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1 / 2)

樱的圈套 歌野晶午 15057 字 2024-02-18

1

射精之后一动也不想动,就想就这样趴在女人身上,尽情享受缠绵的睡意。

以前去医院看牙的时候,在候诊室里读过一本女性周刊,上面说,没有后戏的性生活,如同没有餐后甜点的晚餐。但是,站在男人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刚射完精,我连乳房都不想摸,就算她是詹尼弗?洛佩兹 ※我都不想摸,更别说什么后戏了。被称为男人的生物,自伊甸园以来就是如此。

为什么我会发表这番议论呢?因为现在的我就是刚射完精,正趴在女人的身上一个劲儿地喘大气呢。

其实,这也是从某杂志上现趸现卖的理论。据说,射精时消耗的体能跟参加一次百米赛跑一样。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以9秒87的速度跑完全程的莫里斯?格林 ※,如果在冲向终点的时候忽然发现看台上坐着一位巨乳美女,会想去摸摸她吗?

女人全身湿淋淋的。在迎接高潮时,她的身体热气腾腾,哗哗地淌着汗水。现在,那汗水冷却下来,正在把我身体里的热量夺走。

我可以听到女人的心脏在平稳地跳动。当然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身体感受到的。她的心跳通过肌肤传达给我,让我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那跳动虽然只不过是单调的重复,却让人感到身心愉快。胎儿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大概每时每刻都有这种感觉吧?

我真想就这样睡过去,等下一次睁开眼睛时,已经重新变成了婴儿。如果人生可以从头再来一次,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圆圆的月亮在云块之间时隐时现。天空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会儿白惨惨的,一会儿灰乎乎的,就像人的心情,很不安定。

四周一片静寂。云块浮动得是那么快,可身旁那棵大树的树叶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也听不见鸟啼虫鸣。

黑暗中,浮现出一只手电筒的光环。

寂静中,响起一阵唰、唰的挖土声。

严寒中,男人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但额头上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汗水流过眼睑,流过面颊,流进脖子,流向腋下。身上的运动服紧贴在脊梁上,像一名橄榄球运动员似的,腾腾地冒着热气。

男人大汗淋漓地地挥动着铁锹,像个机器人,有规则地一锹一锹地在那里挖土坑。

冷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了,这一带特有的黑土变得潮湿而松软,男人毫不费力地用铁锹把土铲起来,抛上去。

云块散去,月亮再次露出了它那圆圆的脸。就像一台刚刚打开了开关的巨型电视机,黑乎乎的屏幕上浮现出周围模糊的景象。

低矮的树丛屏风般伸展出去很远,大树前是好几个坟头,每个坟头的中央都插着一块很长的方木,方木四面很平整,上面写着梵文。原来是卒塔婆 ※。

唰,唰,唰……

暗夜中,男人在挖掘墓坑。

男人缓缓回过头来,挥动铁锹的手却没有停下,只把头慢慢转向身后。

从云块的缝隙中可以看见惨白的月亮,惨白的月光照在男人的脸上。

全身激灵哆嗦了一下,我从梦中醒来。

或许是由于刚才太舒服了,我似乎被吸入了梦的世界里。

总算抵挡住很可能使我再度陷入梦境的睡魔的侵袭,我伸出左手摸到女人的身体,轻轻地抚摸她的侧腹,手指顺着肋骨往上滑,滑到胸部,用手掌包住了柔软的乳房。然后伸出右手理好她那散乱的茶褐色头发,捏捏她的耳垂,又轻触沾着散发的脖颈,最后给了她一个轻轻的吻,非常非常地轻,就像小鸟在轻啄一棵果树上成熟了的果实。

啊?我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被那些只随意瞥过一眼的女性周刊上的文章腐蚀了吗?我跟这个女人之间的性关系里边根本就没有爱情,干嘛还要如此忠实地为她服务?

我叹着气,像做俯卧撑似的撑起上半身,然后用膝盖顶着床,把身体完全抬起,从女人的身体里把我那瘫软的小宝贝儿抽出,又转过身子把手伸向枕边,抽出两三张面巾纸,仔细地擦拭起来。

干脆服务到底吧!我又抽出两三张面巾纸,塞进女人的大腿之间。女人害羞似地扭动了一下,转过身去。装什么洋蒜!贱货!你他妈的又不是什么处女!

我心里觉得很不愉快,下床以后捡起扔在地板上的短裤和衬衫走向浴室。我叹口气,大声骂了句“他妈的”,走进浴室,一边不停地咋舌,一边冲起澡来。

回到房间,轮到女人去冲澡了。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不痛快起来。还他妈的特地穿上了浴衣!刚才还赤裸着全身跟我绞缠在一起,现在遮遮掩掩又有什么意义呢?虽说这是正常的女人心理,但我一直难以接受。

我把冲澡弄湿了的长发拢到脑后用橡皮筋扎起来,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扔进沙发里,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要是能不跟女人性交该有多好——每次结束以后我都会这样想。

可是,性交这东西,其整个过程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快乐和兴奋,一上床就会忘记所有的烦恼和痛苦。轻咬她的耳垂,吸吮她的乳头,抚摸她的全身……虽然这一切都是例行公事,不做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男人们还是乐此不疲,甘心奉献。射精的瞬间被难以名状的恍惚感所包围,紧接着就是类似在泥沼里挣扎着前行了很久的疲劳感,最后是无言的后悔。然而,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又想得到女人的身体了。这就是男人的性。

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女人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扭头看了看浴室,她正在那里对着镜子抹口红,抹完口红,又用梳子梳理起她那茶褐色的头发来。

我又点上了一支烟。性交之后抽支烟可以说是莫大的享受,尼古丁的粒子渗透到我体内总数据说是60兆的每一个细胞的深处,倦怠感变成了舒适感,脑血管的收缩就像把大脑抓在手上似的,感觉得清清楚楚。明明知道抽烟会缩短寿命,但是,性交之后这支烟我无论如何都戒不了。

女人终于梳妆完毕回到房间。“走吧!”我把烟掐灭站起身来。女人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我假装没听见,带上墨镜,快步走出房间。

穿过寂静无人的楼道,俩人一言不发地上了电梯。一楼大厅里也是空无一人,我们默默地走向大门。

自动门一开,热浪立刻迎面扑来。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呆惯了的身体实在受不了。凶恶的太阳狠狠地照射着大地,我用手遮掩着额头,匆匆向停车场跑去。

车里更是地狱。比桑那浴还桑那浴,炙热的空气简直无法叫人吸进肺里。座椅似乎被太阳烤焦了,烫得屁股生疼。发动车子以后,把冷气开到最大,一踩油门儿,很快就把情人旅馆甩得远远的。

五分钟过去了,车里连一丝凉意都没有。我的爱车是由英国罗孚汽车公司生产,1989年出厂的迷你轿车,不是德国宝马汽车公司收购罗孚以后生产的迷你轿车,车身到处丁零哐啷,似乎随时都会散架,冷气也是时有时无。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时不时投过来想说些什么的眼神,我手握方向盘注视着前方假装没看见。女人百无聊赖地摆弄起手机来。

沉默中我把车开到了地铁目黑站附近,在一个公共汽车站旁边停下来,向女人道别。

“今天过得很快活,谢谢了,再见!”

可是女人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

“你不是五点之前要赶回去吗?”我问。

女人转过头来,讨好似地盯着我。

“怎么了?”

“可以吗?”

“什么事?”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个嘛……”

“哪个?”我索性装傻装到底。

女人低下头:“援助一下嘛……”说话的声音很小。

喂!闹了半天你他妈的也是为了钱啊!援助一下?别开玩笑了!那刚才算什么?你又是喘息又是哼哼,舒服得要死要活的,现在却开口跟我要钱。该要钱的应该是累得精疲力竭为你无私奉献的我吧!有机会的话我得好好儿教教你日语,“援助”?美化也得有个限度吧?告诉你,你这叫卖春!你给我记住了,你他妈的根本就是个妓女!

不过,这些话只是在心里想了想而已,没骂出口来。

“哎哟,你看我,不小心把这事儿给忘了。真抱歉。”我暧昧地笑了笑,从钱包里抽出一万日元。女人皱了皱眉头,看着我,又看看那一万日元的钞票,没伸手接。我撅起下嘴唇叹着气,又从钱包里抽出一万日元。女人马上像个抢劫犯似的把两张钞票抓在手里,胡乱往手提包里一塞,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转眼就消失在嘈杂的人群里。

“妓女!卖淫!”我破口大骂,猛踩了一脚油门儿,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厉的叫声,我的迷你轿车疾驰而去。

我喜欢女人,也喜欢性。虽然会抱怨累得精疲力尽,也说不想奉献自己,但这些话刚从喉咙里跑出来,就又开始亲近女人的肌肤了。女人温暖柔软,香气绵绵,令我陶醉,让我沉溺。性交不但使我兴奋,也使我镇静,使我犹如漫步云端,被幸福感所包围。如果我是精神病科的医生,一定诊断说,这是希望回到母亲子宫的表现。不管怎么说,抱着女人的时候,我感到幸福,那幸福是至高无上的,尽管最后累得要命。

那么,只抱抱不就得了?如果不采取进一步行动,就不会累得精疲力尽。这种意见不是没有道理,可男人的身体就是这么奇怪,一抱就想插入,一插入就想摆腰,到最后非得射精才算痛快。

不说这些了。其实,我追求女人的目的并不只是想得到她们的肉体。我一直梦想着可以碰到这样一位纯情女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性交,甚至连手都不拉,一起吃饭就快乐,通宵畅谈也不会感到厌烦,只要有一天不能见到她我就会感到胸闷,感到痛苦,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安详。我希望这样的女子成为我的终生伴侣,哪怕人们嘲笑我是柏拉图式的恋爱我也不在乎。

既渴望女人的肉体,又憧憬无性婚姻。这想法既自私又自相矛盾。我的身体里一定存在两种人格。

这个也暂且不谈。我渴望拥有可以使灵魂感到震撼的爱情,所以我参加了电话交友俱乐部,交友网站,也参加婚姻联谊会,也跟在路上碰到的女人搭讪,为的就是寻找我那从未谋面的心上人。

结果简直是糟透了。

给我钱!援助我!给我买个手包!这个月没钱了,帮帮忙嘛!卡迪亚的三连式项链好可爱啊,帮我出一点儿吧,两万就行!援助一下嘛,这个月的手机钱帮我交一下嘛!援助一下,援助一下,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援助!

有的只不过跟我一起吃顿饭就敢张口要援助,这些死皮赖脸要脏钱的女人只能让人感到厌烦。今天在法国餐厅那顿午饭还是我付的呢!

日本的女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把卖春改成援助的委婉说法,难道是表面柔弱内心坚强的大和女子优雅品格的表现吗?

刚才那个女人也是,在电话约好见面的时候没提一个钱字,结果目的还是钱。

如果用金钱换“性”福,不如去洗泰国浴或找职业妓女。她们都是专家,不用我费力气,就能享受到物超所值的服务。我躲开专家(虽然偶有利用)去找业余的,不外乎是想在身体结合的同时,也有心灵的沟通。可是今天这个业余的可好,比专业妓女更爱钱,服务质量不用说是差到了极点,说穿了是她享受我的服务。专业妓女都比她有人情味!比她强一百倍!这个臭婊子!

尽管昨天被人耍了,今天又幻灭了,明天我还会去找女人!

我想找到一个能够震撼我的灵魂的女人,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女人,一个不贪图金钱,不为物质所诱惑,超越肉欲,能与我心心相印的女人。如果让我比喻一下的话,这种女人就是一朵开放在广袤的原野里的纯情的蒲公英。

在21世纪的今天,我依然抱着这样的幻想。

2

于是,我遇见了麻宫樱。说起我跟她戏剧性相逢的经过,首先得说说2002年8月2日下午4点40分我站在地铁广尾站2号站台的理由。

那天中午,我简简单单地吃过午饭,像往常一样走向位于白金台的健身俱乐部。

白金台就是位于东京港区的白金台。在那里,经常可以看到美丽优雅、年轻富有而被称为“白金夫人”的上流社会的太太们,坐在高大的银杏树下的露天咖啡馆愉快地喝着高档红茶。我所说的白金台就是那个白金台。白金台的主要道路是俗称“白金大道”的外苑西路,我隔天就要去一次的健身俱乐部就在位于外苑西路的一座大楼的3层,每次去都要练它个大汗淋漓。

白金台毕竟是白金台。那个健身俱乐部虽然比较狭窄,但闷热的空气里除了汗臭以外还飘散着“白金夫人”的香水味。当然真正的“白金夫人”是不会光顾这里的,我只看到过那些一走路臂膀上的肥肉就有规则地颤抖的中年妇女,还有由于长年坐办公室,白皮肤与黑腿毛形成强烈反差的公司职员,靠养老金过日子的白发稀疏的老人,以及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很多人参加健身俱乐部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找人聊天解闷,我可不是这种人。我纯粹是为了锻炼身体。要想尽情享受性交的快乐就得搞好健康管理——请别误会,我锻炼身体的主要目的可不单单是这个,这个最多占两成,还有八成是为了能胜任我的工作,我是一名职业保安,柔弱的身体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

我认真锻炼的证据,除了硬邦邦的6块腹肌以外,还有就是我可以躺在板凳上轻松自如地推举80公斤重的杠铃。不要觉得80公斤算不了什么,那可是大大超过了我的体重的重量,要知道任何人举起超过自己体重的杠铃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了,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说说发生在8月2号的事情吧。

由于正是暑假期间,健身俱乐部里突然进来很多学生模样的人,健身房里乱糟糟的。在这种情况下很难集中精力锻炼,而精力分散是容易受伤的,于是我离开健身俱乐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些。尽管如此,我也已经做了躺举,抓举,挺举,折腾了近两个小时了。

我冲完澡,把长发拢到脑后用橡皮筋扎起来就往外走。走出大厅的时候,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上缠着印花大手帕,看上去色迷迷的家伙靠近了我。

“成濑学兄!您辛苦了!”这家伙叫芹泽清,大家都叫他阿清,也是这个健身俱乐部的会员,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呈八字形趴在小眼睛上方,看上去叫人觉得恶心。他赖皮赖脸地向我伸出手来。

“干什么?”我看都没看他一眼,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干什么?我说学兄,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阿清双手合十,冲我连连作揖。一看这家伙的嘴脸就知道他是个软骨头。在健身房里,他从来不碰杠铃、哑铃之类的健身器具,只会蹬蹬健身脚踏车。他最喜欢的事情是挤到女人堆里跳摇摆舞。

我叼着烟打开挎包,从里边掏出一个蓝色的塑料袋递给他。他接过去向塑料袋里瞥了一眼,嘴角立刻贪婪地耷拉下来,傻乎乎地一个劲儿地用食指摸着他那好像被垃圾车碾扁的癞蛤蟆似的塌鼻子。

“谢谢您,学兄!”阿清喜笑颜开。

塑料袋里装的是3级片录像带。这小子可谨慎了,怕出租黄色录像带的地方不借给他,每次都求我帮他借出来,他再来我这里拿。

阿清跟我叫学兄,并不只是因为我的年龄比他大7岁。他现在是东京青山高中的学生,而我则是从该校毕业的,跟他算是校友。我跟他是在这个健身俱乐部认识的,由于是校友,经常在回家的路上一起喝杯茶,或者一起到便利店买点儿吃的,偶尔我也摆摆学兄的谱,请他到六本木※去喝酒。

“什么事叫你们这么开心啊?”身穿紧身运动衣的健身教练高村结花笑眯眯地凑过来问。结花是今年春天刚从体育大学毕业的,从长相到说话的口气都还稚气十足。

“没什么没什么。”阿清说着来开了挎包的拉锁。

“录像带啊?叫我看看。”

阿清赶紧把黄色录像带装进了挎包里。

“3级片。”我小声对结花说。结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什么3级片啊?明明是希区柯克※嘛!学兄,求您别再说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了。”阿清瞪了我一眼,转向结花,“对了,结花老师,好久没看到小爱了,她今天晚上来不来?几点来?”

“小爱?小爱是谁呀?”

“久高爱子嘛!”

“噢,久高爱子呀?她好像要休息一段时间。”

“为什么?”

“好像是身体不太好。”

“啊?真的?”

“嗯,她来过电话,问我可不可以暂时退会。可惜咱们这个俱乐部的规定是一旦入了会就不给退钱。不行,我得走了,拳击训练的时间到了,回头见!”结花说完,挥动着拳头跑了。

“也许是苦夏吧?”阿清呆呆地看着结花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个臭小子,偷偷地喜欢上了年龄比他大的女人。

“也许吧。”我把烟头在附近的一个立式烟灰缸里掐灭,挎好挎包准备回家。

“苦夏……今年夏天也没热到哪儿去嘛……”阿清说着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学兄,咱们去看看小爱吧!”

“什么?”

“学兄!开车带我去吧!”

“就这么冒冒失失地突然闯到一位女士的家里去,不太礼貌吧?”

“这有什么不礼貌的?小爱身体不好,我去看望她。”

“那也得先打个电话呀。”

“要是她家里人接电话,岂不是太尴尬了。”

“打手机嘛!”

“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你就没跟她要过?”

“没有,没机会要嘛。”阿清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你这种性格呀,只能吃亏。”

“学兄,以后我一定会报答您的!带我去吧!”阿清带着汗臭的身体向我凑过来。

我一边后退一边说:“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她已经有……”我用一种奇怪的姿势伸出大拇指,暗示爱子已经有男朋友了。

“这我知道,我又没打算跟她怎么样,不像学兄您……”

“嗨!你给我说清楚!”

“我是真心喜欢小爱,不在乎她是否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对久高爱子的感情是一种纯粹的爱情。”

“嗬——心上人,最近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学的新名词?”

“别挖苦我了,学兄,我是真心喜欢小爱,才这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只是喜欢,只是担心。我不会硬把她从别人手上夺过来,我不至于连这么点儿道理都不懂,那样的爱情是不纯洁的,也是不道德的。”阿清步步逼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举起双手护在胸前:“今天我没开车。”

“又来了是不是?张口就骗人。”

“真的,绫乃开走了。”

绫乃是我妹妹,跟我住在一起,今天说要去医院看望一个生病住院的朋友,把我的迷你轿车开走了。

“那您也得陪我去,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

“你整天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肯定考不上大学。”

“我只是去看望一下而已。”

“那你也得知道爱子的家在哪儿啊。”

“知道!在南麻布4区。”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跟踪的本事。结果是我被学弟征服,被他押着去看望久高爱子。

南麻布就是位于港区的南麻布,现在是各国大使馆集中的地区。20世纪30年代,曾经是“怪人二十面相”横行一时的地方,在那里,有来头的豪宅比比皆是。大白天街上也看不到行人,也听不到从普通居民小区家里时常传出来的八卦电视节目粗俗的旁白。空气中飘荡着紧张感,我和阿清也不由得把脚步放轻,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位于南麻布的久高家,光看外观就知道是一所名副其实的豪宅。门柱上贴着保安公司的招牌,围墙上安装着防止强盗越墙而入的设备。不过,表面看起来戒备森严,门把得并不是很紧。按过门铃以后,很快就有人把门打开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40岁左右的女人。

“请问,久高爱子在家吗?”我替手足无措的阿清开口问道。

“你们是……”女人看看我,又看看阿清,还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阿清手上拿着的一束向日葵。阿清听说黄色的花会带来幸福,特意去花店买了这束花。

“我叫成濑,他叫芹泽,我们和久高爱子都是白金台健身俱乐部的会员。”我摘下太阳镜,很有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女人点点头,说了声“请等一下”,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爱子出来了。她身穿淡绿色无袖上衣,披着一件长袖外套,还戴着一顶宽边遮阳帽,想必是怕经过院子的那一会儿皮肤被晒黑吧,真不愧是大家闺秀。爱子家祖孙三代都有圣心的血统证明书。所谓圣心,用不着我在这里多费口舌,指的就是当今皇后陛下美智子的母校——圣心女子学院。它的小学部、中学部、高中部都在白金。就高中部而言,一方面是名媛女校,一方面又是东京都立高中。阿清迷上了一个绝对高攀不上的女子。

“嗨!”阿清笨拙地举起手来向爱子打招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爱子满脸狐疑地看面前的两位不速之客。她两眼无神,看上去消瘦了一些。

“听说你身体不太好。”

“啊?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是送给你的。”阿清把那束花递过出去。爱子脸上浮现出越来越不解的表情,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阿清硬是把花塞到她怀里,关心地问道,“是苦夏吗?现在怎么样了?”

“不是的。”

“可以走到外面来,身体状况还可以嘛,我还以为你病倒了在床上躺着呢。”

“不是我,是家里人……”爱子低下头轻声说。

“你在照顾病人?”

“不是,是我家爷爷……”

“噢,是爷爷病了。”

“不,是去世了。”

“啊?”我和阿清互相看了一眼。

“爷爷去世了。”爱子低着头,声音沙哑,低垂的眼睫毛间滚出泪珠。

“爱子请节哀。”除此以外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话。

“什么时候过世的?”阿清觉得有些奇怪。

“两个礼拜以前。”

“身体一直都不好吗?”

“不,身体一直都很好,是个事故。”爱子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车祸?”

“嗯,被车撞了。因为这事,家里乱糟糟的,也就没有心思去俱乐部了。我不想惊动大家,才说是自己身体不舒服……”爱子不再说话,头也不再抬起。沈默,弥漫在她的四周,叫人心情压抑得难受。

远处传来阵阵蝉鸣。是油蝉,还是熊蝉?是从有栖川宫纪念公园传来的吗?那个公园是谁的宅邸遗址来着?沉默中,我开始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等你家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在俱乐部见吧。请你好好保重。”我对爱子说完这番话之后,拍拍阿清的背,提醒他该走了。

爱子突然抬起头来:“要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请进来上个香吧。”

于是,我们跟在她身后,踏着碎石子铺就的小路往里走。爱子手上捧着阿清送给她的鲜花,那束艳丽的、令人神清气爽的、花朵很大的向日葵。

“应该买菊花……”阿清哭丧着脸自言自语地说。我也觉得心情沉重起来。

虽然是被请进来的,但我觉得有些不合适。阿清穿一件夏威夷花衬衫,我是迷彩T恤,而且都是光脚穿凉鞋。

我们互相尴尬地看着对方的脸在门前停下,爱子朝屋里喊了一声:“我的朋友来了,麻烦给拿两杯冷饮来。”

只好请亡故的久高老人原谅我们这身打扮了,而且奠仪钱也只能以后再给。

尽管穿着跟眼下的场合很不合适,我们还是在久高隆一郎先生的遗像前双手合十,表示了哀悼之意。之后,端上来的冰麦茶和西瓜连碰都没碰一下,就逃也似地离开了久高家。

“到六本木去喝一杯吧。”我邀请道。我想通过喝酒把今天这不愉快的心情冲淡。

可是,当我们走向地铁广尾站的途中,经过德国大使馆的时候,阿清突然说他今天没有喝酒的心情,一个人匆匆地走了。

我也没追他,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地走进地铁站,买好票等车。

这时是8日2号4点40分,然后我就遇见了麻宫樱。

3

我穿过自动检票机,潜入地下,站在站台尾部等着上行列车的到达,因为这附近刚好有冷气的吹出口。

还不到下班时间,学校也正在放暑假,所以地铁站里冷冷清清的。我站的地方是2号站台,只有五六个人,对面的1号站台也只有五六个人。地铁日比谷线的广尾站是1964年开业的老车站,磁砖墙早已变得黑乎乎的,加上站台狭窄,照明不好,就像被封闭在防空洞里,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开往东武动物园方向的列车就要进入2号站台了!”

就在车站的男播音员说出这句话以后,事情发生了。

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黑影闪过,从站台上掉了下去。

是人!

这个念头在大脑里闪过的同时,我条件反射似的跳到了轨道上。

确实是人!穿着裙子,是个女的!她就蹲在轨道中间。

右边黑暗的隧道里已经可以看见列车车头的灯光了。

“站起来!”我大声喊道。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连头也不抬。

车头的灯光越来越近,轨道在震动。

我从她背后把双手插入她的腋下,打算像拔萝卜似的把她架起来,但她拼命抵抗,就是不肯站起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轨道到站台的高度大约是1米,难道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件事吗?为什么没人伸出手来帮我一把呢?

汽笛响起,灯光亮了整个隧道。

再看看1号站台那边的轨道,没有列车停在那儿,但是跟这边的轨道等间隔地排列着粗大的水泥柱,间距很近,向那边移动也会遇到障碍。

汽笛又响了一次,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车头的大灯直照着这边,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猛推那女人的身体——给我在柱子中间好好呆着!我心里这样祈祷着,自己也闪进旁边的两个柱子之间。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高分贝的刹车声,车轮摩擦铁轨声,吵得脑子生疼。

银色的列车停了下来,四周安静了许多,我还活在两根水泥柱之间。

我钻出来,赶紧去看旁边的两个水泥柱之间的女人。女人瘫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着头。

“你没事吧?”我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声,把她抱起来。

“对不起。”我好像听到她这样对我说。总之是没事了。

看起来她是个比我年轻的女人,比阿清要大几岁,也许跟我妹妹差不多吧。松了一口气,我才有思考这种问题的心情。

在1号站台等车的乘客们发现这边出事了,纷纷围了过来。紧接着有嘀嘀的哨声响起,穿着茶绿色制服的站务员跑了过来。

“怎么了?不要紧吧?”

我拉着她的手越过轨道走向1号站台。她的表现跟刚才不一样了,也不再抵抗。

“伤着没有啊?”站务员一边大声问着,一边伸出手来。她摇摇头,把手伸向站务员。我推着她的臀部把她推上站台以后,也一纵身跳了上来。想到能够靠在健身俱乐部练出来的好身板儿救人一命,顿时感到心情愉快并洋洋自得起来。

“没受伤吧?”站务员稍微放心一些之后,再次问道。

“没有。”女人轻声回答说,然后把手伸向右眼,用手指肚在眼睑上摸索着。

“撞到眼睛了?”我弯下腰看着她的脸问。

她捂着右眼摇摇头:“隐形眼镜……”

“掉到轨道上了吗?”

“可能是吧。”

“算了,就让它当你的替死鬼吧。”

2号站台的列车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出发了。

“你到底是怎么掉到轨道上去的?”站务员的口气严厉起来。

她的手一直没离开右眼,稍稍弯腰鞠躬,回答说:“对不起,我有点儿贫血。”

“别骗人了!”我差点儿叫起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贫血没站稳掉了下去?简直是胡说八道嘛!我可是眼看着她跳下去的,那绝对不是意外。她分明是快步跑过站台跳下去的,根本就是想自杀。

就算退一万步说那不是自杀,但也绝对是有意识地跳下去的。要撒谎,还不如说是为了捡掉在轨道上的皮包!要不就干脆说是隐形眼镜掉了,跳下去找,也比说贫血有说服力嘛!真是个脑筋不转弯儿的家伙。

不对!说是去找隐形眼镜也不对,当时,她拼命抵抗我救她,赖在轨道上不肯离开,就是打算让列车从自己身上轧过去,她是打定主意要自杀的。

不过,我把这些话全都吞进肚子里去了。我不知道事实真相,怎么好开口责备一个自杀未遂的人呢?

“你跟她是一起的吗?”站务员问我。

“不是。”

“你看到她掉下去的?”

我摇头否认。

“谢谢您。”大概因为谎言没有被拆穿吧,女人紧张表情显得放松了一些,向她的救命恩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站务员,也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请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吧。”站务员把手搭在女人肩上,指了指站台另一端。

“什么?”她不停地眨着眼睛,一副不如所措样子。

“在这里妨碍上下车,到办公室谈谈吧。”

“可是……我只是……这……”

“您辛苦了。”站务员对我说了句有些文不对题的话,又向我敬了个礼。

“我说过了,我只不过是因为贫血没站稳……”

站务员根本不听女人的申诉,抓住她手腕拉起来就走,那样子简直就是在抓犯人。也许站务员已经从她的表情上察觉到她的真正企图,常年在地铁车站工作,一定接触过许多想卧轨自杀的人。

女人被站务员拉着走的时候,再三再四地回头看我,那眼神好像是在向我求救,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吗?

当然了,想自杀的人心里总是有无法排解的苦闷,而且不想对别人说,同时也不想被人反复追问:你到底是不是想自杀什么的。

“开往中目黑方向的列车就要进入2号站台了!”

这回是女播音员的声音,列车轰隆隆地开过来了。

我要乘坐的不是下行列车,得回到2号站台搭乘上行列车。就在我正要走下台阶穿过地下通道去2号站台的时候,不由地回头看了看刚才那个女人。

正好她也回头了。

我阻止了她自杀,她现在也许已经醒悟,说不定不想死了。可是,如果被站务员啰啰嗦嗦地教训一通,搞不好抑郁感再度涌上心头,又去自杀。

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女人还在频频回首。

我没下台阶,转身向他们追过去。

“喂!对不起!请等一下!”我冲站务员喊道。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看见她掉下去了。我看见她前后晃了几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女人眼睛里露出惊讶神色。

“你刚才不是说没看见吗?”站务员满脸困惑。

“实际上我看见了。”

“为什么说谎?”

“因为我怕给自己找麻烦,”我挠挠头发,“她不是故意跳下去的,一点儿都不像是故意跳下去的。”

“是吗?但是,不管是什么理由,闯入轨道都得把情况说清楚,我们得向上边打报告。”

站务员不肯让步,我很生气,甚至感到屈辱,因为我觉得他不相信我。一旦说过一次谎话就永远得不到信任了。人哪,就是这样一种可怜的生物。

“那我跟你把情况说清楚,有第三者的证词不是更能客观地把握事实真相吗?”我说出这番话来,与其说是为了她,倒不如说是由于对站务员的敌视。

结果,我和女人一起接受了调查。

对于站务员提出的问题,女人的回答杂乱无章,我就不停地补充说明。调查进行了20分钟左右,我们终于被解放了。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走出车站办公室以后,麻宫樱低头向我道谢。麻宫樱就是刚才跳到轨道上企图卧轨自杀的女人。她填写调查表的时候我偷偷看见了她的名字。

“不客气。”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朝地下通道口走去。

“我……”麻宫樱追了过来。

“你还有什么事吗?”我问,但没停下脚步。

“没什么,嗯,麻烦您了,谢谢您!”

“不客气。”我察觉到麻宫樱似乎是欲言又止。其实我也有话想对她说。不过,在种场合说教,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

我走到站台中部等车。本来想搭乘4点40分的地铁,但现在已经5点多了。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

人们纷纷拍打着头上和衣服上的水珠,看起来都淋了雨。下雨了?这下可惨了,我没带伞。回家非要狠狠地教训小妹一顿不可,要不是她把我的车开走了,下雨也不怕,而且也不会碰到这件麻烦事。

麻烦制造者的名字叫樱,就站在离我只有3公尺远的地方。

樱身高不到1米50,体重看来只有四十公斤。头发染成浅茶色,身穿白底印花连衣裙,好像是芙蓉花,脚上是一双平跟鞋。

樱表情僵硬,嘴唇紧闭,眼睛看着脚前边的地面。

樱的脸属于小号鸭蛋形,白皙的皮肤,宽宽的额头,细细的眉毛,染成了茶色的头发烫得卷卷的,衣服太花了,使本人的存在感变得很稀薄。这也许是她那抑郁的情绪造成的。

樱的两个手腕和裙角沾上了油污,大概是在轨道上弄的。左胳膊碰破了,些许鲜血渗了出来,没背挎包,该不会掉在轨道上了吧。

不知道樱是否注意到我在观察她。突然,她蹲下去,两手捂着脸,瘦小的肩膀上下抖动起来。附近的一对情侣好奇地一个劲儿看她。

列车驶进站台,下车的旅客被蹲在地上的樱吓得愣住了,但没有一个人问她怎么了。电车驶出站台以后,樱缓缓站起身,擦擦眼睛,不住地叹气。

“开往北千住方向的列车马上就要进入2号站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