还没开始准备哩。”

“反正,我是不能再考不上了。”

“不过,你不需要这么拼吧?你本来就很聪明啊。小学时的智力测验,你还是全县第一名咧。”

“那种测验,哪能真的测出脑袋好不好啊。那些题目本来就是为了测验出100上下的IQ所设计的。”在闲聊之间,阿章的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其他事。要想借用身份,铃木这个再普遍不过的名字倒是十分理想。就算是“铃木英夫”,全日本应该也有一大票。

不过,还是不妥!英夫明年即将进入大学就读,四、五年后就该出社会工作吧。他这种一时不得安静的个性,将来应该也会相当活跃才对。要是一不小心,出现了两个“铃木英夫”王见王的状况,就算再普遍的名字,也不可能老是以同名同姓当借口。况且,如果有人起了疑心,一对照户籍,马上就露出马脚。

得再重新找另一个目标才行。最好是有个普遍常见的名字、家世清白的户籍,尽可能已经成年,而且还必须是在社会上呈休眠状态的人。

可是,上哪里去找个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呢?经过一番思索,一个名字隐约在记忆中浮现。

“欸,国中的时候,有个大我们两届,姓佐藤的人吧?”

“佐藤?有这个姓的人多得跟鬼一样。”

一个姓铃木的人大概没什么资格讲这种话吧。但从这点看来,这条件正合己意。

“就是那个在学校被欺负,结果从此不上学,整天关在家里的人啊。好像就住在附近吧。”

“哦,佐藤学啊?”

“对,就是他。你最近有看到他吗?”

“问这干嘛?”

英夫一脸诧异。

“没什么,只是今天好像看到他了。”

情急之下,随便蒙混过去。

“什么?在哪里?”

“图书馆。”

英夫忍不住爆笑,在面前使劲摇着手。

“不可能啦,那你一定是看到别人了。”

“你怎么知道?”

“听说他已经四、五年没踏出房门一步。好像是整个人迷上电玩,一整天都握着操纵杆,几乎和双手合而为一了。软体大概只要从嘴巴里塞进去就了吧。对了,PS2新出的游戏,你玩过了没?”

英夫后半段的话,阿章根本没听进耳里。

找到了!再也没有这么理想的目标了。佐藤这个姓氏比铃木还多,曾听说这是日本最多的姓。况且,他和自己完全没有直接的接点,就算再怎么优秀的侦探,也无法追溯出两人的关系。

阿章完全陷入个人的思绪,好不容易才在英夫反复不断的言词刺激下回过神来。

“什么?”

“我说三岛沙织啦。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英夫一脸愕然。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你不是喜欢沙织吗?”

他顿时感到心如刀割。现在总算稍能体会舍弃自己的身份代表的是什么样的意义了。

代表的是,得和自己所有钟爱的事物诀别。当然,也包括对沙织的爱恋。

“我帮你回答她吧?看起来沙织对你也很有好感呢。”

“没关系,我自己跟她说。明天就会找个时间和她碰面。”

“嗯,加油啊!”

英夫说完皱起了眉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嗯?没有,没什么……”

完蛋了!英夫的个性虽然不属于感情细腻的类型,一定是看到自己的表情,开始起疑了。

“要是有什么麻烦,不妨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帮你解决得清洁溜溜。”

英夫站起来,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日本刀,拔出刀来。

“喂……小心啊。”

英夫拿着刀,做了两三次纵向的劈砍之后,又像练习棒球挥棒一样挥舞了起来。

“喂!太危险了!别玩了!”

英夫平常老对众人说,要是有小偷赶闯进家里,绝对让他变成两截,身首异处。这家伙很有可能做得出来。从小不但体力、体格都高人一等,脾气更是火爆,曾经有过地痞流氓纠缠他的女朋友,结果被他砍得半死,最后英夫还被警察拘留。

虽然也想和他商量一下地下钱庄的事,不过,万一英夫又克制不住,到最后可能被逮捕或被黑道追杀。想到这里,话又吞了回去。

英夫似乎洞悉阿章的心思,丢给他一支带有盖子、类似钢笔的东西。

“给你吧。”

“这是什么?”

“打开盖子看看。”

打开一看,里头嵌的不是笔尖,而是一把小刀。

“给你防身用的。别看它不起眼,到了危急的时候,还蛮有用的。”

看他说得一副很老练的样子,这种东西能哪有什么用处?

阿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受了英夫的好意。今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也算是有备无患吧。“谢谢。就算借我吧。”

“不还也无所谓啦。”

接两人天南地北闲聊了一阵,一点过后就铺了好几个坐垫睡了。

只是,千头万绪在阿章的脑中盘旋不去,几乎一刻也无法成眠。

隔天早上,阿章在离开铃木家之后,凭着自己模糊的印象寻找佐藤家。虽然屋龄相当久,但占地百坪左右的大户人家,还是没多久就让他找到了。

记下门牌上的名字和旁边电线杆上标示的地址后,进入公用电话亭,在电话簿上查阅了一番。果然不出所料,电话簿上记载着正确的地址,以及佐藤父亲的姓名。

佐藤家自古就住在这里,本籍地和地址一定相同。这么一来,所需的资讯几乎都已到手。

然后,阿章又到文具店买了刻有“佐藤”姓氏的塑胶印章,再到隔壁的快速拍摄冲印店拍了申请驾照所需的照片。

接下来则到区公所,先缴交规定的手续费后,申请了五张佐藤学的户籍证明和户籍誊本。由于申请的是本人,也不必填写申请理由,至于到底是不是真为本人,则根本没加以确认。有了户籍誊本之后,最后一个必须掌握的资讯也到手了,那就是佐藤学的出生年月日。

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其实应该今天之内就去考轻型机车驾照的,不过,就算现在跑去,也来不及申请下午的考试了。

阿章走到空无一人的公园,坐在秋千上熟读昨天借来的轻型机车驾照取得指南。虽然只要稍微翻过一遍就应该没问题,不过这次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落榜。这辈子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读过一本书。

突然感到一阵饥饿,看看手表,已经一点多了。阿章到面包店买了最便宜的面包棒。虽然也想买点喝的,但还是决定喝点水将就一下。往后还不知道得克服什么样的状况,现金如今比什么都还珍贵。在路上边走边啃着面包棒时,他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与视线。

突然转过头去。出现在身后的并不是地下钱庄的人。

“椎名学长。”

三岛沙织带着浅浅的微笑,慢慢走近。

“你从补习班集训回来啦,在吃什么啊?”

阿章看着自己手上的面包,回答得不太自然。

“没什么,我的午餐。”

“只吃面包?”

“我在减肥。”

阿章拼命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但沙织毕竟不是英夫,没那么好骗。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见她皱起了眉头,从口气中听得出她相当担心。

“没什么。”

“可是……”

“我说没事就没事。”

说完之后,他便转过头去背对着沙织。再这么下去,已经没把握还能摆出自然的表情了。

“嗯,铃木学长跟你说了吗?我和瑞希约好了要到冲绳旅行,可是瑞希居然临时又说她想找男朋友一起去。所以……如果……”

沙织才说到一半,就被阿章打断。

“我之后会很忙。”

“这样啊。”

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你明天有空吗?”

“不是才跟你说我很忙吗?”

阿章就像想摆脱被牵绊的思绪般快步跑开,沙织竟也没追上来。离开了一小段路之后,才猛然回头,看见她伫立不动的身影。

这就是最后一次和她面对面交谈。

这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不过为了怕撞见小池那帮人,他尽量避免到自家附近和其他人多的地方。

当晚就在公园露宿。其实也可以在英夫家多住一晚的,不过这么一来,他一定会起疑。

隔天清晨,他天还没亮就醒了,周围充满了各种鸟儿的鸣叫声。看看时钟,还不到五点呢。

做一下体操,舒缓因睡姿不良而紧绷的肌肉。到水龙头旁漱漱口、洗把脸。为了忘却饥饿,他灌下了满肚子的水。

连穿两天的T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昨天白天用公园的自来水洗净塞进旅行袋里带回来的脏衣服后,晾在树枝上。伸手一摸,竟然已经全干了。

换过衣服之后,收拾好行李,走到车站搭上首班电车。等候一阵后,再转乘另一线电车,抵达离驾照考场最近的一站。由于离早上的尖峰还有一段时间,四周相当宁静。

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到一家清晨开始营业的咖啡厅,点了一份有咖啡、土司、水煮蛋和蔬菜沙拉的早餐,信手翻着运动报和漫画杂志杀时间。只要一发呆,沙织的脸不时就在脑海中浮现。这时只得赶紧提醒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未来的日子上。

终于等到周遭开始出现许多准备出门工作的上班族,阿章才步出咖啡厅。

搭乘公车到了驾照考场。先在报名表上填写住址、姓名、本籍地等基本资料,虽然深知不太可能被拆穿,但冒用他人的名字,一颗心还是不免七上八下,最后还贴上了昨天拍的照片。

将报名表和户籍证明交给受理窗口之后,领了准考证参加笔试。虽然只准备了半天而已,但还是有几乎满分的自信。等待合格发表的这段时间内,简直无聊得要命,果然如同预料,电子布告栏上出现了自己的号码。

就算测验的内容再简单不过,但落榜的人却也不在少数。

在报名表上贴好印花,再拍摄要贴在驾照上的照片之后,就前往路考会场。从前曾经无照骑过朋友的轻型机车,因此不论是发动、转弯,都难不倒他。不过,要是表现得太纯熟,说不定反而会令人起疑,所以还故意让引擎熄火一次。

结束路考后,还要观赏安全驾驶以及交通意外的录影带。之后就只能等待了;幸好不一会儿,驾照就出炉了。

佐藤学,二十岁。不论地址或本籍地,都不是自己的。但是,驾照上贴的,却是自己如假包换的照片。

这等于是从在海上饱受巨风吹袭的漂流船上孤注一掷抛下的锚。这也是自己从今以后,和这个社会联繋的唯一一条生命线。

或许是拿到驾照的过程比自己想像得简单,所以变得太大意了。

回到神社之后,从石墙缝隙中取出装有护照和金项链的小包裹。在前往车站的途中,居然丝毫没察觉到从后方朝自己驶近的汽车引擎声。

车子停了下来,接着听到开车门的声响以及急促的脚步声,猛然回头之后,一切已经太迟了。

“你这个小鬼!居然干出这么不知死活的事!”

自己的双臂被有如千斤的力道抓住,眼前出现的,就是双排扣西装下有着相扑选手般壮硕身材的小池。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是想跑掉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啊?哼?”

“对不起。”

阿章用尽全力,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我没想逃跑,我只是……”

小池脸上浮现一抹凄厉的笑容。

“只是怎样?翘家一下吗?你以为有人相信啊?还是你想说,没跑得太远,所以要酌量求情啊?话说回来,你这小子就算被杀掉也怨不得人。没想到一个小鬼,居然还敢从债主身上偷钱。喂!你知道吗?黑道可不吃什么少年法那一套的!”

这下子已到了穷途末路。脑子里拼命想着死里逃生的办法。

“你说的钱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不懂?什么?你这小子,死到临头还不老实招来!”

被小池用膝盖猛踹心窝之后,阿章整个人摊到地上,按着腹部大口大口吐着黄色的胃液。一面忍耐着身体上的痛楚,一面却在脑中浮现莫名其妙的想法,觉得还好中午之后什么都没吃。

“就是昨天啊,你居然拿着那个白痴偷偷暗杠的信用卡,把额度刷个精光了吧。买的居然还是金项链,这招倒是学得挺不错的嘛。怎么样!我都把罪状说出来了,还不快点从实招来!”

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昨天才刚用过的信用卡?他又不是信用卡公司,随时掌握即时的使用状况……。“卡片在哪里?哼?”

“被我丢掉了。”

“你说什么?这种谎话鬼才相信。”

“真的。反正额度已经被我刷光,继续留着也没用,所以就用石头把卡片敲烂丢掉,就在那边的神社里。”

小池在一瞬间用可怕的眼神凝视着阿章,但却又马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就算了,反正也没额度了。话说回来,我们应该谈谈今后的偿债计划,虽然有点距离,还是请你来我们公司一趟吧?”

阿章一言不发,点了点头,但就在此刻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这么坐上宾士轿车,被带回黑道的办公室,一切就都完了。要逃的话,只能趁现在。

况且,现在只有小池一个人。或许,老天爷对自己还算眷顾吧。

“你啊,今天算走了狗运,是被我发现。要是碰上青木的话,包你吃不完兜着走,那个人做事可是心狠手辣、穷凶恶极。不知道你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小池抓着阿章的手腕,打开宾士轿车的助手座车门。

趁着对方两手都没空的时候,就是现在!

阿章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英夫给的小刀,并用大拇指弹开盖子。

听见盖子掉落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小池投以怀疑的眼光。

“咦?你搞什么……”

将反手握好的刀锋,面对抽不出双手的小池,奋力往他左腿上刺去。

小池发出野兽一般的哀嚎。

第二刀、第三刀。

之前如钢铁一般抓住自己左腕的手指,这下终于渐渐松开。正打算直接翻身逃走的时候,原本倒在地上的小池,奋力迈开右脚,并揪住阿章的衣襟。

“你这小鬼!非杀了你不可……”

只见他一副鬼魅般的模样。

阿章心生恐惧,吓得缩成一团。下个瞬间,什么也不想,直接将握紧的小刀往小池的脸上刺去。

小池发出一阵惨叫,想用双手挥开小刀。但结果只让小刀将伤口越砍越深,脂肪层和肌肉被划得裂开,小刀最后从颊骨擦过,一刀划到下巴骨。

阿章向后倒退了五、六步。

小池用四肢在路上匍伏,一面用双手按着脸。手指间喷出大量的鲜血,全都滴到了柏油路上。

逃吧!快逃吧!

牢牢紧握的右拳好不容易松开,沾满血迹的小刀笔直落下。

他将目光从身负重伤的小池身上移开,迈步跑离现场。膝盖之下完全使不上力,感觉宛如在一场噩梦中逃亡。

背后仍然传来一阵阵毛骨悚然的哀嚎,仿佛临死的野兽断断续续发出的诅咒;这比起小池之前所说的恐吓字眼,更让人感到可怕。

别回头!快逃!不逃不行!除此之外,别无活路!

恐惧导致整个人喘不过气,浑身无力。即使如此,阿章还是头也不回的继续跑。

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只被狼群追杀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