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隐形的杀手 1、犯案当天(1 / 2)

玻璃之锤 贵志佑介 14307 字 2024-02-18

【早晨8点30分】

一从地下铁的阶梯走出来,整个人便笼罩在早晨耀眼的阳光中。

泽田正宪张大了口,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突如其来接触到外界冷冽的空气,不由自主流出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许久不曾在夜晚保持清醒了,昨晚本想就这么睡吧。怎知不经意打开电视,竟看到众多穿着泳装的写真偶像在游泳池中竞赛,看来是年终惯有的特别余兴节目。

他盯着画面出神,一边期待搞不好接下来胸罩会滑落,一边小口啜着一杯装有碎冰的泡盛酒。原先真的只想小酌一杯,但这却是错误的开始,不知不觉,一杯变两杯,两杯又追加成三杯,回过神来,一公升装的宝特瓶已然见底。

对泽田而言,喝酒几乎成了目前消除压力的唯一方式。然而,最终剩下的只不过是慢性的疲劳和倦怠感罢了。最近,脸部和四肢浮肿得不大对劲,眼白的部分也开始出现黄疸。长期糟蹋自己身体之下,肝脏功能似乎终于濒临停摆。

就连现在也仍受到血液中尚未代谢掉的酒精作祟,整个脑袋昏昏沉沉。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想感受一下粗糙的胡碴以及油腻的肤触。

今天早上,即使听见闹钟响起也爬不起来,直到时间紧迫才突然惊醒,未及盥洗就夺门而出。不难想像,呼吸之间的口气一定相当难闻。

直到现在,部分的思绪还对床铺念念不忘。那床在三坪大小房间、从来不曾收拾的温暖床铺。还有那张暖被桌。如果能马上重新钻进桌子底下,好好睡上一觉的话,那该有多好……。

泽田从皱巴巴的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根受潮的香烟刁在嘴里。双手随即伸到两侧的口袋中摸索,找出瓦斯就快用尽的廉价打火机。

边走边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后,总算觉得舒坦了一些。

还好这里不是随地抽烟会遭罚款的那种莫名其妙区域,真是万幸。

泽田眯着涣散无神的双眼。

左手边并列着一栋栋色调灰暗的中层建筑,靠车道那边则巍然耸立着由上下两层车道构成的首都高速三号公路。虽说是平日看惯了的景物,仍感到一股烦闷的压迫感。

好在今天是个悠闲的星期天,几乎不见身穿西装的上班族,车流量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想想本该如此,毕竟这已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在这种日子还得出门工作的,大概也只有自己吧!抬头仰望着东京这片夹在在建筑物与高架道路之间、仿佛被漂白过的蓝天。霎时之间,一片绿色草坪浮现眼前,宛如海市蜃楼。

今年年终最后一场精彩的GI跑马赛事。

有马记念赛。(注:每年年终例行的跑马赛事)

一股颤动随即从体内升起。

今天的阵容尤其令人叹为观止,集合了包括GI等级的七匹马在内的超强参赛卡司。

闭上眼睛,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一群训练精良纯种马,顿时浮现脑中。绕过最终弯道后,成群进入直线跑道。马场内被宛如地鸣般的叫喊包围。随着情绪高涨,整个人也随之起身,放声嘶吼马儿的名字。

……马儿,笨蛋,快跑啊!

泽田从鼻子呼出一股混杂着烟的叹息。

头号大笨蛋,其实是你啊!

说实在的,也该受够了。这几年几乎把全部家当都贡献给JRA(日本赛马协会)了吧。就在盗领微不足道的公款一事东窗事发后,自高中毕业以来认真服务的建设公司竟因此开除他;还有老婆发现购屋存款被提领一空后,气得离家出走。……这些全都拜无法忘怀那股宛如血液沸腾似的激情所赐。

只是,这一切都结束了。他终于克服赌瘾,今年一整年连一张赛马券也没买过。而随着GI赛事渐近,虽然体内不由得热血澎湃,但也靠买份体育报纸自行做记号预测忍住了。不论赛马场或是场外的投注站,一步都没踏进过。想当然尔,与暗盘交易商之间也早就切得一干二净。只要不下注,就不会输光。

为了领悟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不知缴了多少学费。认真想想,根本不可能赢嘛!究竟有哪间赌场,庄家能抽上百分之二十五呢?公营赌博其实比黑道还恶劣。

今天轮到值警卫班,必定也是天意吧!否则或许就把好天气当作出门走走的藉口,搭上电车,就这么晃到中山赛马场也说不定。

人生,一步步向上攀登着实不易,但往下摔却如此简单。

要是这次再搞砸,就全都完了。

在这种不景气的时机丢掉饭碗,真会走投无路。对一个别无专长的五十三岁男人来说,重新投入职场的难度绝对不亚于挤入东京大学窄门。

到了这等年纪,不管是在工地一面受毛头小子工头的气、一面和着水泥,或到大楼信箱投递色情小广告传单,还是挨家挨户推销莫名其妙的装潢工程,这些都免谈。

比起来,千代田保全公司在业界算是小有名气,待遇也不差。虽然不过才上班三个月,但自己也清楚了解,比起上街指挥交通的工作来说,办公大楼的常驻警卫算是轻松许多。

左前方出现了砖红色外墙的建筑物——六本木中央大楼,简称六中大楼,实际上却和这宏伟的名称一点也不搭调,只是一栋小型雅致的十二层建筑。

原本这栋楼比两侧建筑来得高些,但自从西侧大楼屋顶立起地下钱庄的巨型看板之后,采光就变差了。而它坐落的场所也离六本木的市中心有一大段距离。

适逢假日,大楼正门入口是关上的。泽田刁着烟绕到侧门出入口。

探头瞄了一下警卫室,却与当班的石井亮恰巧抬起的那张苍白扁平的脸对个正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天生就是个三白眼,眼神一往上瞟之后,更让人感到阴沉。泽田以手势打个招呼,但石井却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地避开视线。

泽田感到一肚子火。二十左右的毛头小子,为什么对着年龄足以当自己父亲的人,摆出这种傲慢的态度?真是莫名其妙。

有好几次都想好好训他一顿,但除了对方比自己高上十五公分,再加上那阴阳怪气、令人摸不透的个性,最后终究还是隐忍了下来,而这样的结果却令人更加火大。

泽田走进警卫室之后,石井始终未曾抬眼望一下。只见他专心一意地盯着PDA画面,似乎在忙些什么。这种人就叫做OTAKU吧!之前曾偷瞄过他的履历表,是品川工业大学的学生。或许他没办法好好与人沟通,但却只有在面对机器时才能怡然自得吧!

泽田把烟搁在烟灰缸上,打开小置物柜,拿着毛巾、刮胡刀和牙膏、牙刷,走向警卫室中的洗手台。

由于热水设备不够完善,从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冷得让人手指都冻僵了。他开始刷牙,泡沫飞溅到洗手台的镜子上,然后又强忍着冰冷的感觉,拿了洗手专用的绿色肥皂洗脸。拜这股沁凉所赐,泽田终于清醒了。拿起质感僵硬的毛巾擦脸之后,再用刮胡刀刮着半白的凌乱胡子。

最后,他拿出梳子仔细地将头发梳好。虽然并不是为了跟谁见面,但至少上班时间应该把自己打理整齐。

“四十分!”

石井已把警卫制服换成缀有龙纹刺绣的夹克和牛仔裤,口中喃喃地说。

“咦?”

“八点四十分啦,交班时间啊!”

朝墙壁上的时钟望去,确实迟了五分钟。

“呃……不好意思,刮胡子稍微花了点时间。”

石井用细长的双眼瞄了泽田一眼后,将看来有些重量的红色运动背包背起来,大步走出房间。

泽田的换班时间确实是八点四十分,但石井的上班时间应该到九点才对啊。

才这么想着、从警卫室探头张望,石井却已经消失无踪。

石井总是穿着大得夸张的篮球鞋,走起路来却毫无声响,和他高大的身材一点也不搭轧。加上他那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表情,都让泽田联想到自己最讨厌的猫,更加怒不可遏。

但是,总不好就为这十几分钟还专程把他叫回来。虽然肚子里一把火,也只能先忘了这回事。

差不多到了各公司员工上班的时间。看看假日进入大楼的登记簿,已经有四名员工进公司。

这几个人全都是位于本栋最高的三层楼,名为“月桂树”的公司员工。登记簿上没写部门或职称,只留下伊藤、小仓、安养寺、岩切的名字。辛苦你们了。泽田真想告诉他们,就算你为公司鞠躬尽瘁,公司也不会当作一回事的。

这栋大楼里连星期天也要上班的,大概只有“月桂树”的员工。好像这家公司的人都是超级工作狂,连假日都一定会有人来上班,真是伤脑筋。今天也是,恐怕待会还会有其他人进公司吧!

泽田皱着眉头,将刁着的烟屁股重新点燃。匆忙中只吸了两口,便急着换上深蓝色的制服。

【早晨9点15分】

河村忍透过小窗户向警卫点头示意后,在大楼登记簿上签名。

六中大楼在假日时都会关闭正门入口,因此只能从停车场通道经过警卫室旁进入。最近的新大楼大多设置IC卡设备,以方便管理上班之外的时间出入,不过这里却没这么时髦的玩意儿。想防止可疑人士的入侵,只能靠警卫的目视确认。

不过,每次望着这个警卫室的小窗户,总是感觉不太可靠。因为这扇窗户实在太小了,视野相当有限,稍微熟悉此地环境的人,任谁都能躲开警卫的视线混进大楼内——只消弯着身子,从小窗户的视野死角钻过即可。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总务部长曾向大楼的管理公司提出要求,希望在正门入口和侧门加装监视摄影机,但最后的答复似乎是由于大楼里有多家不同的公司,为了维护各自隐私而告吹。

而替代方案则是在电梯加装一组密码系统。

走进电梯,待电梯门关上,小忍按下[12]的楼层按钮,又按了四位数密码。[3]、[4]、[2]、[4]。

小忍工作的“月桂树”是在这栋楼最上面的三层楼,但只有社长室所在的最高楼层需要输入密码,否则电梯将不会停在这层楼。

而大楼内部的楼梯间大门原本就是自动上锁的,虽然可以从内侧开关,但若从楼梯间进入,则非得用钥匙才能开门。

电梯门打开了。由于假日时大厅的电灯没开,让人感到有些阴暗。接待来宾的秘书座位上,此时空无一人。

从入口往下延伸的走廊右手边,配置依序是专务室、副社长室、社长室。左侧则是小忍工作的秘书室及会长室,以及干部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是紧急逃生楼梯,上方设有类似火灾警报器的半圆球形CCD摄影机。这也是为了防盗所安装的设备之一。小忍瞄了摄影机一眼后,进入秘书室。

早一步到公司的社长秘书伊藤宽美抬起头来。

“今天真早!”

“你早!”

小忍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放好皮包。

伊藤小姐的手边,放着一叠由五份报纸中整理下来的剪报。不管是平日或假日,只要社长有上班的每个早上,一大早有几样东西得先放在社长办公桌——和业务多少相关的剪报、灵芝茶及维他命、还有湿毛巾。如果报纸反面也有需要的新闻时,还得先影印备份,是项挺麻烦的工作。

伊藤小姐不论何时总是能维持平常心,泰然地处理单调的工作。小忍看着她,不禁肃然起敬。“……完成了,要影印吗?”

“真不好意思。”

小忍道谢之后,接过厚厚一叠剪报。

由于社长认为制作多份同样的剪报,形同浪费,拜社长道一声令下,担任专务秘书的小忍,以及副社长秘书的松本沙耶加捡了便宜,只要拿伊藤小姐准备好的剪报影印就行。

秘书室的影印机算是老旧机种,得一张一张影印才行。反正花费相同的功夫,不如顺便连沙耶加的份一起处理,因此每张都印了两份。

好不容易影印完,这时传来电梯上来的声响。

“各位早啊!”

秘书中最年轻的松本沙耶加,背了个大大的LV皮包走进来。

“沙耶加,今天这么早啊!”

沙耶加进公司的时间,连都几乎在迟到边缘。

“昨晚不知是不是太兴奋,根本睡不着,今天一大早就醒了。”

“这也难怪。”

伊藤小姐微笑着说。

“怎么说你也是主角啊!”

“不是的,主角不是我呢!”

“可是总是重要角色啊!”

“这个嘛……”

沙耶加像是冻僵了一般地搓着双手,脸色看来也有几分苍白。素来不胆怯的她,显得如此紧张的样子,倒还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号称副社长秘书,但沙耶加实际上并没接触到什么重要的工作。虽然常遭公司里其他部门背后中伤她是仅靠美色才得以被录取,但她似乎始终不在意,充分发挥与楚楚可怜外表相反的大家风范。

小忍把一叠剪报影印交给沙耶加。

“啊,每次都麻烦你。”

“别担心,你一定没问题的。”

“我觉得双脚发软耶,可以的话,真想请小忍姐代替我。”

“你胡说些什么!”

小忍笑着拍拍沙耶加的背。

“你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沙耶加,把这个藏起来比较好哦!”

伊藤小姐指着沙耶加塞得鼓鼓的皮包。

“被人家看到的话可不太好。”

“啊,对哦,谢谢!”

沙耶加把皮包放到桌子底下。

总之,早上已经没其他工作好做了。

伊藤小姐开始整理文件,小忍拿出自己带来的文库小说,松本沙耶加刚到茶水间冲了三人份的咖啡,现在则正翻阅着服装杂志。

这几年来,社长除非身体真的很不舒服,否则每天都到公司上班,一天也没休息。为此,伊藤小姐也几乎牺牲了所有的假日。刚进公司的时候,小忍看着伊藤小姐的眼神总同时带着尊敬与同情。她心里总想着,要是自己绝对没办法忍受。

其实社长也没那么多工作需要每天非进公司不可。看来泡在公司已成为他的兴趣。

话说回来,当公司股票正式决定上市之后,不仅社长,连副社长、专务在假日加班都变得相当频繁。因为这样,小忍和沙耶加也不容有异议,只能陪同加班。

沙耶加冲的咖啡,几乎毫无香味可言。或许整箱购买的经济包咖啡粉,口味就是这样吧,这与社长专用的蓝山No.1比起来,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饮料。唉,总比即溶咖啡来得好些。

一想到即将告别这些咖啡,即使稍稍走味,也就耐着性子喝着。

【早晨9点36分】

泽田察觉侧门有人进来,便探头望向小窗户外。那是一个面熟的高大男人,正在大楼登记簿上签名。签名的金笔在日光灯的反射下,散发出炫目的光芒。他对一旁准备好的“斑马牌”原子笔似乎不放在眼里。

即使泽田向他点头示意,也不见这男人有任何反应。不发一语将笔收好,便朝电梯方向消失了身影。那目中无人的态度似乎堂而皇之,自然得过分,甚至令人无法感到愤怒。

泽田拿了登记簿确认,但签的汉字除了难懂之外,笔迹更是潦草,根本认不出名字,勉强看出公司名称写的是“月桂树”。这男人不过三十五、六岁吧,记得是那间公司的副社长。

乳臭未干的小子,老是把警卫当作看门狗一样,态度傲慢自大。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自己却不能表现出愤愤不平的态度。像他那种阴险的人,即使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也会打小报告。这么一来,弱势的自己马上得面临被炒鱿鱼的命运。

因为想得太入神的关系,当外面发出小声响时,泽田吓得几乎跳起来。

“早安。”

传来一声沉稳的嗓音。抬眼一看,眼前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

“您早。”泽田也向他打招呼。老人在登记簿上签名之后,脚步稳健地往电梯方向迈去。

一样是同一家公司的员工,态度可真是天差地远。那个人印象中是专务。

泽田从小窗户伸出手来,想将签名簿拿来确认一下姓名。结果也只能看出“月桂树”的公司名称,其他龙飞凤舞的字迹,全然无法辨识。

【早晨9点37分】

电梯向上。

差不多到了高层进公司的时间。三名秘书各自停下手边杀时间的活动,在大厅的秘书座位边一字排开,准备迎接。

随着电梯停止的铃声响起,门打开后,岀现的是副社长颖原雅树。小忍脑中开始响起“星际大战”中黑武士的主题曲。副社长迈着大步穿越电梯厅而来。

小忍偷瞄他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材。每星期上三次健身房,维持有如运动选手的健美身材,总是让小忍感到敬佩不已。针对白人身材制作的西装,要是体格不够称头,穿起来实在不好看,但副社长不论胸肌厚度、肩膀宽度,跟欧美来的长官比起来毫不逊色。

他的长相与其用英俊来形容,倒不如说是因轮廓深刻而带有些许野性。此外,公然表态被他浑厚的中低嗓音煞到的女员工,在公司内也不在少数。

只不过,小忍从来不曾认为他有魅力。确实,副社长的头脑精明,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掌有权力,但总觉得他少了点人性的温暖以及包容。

副社长对三位秘书正眼也不瞧一眼。

“别让任何人打扰我,也不必送茶进来。”

他对松本沙耶加丢下这句话,就进入副社长室。

三人回到秘书室后,继续消磨一小段时间,接着又听见电梯声。

“喂,快出去迎接啰!”

伊藤小姐首先起身,三人陆续到了走廊。接下来出现的是专务久永笃二。

“您早!”

“早啊!”

久永专务点了点头。圆圆的老花眼镜后方,有着一对慈祥的双目。

“社长还没进来?”

“是的,副社长倒是已经来了。”

“这样啊。”

专务的微笑之中,隐约透露出勉强。他和年轻的副社长,性格上完全不合。

“昨天的高尔夫球赛怎么样啊?”

听到小忍的询问,久永专务脸上浮现笑容。

“这么久没打果然找不回球感呢,后九洞右手起了水泡,前九洞打了六十一杆。怎么样?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啊?”

“您每次都这么说,不过连一次也没真的带我去呢!”

“是吗?有这回事?那下次去吧,下次哦。给我一杯茶吧,要热一点的。”

“好的。”

专务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后,小忍到茶水间,在专务的茶杯中注入接近沸腾的热玉露茶。把茶端进专务室,并回到秘书室时,内线分机便响了起来。

“秘书室,你好。”

“我是安养寺,社长已经到了吗?”

“不,还没。不过副社长和专务已经到了。”

“这样啊,等社长进来后通知我一声好吗?”

“好的。”

从电话彼端,隐约听到猴子的叫声。那是安养寺那一课饲养的看护猴子。

“房男和麻纪,今天好吗?”

“嗯,它们很乖。”

安养寺课长微笑着挂断电话。

【早晨9点45分】

侧门入口出现一位白发老者。年龄莫约八十岁上下,体格虽然不高大,但脸色红润、以宛如金刚力士的严肃表情环顾四周的模样,相当具有威严。尤其他那对长度大约占脸孔三分之二的大耳朵,更是独具特色。

泽田隔着小窗户对他说声“您早”,对方从容点头回礼,却对进门的登记簿正眼不瞧一下,便径自进入。

没办法,泽田只好自己在登记簿上写下“月桂树社长”。

【早晨9点46分】

阅兵大典的压轴出场,总是社长。小忍一行人在秘书座位旁列队欢迎。

星期日的早晨搞成这副德行,真不知道所为何来。

电梯门打开后,出现社长和小仓总务课长。小仓毕恭毕敬地用单手挡住电梯门(并没有按“开”的按键)。

社长带着严肃的表情向众人轻轻点头,之后便从众秘书眼前走过。

小忍朝电梯的方向一瞥,发现小仓正以稀疏的头顶向着这边深深一鞠躬,这模样实在令人差点喷饭,只得赶快以假装咳嗽来蒙混过去。小仓每天与社长搭同一班电梯,不过就只为了按电梯按钮和密码,以及挡住电梯门。

秘书们都戏称小仓是“电梯男孩”,不过这男孩年纪实在也太大了。

再往电梯方向望去时,电梯门正要关上。小忍发现小仓朝自己瞪了一眼,只得匆匆转移视线。

小忍回到秘书室之后,拨通内线电话给安养寺,告诉他社长已经进公司。

【早晨10点11分】

小忍坐在轮椅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就在几公尺之外,社长、副社长、专务等几个男人正凝望着自己。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安养寺对小忍说。小忍虽然心想:为什么自己非得做这种事不可?但也无可奈何。

“房男,”

小忍一声令下,攀在粗木上的两只猴子其中一只立刻跳下树木,并跑了过来。

“扣子。”

听到指令之后,轻巧的猴子跳上小忍的膝盖。虽然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想到把自己交给动物发落,说什么也从容不起来。

猴子随即将小忍衬衫上披着的睡衣扣子,从上而下依序扣好。猴子手指的灵巧程度,比起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把手掌较小的因素考量在内,或许真能进行精密的手工作业。

但话说回来,膝盖上坐着一只猴子的感觉还真令人不习惯。

身高不满五十公分的体型,头上长着黑色毛发,长相看起来像是个理平头的木匠师傅,真让人一瞬有种错觉,以为是个矮小的人类。直到看到摆动不停的尾巴,才重新了解到它真的不过是只猴子。朝安养寺望去,看到他比了电话的手势。

小忍叫了“麻纪”一声之后,另一只攀在树上的猴子飞奔过来。

听到“电话”的指令,猴子走到旁边的电话台,并拿着话机回到座位。

“谢谢,真是乖孩子。”

小忍抚摸着两只猴子的头,但心中却暗自祷告,最好这时响起掌声,然后就此结束。

“哇,真是太厉害了,这么一只小猴子,居然可以帮人类的忙!”

专务有感而发。

“这是原产于南美洲的卷尾猴。虽然体型小,但根据猿猴类的智商检测,所得的分数竟与黑猩猩差不多高。听说还有新世界类人猿的别名。”

安养寺笑颜逐开地回答,白色上衣更衬托出他那张气色血润的娃娃脸。

“那么,继续下个项目。”

他小声对小忍说。小忍强忍住叹息,“房男,哈密瓜。”下了指令。

房男走到放置在房间角落的小冰箱前面,打开冰箱门并从里面拿出放在盘中的半个哈密瓜,之后关上冰箱门。

两手抱着盘子,并以后肢和尾巴巧妙保持平衡走回来。

“汤匙呢?”

一听到新的指示后,房男马上朝房间反方向的餐具橱柜走去。打开抽屉,无误地取出汤匙,再将抽屉关上。当它坐在小忍膝上递出汤匙时,那模样像极了传说中住在英国老房子里帮忙厨房家事的小精灵,可爱得不得了。

“河村小姐,谢谢你。”

安养寺的这句话,终于让小忍得以解脱,不过却没有获得掌声。

“不过,卷尾猴应用在看护上,还有很高的门槛标准吧?”

副社长提出质疑。

“是的。不过,在美国,看护猴子的存在已经为大众广泛认知……”

副社长以不带一丝情感的语气,打断了安养寺的说明。

“不必提美国的情况。重点是目前在日本,卷尾猴仍被当作是危险动物。”

“危险动物?这种猴子会危险吗?”

专务担心地问。

“确实因为它长有犬齿,如果考量到是否伤人的话,不能说毫无危险性。但是,若和大型犬相比之下,性情温驯许多,而且只要接受适当的训练……”

“问题不在这里。”

副社长再次打断说明。

“我说的是,现在日本根本尚未确立使看护猴子普及化的目标。即使在IR展示刚才的示范,只要被攻击到这点,到时反而产生反效果。”

“月桂树”明年将致力于股票上市。所谓的IR,就是针对购买新发行股票的投资人所举办的说明活动。想在短时间内呈现出该公司十足的未来性,不能单凭列举枯燥无趣的财报数字、或是观赏幻灯片等,而必须要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简报才行。

就一个提供老年人及身心障碍者看护服务的公司而言,可以加强诉求其未来性的素材,就是使用看护猴子、看护机器人来进行实地示范。

“……说得也是。的确,或许时机还没成熟。”

一直以来保持沉默的社长,嘟囔了一句。

“那么,接下来请大家看看鲁冰花五号的实验机型。岩切课长,麻烦你。”

小仓课长似乎自以为是主持人,马不知脸长地走上前来。而安养寺课长虽然仍想继续说明,但也只能默默低下头,带着两只猴子退居房间的一角。

扮演被看护者的小忍,则推着轮椅空出场地。接着上场的是拿着类似遥控玩具用遥控器的岩切课长。

“那么,松本小姐,请躺在这里。”

岩切结结巴巴说完后,松本沙耶加脱去鞋子,躺在沙发上。

突然之间,男士们的眼神比起刚才要来得有神多了。

“由于目前鲁冰花五号尚在原型阶段,因此仍用市面上贩卖的十频道遥控器。等到商品化之后,将预定使用设有专用编码的遥控器。”

岩切开始操作遥控器,房间深处的机器则发出低沉的马达声。同时,机器人上方的荧光幕亮起,并传来轻柔的女声。

“我是协助看护的机器人鲁冰花五号。我具有各项功能,可移动被看护者、帮助乘坐轮椅、协助入浴等。现在的充电率是百分之百。”

在鲁冰花五号上方的荧光幕上,出现了指示画面。接下来要进行的作业,似乎可以从画面上选择。岩切对指示画面不予理会,直接用大拇指指腹操作操纵杆。在操作之下,鲁冰花五号开始缓缓前进。它的外观看起来像个小型堆高机,在六角形的底部则镶嵌了六个球状物代替车轮。

“鲁冰花五号上方可旋转,下方则可随意朝前后左右方向顺畅移动。虽然不能爬楼梯,但若是落差在二一、三十公分之内都不成问题。此外,即使在抱着被看护者的状态下,只要落差在五公分以内,都可安全穿越。”

看护机器人慢慢越过整个房间,到了躺在沙发上的沙耶加面前时停止动作。

“接下来将示范抱起被看护者的动作。”

岩切说完,看护机器人的两只长手臂便伸了出来。机械手臂和人类手腕比起来,关节的弯曲方向刚好相反,手肘部分是朝上的。随着油压活塞转动,机械手臂的前端渐渐靠近沙耶加。

“请各位注意手臂前端的导向装置部分。”

岩切指着粗壮手臂前端,类似弯曲天线的部分。

“这个导向装置部分是用非常柔韧的材料制成,绝对不需要担心会伤到被看护者。而内建的感应器则与人类手指有着相同的感觉,可以寻找到机械手臂伸进的理想位置。”

两支导向装置从沙耶加背部及膝下伸进,紧接着粗壮的机械手臂顺利伸到身体下方。从反方向伸出的导向装置反折之后,轻轻将沙耶加整个人夹住。

“这样就可以抱起来了。”

岩切自豪地说完,就转动操纵杆,看护机器人便将沙耶加的身体缓缓抬起来。由于机械手臂形状平直,可紧密贴合背部,因此显得十分安全。

房间里响起一阵欢呼。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唯一只有社长得意地眯着眼睛。那是因为鲁冰花五号之前就放在社长室里,类似这种程度的表演,社长早就看过好几次了吧。

“接下来,让它移动看看。”

看护机器人维持举起沙耶加的姿势,慢慢移动。

“鲁冰花五号每秒测量二十次重心位置,并且只要稍微偏离既定范围,就会马上加以修正。因此,绝对不会失去平衡。此外,这位小姐的体重想必很轻,不过机器人在设计上可承受体重三百公斤以内的被看护者。”

场内出现笑声。小忍忿忿不平,心想,这简直就是公开的性骚扰嘛。

接着,岩切还示范了协助入浴的模拟表演,在说明机器人的安全性之后,整个示范秀告一段落。有别于先前的情况,此时掌声响起。

这种种的意味,让小忍感到不愉快。

看看安养寺,脸上露出气馁的表情。想必他不是因为IR的主角被机器人抢走,而是他无法把所研究的看护猴子优点充分传达给众人了解,因而感到懊恼吧。

再这么下去,将来看护猴子的相关研究或许得喊停也说不定。

小忍才刚喜欢上房男和麻纪,因而感到非常可惜。

【早晨11点57分】

订购的便当送来时,距离正午只不过剩下两、三分钟的时间。

“真是的,说了最迟也得十五分钟前送来,我还特别叮咛呢!”

小忍不住唠叨。

“快摆好吧,要是刚好正午时没准备好,社长可是会很不高兴呢!”

伊藤小姐说着,一面打开干部会议室的门。

秘书们在十几人大桌的上座之处,摆放三人份的便当、小茶壶、茶杯、社长服用的中药、降血压剂、水壶,以及水杯等。

“你弄错了,那是副社长的。”

伊藤小姐看着沙耶加准备摆在社长座位上的便当,语气带有责备。

“咦?这些不是全都一样吗?”

“你可不是新来的哦,仔细看清楚啊!”

看着沙耶加一脸疑惑,小忍伸出援手。

“只有社长这份的菜色看起来稍微高级一些吧?你看,虾子也比较大一点、也还有九孔啊!”

“真的耶!”

就在说明的同时,内心深深感到这一切实在太愚蠢了。整天得关注这种无聊玩意,自己果然不适合秘书这种工作。真佩服自己还做了两年。

“相反的,专务的便当就不会放海胆之类。因为他有高血压,饮食必须减少盐分。”

“可是,社长什么都能吃吗?他不是动过脑部手术?”

“没什么关系吧,都这么大年纪了。”

“就像死刑犯的最后晚餐吗?”

伊藤小姐咳了几声,两人就不再多说了。

当手表指针对准十二点的同时,社长和专务一起出现。

不一会儿,副社长也进入房间。

社长坐在上座的主席位子,专务和副社长分别坐在内侧一列和前方一列。虽然副社长的位阶较高,但为了表示尊敬长者,因此内侧就成了专务的位子。

不过,副社长其实并不是会把这回事放在心上的人,选择离门口最近的座位,不过是方便尽快离开吧。小忍暗自想着。

副社长是个凡事重视效率的人,最讨厌冗长及习惯性拖延的会议。或许连这种三个人共进午餐,以便交换经营上的相关意见,在他心中也只是浪费时间吧。

如果社长去世,副社长绝对会在隔天马上着手进行公司内部的大幅改革。包括久永专务、楠木会长等人,这些不具战斗力的高薪阶级,应该会立刻遭到解雇。

这么一来,身为专务秘书的自己,前途也将如同风中之烛。

“月桂树”的公司营利大多靠遍布全国的看护中心网路,管理部门就算只有会计等最低限度的人员也无所谓。但是社长、副社长、专务等人,每个人却都配有秘书,这件事在公司内,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是不相称的奢侈行为。

虽然早在半年多前就开始寻找下一个工作,但却始终找不到愿意给予目前同等以上待遇的公司。当初认为看护事业带着一种浪漫,因此辞掉空服员的工作投入这家公司,作梦也没想到居然得面临这么一天。

三位秘书冲完茶,鞠躬之后退出房间。

今天是小忍轮值,因此她算了算时间走到茶水间,冲泡餐后的咖啡。

以美食家自居的社长,对咖啡的要求也很高。因为空腹时喝咖啡会胃痛,所以若是没吃早餐的那天,只得先忍着喝杯灵芝茶,但午餐过后不管多忙,也必定要来上一杯极品咖啡享受享受。

从涩谷的咖啡专门店购买来的咖啡豆,不仅豆子的种类,连烘焙方式都一一指定,对于冲泡方式更是严格要求。

盘算着用餐结束的时间,小忍开始冲泡咖啡。

将低温烘焙的蓝山No.1豆子以不易产生余热的压缩磨豆机研磨成中研磨颗粒,并小心剔除会破坏口味的过细粉末以及豆子杂皮。陶制滤杯上绝对不可以使用滤纸,而是用浸泡在水中、并放在冰箱中保存的法兰绒布。以几近沸腾的软水矿泉水,用画图的方式徐徐注入滤杯,待热气闷上约二十秒后,再次注入热水。茶水间内,顿时弥漫浓醇的芳香。

这两年来,自己对咖啡的冲泡方式精进许多,几乎能开家咖啡专卖店了。只是,偶尔也会感到空虚。并不是因为泡咖啡这种事原本秘书的负责业务相差太远,而是心中早已存疑,说不定社长根本已经分辨不出味道了呢。

小忍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半年前的一次经验。当时社长刚动完头部手术不久,轮到沙耶加泡咖啡的那天,她不小心拿了浓缩咖啡专用的意大利烘焙豆。

这是烘焙时间比极深度烘焙的法国烘焙豆还长的咖啡豆种,外观也呈近似黑色的深褐色,加上豆子表面带有光泽,就像涂了一层油,除非是心不在焉到了极点,否则应该不可能搞错,而在味道上,苦味也特别明显,一切都和温烘焙的蓝山No.1毫无相似之处。

小忍在沙耶加将咖啡端走之后发现此事,整个人傻了眼。正担心她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居然穷紧张了一场。社长就和平日没两样,满足地享受那杯餐后的咖啡,之后并没对味道有任何意见。

小忍将热咖啡注入以热水预热的咖啡杯中,附上装着新鲜牛奶的奶盅、以及单颗包装的赤砂糖方糖,至此总算大功吿成。

端着盛有三杯热腾腾咖啡的托盘,小忍敲门之后打开干部会议室大门。门一开,传来的是阵严厉的对话。

“……这话太过分了吧。所谓的企业,终究还是得靠人来打拼的啊!”

专务看到小忍后打住不说。这从来不曾有过的肃杀气氛,让小忍不由得心惊。

“现在可没余力光靠温情主义留下一些没用的人,我看你也差不多该淸楚体认,过去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了。”

副社长言辞犀利、前所未见。照理说,他应该知道小忍已经在场、但却完令无视她的存在。连在场应属最有权力的社长,也不知为何闷不吭声。

专务一脸惨白、舔着嘴唇。虽想开口辩驳,但看到小忍之后还是作罢,接着,副社长转向小忍。

“给我吧!”

他伸出手接过托盘。

“啊,不好意思。”

“没你的事了。”

似乎是叫小忍尽速离开。他锐利的眼光让小忍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专务向小忍点了点头。

小忍静静一鞠躬之后离开会议室。关上房门之前,她看到副社长将咖啡杯放在社长面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伊藤小姐哑然失色。

“我也不清楚。”

虽然只要关上房门,里头应该绝对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但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

“是不是副社长和专务,为了经营方针的争论一触即发?”

“应该说,早就已经对上了吧?”

沙耶加说得似乎很开心。

“凭我的感觉,最后一定会演变到捉对厮杀。”

伊藤小姐低声说着,语气中带着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