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到大海,坐落在小山丘上,景色很好。”我回答道,狮子男立刻挥舞起手上的那叠餐厅宣传单,激动地说: “啊,我知道我知道。海边山丘上的理发店,我知道的!是一个阿婆开的吧?”他的脸―瞬间明亮了起来。
“果然很有名啊。”
“有一个成名女演员常去,一时间炒得挺热的。哇,那店还开着吗?”
“成名女演员也会去吗?”我完全不知道这一点,情报部的家伙们怎么老是只给一些并不彻底的情报。
“是啊是啊。不过,大约两年前吧,已经去世了,喏,就是那个女演员啦,因为地铁出事去世的。”他转着脑袋,像是迷失在茫然的记忆海洋中, “叫什么来着……”他重复了10遍以后,终于报出了那个女演员的名字,我自然不可能认识。总之,我再次强烈地认为她身边的死亡人数有失平衡。人当然是绝对要死的,话虽如此,但在一个人的身边发生的由死神执行的意外死或事件死也太多了点。
“那家店很有名,要招揽客人大概比较容易。”狮子男顷刻之间又重新燃起干劲, “要不你试试快速走过去,很有礼貌地说: ‘向您推荐一家理发店’?你长得还蛮帅的,这么爽朗地去说没准能行。?他似乎很习惯做这样的事情,要不就是一边在思索通常跟陌生人搭讪所需的手法,一边对我滔滔不绝地提出建议。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打算先根据他说的做做看,于是向前迈出脚步。
“不过……”我听到狮子男在身后说, “那么勉强地要找客人到店里,是为了给谁看一看店里一派繁荣的景象吗?”
5
“成果如何?”步行走回理发店,看见老妇人正在店里翻杂志。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那本杂志是面向年轻女性的,她大概是为了工作在作研究吧,她打开的都是只刊载女性发型的页面。她说了声“欢迎回来”,看她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回米似的,我把我在繁华地带的商店街上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她。
“外面还在下雨吗?”老妇人指了指店里的窗户,厚实的浅褐色窗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下着呢。”只要我在,雨就不可能停。
“那么,成果如何?有愿意后天来的客人吗?”
“有一个。”我竖起一根手指, “有一个女的大概有点兴趣。地点我也告诉她了,大概会来吧。”靠着狮子男的建议,我在之后近2个小时的时间里,跟像山一样多的年轻人--或者说像海一样多也行吧,总之就是跟非常多的八作了推销。
“大概会来……这可不行,一定会来才可以。”
“但是你突然要人来剪头发,你不觉得也太难了吗?”实际上,有好几个年轻人就是这么抗议的。
“这还需要你想点办法。”她的表情很认真,看来并非单纯是想把一个难题硬抛给我,自己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想点办法?”我有气无力地回答,于是跟她约好明天上街招揽客人。我竟然跟人类立约,除了惊讶之外我不知作何感想。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 “你不怕死吗?”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老妇人热心地读着杂志,忍不住就想问一问她是怎么想的,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我此行的任务了吗??
老妇人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我说: “你是来见证我的死亡的吧?”她依旧是一副恬淡的口吻。
“我自然是怕死的。”但她的口气却没透出一丝的恐惧。她摇着头说, “更让人痛苦的,是身边人的死亡不是?相比之下,我情愿死的是自己。如果死的是自己,也就不会有空去想什么悲不悲伤了吧。所以,最糟的情况是……”
“最糟的是?”
“死不了。”她像是拉出一根天线一样地竖起一根手指, “活得越是长,身边死的人就越多,这是肯定的。”
“没错。”
“所以,我并不怎么害怕自己的死亡。当然,我很怕疼。我也没什么未尽的心愿了。”
“没有了吗?”
“或许还有吧,说不定我也已经一起认了。”她点头“嗯”了几声,看上去并不像是在逞强。
我无法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改口问: “你店里有音响吗?我想听听音乐。”
老妇人一开始似乎没能明白我的意图,眨了几下眼晴,但很快就站起身来: “小一点的还是有的,一台收录机,如今也已经算是古董了。”
“你想听什么?”她走到收银台旁一个好像是收音机的机器前,一边插上电源一边回头问我。
只要是音乐,什么都行。”
“这种说法最讨厌了。你女朋友没有跟你这么抱怨过吗?”老妇人板起脸,从身旁的CD盒里翻出几张挑了挑,说: “那就这张吧,很久以前很热门的哦”,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不知将会是怎样的音乐飞出--我怀着让我快要窒息的期待竖起耳朵倾听。
传来的女声沉静而通透,清亮、优美而有力。随着鼓点和贝斯的加入,歌手加入了在地面跳跃着要将歌声传递到天上的跃动感。
我不由自主地走近那台古老而怀旧的收录机,伸手从侧柜上取下CD盒,想要确认到底是哪个歌手的歌。
“相当不错吧。是个大器晚成的歌手,在我年轻的时候--大概二三十岁的时候吧,那时候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呢。歌是老歌,可现在依然没有过时。”
由于我们跟人类对时间的认知有异,我无法分辨新旧,所以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声音很好。”
我看向CD盒,封面上是一个妆容素朴的女性微微低着头的模样。虽然并不怎么华丽,但她的侧脸却流露出并不张扬的自信神采。
“啊!”我立刻惊叹出声。
“怎么了?”老妇人间。
“我觉得这人在哪里见过,原来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子。”我指着照片上的女性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叫“一惠”,还记得她当时是这么解释自己名字的由来的:“父母希望能蒙上天惠赐至少一项才能,就取了这个名字。”
“你特地去会面的人不是都要死吗?”老妇人呵呵地轻笑出声,似乎觉得很好笑。
“这个是例外。”我低声道。我例外地没有上报“可”。虽说创造例外是人类又一点愚蠢的作为,但我也没资格对“人”说三道四。总之,关于照片上的这位女子,我确实是递交了“放行”报告。 “她果然成为歌手了呀。”
“是呀,还是很棒的歌手哦。”老妇人感触颇深地应道,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老妇人回到沙发上,再次翻看起杂志来。我则站着欣赏跳跃在店内的歌声。音乐弥漫开来,搅动着屋内的空气,这实在是舒心的一段时间。坐在沙发上的老妇人在不知不觉间摇头晃脑地睡着了。在死神的调查期间,调查对象不会死,所以我想过就让她这么睡着估计对她身体也不会有影响,但还是抱着她上了2楼,让她在床上躺好。然后我回到1楼,继续倾听CD。
6
翌口,正午都过了,理发店还没有客人来。老妇人却不以为意地说: “一直都这样的。”
“但你却希望明天有客人来?”
“是啊。”
“你是想做给谁看吗?”我想起昨晚那个狮子男说过的话,于是问道, “给人看很兴隆的样子?”
“给谁看?”老妇人也不像是在装蒜,她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遍后回答, “不,是做给我自己看。她接着又说,“总之,今天你也要去招揽客人哦。”
“你为什么想要叫那么多客人来?”
“也不是很多啊,只要4个人左右就可以了,不然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听她拜托我的口气,似乎是掌握了我的弱点,而我,明明不可能有什么弱点被她掌握,却还是走向了闹市街。我想,这也算是工作的―环。
这一次,我改变了方法。
我不认为按照昨天的方法推销能够得到什么不同的结果,所以这次,我在邀请别人去理发店的时候,还直接给了他们大概是理发费用―半的现金。也就是说,我先问:
“明天要不要去能够看到大海的理发店”,然后立刻装出恳求的样子说: “实际上,如果找不到客人去我会被骂的。我出一半费用,请你去,好吗?”
这种做法自然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只是模仿以前调查过的一个做销售的人类所使用的苦肉计而已。
大概也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与人搭话,或者是因为现在是白天,愿停下听我说话的人比昨晚多了很多。我把钱给了其中明确表示出兴趣的几个人。有人因为感到“给钱反而奇怪”而转身就走的,也有人在收了钱之后积极地表示: “这样啊,那就去一次吧。”
“必须是明天哦。”我特别提醒。
“哎,明天?为什么?”
“因为明天要关门了。”我也曾不得已试着胡吹―气,结果有个少女很敏感地表示“我才不想去就要关门大吉的地方”。
“不是啦,是人气很旺,所以妻重新装修。”我毫不气馁地继续捏造。
到傍晚5点,得到了有近十人表示“我会去的”的答复,但我无法想象其中拿了钱就跑的会占几成。
“喂,听说你会给我钱?”背后突然有人跟我说话,一看,眼前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十七八岁少年。他们虽然身穿校服,却因为没有扣纽扣而显得邋里邋遢,脸颊上醒目地长着青春痘。
“如果你们明天去理发店的话。”我回答,掏出钱包想要给他们钱。
“啊,去的去的,铁定去啦。”右面的少年声音很轻薄。
“你们一定会去的吧。”我开始觉得他们一定不会去。
“真哕嗦,都说会去了。”左面的少年马上就耐不住性子了。如果是想来骗钱,何不做得更有手段,更加逼真呢?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作势就要强抢我手中的钱包。
我立马脱下右手戴着的手套,伸手碰了一下左面少年的手。几乎是立刻,他发出一小声惊呼,当场倒地。
被我们赤手碰触到的人类会立刻昏厥并且减寿一年。据说如此。至于对当事人来说,这一年究竟有多重要,我无法理解,总之就是他失去了―年的寿命。我拾起掉在地上的钱包,望向右边的少年。他似乎因为朋友突然倒地而动摇,一脸困惑,于是我也碰了他,他也是当场倒下。
“但愿你们能够长寿。”我在心底如是说,本意倒也并非挖苦。
“成果如何?”晚上8点多,我回到了理发店,老妇人又是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她看上去一点都没有为近在眼前的死亡而焦虑的样子,显得是那样的轻松自在。
看着她平静的态度,我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以为她其实是不会死的--尽管我肯定会提交“可”的报告。
“今天很不错,明天应该会有好几个人来。”我估摸着最少也会有4个。
“最多会有几个?”
“10个左右吧。”
“那我最好先去找一个帮手呢。10个人的话,我一个人理一天都理不完呐。”她温柔地笑着, “外面还在下雨吗?”
“真不好意思。”我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滴落在肩膀上的雨滴。
“我说,”老妇人微微张口,像是呼吸的同时顺带着说话的样子, “你是如何春待人类的死亡的?”
“没什么特别的。”我老实回答。她自己才刚说过“人类皆有―死”。
“是的,―点都不特别。”不知何故,老妇人看似很高兴地说, “但是,却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明明不特别的事却很重要?”
“比方说,天上有太阳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没什么特别的,对吧?但是,太阳却是很重要的吧?我觉得死亡跟这个也差不多,虽然并不特别,但对周围的人来说,却是件悲伤而重大的事。”
“那又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笑了。
“我没见过太阳。”我这么回答后,老妇人冒出一句“啊,是这样啊”,又笑了。
之后我们没有再交谈。像是重现一天前的晚上的情形,把CD放进收录机,她坐着、我站着听音乐。她要是睡着了,我把她抱到2楼的床上,自己再回到1楼,欣赏音乐。真不错的一段时光。
7
翌日,在理发店开店前,我被赶了出来。
是在来了一个女理发师之后。她像是老妇人的朋友,三十多岁,就是叫来帮一天忙的。她看来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干劲十足地说: “很久没在新田太太的店里干活了。”
“为什么我不能在场?”我想问个明白。
“因为你拉的客人来的时候看见你在店里,可能会跟你说话,我可不要。”
虽然不能理解,但我觉得应该尊重她的意愿,于是出了店门。
起初我自然是想去闹市街上的CD店听音乐,中途改变了心意,因为我对自己招揽的那些年轻人究竟实际会来几个产生了兴趣。
理发店外有一片宽敞的停车场,最里面是能够眺望海景的观景台。我站在观景台旁,撑起从老妇人那里借来的雨伞,遥望着理发店的门口。考虑到营业时间,恐怕我一站就得站lO个小时,不过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转过身便能俯瞰弯弯曲曲的海岸线,虽然是小雨,但接连几天下下来,也使得海水的颜色变浑浊了。浪头很高,沙滩上是一片湿漉漉的暗褐色。
过了大约1个小时,终于来了第一个客人。
可能是因为下雨请朋友开车送的吧,汽车停靠在人行道边,那客人从副驾驶座下了车,然后撑起伞走向理发店。从身高和步态来看,应该是女性。
理发店门口位置比较高,等她走上楼梯,我就看到了这位客人的长相。我对她的脸有印象,她是我第一天招揽的女子。当时她正和一名男子在一起散步,听了我的话,就很感兴趣地说: “我正好想剪头发呢。”她站在门口向店内张望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她是第一个。
从结果来看,我的成绩还算是不错的。
我招揽的几个年轻人陆陆续续地来到店里了,其中有几个碰巧前后脚。数了数,有两男三女。没得说不是?有两个中年妇女也来了,大概是附近的住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
其间我还一度从远处张望过店内,看见老妇人和来帮忙的理发师正在漂漂亮亮的工作着。看她们认真的背影,都觉得注意力正化作蒸汽往上冒呢。
等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去已经是晚上了,乌云密布的天是一片漆黑,海浪开始哗哗地拍打着海岸。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9点了。
“这雨还真是一刻不停啊。”
我回到店里的时候,刚收拾完的老妇人这么说着出来迎接我, “虽说是所谓第一波秋雨,但未免也下得太没完没了了。”
前来帮忙的理发师正好也要回去了。 “结果就算没有我,新田太太一个人也能全部理完呢。”她笑着说, “不过很久没看到新田太太了,真是很开心。”她鞠了个躬,说了句“那么,再见了”便回去了,但我知道,她应该没机会再见到老妇人了。
店里只剩下我跟老妇人。
“看来忙得够呛呢。”
“是啊。”老妇人神清气爽地对我说, “托您的福,让我重温往昔的忙碌生活。不过,年纪大了还真辛苦呢,毕竟老了……”她说着便揉起了腰。
“是吧?”我对她的话并没有实质上的认识,只是迎合而已。我接着便开口说出自己的疑问“到底是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我招揽客人来这里呢?”
“也没什么大事。”老妇人用毛巾擦干净镜前的台子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 “那么你猜猜看?”
“猜?”
“猜猜看我为什么要请你去招揽客人的原因?”
“我怎么知道。”我立刻耸耸肩, “不过,硬要说的大概是这样吧?”
“怎样?”
“想在死之前重温以往的忙碌体验,是这样吗?”我从事人类调查工作也有颇长的岁月了,某种程度上能猜测到人类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而事实上,采取类似行动的事例数量多得惊人的。
但是,老妇人听了我的回答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切。”她发出前天那个孩子那样的童音。 “错了。想不到你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让您失望了,真不好意思。”
之后我们又像昨晚,也就是说,我们又像头晚那样度过。
我用收录机播放CD。老妇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而我则只顾站在一旁欣赏音乐。可能因为今天的工作量比平日要大,老妇人很快就打起鼾来。虽然并不是很吵,但我还是把老妇人抱到了床上。一瞬间,我有了―种以为这是我们两个常年养成的生活习惯―样的感觉。床上沉睡着的老妇人脸上洋溢着满足,如同多年前见过的暴风雪后的壮丽雪景那般安详、美好。我回到1楼,继续听CD直到天明。
8
翌日一早8点,还没到开店时间,理发店的门便被推开了,我正感到纳闷,竹子就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显得有点陈旧的藏青色短外套,下面配一条窄腿的牛仔裤,显得很活泼。
“咦?难道你昨晚就睡在这里?”
看见我大剌剌地杵在店中央,她的眼睛有些惊讶地瞪圆了。 “是啊。”我回答。准确地说,我并没有躺下入眠,所以和“睡在这里”也许还是有区别的。
“都―大早了窗帘还拉着,新田太太还没起床吗?”
“昨天很忙,她大概还在睡觉吧。你今天也是来理发的?”
“不是不是,”竹子摇手, “我有点担心,想来问问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招揽了好几个客人哦。”
“很厉害嘛。”她笑了,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想找客人上门?”
“不知道。”我只能这么回答, “客人来了,她看起来好像也很满足,但是原因不明。”
“是吗?真是的。”她很失望,但无计可施。
“哎哟,早啊。”老妇人出现了。她看起来精神抖擞,丝毫不见刚睡醒的样子或者残余的疲惫,似乎立刻就能投入工作,我不由对她的硬朗感到佩服。 “有事?”她问竹子。
“那个……”竹子有一瞬间像是不知该如何挑起话头,但最后想必还是决定与其迂回进攻不如正面出击。“我想知道为什么新田太太会突然想要找客人上门。”她说, “本来昨天想过来看看的,碰巧学校里有事走不开。”
老妇人看了我二眼,好像在说我: “你真是个大嘴巴啊。”这可不能怪我,你又没让我保密。她说: “大家都对不寻常的事情有着莫名的关心呐。”
“可是真的很不可思议嘛。”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跟我个人有关。”老妇人似乎想要岔开话题,伸出手指,指着竹子身上的外套说:“啊,这件衣服……”
“哎?”竹子发出一声胆怯的声音,随后立刻点头道, “是的是的。这件就是新田太太的外套,改过以后就是这种感觉了。”
“到底还是得年轻人穿才有样子啊。”老妇人眯起眼,转过脸对我说, “这衣服大概是我几十年前穿过的。潮流这东西就是会有反复呢。如今这个式样好像又重新流行起来了,你能相信吗?”
“已经是那么久的衣服了?”我说着盯着那件外套看,材质己经变薄了,有些地方甚至破了个小洞,但即使这样,仍然可以看出这是一款设计精良的外套。
“不错吧?这就是所谓复古风吧。又是短款,正合如今的潮流呢。加上衬里穿,就很暖和哦占虽然说有点怪怪的,现在还想问:这件衣服真的可以给我吗?”
“因为是我很喜欢的衣服,所以我反而想说,你肯收下它我很高兴。”老妇人点着头,伸手抚摩着竹子身上的外套。
我原本只是旁观,此刻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无意间突然触动了我的记忆。不知是因为我对这件外套有印象,还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竹子穿这件衣服,或者说,其实是我对眼前这个老妇人有印象,总之,一段记忆似乎就要苏醒,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烦躁。
正在这时,老妇人又缓缓地开口了: “其实……”这让我暂时停止了思考。也没有人特地要套她的话,她就很自然地说开了, “其实,我有个儿子。”
我稍稍向前挺身,确认道: “是活着的那个儿子吗?不是被落雷劈死的那个吧。”
“是啊是啊,还活着的二儿子。老妇人点点头,“然后,就前阵子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原来也不是音信全无啊。”
“就在大约一个星期之前。大概20年有了吧,他突然打了电话过来,然后告诉我,他有个孩子。”
听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轻松愉快地讲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桩喜事。
“孩子啊。”竹子轻叹。
“二儿子他还是不能原谅我,他是吓到了呀。他以为已经跟我断绝关系了,但是他的孩子却似乎很想见我。”
“太好了!”竹子朗声说。
“但是,二儿子自然是不想我和他的孩子见面的不是?所以他提出了条件。他同意他的孩子来我的理发店,但是只能作为一般的客人来,不可以说他是谁,也不能有多余的话。”
“这是对那个孩子提出的条件吗?”
“是吧。他对那个孩子说,如果能保证遵守约定,他就把我这家理发店的地址如实相告。”
“考虑得还真细致呢。”我说。不知道该说这二儿子是执念太深,还是说他深得家族真传,好开条件。
“然后呢?”竹子催促道。
“前几天,二儿子打电话给我,告诉了我一个日期,说他的孩子会在那天来我的店里。这算是他的体贴呢还是想让我烦恼?算是什么呢?”歪着头的老妇人看上去还是一如十多岁的少女。
“难道说……”竹子有点混乱,顿了顿,说, “难道就是昨天?”
“是的。”老妇人欣喜地回答。
“等等。”我立刻伸出手掌, “这与我招揽来的客人有什么关系?”
“你也看到了,最近我店里的生意不怎么样吧?”
“你是想展示生意一派繁忙的景象?”
“当然不是。”她把嘴巴张大了一些,愉快地抬高了
声音, “是因为我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什么?”
“突然就要见到自己的孙子辈了嘛,当然会很害怕。很紧张,也很不好意思。但是,如果空荡荡的店里突然来了个客人,我不是立刻就知道这孩子是谁了吗?所以,找很多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来店里,我就分辨不出了。”
“那算什么?”竹子迷惑地问, “是故意的吗?”
“二儿子没有告诉我他的孩子是男是女。所以我想,只要找几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和女生一起来,我那孙子或者孙女―定就混在里面,搞不清楚了吧。”
我和竹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不是很懂,”过了一会儿,我侧着头问老妇人,“你觉得这样好吗?”
“是啊是啊,新田太太,这样好吗?好不容易能和孙子辈见面呢。”
“我见到了啊。”老妇人一脸痛快的表情, “一定就混在昨天来的客人当中,尽管我不知道是哪个。但是,我觉得这样刚刚好。要是还不满足,老天一定会惩罚我的。这样不是很好吗?”她缓缓地露出笑容,我觉得那笑容里掺杂着相等的喜悦和落寞。
“莫非,你己经隐约感觉到哪个孩子就是你的孙子或者孙女了?”
“只能说你挑选得很好吧,”老妇人抬眼望着我,“每一个孩子看上去都是好孩子。”然后她像是觉得很好笑似的低声说, “一开始我也以为那孩子或许会有什么不自然的举动,结果头一回来的每一个客看上去都不自然,而且……”
“而且?”我问她。
“我很努力地让每一个孩子都有了最适合他们的发型。”
9
竹子提出告辞,说自己接下来要去学校,就走出了店门,店里于是再次只剩我和老妇人。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去CD店吧。”我说。 “你还真是喜欢音乐呢。”她发出感慨的声音,然后像是突然灵光一闪似的问我, “那么,你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赌一把?赌什么?”
“现在是不是已经放晴,雨有没有停。”老妇人伸出右手指向窗口。窗帘依旧拉着,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但我不用拉开窗帘就能知道答案: “不可能停的。”
“那么,就赌一把吧。我觉得已经放晴了。”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觉得今天放晴也不错。”
“完全没有根据嘛。”
“那么,就赌一把吧。”
我完全不感兴趣。对我来说,根本不用看,就知道肯定还在下,这是我的经验。我把这些告诉了她,她却只是甩下一句 “没情趣的男人”,然后就快步走到了窗边,笑着说“我又没有说如果我赢了就让我继续活下去”,接着哔啦一记拉开了窗帘。
然后--
“看!”
--回过头来的老妇人的身后,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广阔青天。
老妇人带着因为过于震惊而失语的我走到了海边。沙滩虽然因为连日来的雨而依旧湿漉漉的,却并浚有泥泞到让人无法行走的地步。我站在海边眺望着海面,不由感叹道: “好蓝啊!”我仰望着头顶上空,郑里是―片清澄的宽广蓝色,没有半片云,天空绵延不绝--“好辽阔!”
老妇人站在我身旁,拼命抑制着笑意: “‘一穿就透的蓝天’也是很不错的一种形容呢:”说着将双手抱在胸前, “不知道最早是谁先说的。”
“就这么静静地凝望着,感觉自己会溶化进去呢。”我陶醉在那片广谋的蓝色之中。头顶是一片无限辽阔、也深也浅的蓝色天空,眼前是一片波澜起伏的大海,海天相连,使我感觉到一种似乎要把我给吞噬进去的摄人气势,从而丧失了远近距离感。
“漂亮吧?”
我静静地站着,闭上双眼,我想要拥抱这一整片天空。
“你也明白这些吗?”老妇人不像是在挖苦我。
听到狗吠,我睁开了眼睛,在距离我们大约50米的沙滩上,我看见一个少年正在来回地奔跑着,一条狗蹦跳着紧随在他身边。正是前两天来过理发店的那个少年。老妇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小声道: “真有精神呢。
我们站在原地继续并肩眺望了一会儿天空。我觉得,那是怎么看都不会生厌的景色。
老妇人遥望着正在玩耍的少年和狗,说道: “这样的晴天,有这样的一只狗,有一个孩在子开心地玩耍着,光是这样--”她顿了顿, “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十分的幸运了。”她张开双臂,像是要高呼万岁。
“说起来,”这时我想起了之前的谈话,“你二儿子不是音信全无吗?之前你可是这么说的。”
“啊……”老妇人尴尬地红了脸,却毫无歉疚地说,“那只是个小小谎言。”她说着作了个怪相,然后对我露齿一笑, “好像很久以前有部电影里是这么说的,微妙的谎言与失误无限接近……是哪部电影呢……”
“哦?”我反射性地叫出声。
我记得这句台词!我把自己的记忆倒回去一点,再次上下反复地打量着眼前的老妇人,终于想起来我和她过去也曾经见过面。 “难道说……刚才那件外套……”我问道, “那件旧外套,是你过去,在特卖会上买的吗?”
“是吧,我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妇人说。
几十年前我负责调查过一个在精品店工作的男子,我回忆起当时的事情。 “你―直留着?”
“因为我很喜欢啊。”老妇人回答道,眼睛却一直望着海面。我也无意再继续聊下去。狗的叫声好像乘上了海浪声,倏地传得老远。
过了一会儿,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妇人,只见她眼睛咪成一条缝,皱纹挂在眼角,嘴角温婉地笑着。
“你在笑什么?”
她缓缓地将目光转向我,显得有点迷惑的样子: “好耀眼啊,太阳。”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阳光正从右手边照耀着我们。
“原来如此。”我觉得又学到了知识, “人类在感觉到耀眼和笑的时候,表情很接近呢。”
老妇人一怔,随后立刻回答说: “是这样呢。真要说的话,没准意义也差不多。”
“意义?”
“耀眼的意义跟喜悦的意义,没准很接近。”
“你说什么呀?”我不是很理解老妇人说的话。
“真的,好耀眼呀……”我听到老妇人兴奋的话语声。
(全书完)
附:解说
伊坂幸太郎的精确度
刚读完了《死神的精确度》的读者诸君,不知道您会不会像我一样被作者奇妙的角色塑造激发了肾上腺素呢?独特而富有魅力的角色塑造是伊坂幸太郎作品的一大特点。
死神喜欢听音乐的细节大约是受到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的名作《柏林苍穹下》 (Dei Himme1 über Ber1in)中爱泡图书馆的天使的影响,不曾感受过晴天的死神与看不到色彩的天使一样背运。维姆?文德斯的天使和死神千叶同样都冷眼旁观着人间,但死神却不像天使一样受到人间美食、色彩与爱情的诱惑而宁可下到凡间成为凡人,只是持续客观地观察着人世间。伊坂通过这种死神的旁观眼神,勾勒出了人间百态。
本作由6个故事组成: 《死神的精确度》属于揭开日常谜题的小品; 《死神与藤田》带有黑帮惊险小说味道; 《暴风雪中的死神》是戏仿了一把本格推理小说谜谙熟于胸的暴风雪山庄模式; 《死神与恋爱》是6则短篇中最感人的一篇,是一个洋溢着温馨爱意的纯美故事; 《旅途中的死神》是千叶伴随森冈寻找假想中的仇人并治愈J心理创伤的历程;《死神Ⅴs老妪》的情节设计则与前面的几个故事遥相呼应。最后,6个独立的故事就仿佛一个平顺的圆环的终点和起点,圆满地联接到一处了。
或许伊坂的作品在国内还不为人熟知,但2008年由金城武主演的《死神的精确度》这部电影追捧的人却不少。这部电影的原作,便是伊坂的同名小说。除《死神的精确度》以外,至2008年, 《天才抢匪盗转地球》和《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也已拍成电影;确定于2009,年搬上荧幕的有《重力小丑》和《Lush Life, Lash Life, Rash Life,Rash Life》;另外, 《Golden s1umber》也将于2010年公映。
伊坂幸太郎1971年生于日本千叶县,1995年毕业于东北大学法学部。1996年,他以短篇《碍眼的坏蛋们》 (2003年改为《天才抢匪盗转地球》出版)获得三得利推理大奖佳作奖,从此踏上作家之路。虽说伊坂不是工个多产的作家,但却有多部作品均堪称杰作。例如,2000年,他以《奥杜邦的祈祷》荣获第5届新潮推理俱乐部奖,2004年以《死神的精确度》摘得第57届推理作家协会短篇部门奖,同年又以《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获得第25回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此外,他更是2003年以《重力小丑》、2004年以《孩子们》和《蚱蜢》、2005年以《死神的精确度》、2006年《沙漠》,五度入围直本奖。这样的成绩,在日本作家同行中也是少有的。
伊坂的作品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都有一个奇妙的人物设定。例如,调查人类是否应该死亡的死神“千叶” (《死神的精确度》)、预言未来的稻草人“优午”(《奥杜邦的祈祷》)、入门盗窃会留言的小偷“黑泽”( 《Lush Life, Lash Life, Rash Life, Rush 1ife》 、《Fish story》),都不得不说是一种极为奇妙的存在。除此之外,曾在某一部伊坂作品中出现的角色往往会在另一部作品中再度亮相。如《旅途中的死神》一篇中在墙上涂鸦的青年,像极了作者另一部相当重要的作品《重力小丑》中的男主人公春; 《重力小丑》中讲述神的菜单的男人,又与《奥杜邦的祈祷》中伊藤的形象又有暗合之处。通过让同一个人物在不同作品中反复出现,使得作品之间互相联结,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世界观。这,便是伊坂作品世界的第二个特征。
另外,文体暗藏韵律,有如音乐流淌;文字刻画到位,易使人联想到影象;对话发人深省,等等,都是常被指出的伊坂作品的特征。
《死神的精确度》只不过是体验伊坂作品世界的一场好梦的开端,这场好梦将随着其他伊坂作品的中文简体字版的推出而不断延续下去,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