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是要去杀人。”
“啊,这个啊。”
“啊,这个啊……”森冈似乎感到一阵眩晕,黑眼珠―阵转动之后,问,“你这算什么啊,你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
“你希望我惊讶?”
“不是这个意思啦。”
“肉好吃吗?”
“嗯。”森冈被我转移了话题,表情也柔和了一些,“感谢您的款待,非常好吃。”
趁着森冈回味那牛肉滋味的间隙,我开口讯问有关深津的事情: “你和那个姓深津的男人后来就再没见过吗?”
“后来?”
“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放了你。从那以后,你和深津还有没有再见面?”
“这不是废话吗。”森冈的口气很不耐烦,但随后,却又像记忆突然复苏―般地改口说, “不,有一次。”
“有―次?见到面了?”
“是我刚进小学的时候。那次我正好逃学。理由不记得了。反正我从小就有点多动症,大概因为我脑子不正常吧,总之就是擅自回家去了。结果却在我家附近的一条弄堂里,看见我老娘和一个男人在说话。”
“是深津吗?”
“我觉得是他,不过我之后问我老娘,她却矢口否认。我老娘的确不可能认识深津,而且她既然否认了,我自然也就相信了。但是,那个实际上的确是深津。”
“为什么绑架你的凶手会到你家来?”
“就是呀,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只能认为他们是同谋了。”
同谋?我正想开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发现眼前的车道突然增多了。几乎同时,一辆车子横插到我们车前。那是之前一直跟在后面的红色轿车,现在赶超了我们森冈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身体直往后仰。 “这人开车也太危险了,开什么玩笑!你快点反超回去!”
“反超以后呢?”
“不知道,不过不反超回去这事可没完。”
但是,我被收音机里的英文歌所吸引,错过了反超的最佳时机。
又开了在40分钟左右,我问森冈: “走哪边?”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块蓝色的交通指示牌。
“右面啦右面。”森冈指指右边, “走外圈这条,这条路离盛冈近。”
“和你的姓一样嘛。”我发现两者的发音都是MORIOKA, “所以你才要去那里?”
“我的姓和盛冈同音不同字啦。你真无聊,别玩文字游戏。”
“你想去的十和田湖就在那里吗?”
“在更前面。十和田湖是在青森啦。还是秋田?我说,你怎么一点地理概念都没有?”
“我很景仰你这种无所不知的人呐。”我转动方向盘,让车子往右拐。车子画出一个舒缓的弧度后,笔直朝前。继续往前,又看见了刚才的那辆红色轿车。刚才明明那么心急火燎地超我们的车,此刻却丝毫不觉得开得有多快。而且我们还发现,那车时不时还会忽左忽右地扭着前进。虽然现在往来车辆比较少,构不成大问题,但森冈仍然说: “什么呀,太危险了吧。”
雨滴打落在车窗上。前方几乎看不到建筑。青山肯定是―路绵延,但灰蒙蒙的云却也如雾―般散开,远方一片昏暗。
“你不问我原因吗?”开过桥后,森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原因?你不是说这条路近吗?”
“不是啦。真不知道你算是聪明还是白痴。我说的是,我去杀深津的原因。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去杀了那家伙。一般不是都会问为什么的吗?”
“我没兴趣知道。”我老实地回答,但考虑到这样的话就无法继续对话,于是又问, “那个姓深津的男人,是在十和田湖吗?或者说是在那个叫奥入濑的地方?”
“是啊,”森冈死死地看着前方, “好像是。”
“好像?”
“深津好像是在奥入濑附近的一间小商店里干活。”森冈咬牙切齿恨恨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直都不去回想。只要一想到曾经被那样绑架过,脑袋就会变得不正常,所以我―直都不曾回想。就算对我老娘也从来不提。没必要保留这种浑身屎尿的回忆,对吧?”
“你那―直神经兮兮的性格,难道就是你小时候那起事件的后遗症?”
“别说得那么肯定。”
“你被关在行李箱里的时候,曾经以为是受到惩罚,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陷入莫名其妙的恐惧当中,你还以为是自己做了错事吧?所以,说不定你潜意识里至今都在责怪着自己。”
“责怪?”
“或者认为自己遭别人厌恶。”
“别胡说。说什么因为过去不愉快的记忆而导致性格扭曲,什么呀,这不是电影里的老一套吗,不要把我跟这种混为―谈。”
突然,红色轿车的行进路线愈发扭曲。刚开始距离我们大约20米,与我们一样沿左侧道路行驶,此时却突然大幅度地歪到了右面的车道,刚以为他要换车道,却又回到了左车道,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前进着。
“喂、喂,干什么呀。”森冈略带不安地小声嘀咕。
这时响起了喇叭声。右车道上的一辆四驱车一边让看红色轿车一边超了过去。之后,又有好几辆车同样把喇叭摁得震天介响,呼啸而过。
“该不会是喝醉了吧。在这种地方碰到车祸什么的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也快点超车吧。”森冈说着用手指按住我手中的方向盘,像是要往右转。
我见这道路暂时没有拐弯的迹象,于是也将车移动到超车道,踩下油门加速,在与红色轿车并驾齐驱的时候,右脚更是用力。这时,却听到我左面的森冈发出了呻吟声,或者说,是急促的喘息声。
我刚想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往左一看,看到了那辆红色轿车的内部。虽然我们是在雨中急驶,但我却看得很清楚。
开车的是一个光头男子,脑袋呈鸡蛋形。在后车座上还有一个长着娃娃脸、留着前刘海的男人,在他身边坐着一个身体拼命晃动的女子。那女子挥舞着双臂,似乎十分激动。娃娃脸男人想要制住她,穿校服的那女子却依旧把手伸向驾驶座的靠背。为了躲避那手,开车的光头不得不弯下脖子,同时,车滑出车道。
“你看见了吗?”一超过红色轿车,森冈就说,他正将脸贴着车窗看外面。
“就因为他们打打闹闹才开得这么歪歪扭扭吧。”
“不是这样啦,那是绑架啊,绑架!”森冈这时肯定已经丧失了理智, “喂,你快给我阻止!”
“阻止?”
“车啦!你回到左车道然后踩刹车,逼他们停车。”
我没什么理由反对他,便按照森冈说的做了。我先是把方向盘往左打,开到了红色轿车的前面,等把车速略微放缓之后用力踩下了刹车。只听一记刺耳的声响,轮胎下扬起一片水花,整辆车几乎往前倾倒。我的上半身快要飞了出去,幸好安全带将我牢牢地拽回,但终因势头太猛,额头撞到了方向盘上。副驾驶座上的森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车虽然停了下来,但两个人都因冲击太大而怔怔出神。
后面的轿车为了躲避我们而滑向了右车道,看来也是猛地将方向盘打到底,但因轮胎打滑,转了半个圈,最终停在了我们斜后方。轿车激起地上的积水,蔚为壮观地泼向我们的车身。
森冈解开亥全带,打开车门冲了出去,我紧随其后。
森冈笔直朝停下的红色轿车走过去,步幅很大,身体前倾,看架势仿佛要把这雨给踩碎了。光头男同样从轿车的驾驶座一侧下车,对着森冈就是一通骂,那简直就像是要回避战斗的虚张声势。总之,他满脸通红,像是破雨而来。
右车道上又开过两辆车,尽管他们对胡乱停车的我们表示出了惊讶,但终究自顾自地开走了。
“你干什么啊!很危险的好不好!居然急刹车。”光头男声音大得像是想要把雨弹开,站在森冈面前,他足足比森冈高了一个头。
“你想要对你后面的女人做什么!”森冈的眨眼速度明显减缓,仿佛要用那眼皮将对手给牢牢咬住。
“后面的女人?”光头才扭头往后看去,森冈便立刻动手了,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光头的下巴上,只听“砰”的一声,肉碰肉。
我在一旁闲着,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轿车里的另一个年轻人也从车上下来了,像是要来陪陪我这个闲人。就是那个后座上的娃娃脸。他长得不高,块头倒挺魁梧。
娃娃脸男子向我跑来,刚一在我面前站定,就揪住我的领口抽了我左脸一记。我的脖子歪到了一边。正当转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脸时,却被他从同一方向又抽了一下。
而森冈和光头正扭在一起,你揍我一拳、我揍你一拳,你揪我、我揪你地重复着这组动作。森冈像是对斗殴颇有心得,而光头却反而因为被揍的痛楚以及体力消耗而显出疲态,渐渐地,他出手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抓住我领口的娃娃脸依旧在抽打着我的脸。就我观看右面战况的时候,他也无数次地挥拳相向。每一次,他那讨厌的拳头都会害得我视野抖动。但没多久,他挥拳的气势也渐渐减弱下去。等我回过神来,那娃娃脸已经把手从我身上放开,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同时拿自己的左手不住地揉右手。
“你疼吗?”我问他。
气喘吁吁的年轻人瞪着我,仿佛在望着一道无解的难题: “你他妈说什么?”
“你怎么了?继续尽情地打我啊?”我无意挑衅,应该说,我是出于一片鼓励之意。
然后我听到了水花飞溅的哗哗声,再次往右看,却见光头已经倒在地上,森冈正对着他一阵猛踹。他像是不要命的发条人偶一般反复踢出右脚,光头则捂着肚子,嘴巴呈菱形张开,不停喘着粗气。然后,森冈奔向了轿车,我也忙跟上他。
“你这家伙,你给我等着。”那娃娃脸年轻人却又再度伸手要来揪我的领口。
“还没打够?我无所谓的,就算你打到明天早上都可以哦。”我回答。听了这话,他当场蒙了,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那里。
森冈打开轿车的后车门就往内部张望,追上来的我也从一旁打量着车里的情形。
“你没事吧?”森冈对着车里问。他的脸涨得通红,衬衫的肩膀处己经裂开,嘴巴和眼角都淌着血。
后座上的那个穿高中校服的女子正盘腿而坐,晒成小麦色的脸上化着浓妆,裙子卷起。
“喂,快逃!”森冈说着伸出手,不料那女子却满脸怒气,一脚踢向森冈的胳膊。
“你干什么!什么叫快逃啊?!”女子咬牙切齿,牙龈都露出来了。
“你不是被他们拐来的吗?”森冈的眼神开始涣散。
“哈?”女子的眉毛狠狠拧起, “我不过是跟小可君他们一起兜风而已,你说什么傻话,别开玩笑了!”
10
副驾驶座上的森冈显得十分疲惫。乜不知道是在发愣还是沮丧,他以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卷起牛仔裤的裤脚,注视着脚踝上的伤口。似乎是在踹光头的时候,被皮带扣勾出来的伤痕,这条线状的伤口隐隐有血渗出。
他同我一样,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又非常不喜欢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肌肤碰触的感觉,因此每个动作都显得很不自在,坐椅上也湿了―大片。
“算什么呀,刚才那女人。”离盛冈市区越来越近,在车开抵一个大型十字路口时,森冈郁闷地开口抱怨。
“哪个是小可君?”我看见前面是红灯,于是踩下刹车。
那辆轿车并不是什么绑架犯的,单纯只是因为车座上那两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互相打闹,才导致车开得歪歪扭扭的。
“管他是哪个啊。总之是倒霉透了。”
“你这个杀人凶手怎么会想到要去救那个女人呢?”
听了我的话,森冈拿一双细长的眼睛瞪着我: “我以为她是被人绑架的,搞错了。”
“是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吗?”绿灯亮了,我发动汽车。看看表,近下午2点。
“不知道。”
“为什么人类连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
“真烦。”森冈不耐烦地说着,定定地望着自己左手边的车窗。用衬衫袖管擦拭因为雨水而显得模糊的地方后,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观察着窗外的景物。
“怎么了?”
“看不见山呢。”
“你要去的不是湖吗?”
“这附近应该有岩手山。但是外面下雨,一点都看不清楚。”
“你要去?”
“嗯。”
“反正这也是你最后一次旅行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都去看看吧。”
森冈没有立刻回答。想必是因为没有必要顺道走那么一趟。他的目的地是深津所在的地方,与山没有关系。但是,他自己也对笔直前进感到害怕。是害怕那湖,还是害怕遇见深津?或者说,他是害怕旅行结束?我忍不住说出口: “不管怎么说,你心里其实是很怕的吧?”
森冈误解了我的意思,他语气强硬地说: “我为什么要怕山啊?顺带去次山上有什么?走,就去岩手山。”他强调着。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不过顺着这条路开就会到的吧?”森冈顺手指向左前方,信口开河地说, “山这种东西,只要你一直开总能碰上的。”
我按照他的指示从国道转到了左侧的一条小路上。的确,虽然并不是很清楚:但遥远之极的前方,却是看得到一方被厚得不能再厚的云层遮蔽的天空,那后面似乎就真的隐藏着山。
开过一片宽广的田地之后,又看到了46号国道的标牌。再次开回国道,很快又看到一块路牌。
“哟,这不是小岩井农场吗?”已经沉默了蛮长时间的森冈冷不丁地说, “真怀念啊。”
“你知道那里?”
“小时候曾经来过,跟老娘一起。”
“就是被你刺伤的母亲吗?”
森冈看了我一眼,似乎要警告我别废话: “那个时候当然还没有刺伤她。”他莫名其妙地解释了一句, “小岩井农场这个地方,原本是岩手山爆发的时候被火山灰掩埋的地方。”
“火山爆发啊。”我过去也曾经好几次亲眼目睹火山爆发所造成的灾害,不由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然后,经过上百年的时间,重新开垦为土地并且植树造林,最后才成为了牧场。真的是费尽千辛万苦的呢,知道了吗?”
“你真博学。”
森冈再次陷入沉默。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似乎正在回忆某些事情。而我因为无法断定到底该走哪条车道,便一直挑比较空的那条时左时右地前进。
终于,森冈又开口了: “我从没想过老娘竟然是我的敌人。”看他的样子,就像是水池里的水位上升了,水不得不要溢出来一样,话就是那么自然地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敌人?”
“就像你说的那样。”
“像我说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不是自从那次浑身屎尿的事情之后,我就认为自己遭人厌恶?我想,那大概是正解。我把身边的人都看成是自己的敌人。”
“是吗。”
“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的确是这样。所以,这十多年来,我一直都是时刻处于戒备状态,习惯先下手为强,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就算是在街上,我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动手揍人。”
“这不是电影里的老一套吗?”我把刚才森冈对我说的话还给他。
“你算什么人啊。”森冈一愣,苦笑着说,“但是,我一直相信至少我老娘是和我一边的。我老爸死了,我又总是那么胡来,但我觉得我老娘应该是能理解我的。”
“向母亲撒娇并没什么可耻。”我一边回答一边联想到其他动物也都如此。森冈以为我又在揶揄他,细长的眼睛再次向我扫来: “但是,我老娘竟然也是敌人。我真的很惊讶。”
“所以就刺了她?”
“我只能刺她。”
雨一直下个不停,可视度很差,这让我们迷路了好几次。在来来回回绕路的过程中,转眼已过傍晚。虽然时间长得连湿漉漉的衣服都已经快干了,但森冈却丝毫没有流露出焦躁的样子,不知他是累了还是觉得怎么着都无所谓了。
等看见写有“岩手高原”几个大字的路牌时,夜幕已经降临,四周一片昏暗。我问森冈:
“高原跟山一样吗?”森冈回答: “当然不一样啦。不过反正天已经黑了,就往那边开吧。”
又前进了约摸1公里路,却在路边发现了一辆警车,虽然那应该只是查超速的警察而已,副驾驶座上的森冈反应却很大,他自言自语道: “这可麻烦了。”然后慌张地指向左边说, “先往这边转弯吧。”于是,我一个左转,将车开上了一旁的小路。
11
即使是突然到访,衣衫破烂、脸上青―块紫一块的,我们依然受到了民宿老板的欢迎。这家旅店似乎是夫妻共同经营。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旅馆,就见屋内站着两个人。
女的应该是妻子吧,她微笑着对我们说: “正好今天有人取消了预订的房间哦。”
男的应该是丈夫,他说:“你们正好赶上吃晚饭的时间哦。”
“你感冒了吗?”女的看着我身边的森冈问道。
森冈的嘴巴上罩着一只口罩,是之前在便利店买的。虽然他一只口罩,是这种高原地方,不会有人注意到东京发生的杀人事件的。”可似乎心底里还是很不安的。
“两个男人跑到这种民宿过夜,绝对会被人怀疑的。”跟着来到2楼的客房,看到房内的两张床,森冈苦笑着说。
“被怀疑?”
“不过反正你是不会介意的。”
然后我们回到1楼,在一个类似于食堂的地方用晚餐。陆续端上来的盆子里盛着摆放得很考究的蔬菜以及肉类。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两桌客人。―桌是两个女子,还有―桌则为一男一女。一开始,森冈还担心这些客人的眼光,不知道是不是该摘口罩,但随后就完全被美食所吸引,吃到―半把自己的一整张脸都暴露在众目暌睽之下,还直咂舌。“这个一工”他―口咬掉叉子上叉着的一块肉,动着下巴说, “卖在是好吃得要死!”说完一口吞了下去。
他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咀嚼着,不停地点着头。我则依旧对进食没有什么兴趣,只得仔细观察森冈吃东西的样子,努力加以模仿。
于是我也用叉子叉起一块胡萝卜放到嘴里嚼着,说:“这个--实在是--好吃得要死!”最后一口吞到肚里。
“你耍我吗?”看见我的动作,森冈皱起了眉头,“这不是胡萝卜吗?”
用餐完毕,森冈捧着微微鼓起的肚子站起身,我们一起走出食堂。 “吃得太饱了,真的快死了!”他边说边揉着肚脐周围。
“是吗,快死了吗?”我随声附和道, “的确是这样呢。”
随后我们去了院子里。因为森冈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句“去外面乘凉吧”便走出玄关,我自然也穿上鞋子,和他一起走出民宿。
“还是在下啊。”森冈伸出手心,有点后悔地抱怨说。的确,雨依旧在下,即使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真不好意思。”
“为什么你要道歉?”
“因为我还没有看见过晴天呢。”
“你又在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森冈嘟囔着,仰头对着夜空说, “如果不下雨,星星应该很亮吧?”
“星星很亮?”
“真烦。你怎么什么都要问?”森冈鄙夷地说,随后突然站定了,“啊,这家有狗?你瞧那个,是狗屋吧?”
民宿的门外是―处宽阔的院子,种植着许多树木,还有―块大草坪,但最吸引眼球的,却是―条拉得长长的绳子。不,应该说是锁链吧?那条锁链连接着院子的两端,―端缠绕在―根柱子上,另―端则连接到小屋内部。看来,这条锁链,就是被拴起的狗的活动半径。
“是什么狗?在小屋里吧?” 森冈与其说是在问我,倒不如说像是在问那。只见他蹑手蹑脚地慢慢向前靠近。
“在里面吗?”我跟在他身后问。
“嗯,在昵,正盘着。”森冈弯着腰朝小屋的内部张望, “太暗了,看不太清楚,有点像是‘日本的狗’①里的那种狗。 ”
“像日本的狗的狗?”我无法理解他的说法。
走到离小屋约摸两步距离的时候,森冈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它在生气呢。”森冈回答,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个悲伤的小孩。
竖起耳朵,的确能听到小屋里传出长长的、充满戒各的低吼声,显然是在威胁我们,如果继续靠近,它就要冲出来。森冈沉默地站在那里,虽然还企图尝试再看几眼小屋中的情况,但那低吼声却显得愈发凶狠,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他嘟囔着,与其说是在发泄不开心和不安的情绪,倒不如说更多的是在抒发自己心底涌上来的浓浓的寂寞。即使被雨淋湿,依旧要背负起那一整片灰暗的天空――他似乎就是被这样的落寞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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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日本的狗》是日本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家岩合光昭的一本影集,主题为日本柴犬.
12
翌日自然依旧是雨天。我们用完早餐后便准备出发。虽然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等磨蹭完,却发现快10点了。森冈在玄关旁类似大堂的地方看晨报,他抬起戴着口罩的头对我说: “好像没有那起事件的报道昵。”但却丝毫不见松口气的样子。 “这话我说大概不合适,但如果我说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新的事件发生,你觉得怎么样?”
结完帐,我们正打算穿鞋走人,老板夫妻过来送行。看上去很悠闲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我们: “今天二位打算去哪儿?”
我见森冈没想搭理,就回答他们说: “十和田湖和奥入濑。”
“那可真不错呢,可惜今天下雨。”女的歪着头说。
“开车要当心哦。天要是放晴就好了。”男的说着伸手抚摩下巴。
然后他们两个人将一张画有去十和田湖的大致路线图给了我们。我和森冈笨拙地低头致谢,转身欲走,正在这时,他们叫住了我们: “啊,对了对了。”森冈立刻紧张地停住了自己的动作,大概是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吧。然后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一边当心着不让口罩掉下来,一边问: “怎么了?”
“没什么。”那男子的声音却很自然,他解释道,“您可能不知道吧,如果是想步行游览奥入濑,从下游往上走比较好。看着前方潺潺流来的河水真的很有乐趣。”
森冈的肩膀松懈下来。我们再次低头致谢,走出玄关。而那对夫妻似乎打算要工路送我们到外面,也一起来到了院子里。
当我们靠近那间小狗屋的时候,里面跑出一条黑色的柴犬,夫妻俩亲昵地抚摩起它来。
“啊,那狗。”森冈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那狗看上去体型不大,却是威风凛凛,生了一张狡猾而又精明的脸。
“昨天你们有没有被它吼?”老板娘问我和森冈。
“有啊。”我点头, “我们靠近的时候它生气了。”
“果然是这样啊。这只狗自己在小屋里的时候总是这样。”
“大概它认为那是它的私人空间吧。”男的笑着说。
“就算是我们靠近,它也会‘呜呜’地表示不满呢。”
“是吗。原来是这样。”森冈尽管仍然心有余悸,却已略带胆怯地靠近那只狗。的确,那狗完全不见昨晚警戒的模样,非常的老实。哪怕森冈蹲下来伸手过去,它都没有介意,丝毫不见要吼的样子。不仅如此,在森冈抚摩它背部以及腹部的时候,它甚至眯起了眼晴享受,然后顺势仰躺到他身边。
着口罩的森冈睁着那双小眼睛,不停地抚摩着那狗,我就在一旁看着他。 “错不在我啊。”他的声音很小,似乎并没打算让别人听到,但却清楚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这车真小。”老板指着我们的车。 “很可爱呢。”老板娘微笑着说。的确,和两旁的车比起来,我们的车相当小,但整体给人一种虽然看上去像是缩着肩膀娇小可怜,却又无所畏惧的感觉。
“因为小,所以可以唰唰地往前开吗?”老板问。“不,是哒啦哒啦的。”森冈一副不屑一顾的口吻。
“比大踏步前进更可爱,不是吗?”老板娘的声音很温柔,于是我也使用了最近才学到的一个词语说: “是嗨哟嗨哟前进的。”与此同时我想到,人类走在人生道路上的每一步,永远都是嗨哟嗨哟的。
我发动汽车引擎往前开,从后视镜里,我看见老板夫妻在对我们挥手。
我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顺着高原笔直开,如地图上所示,到了―个颇大的丁字路口。
有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被雨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一定时间启动一次的雨刮声,还有引擎声,以及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所包围。收音机收不到电波信号。雾气弥漫,原本可以看到山的地方,此时也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烟雾。不知道当风吹散这烟雾的时候,躲藏在其背后的山是否也会一起消失?
“我时隔一年回到家的时候,老娘正在打电话聊天。”冷不防地,森冈又挑起了话头。
我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我以为是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人物正在质问或者询问森冈。没有任何人存在,看来他是不问自答。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回来了,所以我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她说的话。挂电话的时候,我听到她这么说: ‘深津先生你也要注意身体哦。’叫出对方的姓来了。”
“所以你怀疑你母亲跟深津之间有什么联系?不过,那个深津可能不是你说的那个深津啊。”
“电话挂断以后,我就追问我老娘了: ‘跟你打电话的深津是不是就是那个凶手深津?小时候来咱们家的也是那个家伙吧?’绑架我的凶手居然跟我老娘认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而我老娘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无法给出合理解释。这实在是太愚蠢了!”
“所以你就火冒三丈地刺了她?”我想起在仙台的停车场遇到的青年所说的话。 “人类会因为产生幻灭感而痛苦。”他是这么说的。是-直坚信她是自己唯一的同伴的母亲让森冈产生了幻灭感吗?
“显然是因为你用那种威逼的口气质问她。你母亲她才会吓得前言不搭后语。”我说。森冈却摇头道: “不是的,那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表情。她欺骗了我。”
“但是,姓深津的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人吗?他在精神上拯救了你。”
“而且还是他放了我。”
“那么你母亲对他怀有感激之情也不奇怪啊。”
“可凶手就是凶手。”
“唔,说的也是。”
“为什么母亲会和绑架犯熟识,我可以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
“哦?”
“要么就是我老娘自己本身参与了绑架,不然就是在事件发生过后,她跟深津搞上了。二选一,你说呢?”
“搞上了①?”是“完成”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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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搞上了”日文原文为“できた”,除表示男女间发生亲密关系外,也有“完成”之意。
“我捅了老娘一刀后立马就打了电话,按的是重拨键吧?然后拨到了奥入濑的ˉ家小商店,接电话的是店里的工读生。我就问‘有没有个姓深津的家伙’,结果对方回答说有。”
“你和深津说话了?”
“没说就挂了。用电话可杀不了他。”森冈的口吻淡淡的,却让人联想到满是倒刺的树皮。
开上46号国道以后,我又去加油站加了一次油以防万一,随后便一直在平坦的公路上驱车前进。车流量虽然不小,所幸没碰上令人厌恶的塞车。
我试着打开收音机的开关,音乐再度响起。似乎又开到了可以接收信号的地方,我不由放下心来。
“你这人还真是喜欢摇滚呢。”
“摇滚?”
“你不是笑眯眯地在听吗?”森冈看着收音机抬了抬下巴。
“我笑眯眯的?”
“你可别说什么音乐可以拯救人类的话出来啊,我最讨厌这种屁话空话了。”
“准确地说,是音乐可以拯救人类以外的事物。”
森冈脱掉鞋子,把脚搁在仪表盘上弯起了膝盖,同时把座椅靠背稍稍放低,双手抱在胸前,说: “我睡一会儿好吗?”
13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终于看到了标有十和田入口的路牌。地图上写着在这里右转,我便依言开上了103号国道。山路忽左忽右高低起伏,我也接连不断地转着方向盘。
“转啊转啊转啊转啊的还真手忙脚乱呢。”森冈醒了,他把脚放下,脸朝前方凑了过去。天空依旧是灰蒙蒙一片,但雨似乎快要停了。
“我说,差不多了吧?”
“地图上是这么写的。”我伸出左手拿起纸片地图放到眼前。开过这条山路以后,迎接我们的应该就是十和田湖。
“啊!”过了几分钟,森冈惊叹出声。
前方出现―面大湖,虽然因为阴天而雾气迷蒙,但却依然可以看到那如同聚满了水的一个巨大圆环。此刻我们位于高处,俯瞰到一个圆。
“是那里吗?”
“好棒啊!”森冈感叹, “真大!”
我继续顺着道路驾驶,下山后逐渐驶近湖畔。环绕在湖畔的似乎是一棵棵的山毛榉。我们沿着湖畔顺时针前进,顺着湖岸画圆圈。副驾驶座上的森冈呆呆地将脸贴在玻璃上: “要是晴天的话,这里应该更漂亮吧。”
我心里暗想,天公不作美是因为我的缘故。
“真好啊。”过了一会儿,森冈深深地感慨, “又宽广,又安静。”
奥入濑溪流似乎是从十和田湖―个叫“子之口”的地方向东北方向延伸的。“子之口”既是观光船的码头,也有成排的小商店以及停车场。
下车以后,森冈立刻舒展起身子来,他像是要确认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还连接在一起似的用力地左右扭转着身体。然后,他再次转向十和田湖,用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眺望着这片景色。他痴痴地看着,仿佛写了一篇湖景风光后又面对着它读出来一般。
乌云依旧无边无际,灰蒙蒙地笼罩着天空。雨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停了。可能由于是工作日,停车场上基本没有什么车,小商店前的店员以及出租车司机看上去都很空闲。
我站在湖边的导游图前,仔细观看奥入濑溪流的全景图。
“深津在吗?”我问他,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与脸颊叉开始痉挛。 “我还没去呢。”
“你母亲如果真的跟深津私通的话……”
“错不了,他们以前就认识。”
“那么你母亲会不会打电话跟他联系,告诉他你可能会来这边?”就算被刺伤了,打个电话总还可以的吧。
“啊--”森冈拉出一个长长的拖音, “这很有可能呢。”
“你还真是走―步算一步。”我表示佩服, “那么你要杀他吗?”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你的刀已经扔了。”
“无所谓用什么东西来动手的。”森冈说着掏出一把原先不知藏在哪里的叉子,看来是从昨天去的那家餐厅里顺手牵羊的吧。
“用那玩意儿能把人杀死吗?”
“我可以戳他眼睛。”森冈说这话时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刺了他以后打算怎么逃走?”
“我不逃。我不是说过吗,我要去警局自首。”
“那么,你快去那小商店吧。”我说。森冈像是不满意我的态度,绷着一张脸又甩出他的口头禅: “你算什么人啊。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的。”说完,他转身背对着我往前走。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停车场的对面一家小店前,有一个男人正在烤着一串什么东西。森冈走近那个男的,板着脸孔开始搭话;口罩也一早就扔掉了。
和我所预想的不同的是,森冈再次走回到我身边,手插在裤袋里,耷拉着肩膀,身子微微向前倾。
“深津不在吗?”
“不,他的确就在那家店里干活,不过据说今天休息。真是倒霉透了。但是据说他会在3点左右露个面,来还之前借的车。”
我看了一眼商店旁公交车站里的时钟:“还要再等2个小时以上吗?”
“是啊。”
“那么,”我试探着说, “要观光吗?”我伸出大拇指指向那块奥入濑溪流的标牌。旅行就是要观光,这可是他森冈自己说的。
14
森冈并没有忘记民宿老板所说的话,他出乎意料地执著,说是既然肯定是要去了,那么就从下游开始吧。于是我们决定搭出租车先去下游。这样,就可以从下游开始,步行回到子之口。
司机告诉我们, “从这里开始走,用不了3个钟头就能走到子之口”,我们便决定从他建议的地方开始我们的行程。下车的时候,司机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们说:“可惜天公不作美,不然那里的景色才真叫那个漂亮。”森田应道:“我们已经习惯天公不作美了。”
对我可言奥入濑溪流也是新鲜的。虽然我才不明白人类是因何感动而来的,但依然还是对这缓缓流动的、几乎与地面等高的河流产生了浓厚兴趣。源源不断的溪水从前方流来,液体潺潺,从我身旁滑过,也让我联想到了大迁徙。
森冈无言地步行在树木围绕的散步路上。
他走到半路,站定了,轻叹了一声: “啊!”那声音听上去如同一个年幼的少年,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仿佛看到森冈的个子缩小了变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身边也同样站着我。
眼前正是水流湍急之处,河床上有好几块岩石矗立,挡住了水流前进的方向。溪水撞击着岩石,增强了水势,仿似冒着泡泡的一只白色的手在粗鲁地拍打着岩石及河床。水花的白与岩石的灰交织出―幅天然的绝妙景色。
溪流周围以及突出水面的岩石上长有青苔,根据刚才那位司机的解释,是因为这里的水位几乎常年不变,这样有利于青苔的生长。
“真好玩啊。”走了大约1个小时,森冈突然发出感慨。
“好玩吗?”
“虽然我们现在是逆流而上,但你不觉得这几乎跟地面平行的河流是在跟我们并肩而行吗?”∶
的确,我们正和那流淌在身边的溪水比肩同行。我一边走,一边像观察人类一般观察着溪流。鸟儿振翅飞翔的声音、树枝随风摇曳的声音里交错着哗哗的水声,阵阵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我轻轻闭上眼,想,只要侧耳倾听这声音何尝不是一种音乐?
又过了大约30分钟,我们走到一处能观看到小小瀑布的地方。那里放着的一张长凳上坐着两位老人,应该是夫妇吧,我们经过的时候,他们正要站起来,却见,老太太一个不稳,向前摔倒。
我和森冈差点撞到她,连忙站定了。
我本来以为森冈叉要像往常一样发作,没想到他―动都没动。
“不好意思。”双手撑着地面的老太太向我们道歉。一旁的老公公忙伸手撑住老太太的身体将其扶起。 “真对不起,内人走得累了。”他抬头看着我们再次道歉,而他自己的脚步看起来也有点摇摇晃晃。所以我不曲指出:“你们两位好像都累了呢。”老公公却坚决否认: “不,我还精神得很,只有内人一个人走累了。”脸上布满皱纹的他转头对老太太说, “来,抓好我。”接着,便顺着我们来的方向离开了。
“老人家走这段路,很累哪。”森冈说。
“那男的明明很累了啊。”我觉得很奇怪, “他为什么要说谎?”
“在逞强吧。”
“逞强?有必要逞强吗?”
“不知道,应该是为了那个老奶奶吧?如果连老爷爷都累垮了,老奶奶不是会很不安吗?所以他才要逞强。是这样的,―般都认定信赖的人必须得比自己厉害。”
“是这样啊?”
到此,我们的谈话再次告一段落。往前继续走了10分钟、20分钟,森冈渐渐喘起了粗气。大概是因为逐渐接近上游,也就是终点的缘故吧。森冈的神色变黯淡了。
“虽然这事可能无所谓--”我边说边看着缓缓流动的溪水,和刚才的那对老人分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事?”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不知道。”他还没听完就回答说。“什么事啦?”
“那个姓深津的男人,其实也是受害者?”
“哈?”森冈皱紧了眉头。
“他会不会并不是凶手的同伙,而和你一样也是被他们绑架来的受害者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
“因为其他凶手都蒙着脸,只有深津一个把脸露在外面,这点是个关键。”我说是这么说,可其实也是刚刚才注意到, “他当时拄着拐杖,对吧?很难想凶手会要一个受伤的人共同参与行动。”
“那么大年纪的人了,会被绑架吗?”
“就算是大人,只要能要到钱,也是照绑不误的吧?”我试着说。
“你在说什么啊?这怎么可能呢?连深津他自己都说自己是凶手啊。”
“这就是那个呀。”我手指着我们一路走过来的小路, “就跟刚才那对老人一样的不是吗?”
“刚才的?”
“深津当时是在逞强。”
“哈?为什么?”
“为了消除你的不安。”
我此话一出,原本正打算开口的森冈立刻闭上了嘴。
“深津安慰你说‘没关系的’,让你安心。但,如果深津自己也是被绑架来的受害者,那他的话还有说服力吗?你还会安心吗?”
森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步一步地向前走,仿佛正在努力回想当时那段可怕记忆的细节: “我不知道。”
“深津和你一样,也被监禁在那间屋里,但,为了消除你的不安,他假装自己是来监视你的人。”
“我说,如果真是那样,凶手一般会把深津给绑起来的吧?我那时还是个孩子,还好说,他可是个大人啊。”
“的确是这样。”我点头。
“什么呀,别那么轻易认输啊。”
“反正我也不知道真相,也不想知道真相。我不过是把我想到的说出来而已。”
“你算什么人啊。”森冈目瞪口呆,叹着气说道。
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就我来说,我完全不在意刚才作的那番臆测究竟如何,但森冈却不是。 “但是呢,”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冒出一句,“但是呢,大概是因为深津腿脚不方便吧。就算他能出那间屋子,凭那双腿也逃不了多远吧,所以索性让他在房间里自由行动了。对了,对凶手来讲,如果不绑住他,他就可以自行去上厕所啊什么的,反而更方便。”
我耸耸肩: “真相如何我不关心。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凶手们碰到的车祸搞不好是深津引起的。”
“你说什么?”
“深津当时被塞到车子里去了,至于是为了放他还是杀他灭口,就不知道了,总之,那天他上了那辆车,然后为了逃生,就在车里反抗。”我回想起昨天看见的那辆歪歪扭扭前行的红色轿车, “然后就发生了车祸。”“那他能在车祸中逃生也只能算是侥幸咯,这也太危险了吧。”
“大概他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吧?”其实是因为那个时候深津身边没有死神跟着吧。
“然后他再回来救我?一走了之不就好了?”森冈说完又忍不住嘀咕, “就他那双腿,”他挤出干笑声,像是要―扫心头的混乱, “怎么都不可能的吧。”
“不可能吗?”
“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你母亲会跟深津取得联系也就不奇怪了。因为深津并不是凶手,而是你的恩人嘛。”
“那深津为什么会来我们家?”
“大概担心你吧?毕竟你们是共同的受害者啊。你在遭到监禁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深津你家地址?”
“不记得了。”森冈的太阳穴上血管胀显, “我说,假设这是真的好了,那我老娘为什么不告诉我?老实告诉我不就好了?如果深津不是凶手的话,就这么跟我解释不就好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说到这里我再次在脑海中搜索出与在仙台遇到的那个青年有关的记忆, “或者是不想让你感到幻灭吧?”
“幻灭?”
“深津对你来说,是值得信赖的男人,不是吗?如果你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一定就会感到幻灭,大概深津自己是这么想的吧,他不想让那个嚣张的凶手形象消失。”
“怎么可能会感到幻灭?”
森冈一边走一边用双手用力挠着头,那拼命的样子好像在说,造成他思维混乱的原因就隐藏在发根处。
“等一下,如果像你说的……”
“尽管我没有你那么博学……”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我这算什么啊?我刺伤老娘,还杀了个小流氓,而这全都是因为我搞错了?”
“不是因为你搞错了。”
“如果老娘或者深津把事情如实告诉我,我大概就不会无端端杀人了,我的人生大概也会不一样了,开什么玩笑!”
其实我认为人类做的事情大多数都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并没有就这个问题给出答案。但是因为森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所以我说: “人类不是最擅长这种无聊的一念之差吗?”
一片巨大的瀑布映入眼帘,我们再次停住脚步,这片横跨溪流的瀑布宽约20米,高不足10米,宛如一块白色绢布伴随着清亮的水花声飞流直下。很多拿着相机的人聚在一起,相当热闹。在―块写有“铫子大瀑布”的标牌前,有好几个游客在拍照留念。
听到瀑布的声音,见到人群,森冈才如梦初醒地将手从头发上拿开。随后,他一脸茫然地凝视着瀑布占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我说: “这个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的一生。”
“什么意思?”我想起一个死神同事以前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人类看任何东西都可以扯上人生。
“这里呢,是河的上游,是起点,也就是那条瀑布。这里很气派,人也很多吧。这像不像我们出生时的场景?我们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吧,大人们像过节似的,我们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每一个人都感到很高兴。但是,随着这水流啊流的,就跟我们一路看过来的一样,只能是静静地、单纯地往前流动了,你不觉得很像吗?〃
我侧着头望向他,然后回忆起刚才步行了两个多小时看到的那条舒缓而美丽的溪流。溪水波澜不惊地静静流淌着,保持着平衡的水位、沉稳的呼吸。“我觉得下游的景色也不坏。”我这么说道。
回到子之口的停车场,森冈去了工趟公厕,回来后对着我感叹道: “好久没有走那么多路了。”然后,他把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凑近了我, “喂,你说我该怎么办?喂,你说到底是怎么样的?深津会是那起事件的凶手吗?还是说他跟我一样都是受害者?”
“那有什么区别吗?”
“碰到深津我到底该怎么办……”森冈兀自呻吟的时候,30米开外的小商店前面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头发略显稀疏,浓眉,低垂的眼睛,拖着条行动不便的左腿,走路的时候像是要用手拽着腿才能艰难地往前走。
森冈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我问他: “那就是深津?”他却置若罔闻。过了好久,他才求助似的问我:“我说,我说那个男人,你看了有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像是个胆小的绑架犯,或者,是一个会为了逞强而假装凶手的男人?”
我可无法清楚地断定这两者存在怎样的差异,于是我回答: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用叉子戳他眼睛也好,上前打个招呼然后直接回去也罢,都和我没关系。”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再过5天,森冈就要丧命。
“拉面!”这时森冈突然说。
“什么?”
“我们来的时候吃过的那家拉面店,回去的时候再去一次吧。”
“国道边上的?”
“那家店里的大叔,说不定在等我们呢。”
接着,森冈朝店那边跑去,我看见地上掉了什么东西,蹲下来捡起后叫道: “喂,你忘了你的叉子!”
这时,一颗雨滴突然滴到我脸上,我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小店前的中年男子露出了惊喜交加、终究要哭出来的表情,努力地拖着腿朝森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