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与恋爱(2 / 2)

“我一个人来的。”她垂着眼坐在我们对面。她穿着一件红褐色外套,看上去比在车站碰到的时候更为纤瘦。

“我没什么朋友。”她笑着说。她的神色并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自暴自弃的样子,而是―派的怡然自得。

一旁的荻原抿着嘴唇,显然是在强忍着不说话。我估计他大概是想问“你有男朋友吗”之类的,但他总算还冷静,知道控制自己。

点了三杯奶咖后,古川朝美直接进入了话题:“大概是―个月前吧,从一个叫芳神建筑的地方有人打电话来。”她用手指蘸了下杯子边的水滴,在桌上写出“芳神”两个汉字。“从没听说过呢。”荻原摇头。

“感觉很差,连自己是谁都不说,就问:‘您先生在吗?’然后我就回答: ‘我是一个人住的。’”

“不可以回答!”我忍不住插嘴。

“啊?”两个人一齐看向我。

“其实我以前听说过这种事情,这是恶意推销。”说实话,我自己以前就曾在这种恶意推销公司里干过。作为工作的一环--为了调查一个在那种公司工作的男人,我在那里和他一起工作了7天。“这种人就是为了从你嘴里套情报出来,所以你最好不要跟他多废话。”

“果然是这样啊。他没有说他的名字。不过听上去是个比较年轻的男人,说话的样子真让人生气。”

“让人生气?”

“我说我不想买房子,然后他就说:‘什么?你竟然不想买房子?’好像我是个白痴一样,还说,‘你知道一直租房子住会有什么结果吗?’我就跟他说:‘我可不需要推销。’他还坚持说: ‘我可不是推销。’”

“说到底还不是来推销的。”荻原像是自己在跟那个打电话的舌战一般,充满激情, “但是,他们是怎么查到古川小姐的电话号码的呢?”

“我也问了。然后他说:‘我就是保持前面的区号和局号不变,然后逐一增加数字来拨号①。’他还说, ‘然后今天,我一共打了一千零九十七个电话才打到你这里的。’”

“那他应该不知道古川小姐的住处以及名字吧。”荻原提高了声音。

“是的。”她回答,听声音却一点也不开心, “那个时候的确是。”

“那个时候?”荻原注意到这个词。我也注意到了。

“那个人怎么都不肯让我挂电话。我说我很忙,他就问那什么时候方便。”

“如果回答说什么时候都不方便的话,他就责问你:‘那你说刚才忙是骗人的咯?’”听我这么说,她显得很震惊: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我工作的时候,他们也教过我这个步骤。“这种工作全都有指导手册的,上面都是对方怎么说这边怎么回答的策略。让对方有罪恶感也是其中一个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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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日本的电话号码一般由区号加局号加受话人号码组成。

“的确是这么一种感觉。”

我想起以前负责调查的一个女子也因为电话而烦恼过。她的工作是接听投诉电话,被一个点名要她接听的投诉客人骚扰到不行。那个打电话人的身份最终出乎大家意料,但这次这个人的目的,毫无疑问是恶意推销。

“那这种电话就应该立刻挂断吧?”荻原问我。

“是的。”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回答,“不过这种时候,对方会再打过来,你一旦接起来,他就会威胁说:‘你再挂电话我就直接到你那边!’”

“这不是恐吓吗!”荻原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他们才不管什么恐吓不恐吓呢。本来法律上就规定推销电话一旦被挂断便禁止再次拨打,禁止二次推销。”

为什么要由我来教人类相关法律知识呢?但是他们完全不放在心上,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抱着‘我就犯法了,怎么着’的态度去工作的。最好的办法是,挂断电话,然后把电话线拔掉一段时间。”

这时,古川朝美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后悔的神色: “我最后却没能挂掉电话。”

“说了很长时间?”

对我的问题,她点点头: “是的。”

“就我听到的说法是,”我解释道,确切地说,应该是就我以前的做法, “他们有一本电话号码的清单。然后从第一个开始拨打,如果对方接听了,就把对方的性别还有年龄、姓名、家庭构成写在旁边。”

“我跟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但是,他们还会写上交谈的时间。就是,从接电话到挂断一共多少时间。”

“会这样吗?”荻原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做法。

“是的。然后,接听电话时间比较长的人,就成为他们再次推销的目标。”

“通过时间判断?”

“比起立刻就挂电话的人来说,愿长时间交谈的人比较有机可乘。就算是闲聊或者争论,只要时间越长,对方的态度就越有可能改变。”

“所以才……”古川朝美低下了头。

奶咖送上来了,我们暂时停止交谈,等着服务员先把饮品摆好。

荻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后问:“所以才?意思是说,他又打来了吗?”

“是的。”古川朝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就是在4天前,同一个人用同样的口气重复了同样的话……”

“你又听他说了?”

“事情麻烦了?”

“不太好。”我说,“如果能够坚持断然拒绝,应该还能有点转机,虽然麻烦是麻烦了点。”事实上,我在那里干活的时候,就有人因为我所负责调查的那个男人反复打电话而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地址,公司就派了好几个人去那里,强迫对方签署了合同。他们的想法就是这样:“只要能见到面就等于能签约。”

“古川小姐,你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荻原担心地问她。

“没有,我没有告诉他们名字以及住处,但是,说着说着……”说到这,她好像突然因为害怕而结巴了,接着又像是要稳定自己的情绪般,眨了一眨眼。

“说着说着?”

“他说话的感觉突然变了,对我说:‘你真可爱呢,真想见见你。’”

“这算是改变策略吗?”荻原皱起眉头望着我。

“感觉他的态度―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还说: ‘签约的事情让它去吧。’我觉得很害怕,正想要挂电话的时候,他突然说: ‘我很快就能知道你住在哪里了。’”

“但是,他不是只知道电话号码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却笑着回答我说:‘我自有办法。’那笑声好恶心啊。我以前听说过通过互联网输入电话号码可以查到地址,所以问他是不是这样,他却说:‘有更简单的办法,不费吹灰之力。’”

“这是胡扯吧。”荻原的眉头已经皱得跟小山似的,“说不定只是在吓唬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根据局号大概能够确定是哪个区域的,但想要更详细的信息应该就不可能了吧。所以我告诉自己不用在意。没想到3天前,我晚上回到家,却听见了一通电话录音。”说到这,古川朝美的脸颊抽动起来,“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他说: ‘我知道你住哪里了。’然后描述了我住的公寓的外观。还真被他说对了!所以我非常非常害怕,睡都睡不好…¨”

“所以你前天没有去上班?”我抢先问她。

“是的。”她像是一个已然成为惊弓之鸟的残兵那样耸了耸肩,“没错。”

“那么昨天早上我跟你打招呼的时候,你那么生气是因为以为我是那个打电话给你的男人?'

“对不起。”古川朝美的肩膀耷拉得更低了,“因为我开始疑神疑鬼,所以看谁都觉得可疑。荻原先生一直都跟我打招呼,又住得很近,当然知道我住在哪里,所以就……”

“那没办法,谁都会这样的。”荻原倒也不像是在故作大方,“过分警惕总比毫无防备要好”。

“仔细听起来,荻原先生的声音,和打电话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古川朝美小声地说着,并没有要辩解什么的意思,然后害羞地笑了。

“能够消除误会真是太好了。”荻原抚了抚胸,马上又补充说, “不过,你也不能这么快就相信我了。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也很危险哦。”

“啊,”古川朝美微笑, “说的也是呢。”

然后,他们像是完成了一场讲究的正式仪式一样,无拘无束地聊了起来。在我看来,原本绷在他们之间的那根弦正渐渐地松弛下来。

他们的话题一开始无关痛痒,尽是些每天乘坐的公交车的驾驶员是乱来还是太谨慎,接着渐渐聊到了彼此居住的公寓的优缺点。坐在一边的我完全没必要插嘴,只要专心倾听就好--应该说,我主要是在欣赏着店内播放的爵士乐钢琴曲。

“荻原先生,以前我们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交谈告一个段落之后,那根紧绷的弦愈发松弛了,古川朝美这时问了荻原这个问题。

荻原很平静地说: “不,没有。”又问, “你是说除了车站以外?”

“嗯,我是说在别的地方。”

“我不记得我们见过。”听他这么回答,我突然想起,他们分明在服装店特卖会上见过。荻原却拿手指戳着自己的表问: “不过,古川小姐,你时间来得及吗?不是说今天有约吗?”从他突然转变话题的态度来看,我明白,他并不想触及在服装店发生的事。但我不明白是为什么。

“啊……”古川朝美有点难为情,右脸的肌肉尴尬地抽动着,眼珠不安地左右来回转动, “那个其实是骗人的。”

“骗人的?”

“其实我双休日一直都有空的,昨天是我说谎了,对不起。”她接连低头致歉,害得我担心她垂下的刘海会不会浸到奶咖里。

“不,”荻原却愉快地回答, “这算不上是说谎。”

“哎?”

“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这样的台词。”我意识到接下去的内容应该就和前天说给我听的一样,因此而感到一阵难为情,像是准备要看一场已经知道窍门所在的魔术一样。

“‘失误与谎言并无大异’,然后是――”荻原顿了一顿,正欲说出后面的台词,不料古川朝美却抢先接了上来:

“‘微妙的谎言与失误无限接近’,是吧?”

“啊……”荻原惊讶得一瞬间停住了呼吸,半晌才费力地回应说, “古川小姐也看过这部电影啊?”

“是啊,我很喜欢那部电影。”她很有兴致地点头。然后,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那部电影的名字,然后像是被那种默契所感动,又同时笑了。我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脑中掠过荻原的那段话:“如果你跟对方思考着同一件事,脱口而出同样的话语,你不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吗?”

6

第五天,我了解到琢原竖持戴眼镜的原因。

我又一次来到前几天跟荻原一起去过的餐厅。想必因为是星期天,餐厅里很热闹。我坐在窗边视野很好的位置上啜着咖啡。

“啊,千叶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荻原从前方走近,吃了一惊,我反射性地看了下手表,现在是傍晚5点。

“我正好想来这边休息一下。”荻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他依旧戴着那副眼镜。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个长睫毛店长,她冲我点了点头:“哎呀,你不就是上次那个?”

“既然这么巧,就一起坐吧?”荻原说。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荻原也就不客气地坐在了我对面。那店长似乎是想坐在别的地方,因此一脸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坐到了荻原身边。

“今天你是来做什么的?啊,说起来,你还没有帮女朋友选好衣服吧。”荻原的口齿很伶俐。

“是啊,不过,今天我只是来听这个的。”我伸出手指朝上指了指,和几天前来的时候一样,依旧播的还是大巴赫的大提琴曲。

“我说,发生什么事了吗?”店长对我夸张地眨了好几下眼之后,将脸凑近我。

“什么意思?”

“今天荻原君好像心情很好,忍不住哼歌呢。”

“是吗。”我点头:

“果然有事发生?”

“什么事都没有。”荻原像是怕麻烦,慌忙否认,随后对我使眼色,加重语气说,“是吧?”

“真的吗?难遣不是有什么好事吗?”

我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我们在咖啡馆里同古川朝美见面,听她说完有关恶意电话推销的事情后,还闲聊了一会儿。那算是好事吗?但不可否认的是,荻原开朗的表情一定都是为此。

“言规正传,你到底拿到票没有?”荻原问店长。

“我说,你可是在问人讨东西呢,难道就不能来点更加性感的声音吗?”

“怎样才算是性感?”

“至少得把这副老土的眼镜给摘掉吧。”店长伸出两根手指,作势就要戳向荻原的镜片。

“不要。”

“那我就不给你票。”;

“就是说,你拿到票了?”荻原开心地加重了语气。

“什么票?”我不怎么关心地问。

“话剧的门票。”荻原解释道。说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剧团将要公演,一票难求。

“这玩意儿是不是也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

“排队?”店长笑了,“也是,一般的确是要排队才能买到的。不过我在那个剧团有关系。”

“你真的拿到票了吧?实在是太谢谢了!”荻原兴奋地说。然后他掏出钱包问:“是两张吧?一共多少钱?”

“才不会这么白白给你呢。”店长哼了一声,瞪着荻原,眼中充满了挑衅或者说是幼稚的光芒。

“所以我说要付钱啊。”

“不是钱的问题啦。放心,票我肯定卖给你,可你得告诉我你要跟谁一起去看。”

“不说。”荻原立马回答。

“这算什么啊!”店长火了,“那么,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肯摘眼镜吧。”

我只管冷眼旁观着这两个人在那里讨价还价,反正我只要能够听大提琴曲就满足了。店长这时却突然要来拉拢我: “千叶先生,你也想知道的吧?″我忙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算是吧。”

看来店长是铁了心不想让步,而荻原似乎本来就没有打算刻意隐瞒,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因为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我以前也说过,就是我不喜欢靠外表吸引人。”

“你的意思是,你其实知道自己长得很帅?”

“也不是……嗯,算是经验谈吧。”荻原打着马虎眼,然后又强调,“总之,总之我就是不喜欢。我一直到23岁才发现,之前跟我交往的女孩子都只是喜欢我的外表而己。”

“那不挺好?”

“但是,她们喜欢的不是我的本质啊。”

“外表同样是你的本质啊。”店长毫不留情地反驳,“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或者说是任性吧。你就因为这个戴眼镜?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丑一点?”

荻原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总之,我想让人先从这样的外表开始认识我。”

“你打算靠这副外表找女朋友?”

“是的。”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他之所以不肯向古川朝美讲明自己在这家店里工作,原来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不戴眼镜的样子。

“但是,”店长瞠目结舌,她深深地吐了口气: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只小信封,信封里应该就装着票子。

“但是,就算是长得帅好了,其实也就是年轻的时候嘛。趁着年轻拿外表当武器也没什么不好嘛。等你老了,就算不戴眼镜,自然也会变得土不拉几的。”

听到这话,我不由冲口而出: “不会啊,谁能保证他能活那么久。”

荻原的双眼睁得圆圆地凝视着我,没有生气,也没有笑,脸上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过了好几秒钟,他才黯然地应声: “你说得没错。”

7

第六天,我注视着荻原重新油漆房门。

星期一的早上,我走出402房间的时候,几乎同时,荻原也出现了。他似乎正好锁完门。然后,他与平常一样望向古川朝美住的公寓。我的视线也跟随他望向那边,然后泄气地发现,雨依旧没有停。

“啊!”荻原忽然叫出声,我忙靠近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千叶先生!”他觉察到我的靠近,眼神却没有从前方移开, “你看那门。”他伸出食指指向前方。

我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公寓,望向古川朝美的房间,然后,我也发现了--“是字。”我小声说。

“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荻原说话像在呻吟。古川朝美的房门上落着好几个鲜红的大字,像是用粗毛笔或者别的什么刷上去的,不是很好辨认。

“太过分了!”荻原忿忿地说, “我过去看看。”说着就跑向楼梯。

我也追了上去。荻原或许看不见,但我的眼睛却能清楚地看到门上的字。那是一行横写的涂鸦,向右上角歪斜着:“发现古川家。下次再会。敬请期待。”那几个字扭曲如几何图形,很难看。

荻原飞也似的冲下楼,转眼就到了一楼。也许是为了防止眼镜掉落,他好几次伸手去摸鼻子。但即使如此,一冲到地面,他马上就跑向古川朝美所住的公寓大楼。跑到门口,正好有电梯到一楼,我们赶紧冲了进去,他显得很焦急,按了好几下才按到4楼的按钮。然后,他弯着腰,手搭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千叶先生,”他一边痛苦不堪地喘气,一边看着我感慨地说, “你一点都不累呢。”“是吗?”为了不让他生疑,我也装模作样地做了3下深呼吸。

到了4楼,正好看见古川朝美呆呆地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她面色发青,嘴唇颤抖,害怕地看着自家的房门:“这是……”

荻原走到房门正前面,读出了那几个字后,立刻愤怒地骂道: “这算什么意思!”

“果然……”古川朝美抬头望着荻原, “果然,我住的地方还是被他们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就刚才,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东西。”她回答。是半夜画上去的吧。

“他们要干吗!”荻原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满腔的愤怒与不安无处宣泄。

“对不起。”古川朝美感到很抱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向我们道歉,相信是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原因吧。

“报警吧。”荻原说, “至少,胡乱涂鸦也算违法行为的。”

警察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虽然他们的确表达了对古川朝美的同情,但是,在听取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却只是说: “我们会加强深夜巡逻,但是不可能进入公寓内部巡查的。如果有什么可疑情况,请再联系我们。”草草地说完,就回去了。古川朝美虽然把有关恶意推销电话的情况对他们作了说明,但却无法提供确切的证据证明房门涂鸦事件跟他们有关系。警察也只得感叹: “想要指证这种公司是很困难的。”

住在隔壁的人们围了过来,有惊叹“哎呀”的,有尖叫“好恐怖的”,也有提议“装个监视摄像头”的,还有人回忆或猜测: “听到过声响”的,但不过一小时,他们也都纷纷闪人了。人类总是这样,明明各自都感到不安与害怕,却怎么都不肯拿出实际有效的改善措施。门前只剩下我们三个,时间己近正午。古川朝美和荻原分别打电话向工作的地方请了假。

“一直让你们陪着我,真不好意思。”虽然事情并没有什么转机,但古川朝美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下来,脸色也比刚才好看了很多。

“啊,我没关系的。”

“我该怎么办才好昵。”古川朝美走投无路地说。

不知沉默了多久,荻原率先打破了沉默的僵局。“这样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朗声说道,接着又轻轻地拍了下手,“我们先把门重新刷一遍吧。”

“什么?”

“看到这些东西就生气,先把它们抹掉吧!千叶先生,怎么样?”

问我有什么用,我想。我无奈地回答:“就这么办吧。”我也没有理由去反对。

把门重新粉刷之后,我们在古川朝美的房间里吃了一顿匹萨。匹萨是从专门送外卖的店里叫的,由于我之前从来没有叫过外卖,自告奋勇提出让我打电话订,然后向荻原详细询问了叫外卖的流程。荻原很惊讶地说: “千叶先生还真是个怪人。”拨通电话后,因为荻原叫着要大吃一顿,所以就点了配料丰富的大尺寸匹萨。

芝士会滴下来,所以这匹萨我是吃得手忙脚乱。其实我没有味觉,又没有食欲,进食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机械式的作业,但我依旧没什么感情地赞叹道: “真好吃啊。”

吃匹萨的时候,谁都没有提起大门上的涂鸦事件和那个打推销电话的男人。我只是静静地吃着食物,荻原则倾听着古川朝美谈自己公司的事情,最后她黯然神伤地告知她的父亲早已经过世。

“啊,对了。”吃完匹萨收拾好碗碟之后,古川朝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打开小包,从中取出细长的纸片放到了桌上,然后无视我的存在,直接推到了荻原面前。 “这个,是我朋友多出来给我的。”

我从荻原的身侧探头过去,看向那纸片,然后,和荻原同时发出一声惊呼。荻原扫了我一眼,说: “这个,我很想去的。”

“真、真的吗?”古川朝美惊喜地问。

“喂。”我忍不住要指出--没办法,谁让我昨天看见他从店长那里要来那两张票呢?“荻原,这票子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啊……”荻原像是看见部下犯了错,又像是突然遭到伏兵刺杀一般,懊恼地叹道, “你怎么说出来了……”

“哎?”古川朝美看看我,又看看荻原。

“不是的……”荻原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放弃了,从口袋里拿出了信封。 “其实……”他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两枚门票,也放到了桌上, “我也是昨天弄到的。”

“啊--”古川朝美的声音拖得老长,“这样啊。”

“因为我想……”荻原小声地说, “想请古川小姐一起去看……”

“哎。”

“看来你们想到一起去了呢。”我没什么眼力见地说。 “好像是这样呢。”荻原笑逐颜开。虽然因为他戴着眼镜,不敢断定,但相信镜片后的一双眼晴一定已经眯成了两条线。古川朝美的表情也差不多,她微笑着说: “是呢。”而我在意的却是:两个人都能搞到的门票真的会很难买吗?

8

第七天,我提交了有关荻原的调查报告。

接到通知是在周二晚上的7点。我走出房间,眺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雨细细的,绵绵的。

不经意地望向对面的公寓,古川朝美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她正从4楼的走廊走向白己的房间,身后跟着荻原。远远地看过去,都能感受到他们轻快的步伐。是约好下班后一起回家的吗?两人的亲窜程度显然正在步步高升。我突然想到,原来,这就是所谓顺利的恋爱呀。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工作用电话。我才按下接听键,对方立刻就问: f情况怎么样?”

“调查完毕。”我回答, “结论是‘可’。”

“唔,我猜也是。”对方说。

“这是我认真调查后得出的结论。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9

然后就是今天--第八天。我蹲在地上,荻原就倒在我的身旁喘息。从他弱不可闻的话语里,我了解到事情的大致经过。

原来今天服装店休业,荻原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一个男人闯入了古川朝美的家里。那个男的毫不费力地开了锁。荻原慌忙赶了过去,和房里那个拿着菜刀的男人扭在了一起,那男的刺中荻原后就逃跑了。事情大致就是如此。

“我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他应该也受伤了……得赶快把他抓起来……”他说,我回答: “放心吧。”这并不是在安慰他。在来这公寓的路上,我看见警察制服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倒在柏油路上,手臂被牢牢地摁住,相信

那就是荻原所说的男人。估计是由于他浑身沾满了荻原的血,引起了警察的怀疑。好像就是在他拘捕的时候被制服了。

我把这事情告诉荻原以后,他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神色,随后感叹: “唉,好不容易马上就能……”他说着费力地挤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马上就能怎么样?”

“恋爱啊……”

“不好意思。”我老实地回答。

我的话想必他根本没听进去,荻原竟然又说: “不过,还是这样好……”

“好?”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像是在自嘲。

“什么意思?”

“癌。”荻原硬生生地扯回已经逐渐迷茫的神智。

“枪?”我以为是什么手枪。①

“说是最多还能再活一年……不过稍微快了点呢……”

“什么意思?”

“不过,与其死于癌症,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为了喜欢的人而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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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日语中,“癌”与外来语“枪”发音相同,均作“GAN”。

“人类一律要死。”

“我是不想死啦,可反正要死……”他的目光已经涣散, “这样谈不上最好,但也不是最糟糕。”

我站起身,俯视着荻原。原来他已经被癌细胞所侵袭。我突然想起了“重新粉刷”这个词语。或许是我们死神在他死于癌症以前自说自话地将其死因重新粉刷了。因为我们跟病死以及自杀并无关联,所以这个说法可以成立。

不知不觉中,荻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环视了一圈房间,准备出门。突然,我的目光被垃圾袋里的匹萨盒子所吸引,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了前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匹萨店叫外卖时的情形。当时,电话那头的店员首先要我: “请告知您的电话号码”。然后我告诉他们以后,对方就复述说: “是古川朝美小姐吧。”然后还报出了地址。想必他是看到了登陆在电脑上的信息吧?难道说,那就是所谓“通过电话号码查住址”的办法?我思考着,通过局号大致确定区域之后,再打电话到这附近的匹萨店,这样,问到记录有古川朝美信息的店家的可能性就很大。

“是吧?”我问荻原,他没有回答。

10

见证完毕后,我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原本是打算立刻回去的,却因为看见正从公交车站步行而来的古川朝美,于是走到她身边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正撑着伞,怀里捧着购物袋。

“晚上好。”她对我微笑,周身散发着幸福的光彩。

“这些是打算用来做晚饭的吗?”我指指她拿着的袋子。 “是的。她脸红了,“荻原先生讲过会儿来我家吃饭。”

“是吗。”我正打算走人,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知不知道一家距离地铁4站路的服装店?”我问她,顺带说出了荻原工作的那家店名。

“知道啊。”她点点头,拉了拉身上外套的领口,“这件就是在那里买的。”

“在特卖会上?”

“本来是很贵的,打折以后才买的。”

“这件难道不是所谓的……”我想起荻原告诉我的那个词语, “非特价品?”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古川朝美有点惊讶,接着说,“你真了解行情,本来这件衣服的确是非特价品。”

“本来?”

“我第―天去的时候这件衣服是不打折的。但是那里的店员告诉我说, ‘说不定到最后一天会打折’。我再去的时候真的就便宜了,真是好运。”

“的确很幸运。”我不带感情地回答,一面想象着真相。可能是荻原自己帮她支付了一部分的钱吧。然后在最后一天,瞅准她去的时候,把打折的标签贴了上去,是吧?莫非这就是荻原所说的“谎言”的真相?“原来如此,”我低喃, “这就是接近失误。”

“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么,你记得那个店员的样子吗?”

“记不得了。”她干脆地摇头,“我不是很擅长记住别人的脸。”

“是吗。”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走了,却又无意中瞄到了她包里放着的耳机,忍不住问她,“音乐!你在听什么曲子?”

“啊,这个吗?巴赫的。”她立刻回答了我,“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我很喜欢这曲子的开头部分。”我内心再次大吃一惊,说, “荻原也这么说过呢。”

“是吗?”她显得很高兴, “优雅而感伤,很奇妙的感觉呢。”

“如微风又如暴风雨的感觉?”

“是啊。”

“荻原也这么说过哦。”

“真的吗?”她兴奋得几乎要一跃而起。然后她说,“我是这么觉得的,如果能跟别人思考着同一件事,说出同样的话语,那将会使我感到幸福之极。”

“是啊,这个荻原也说过。”

她的脸上写满了笑容,急切地表示要走了,可最后又问我:“对了,千叶先生,你今天碰到过荻原先生吗?”

“没有呢。”我这样回答。

这,也许并非失误,而是谎言吧,我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