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2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15890 字 2024-02-18

“真心……”妓女不安地眨着眼睛。

笙一郎抓起一盒烟朝妓女砸过去:“自己得付出多少牺牲才能把真心想要的东西弄到手?我问你哪!”

妓女吓得赶紧穿好连衣裙,抱起自己的包和大衣,逃也似地溜出了房间。笙一郎跑进卫生间,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他对自己感到恶心。放水冲完便器,笙一郎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酷似麻理子的脸。

“到哪儿去呢?”笙一郎看着自己发黑的眼圈,自言自语地说,“长颈鹿!我应该到哪儿去呢?”

无处可逃!什么别的世界,是不存在的!逃到哪儿去都一样!

“长颈鹿,我累了……”

笙一郎突然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也止不住,直到咳得又要吐了,才算止住了。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口痰,吐出来一看,痰里边混着红色的血丝。

3

梁平从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调到了平冢警察署的刑事课。

奈绪子从伊岛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平淡地说了句“是吗”,就继续为别的客人斟酒去了。

这天是11月10号,奈绪子母亲的忌日。奈绪子在这天晚上把酒店关了。其实早就想关了,夏天流产以后,根本就没心思把酒店开下去,甚至连房子都想卖了。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苦自己呢?为什么要逃避呢?那不是跟梁平赌气吗?于是,她又坚持经营了一段时间。而且也要让以伊岛为首的为自己担心的人们看到自己是很坚强的。同时,她的身体也没问题。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情越来越沉重,在顾客面前,脸在笑着,心却在哭。本来,奈绪子是代替死去的母亲,帮着父亲开这个酒店的,父亲死后,也没有往深里想,就继续把酒店开下来了。客人们对她说,与其装出做生意时的笑脸来,还不如不笑。来她这里作客的,都是些一看人的表情就能看透人的心思的专家,对她那装出来的笑脸,一眼就能看透。

“有什么心事吗?”

“你这笑脸显得可不怎么自然哪!”

常到这里来喝酒的警察们不只一次地这样说她。她听惯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进货的时候,人家一说这鱼多好啊,多进点儿货吧,结果一买就是很多,结果不等用完就臭了。蔬菜也是。本来她是从来不听报社的人或宗教方面的人的各种劝诱的,现在一听就是半天。她很讨厌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可就是控制不了。

由于自己的罪过,消灭了一条小生命。罪恶感一直在笼罩着她,无法摆脱。要是有个人能在她身边支撑着,或许还能原谅自己。

但是,只有一个人。她只选择了一个人。

她的自尊心很强,现在让她再去求梁平,她担心再受到伤害。一旦受到伤害,她会对梁平做些什么过分的事,连她自己都想像不到。她可能不只故意在他面前抽烟,还会嘲弄他身体的缺陷。她害怕自己变了形的感情,会以更加变态的形式喷射出来。还不如自己就这样抱着罪恶感一个人活下去。

酒店重开两周以后,奈绪子就决定把酒店关了。既然是代替母亲帮着父亲继续开店的,就在母亲的忌日那天关张吧。关了酒店以后,把房子卖了,然后到北海道投奔哥哥去。

有人给她介绍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简单地谈了一次,没有讨价还价就把房子给卖了。她不是一个在金钱上斤斤计较的女人。卖房子之前她给哥哥打了一个电话,哥哥说,那是你的房子,怎么处理随你的便。还说你要是想到北海道来的话,住处和工作都会帮忙的。最后,哥哥嘲笑她说:“你终于要摆脱老头儿老太太的束缚了。”

奈绪子给伊岛和常来的客人们分别发了明信片。大家都觉得很遗憾,纷纷向她表示感谢之情,奈绪子还算得到了几分宽慰。

这天,伊岛来了,但是梁平没有来。其实奈绪子也担心梁平会来,见只来了伊岛一个人,松了一口气。伊岛已经不再反对奈绪子关掉酒店,只是在问了问奈绪子将来的打算以后,说了句:“挺好啊。”一切尽在不言中。

“啊。”奈绪子笑了笑,含糊地答应了一句。

伊岛谈到了梁平调动的事。这种偶然的调动一定是因为梁平出了什么差错,但奈绪子没问,伊岛也没说。

在酒店关张仪式的最后,奈绪子父亲原来的同事们手挽手唱了一首歌,又安慰和鼓励了奈绪子几句,先后离去。伊岛留了下来。

店门的灯熄灭了,伊岛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说:“这小子,到底还是没来。”

奈绪子假装没听见。

伊岛走上二楼,跪在奈绪子父母的佛盒前,双手合十,好像在跟他们对话。过了一会儿,伊岛对奈绪子说:“夸你呢,你父亲和你母亲都夸你呢。夸你一个人活得很坚强……一个劲儿地夸你呢。”

奈绪子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痛,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来。但哭了一会儿以后,奈绪子又咬住嘴唇止住了悲声。她知道,一旦哭下去,自己会垮掉的。

第二天,奈绪子把家里的家具什么的能卖的卖,不能卖的都扔掉了。

第三天,奈绪子觉得应该把院子整理一下,于是开始耐心地修剪起荒芜多日的花草来。从早晨一直整理到下午两点,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当整理到房子一侧,看到草丛里的一个东西时,她呆住了。眼前的景物在旋转,直想呕吐。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巴,闭上了眼睛。过了将近十分钟才缓过劲儿来,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并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用小铁锹在地上挖起坑来。

“对不起……对不起……”奈绪子一边挖坑一边在向谁道歉,忍了很久的眼泪洒落在翻起的新土上。

坑挖好了,奈绪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放进坑底。那是一副遗骨,大白鼠形状的遗骨。

“对不起!”奈绪子说完把大白鼠掩埋了,又四下寻找起来,结果没有找到别的大白鼠的遗骨。

突然,奈绪子觉得应该告诉梁平一件事。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就埋在这个院子里,让他为孩子祈祷。

奈绪子冲了个澡,换上一件黑色连衣裙。为什么要穿黑色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用一块布把菜刀包好,放进挎包里,然后穿上黑大衣,把挎包抱在怀里,直奔多摩樱医院。直觉告诉她,梁平在那里。

听笙一郎说,那个叫久坂优希的姑娘在多摩樱医院当护士以后,奈绪子到医院去过一次。但到了医院门口,又觉得自己很可怜,谁也没见就回家了……

来到医院的传达室,奈绪子撒谎说自己的父亲住院时承蒙久坂关照,病好得很快,今天从这儿经过,无论如何想再次当面道谢。传达室的人查了一下,告诉她在八层的老年科。

奈绪子上了电梯,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因为刚才传达室那个人用怀疑的目光看过她。说不定那个人会打电话通知久坂优希,让她多加注意……

想到这里,奈绪子脱下大衣,把怀里的挎包裹上了。到了八层,奈绪子先看了看大厅里的情况。大厅里坐着几个老年患者和他们的家属,有的在聊天,有的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发愣。

奈绪子装成来探视病人的,朝病室那边走,碰到护士就打招呼,边打招呼边偷偷地看对方别在胸前的写着名字的小牌子。

经过护士值班室的时候,一个正在准备输液器具的年轻护士问她:“看谁?”

奈绪子被冷不防地这么一问,慌了:“有泽……梁平在哪个房间?”

护士扭过头去,开始查看挂在墙上的住院患者的名字。

奈绪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名字,赶紧纠正道:“对不起,说错了,是长濑。她还在住院吧?”

“长濑……”

“她儿子是律师。”

“啊,还在。顺着楼道往那边走……”护士很亲切地把怎么去病室告诉了奈绪子。

奈绪子向护士鞠了一个躬:“顺便问一下,久坂今天在吗?在这儿当护士的久坂。”

“您是说护士长助理啊?在呀。不过现在在哪里不太清楚,我给您广播一下?”

“不用了。要是能见一面,也不过是打个招呼。”奈绪子说完就朝病房走去。

楼道里,一个身穿住院服、端着脸盆的老人从对面走过来。奈绪子觉得那老人长得跟她的父亲一样,不由得感到万箭穿心。

老人不住地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跟奈绪子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奈绪子听见老人说:“你不该到这里来。”

说话的声音跟父亲完全一样。奈绪子一惊,回头看时,老人已经不见了。旁边是盟洗室,奈绪子自己对自己说,大概是到盥洗室去了吧。

按照护士指的路,奈绪子走到走廊尽头,来到一个病房的门口,看见了写着“长濑麻理子”的小牌子。这时,一个亲切的声音从病室里传了出来:“不要紧的,一点儿都不可怕。”

奈绪子探头往病室里边一看,只见四张病床空着两个,有人的那两张病床,分别躺着两个患者,一个70多岁,骨瘦如柴,脑袋底下枕着一只鞋子;一个50岁左右,长得有点儿像笙一郎,正在撒娇似地看着给她量血压的护士。

奈绪子只看了那位护士的侧脸一眼,就觉得没有必要看她胸前别着的小牌子了。

不只是她的侧脸,就连她的整个身体的姿势都可以让人感觉到,她决不是那种性格开朗、举止泼辣、奋勇向前的人。

但是,如果把自己受到的伤害和脆弱的心灵完全暴露给眼前这位姑娘,她肯定会给予同情和理解。在她的灵魂深处,浸透了同情和理解,使人不由自主地就会相信她。

需要她的人一定有很多!奈绪子好像被捅到了痛处,胸口感到一阵难受。

大衣下面的挎包静静地敞开着。奈绪子根本意识不到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只感到悲哀,好像自己的存在由于优希的存在而被彻底否定了似的。

大衣缠在手上,使她无法动作。她正要把大衣扔在地上的时候,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久坂小姐在里边吗?”一个穿着住院服,看上去很高雅的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朝奈绪子微笑着,又问了一句,“久坂护士长助理在里边吗?”

奈绪子回答不上来。夫人沉下脸来,但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边问“里边有人吗”一边走进病室去了。

“啊,岸川夫人!”屋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家先生今天下班早,说带着我和麻理子到院子里去散步。我认为先得经过您的批准,到处找您,没想到您在这里,正好。怎么样?麻理子能出去吗?”

“哎,没问题,她肯定高兴。”

“麻理子!你身体还好吧?”夫人跟麻理子打招呼。

奈绪子听见躺在病床上的麻理子嗤嗤地笑了。又听那位夫人说:“门口站着一位姑娘。”奈绪子听到这话,转身就走,不料差点儿跟一个皮肤粗糙的60来岁的老人撞在一起。

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奈绪子说:“哎呀,这位姑娘好漂亮啊!您也是来探望病人的?”

奈绪子暖昧地点了点头。老人又问:“顶头这间病室就有两个病人,您是看望哪一位呢?”

奈绪子进退不得,只好应付道:“……长濑麻理子。”

老人惊喜得张大了鼻孔:“您是来看麻理子的呀!太好了!喂!麻理子!这位漂亮姑娘来看你了!”老人像报告什么喜讯似地大呼小叫起来。然后也不管奈绪子乐意不乐意,拉起她的手就往里走。

这时,那位被奈绪子认定是久坂优希的护士出现在病室门口。奈绪子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小牌子,没错儿!紧接着一抬头,目光与优希撞在了一起。

优希朝奈绪子微微点了点头,先说话了;“您认识长濑麻理子?”

奈绪子犹豫了一下,说:“不,我认识她儿子。”

“……笙一郎?”优希的表情发生了微小的变化,但她马上镇定下来,笑着说,“请您进去看看她吧。”边说边侧过身子让开路,“除了她儿子以外,还没有谁来看望过她呢。您来看望她,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奈绪子很犹豫,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了病室。优希向躺在床上的病人介绍说:“您儿子的朋友。”

床上的病人好像没听懂优希的话,皱起了眉头。

“您得说是她爸爸的朋友,不然她听不懂。”那位皮肤粗糙的老人在奈绪子身后说话了,说完探出头来看着麻理子,一字一顿地说,“麻理子,你爸爸的朋友来看你了。你爸爸的朋友,你看,多漂亮啊!”

麻理子的脸痛苦地扭曲了,抬起头来看着奈绪子,用极细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对不起……”

奈绪子迷惑不解。麻理子双手作揖,求饶似地:“别打我……饶了我吧……爸爸!快回来!”她闭着眼睛,拼命叫着,“别把我关在壁橱里,我讨厌壁橱!妈妈!你上哪儿去了?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叫着叫着,真的哭了起来。

优希靠近她的枕边,安慰她说:“不要紧的,我在这儿呢。放心吧,你看,我不是在这儿呢吗?”

麻理子睁开眼睛,看着优希,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摸着优希的脸,由衷地微笑着。

那位皮肤粗糙的老人又在奈绪子身后说话了:“都怪我,说话太莽撞了。真对不起!”

叫岸川的夫人批评说:“先弄明白了再发言。捅漏子了吧?”

奈绪子再也呆不下去了:“请多保重!失礼了!”说完转身就走。

“别急着走啊,麻理子已经平静下来了嘛。”老人劝说道。

奈绪子强装笑脸:“不了,本来就打算只打个招呼。对不起,我先回去了。”说完躲开老人的阻拦就出去了。

“请等一下。”优希在她的背后叫了一声。

奈绪子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由于慌乱,她没走原路,而是顺着楼梯迅速下楼。大衣从手上滑落下来,掉在了八层与七层之间的楼梯平台上,脚下一绊,挎包也掉了,菜刀甩了出来。菜刀虽然用布包着,但由于露着刀把,一眼就能看出是菜刀。

奈绪子对自己计划好了的事又犹豫起来,瘫坐在地上。身后有人下楼梯,回头一看,是优希。

优希盯着掉在地上的菜刀,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问道:“您跟长濑笙一郎是……”

奈绪子根本没有,也不想理会优希的话里包含着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突然来见你……”她又是羞愧,又是后悔,低着头对优希说,“请你,跟梁平……”她说不下去了。

“梁平?这么说,您是有泽的……”

奈绪子看着掉在地上的大衣,觉得那就是瘫倒之后的自己。她想赶快把自己分出去的身子掩藏起来,于是收起大衣,质问优希:“你为什么一直磨磨唧唧的?”

话说到这里,想收也收不住了,奈绪子把大衣抱在怀里,一口气说下去:“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为什么不早点儿结婚呢?要是他在认识我以前就跟你结婚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奈绪子说不下去了。她伸手抓住刀把,紧咬着牙,使劲儿把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咽下去,好像要刺杀挎包里装着的东西似地,狠狠地把菜刀装进去,抱着挎包和大衣站起来,避开优希的视线说:“实在对不起。今天的事,你就一笑了之,把它忘了吧。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请你多保重。”说完鞠了一个躬。

“哎……”优希还想说些什么。

“再见!”奈绪子打断了优希的话,顺着楼梯往下跑去。

走出医院大门,奈绪子坐进了一辆停在门口的出租车。到家之前,她还能挺住,可一进家门,她就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瘫倒在榻榻米上。

她觉得喉咙干渴,挣扎着站了起来。打开电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柜台后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还是觉得口渴,又喝了一杯。但是,不管喝多少都解不了渴。

抬头看了看挂钟,10点多了。对时间的感觉已经相当含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榻榻米上躺了多久,于是又看了看表针下面的电动日历。

还是11月14日,星期五。

走出柜台,捡起扔在榻榻米上的挎包,放在柜台上,抽出那把菜刀,解开了裹在菜刀上的布。刀刃在荧光灯下闪着寒光。用它切断自己的动脉,会感到疼痛吗?切断之后,就可以安心了吧?就可以从所有的烦恼、痛苦、罪恶中解脱了吧?就可以得到拯救了吧?

她把刀刃轻轻地放在了手腕上。冰冷的刀刃,让她同时感到了安心和恐怖。她放下菜刀,用双手捂住了脸。死,一点儿都不可怕。她不想再活下去了。但是,她又不情愿就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死去。

在久坂优希面前丢丑、现眼,然后在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一个人切断动脉自杀,太凄惨,太悲哀了。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活到现在,人生态度是诚实的。哪怕有一个能理解我的人跟我在一起呆一会儿,我就死而无怨了。

也许我的确是一个愚蠢而毫无意义的人,但我也需要有人能理解我。我认认真真地活过!我希望有一个确实承认这一点的人呆在我身边……

为此我盼了不知多少年了!可是,这个人是谁?肯定在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是能够,哪怕只有一点点,理解我的吧,是能够在我身边呆一会儿的吧。

奈绪子犹豫了不知有多长时间,终于朝电话走去。她摘下听筒,按了一个电话号码。过了一会儿,对方接电话了。奈绪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声:“你来一下行吗?”

4

11月15日星期五中午,梁平在横滨站的出站口等着接人。

他没有立刻认出他要接的那两个人来。他们的白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增加了很多,看上去老多了,而自己呢,这么多年什么都没为他们做过。梁平的心在痛。

梁平已经有五年没见过他们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去四国地区出差时顺便匆匆见了一面,严格地说已经有七年或者八年没见过面了。

他们穿的衣服还是灰色的,不同的只是显得更加破旧。是他们先认出了梁平。养父把手举得高高的,养母也不好意思地笑着,悄悄地举起了手。

梁平迎上去:“换车还顺利吧?”说着就伸手去接养父母手里提的旅行包。

养父很客气地说:“不用了,我们拿得动。”

梁平还是坚持把他们的旅行包拿了过来:“就这么点儿行李?礼服【注】呢?”

【注】在日本,参加结婚典礼是一定要穿礼服的。——译者注

“参加完结婚典礼以后,寄回家去了,带着嫌累赘。”养父回答说。

“走这边儿。”梁平引导着两位老人走出火车站。

到了人少的地方,养母说:“你爸爸在品川火车站迷路了。”

“别说废话!”养父生气地说。

养母接着说:“不敢问人,怕人家嘲笑他是土老帽儿……真是土老帽儿!”养母说完哈哈大笑。

养父装作没听见,看着梁平说:“身体还不错嘛!”

养母也眯起眼睛看着梁平:“真的,不错!”

梁平觉得,养父母的话里有高兴,也有埋怨。

养父明年春天退休。在高松市的市政府大楼的清洁工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一辈子。现在,接替他的人已经找到了,攒了多年的假日可以用来旅游一趟了,正好东京这边有一个朋友的儿子要结婚,出席完结婚典礼,顺便到神奈川县看看梁平。一个月以前就跟梁平联系好了。说是11月13号参加结婚典礼,15号到横滨来看梁平。

梁平负责安排两位老人在横滨的住处。虽然两位老人一再说住在梁平的公寓里就可以,但梁平觉得那样太委屈他们了。

“结婚典礼怎么样?”梁平问。

“挺好的,挺好的。”养父的回答让人感到不那么自然。

“又不是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本来不打算来的……”养母补充说。

梁平明白了:两位老人为了来看他,找了个借口。

梁平安排两位老人在出租车后座上坐好,自己坐在前边的副驾驶座上,吩咐司机开往面向横滨港的一家饭店。

“不耽误你的工作吗?最近忙不忙?”车子跑起来以后,养母说话了。

梁平扭过头去回答说:“大后天才开始工作呢。”

“你请假了?”养父担心地皱起眉头,“下了班再来看看我们就行了嘛。为了我们特意请假,真叫我过意不去,对不起你们负责保护的老百姓啊!”

养母点着头说:“可不是嘛,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呀。”

梁平没有做任何解释,而是问他们午饭想吃点儿什么,已经1点多了。

“早上起得晚,还不饿呢。”养父说。

“累了吧?昨天到哪儿转去了?”

“……也没怎么转。昨天晚上没睡好。”养母苦笑着。

“住的房间太吵吗?”梁平问。

对于梁平的问题,养父感到为难。养母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紧张得……”

养母的话虽然没说完,但因为要见梁平而紧张的意思已经传达出来了。

养父对梁平说:“你要是想吃午饭的话,我陪你去。我喝杯咖啡就行了。”

“不用了,我早饭也吃得晚。”梁平说完扭回身子坐好,没再说话。

梁平把二老领到面向横滨港的一座超高层饭店,用信用卡付了款,请服务员领着二老去房间,自己在下边等着。过了十分钟左右,二老下来了。两人紧皱着眉头。

“哎!这可太过分了!”养父说。

“有什么问题吗?”梁平问。

养母连连摇头:“太豪华了!”

养父也说:“那么高不说,还那么宽敞,比我家客厅和卧室加起来还大。”

“隔着窗户就能看见大海。服务员说了,一晚上三万五千日元呢!”

“梁平,这可不行,太浪费了!”

“我们住个小房间就行了。”

梁平冲二老笑笑:“偶然奢侈一下也没关系嘛,大老远的过来了。”

“可是,没奢侈惯,睡不着觉啊。”养母说。

养父皱起眉头,不满地对老伴儿说:“看你说的,喝了酒,什么地方我都睡得着。”

养母对梁平说:“他这路人,窗外的风景再好也是白搭。”

“房间是不能退的,就住在这儿吧。”梁平耐心地劝道。

养父看着养母,得意地笑着:“住在一百多米高,看得见海的大饭店里,回去跟街坊邻居一说,吓他们一大跳。”

“可不是嘛,羡慕死他们!”养母也得意地笑了。

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梁平问:“你们想到哪儿转转?”

二老也说不上来想去哪儿。养父问:“你上班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养母也说:“听说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大楼特别气派。”

梁平说:“我已经不在县警察本部上班了。”看见二老露出惊异的神色,梁平解释说,他还是在神奈川县当警察,只不过刚调到平冢警察署去,手续已经办完,17号星期一去报到。

调动工作的一个主要原因,是5月抓犯人贺谷时,有侵犯人权的行为,后来在法庭上又不冷静,搞得非常被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多摩川绿地女性被杀害的案件,梁平在那个女性活着的时候见过她,但没有及时汇报。再有就是在追踪久坂聪志的问题上有失误,没有给上司留下什么好印象。在梁平调动的问题上,股长久保木没有替他说话,伊岛也保持了沉默。

多摩川绿地女性被杀害的案件仍在侦破中,不过搜查第一课已经撤回,破案的任务交给了幸区警察署。

关于久坂家失火的案件,放火嫌疑人久坂聪志的材料送到检察厅去了,材料里甚至写明志穗也可能是久坂聪志杀害的,但法院决定暂时不予起诉,案件的侦破暂时划上了句号。

“这么说,你不当刑警了?”上了出租车,养母有几分高兴地问。

梁平回过头去说:“刑事课嘛,还是刑警。”

养母脸上的高兴劲儿又没了:“还是干抓坏人的危险工作呀?”

“没什么大案件,也就是抓个强盗啦,管管打架什么的小事。”

“那也有危险不是?”

这时,养父插嘴了:“自从你离开家以后,你妈一直替你担着心呢。连破案的电视剧都不敢看,看见黑社会开枪打警察就害怕。告诉她那是编的故事她也不敢看。”

当年梁平报考警官学校,养母是不赞成的。不过没有明说,只是说,找个安全点儿的工作不好吗?

那时候的梁平想的是,只要能到优希身边去,干什么工作都行。但是,养母越是不赞成他去警官学校,他越是偏要去不可。

梁平带着养父母去了丘公园和山下公园,天快黑的时候回饭店,到楼顶餐厅去吃中国菜。一家三口,边吃边聊。酒过三巡,养母问起了梁平的终身大事:“有对象了吧?什么时候结婚?”

“没有……”梁平含混地回答说。

“是不是我们的问题影响了你?这么不体面的养父母。虽说不计较家庭的姑娘还是挺多的,可是……”

梁平赶紧说:“你们的问题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我自己……”

伊岛说“奈绪”要关张,并约梁平一起去看看奈绪子,但是梁平没去,他觉得没脸再见奈绪子。听说奈绪子卖了房子,要去北海道,梁平还是没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养母又问。

在梁平听来,养母的声音就像一首钢琴曲的前奏。他知道,两位老人想抱孙子了。这对于梁平来说,是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

“最近我一直在想,梁平还是不结婚为好。”

听养母突然这么说,梁平不由得凝视着她的脸,希望她继续说下去。养母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一个劲儿地眨眼睛。她终于接着说起来:“你以前在精神上受过伤害,我们都知道……我们也见过不少在那个医院住院的孩子,精神上也是受过伤害的。你们长大以后结婚生了孩子,也许不但得不到幸福,反而会觉得委屈。其结果,不是再次伤害自己,就是伤害别人……”养母喝了一口酒,“你一直跟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吧?我不是在责怪你。最近我刚想明白,你跟我们保持距离,是为了不伤害我们,你是故意跟我们保持距离的……”

养父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说话了:“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夫妻,是最好的夫妻。”

养母面对梁平,眼睛微微颤抖着:“同样,你跟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也保持着距离呢?我常常这样想。我的意思不是不让你保持距离,可是,做得过分了的话,有时会更深地伤害对方。你不结婚也没关系,不要孩子也没关系,但如果有可能的话,要找一个能够互相理解的人。你认可她,同时也得到她的认可,俩人一起过下去。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挣扎着过活,不用说会伤害自己,说不定还会伤害别人。一个人把一切都承担起来的做法,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的做法。信任他人,依靠他人,同时也得到他人的信任和依靠,才是成熟的表现。不必太着急,试着慢慢敞开自己的胸怀怎么样?试着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别人怎么样?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自己原谅了自己又怎么样?……”

说到这里,养母说不下去了,慢慢低下了头。钢琴曲的演奏达到了高潮,震撼着梁平的心灵。

养父笑起来:“你突然说出这么一大套高深的理论来,我简直不知所措了。”

“是啊,”养母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马上又用手捂着眼睛,挡住涌出来的泪水,抽泣着,“这个也想跟梁平说,那个也想跟梁平说,想了很多……很多……对不起,胡说了这么半天……”

“你看你,哭什么呀!”一丝苦笑浮现在养父脸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老伴,对梁平说,“你妈呀,托你的福,变得喜欢动脑子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想了很多……我呢,什么都没想过。”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上11点餐厅关门时,三人才一起回房间去。养父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的,梁平一路搀着他。

梁平刚安排养父在床上躺下,养母却劝养父喝茶:“他爸,喝杯茶吧。”

一家三口在沙发上坐下,养父满意地吐了一口气说:“今天太高兴了,谢谢你梁平!”

养母也跟着说:“真的,谢谢你了!”

养父吩咐道:“喂,快把送给梁平的东西拿出来!

养母答应着,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来:“这是赞歧面条【注】。我说这边也买得到,可是你爸爸他……”

【注】发源于日本香川县绫南町,据说赞歧面条是以奈良时代从中国唐朝传来的唐果子为原型的,形状像馒头,从平安时代到室町时代,一直被贵族们所喜爱。——欧阳杼注

养父说:“梁平说过,这家店的赞歧面条好吃。”

“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坐一个钟头的车去给你买过。”

“你就别说这个了。”养父责备道。

养母笑了:“买得多,跟谁一块儿煮了吃吧。”

梁平道过谢,认真地说:“本来想多陪你们几天,带你们到处转转,可是……“

养父连连摆手:“不不不,足够了,足够了!几年的快乐加起来也抵不过今天一天的。我高兴啊!好好儿去工作吧,你的工作很重要!”

“注意身体呀!”养母嘱咐道。

梁平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决心说:“我要是……回咱们老家的话,找得着工作吗?

两位老人一下子愣住了:“啊?”

“那边有合适的工作吗?”梁平又问了一遍。

“工作?你是说当警察?”养父问。

“不一定当警察。一般的工作……只要能挣钱,够过日子的……”

养母看看梁平,又看看养父:“虽说眼下日本经济不景气,可咱家梁平还年轻,身体又好,你爸爸认识人也不少……”

“有工作!你要真想回去,找工作没问题!”养父紧跟着说。

两位老人说话的速度都非常快,好像怕什么东西跑掉似的。

养母盯着梁平的脸问:“你真的想回咱老家?”

听着养母充满了期待和不安的话语,梁平觉得心里很苦。

养父见梁平没有马上回答,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尽份儿孝心。

“是吗?”养母满怀期待地问。

不等梁平回答,养父先说话了:“不用担心我们,你能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我们就放心了。当然,你要是在外边干累了,另当别论……我们的事你就别挂心了。”他看了养母一眼,“这孩子,准行!将来准能干出个样儿来。”

养母失落地低下头。

养父笑了,转过脸对梁平说:“警官可不是谁都干得来的,你要是把这份儿孝心用在工作上,肯定能救助很多人。人这一辈子啊,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呢?想来想去啊,真正的幸福,就是你中意的工作。”

养母在一旁说:“这孩子,干好工作是没问题的。他不是那种只考虑自己的人。”

养父半开玩笑地说:“当然!这孩子跟我们不一样。要是像我们这样,什么成绩也干不出来。”说完双手抹了几下喝得红红的脸膛,“我呀,小心眼儿,结果呢,对别人有用的事一件也没干成。为了自己过好,已经是全力以赴了。生气的时候大喊大叫,伤心的时候呜呜大哭,高兴的时候哈哈大笑二旧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来了。眼里只看得见自己的事情,是个狭隘、渺小的人。万幸的是,你不像我们,不像好啊。当然啦,你只在户口本上是我们的儿子,不可能像我们哪!”

“……不!”梁平低着头,使劲儿摇了摇,把养父母送的赞歧面条紧紧地攥在手上。

养父母就是这种为了给我买这点儿面条不惜坐一个钟头的车的人!

当年,我为了尽快出院,曾经利用过的人……

“我……我想成为你们那样的人,希望我自己像你们!”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嗓子变得沙哑,梁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在双海医院,运动会的时候……妈给我做的盒饭,我直到现在都没忘。当时,你们,为了我,为了我那样一个废人,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想像你们那样生活……我希望我自己像你们……真的,我希望我自己像你们!”

梁平的头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看不见两位老人的表情,但听得见他们亲切的呼吸声。

“谢谢你,梁平!”养父说。

“谢谢,梁……”养母硬咽着,说不下去了。

梁平走出饭店,没有叫出租车,一个人顶着冷风,漫无目的地走在两旁种着银杏树的夜深人静的大街上,脚下干枯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真的想辞了警察的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己盼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当他重新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发现自己盼望的东西是非现实的,只不过是一个梦中的幻象。

优希,有笙一郎呢。自己本来就没有那个资格。对现实生活如果不是过于理想化,如果脚踏实地一些,最适合自己的还是奈绪子。

可是,现在还能对奈绪子说这些话吗?自己伤了她,抛弃了她,又一直没有去看过她。奈绪子是曾经接受过自己的人,而且是惟一可以原谅自己并且能得到自己原谅的人!

梁平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奈绪子家。在距离奈绪子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梁平下了车,轻轻地走过去。代替小酒店的招牌的,写着“奈绪”两个漂亮的毛笔字的球形灯已经摘掉了。二楼的房间亮着灯。

本来想从后门进去来着,但现在的梁平讨厌自己再那样偷偷摸摸的。院门没上锁,他推门走了进去。借着二楼微弱的灯光,梁平扫了一眼他十分熟悉的小院。以前充满生机的小院,现在一片荒凉。花草都割掉了,土还有被挖过的痕迹。一推家门,也没上锁。

“晚上好!”走进家里,梁平冲二楼喊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这声问候很别扭,但除此以外想不起别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