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屏住气,盯着奈绪子的侧脸:“……是你那么说的?”
奈绪子的脸扭曲了,一种厌恶自己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浮现在脸上:“是你自己说梦话的时候说的……你在梦里经常叫她的名字……”
“你胡说……”梁平的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总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那么想着她,到她那儿去不就得了嘛,为什么要呆在我这儿呢?……可是,你叫她的名字的时候都是在梦中,我又想,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奈绪子声音沙哑,强作笑脸,“可是,她还活得好好的。18年前的她……我不是对手啊。”
“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梁平的话只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对梁平来说,优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梁平自己也还没想过应该如何用语言来表现,好像也无法用语言来表现。
奈绪子拧开水龙头,一边洗着什么一边问:“为什么要呆在我这儿呢?”奈绪子的声音很低,但在梁平听来却近乎于惨叫,“为什么不到优希那儿去呢?”梁平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回答她。
正如伊岛所说,自己生活在虚无里。对优希也好,对奈绪子也好,都不真实。说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甚至爱情这种实实在在的感情在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自己都不知道。
梁平在奈绪子面前坐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等等!”奈绪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梁平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梁平跟奈绪子一直是这样。俩人的关系总是无法进入正常轨道。关系密切了,需要投入真感情的时候,梁平就会感到痛苦。于是,发火,找碴吵架,焦躁不安,终至关系破裂。似乎梁平只会这种变态地交往。
跟奈绪子的关系也许从此就结束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她怀上了孩子。如果她真要把孩子生下来的话……那就等于自己抛弃了这个孩子。那样的话,自己跟抛弃了自己的父母也没有什么两样。自己一直痛恨自己的父母抛弃了自己,最后自己还是做了跟父母一样的人。
梁平推开院门就要出去的时候,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回去了。由于走得慌乱,把开着紫红色花的朱鹭草【注】踩得乱七八糟。拉开店门,梁平朝柜台里的奈绪子大声喊道:“决饶不了你!你要是把孩子生下来,我决饶不了你!”声音里充满了恐怖。干脆把她连同世间的一切全都消灭掉,包括自己。
【注】中国大陆称为独蒜兰,中国台湾称为一叶兰,为亚洲的特有植物,生长海拔高度介于600~4200m之间。——欧阳杼注
梅雨季节还没过去。关东地区从6月底以来一直热得出奇。7月3号,星期四,从早晨开始就热得跟三伏天似的。梁平穿着灰色的夏装,离开自己住的公寓来到了县警察本部。办公室里没有什么工作,他无聊地眺望着窗外。
横跨横滨港的港湾大桥尽收眼底。闪光的地方是大桥的栏杆呢,还是奔驰的汽车呢?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紧张吗?”
是伊岛。因为天热,衬衣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领带也系得松松垮垮的。全组处于待命状态,即便发生了需要设置搜查本部的案件,梁平和伊岛今天也不出动。
“不要给对方以可乘之机。”伊岛说,他在梁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方使用的都是挑衅性语言,故意激你的火。你要冷静,说话注意跟我的证词吻合就行。”
“您不是后说吗?”梁平问。
“改成我先说了。我替你打头阵。”
梁平垂下眼皮不好意思地说:“又给您添麻烦,真对不起。”
“所以,对方辩护律师盘问你时,千万不要冲动,说话一定要注意。”伊岛靠近梁平,小声说,“那时候你那样干也不是没有道理,看见那么小的孩子被伤害,谁都会义愤填膺。虽然你做得有点儿过分,但毕竟没有扣动扳机嘛。好了,你就说你只不过是在紧急情况下做了必要的应对,把证词说清楚就行了。”
如果梁平的证词跟伊岛有出入,不仅会使县警察本部的名誉受到损害,而且还会牵连到伊岛。也许这就是上边和法院把他和伊岛作证的顺序颠倒了的原因吧。
伊岛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提高声音说:“那个案子,还是进了迷宫了。”梁平马上就领会了伊岛指的是哪个案子。
多摩川发现的那具女尸,除了判明了身份以外,既没有目击者也无法确定作案现场,都一个月了,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案子进了迷宫的风言风语早就在搜查一课传开了,所以伊岛毫不在乎地大声谈论起来。
“我去见代理课长时顺便问了问那个案子。他嘟嘟囔囔地发了半天牢骚,百分之五十以上是没戏了。那个案子,换上咱们也破不了。酒吧的女掌柜,在河里泡了那么多天,再加上被扔进河里以后接连下了好几天大雨。怀疑了好几个她那个酒吧的老主顾,都白费时间了。我看是偶然犯罪。”
伊岛在办公桌上竖起两支笔来,一个比作酒吧的女掌柜,一个比作罪犯:“这个女掌柜呢,凌晨三四点在河边走,偶然碰上了罪犯。罪犯呢,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想强奸,反正是袭击了她。先把她打昏,再把她掐死,最后怕事情败露,把她扔进了河里。也就是这么个过程吧。如果把这个案子交给我去办哪,除了等着罪犯自首的奇迹出现,别无良策。高田中队算是倒了大霉了。”伊岛却一点儿倒霉的神色都没有,一边揉着脖子一边高谈阔论。
中午刚过,为了出庭作证,梁平和伊岛离开办公室,来到离县警察本部大楼只有400米的地方法院。法院前面的棕榈树【注】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挺拔。
【注】棕榈树属常绿乔木。树干圆柱形,耸直不分枝,周围包以棕皮,树冠伞形。本植物株高15米,胸径20~30厘米。喜温暖湿润气候,喜光。耐寒性极强。叶可制扇、帽等工艺品,根入药。产我国长江以南各省。——欧阳杼注
走进法院时法庭还在午休,梁平他们跟公判检察官见了面,确认了伊岛先出庭梁平后出庭的事。搜查本部方面的专任检察官也来旁听,看见梁平,深深地点了点头。
梁平和伊岛都是检察院方面的证人。辩护方所强调的是被告人在被捕时警察有违法行为,如果只有这么一条,被告方将是非常被动的。被告的辩护律师只不过是一个热心人权问题的人,法院指定的律师跟被告连意见都没有充分地交换过。所以说,律师们关心的只是检举警察的办法以及代用监狱存在的问题等等,完全是为了申明他们自己的主张。
检察院方面呢,为了不致引起新闻媒体的大肆渲染,有意让伊岛和梁平站在证人席上。下午1点,伊岛被叫上法庭,梁平在休息室等候。伊岛的证词在公共场合下已经重复过多遍,无非是梁平在逮捕罪犯时行为正当,没有问题。
法院的工作人员在楼道里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天气太热,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听笙一郎说法院快该放暑假了。
三天前,梁平接到笙一郎的电话,说是股东总会已经结束,事务所工作不那么忙了,优希的弟弟聪志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但是,聪志去四国调查双海儿童医院的事还没告诉优希,言外之意是没有自己一个人去见优希。
梁平不明白,笙一郎为什么这么谦让。半个小时以后,法庭叫梁平上证人席。走上证人席的过程中,梁平看见股长久保木、警察本部方面的专任检察官、伊岛等人都坐在旁听席上。
站在证人席上,梁平抬起头来,只见穿着黑色法官服的审判长正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看着他。陪审员差一点儿就打出一个大哈欠来,赶紧忍住了。
梁平感到侧面有人盯着自己,是被告人贺谷。贺谷穿着牛仔裤、白色恤衫、凉鞋,尽管被人押着,仍然伸着脖子,不服气地瞪着梁平。面颊消瘦,胡子拉碴,比以前显得更加阴冷。半张的嘴露出被梁平在地板上碰断的门牙。
“证人宣誓!”
梁平宣完誓,眼睛看着审判长头部上方,努力无视贺谷的存在。检察官让梁平讲述逮捕贺谷时的情况,梁平按照以前回答过的,重复了一遍。检察官脸上浮现出一丝嘲笑:“你把手枪塞进被告的嘴里,有这事没有?”
“没有。”梁平马上回答说。类似的问题接踵而来,梁平一概否认。梁平把周围的情况跟自己的感情完全切断了。从小就习惯了这样做。感情切断之后,怎么挨打都不觉得疼,撒多大的谎都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伤害别人也好,被人伤害也好,都可以泰然处之。
轮到被告的辩护律师提问了。问的比检察官露骨多了,诸如逮捕时有没有暴力行为等问题都追究起来。梁平也都平静地否定了。40岁左右、瘦瘦的辩护律师让梁平看着被告:“请你看着被告。你看看,门牙断了。是你弄断的吧?如果不是你弄断的,如果你问心无愧的话,你就没有理由不敢看!是你弄断的,没错儿吧!”
检察官提出异议。审判长都认可了,梁平却冷静地看起贺谷来。
“你用手枪顶着被告,威胁被告,没错儿吧!”
贺谷配合着辩护律师的提问,故意张开嘴,把舌头从断掉的门牙处伸出来让梁平看。
“没有,不是我弄的。”
梁平回答得很干脆。回答之后,梁平反问律师:“我想反过来问问你,这个人干的事你看见了吗?被伤害的孩子你看见了吗?你在要求我看这个人之前,应该先去看看被这个人伤害的孩子们!”
没等律师答话,贺谷先说话了,声音低沉,但很有威慑力:“你小子跟我有什么区别?你小子的病跟我一样,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你小子以前肯定跟我一样遭过白眼。”
梁平盯着贺谷。贺谷挑衅似的摇动着从断掉的门牙处伸出来的舌头。梁平内心切断的感情开始慢慢地接合起来,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
贺谷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马上就会真相大白的。你小子,跟我一样想干坏事……打小孩子,踢小孩子,让小孩子跪下,把你那个玩艺儿塞到小孩子嘴里,你都干过吧!”
“被告人,安静!”审判长警告说。贺谷两边的押解员用力向下按住贺谷的肩膀,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贺谷呢,反而更来劲了:“你小子一定杀过人了,不是一个就是两个。以后你还得杀人。我进了大牢就不要紧了,可你小子还会接二连三地干!变本加厉地干!你还得杀孩子,杀女人!”
“被告人!”审判长大声警告着。
贺谷跟疯了似的继续嚷嚷:“你小子小时候被谁干过,被你爹干过吧!”
梁平站起来向被告席走过去。他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憎恶涌上心头,冲上大脑,使他完全失去了控制。他朝贺谷扑过去,伸手就要掐他的脖子。
押解员吓了一跳,赶紧往后推梁平。
梁平越发愤怒,跳着向贺谷扑上去。
“证人!”
“住手!”
法庭上叫声四起,法庭的工作人员都纷纷上前劝解。
贺谷狂笑起来。审判长喝令贺谷退庭。贺谷被押解员拉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在朝审判长狂笑着大叫:“看见了吧!那小子当时就是这样,差点儿杀了我!只不过那时他有枪,也是这副样子!你们把我抓起来,也应该把他抓起来!那小子更危险!”
梁平甩开法院工作人员的手,又向贺谷扑过去。
“有泽!”有人大吼一声,那声音完全压倒了贺谷的狂叫,梁平像被打了一记耳光似的僵在那里,朝发出吼声的旁听席转过头来。伊岛已经来到旁听席的最前排,向前探着身子瞪着梁平。他的身后是股长久保木和搜查本部方面的检察官,表情都非常严肃。梁平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跑光了,他摇摇晃晃地回到证人席上的时候,审判长宣布休庭。
回到警察本部,梁平立刻被刑警部长叫去了。刑警部长已经接到了检察官的电话,满脸不高兴。看见梁平进来,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部长让搜查一课的课长汇报了当时的情况。梁平一直低着头,没为自己辩解一句。伊岛和久保木也被叫来教训了一顿。梁平被罚一周不准上班。
梁平回到野毛山公园附近自己的公寓里,闭门不出。在这一个星期里,梁平什么都没干,除了上街买点儿吃的,就是一个人喝闷酒。伊岛每天给他来电话,除了安慰他以外,还跟他说判决的进展情况。
这次的审判长,据说是一个对迫害儿童罪持从严态度的法官,认为这次法庭骚乱是被告人故意挑衅引起的。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被告人,辩护方也不再要求梁平出庭。
“没关系,这次的处分也就是一个礼拜不上班。”伊岛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说。
梁平心里却不轻松。他很想见见谁,很想跟谁说说心里话。这天中午,他借着酒劲儿拿起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多摩樱医院。”梁平听到医院总机的声音之后,犹豫了一下又把电话挂断了。梁平拿起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为什么……”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为什么一定要跟笙一郎一起去见她呢?既然想见她,一个人去有什么不好?我为什么要谦让?笙一郎这家伙不是也一个人去过了嘛。这家伙明明想单独去跟她见面,还非要说什么三个人一起见面。什么他自己没有资格啦,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为什么?想要就说想要,这有什么不好吗?没有那样做,是错误的,只会给别人带来伤害。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我们这些人,已经不会从自己的嘴里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希望和欲求了……得到的人不是自己所爱的人,得到的东西也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其结果伤害了别人当然不必细说,伤害最深的说不定是我们这些人自己。
心里堵得慌,痛苦极了。梁平又抄起了威士忌。
6
7月7日,日本的七夕【注】。天气还是那么热。
【注】日本古代遵从中国的习惯,正月、端午、七夕等节日都是按农历。到了明治时代,奉行“脱亚入欧”的政策,这些从中国传来的传统节日也都逐渐改为公历。——译者注
午间新闻说,关东地区的气温已经超过摄氏38度,有的地区将近40度。日比谷公园里,山茶树旁边的长椅上,笙一郎正坐着闭目养神。
百日红【注】的树荫里,只能感觉到一点点风。虽然已经下午3点了,太阳还是那么毒。笙一郎的内衣都湿透了。但是,人多的地方就算有空调,也让人感到憋闷得受不了。笙一郎觉得有必要在没人的地方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
【注】又名紫薇,为落叶乔木。树高可达10米,树身大可抱合。树皮薄片状,剥落后灰绿色或灰褐色。单叶对生,椭圆形,长3~7厘米,圆锥花序着生于当年枝端,花呈白,红、紫等色,花径3厘米,花期长,6~9月。蒴果近球形,种子有翅。紫薇有一特性,如果用手轻轻搔它的树干,大地虽无风,但全树由基部到顶端枝全身摇动,有似人怕痒,俗称怕痒花、怕痒树、痒痒树。对二氧化硫、氟化氢、氯气等多种有害气体,均有较强的抗性,并能吸收一定量的有害气体,是工厂、城市、居民区绿化的好材料。——欧阳杼注
笙一郎正在处理一桩土地租用方撤走的诉讼案,他是土地所有者一方的辩护律师。
根据合同的规定,土地租用方赚的钱有土地所有者一份。可是土地租用方以借地权优先为由不肯给,经调解也毫无松口之意。于是笙一郎就委托了他认识的一家信用调查所,全面调查对方平时的言行、秘密,以及过去的污点,想方设法贬低其人格。这是为了使调解有利于己方的常用手段。
更恶毒的手段还有不少。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不择手段地把对方逼得走投无路,以达到攫取钱财和保护钱财的目的,是天经地义的。这在霞之关【注】一带已经成为一条畅行无阻的真理。
【注】霞之关,东京的地名,日本国家行政机关集中的区域。除了防卫厅在新宿以外,日本政府的所有省厅都在这里,笙一郎经常出入的法务省也在这里。——译者注
笙一郎使用这些手段,一直一帆风顺。尽管多少有些肮脏,不用说他不感到累,就是伤害了对方,他也是心平气和的。当然,钱包跟着也就鼓起来了。表面看来,作为工作,使用这些手段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在实际上,现实世界的种种变故,已经跟笙一郎的感情完全分离了。
既然已经切断了感情这根弦,就不可能再去体察别人的事情,别人的眼泪,别人的痛苦,而是能够冷静地对待一切。即使大脑理解了对方的痛苦,内心也不会动摇,必须要做的事总是机械地去做。
在这附近工作的人,恐怕大多数都采取了跟笙一郎同样的方法在那里生活吧。
眼睛看着,耳朵也在听着,而心里并不想接受。为了避免自己的感情跟对方的感情相呼应,装出某种表情,挑选某些词语,筑起一道心灵的防线。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也许做不了这种需要冷酷的心才能做的工作。或者可以说,这种切断感情之弦的处世术,是为了适应这个社会,自然而然地学会的。
但是,最近的笙一郎,即便是为了工作,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坦然地使用那些狡猾的方法和肮脏的手段了。他在勉强自己那样做,觉得很累。这是因为见到了优希,更是因为跟优希和梁平的聚会。过去三人在一起度过的日子,由回忆变成了现实。
现在的笙一郎认为,即使伤害了对方也能做到很坦然,很平静,是对那个时候的自己的背叛,是对那个时候满怀着信赖、同情和宽容的自己的污辱。
笙一郎睁开眼睛,仰头看着附近的百日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百日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枝叶茂密,无数的花蕾结在枝头,鼓鼓胀胀的,好像立刻就会绽放开来。绿树飘香,沁人心脾。
虽然比不上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时爬过的明神山,但如果能在如此清爽的环境中度过生活中的每一天,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可是,这个梦想还有可能实现吗?……这个世界毁灭的时候,前来拯救现在的自己的人,还会出现吗?……
笙一郎的手机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叫起来,笙一郎掏出手机,稳定了一下情绪,按下了通话按钮。
“我是久坂。”是聪志的声音。
聪志请了一周的假,今天是最后一天,而且说好回来以后直接去事务所处理积压的文件,连第二天早上的工作笙一郎都给他安排好了。所以笙一郎非常严厉地问道:“在哪儿?已经上飞机了吗?”
“对不起,还在松山机场。这就上飞机。”
笙一郎看了看表:“现在还没上飞机,回来不得6点啦?怎么打算的?直接去事务所?”
“是这么回事,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想见姐姐一面。”
“这么说你是要回家喽?”
“不,回家就得跟母亲见面……我想直接去医院。她可能是白班或前夜班,估计能堵住她。跟姐姐谈完我再回事务所,保证不耽误工作。”
他要跟优希谈什么?笙一郎心里直打鼓:“你调查出什么来了吗?”
“首先是把姐姐住过的医院搞清楚了!”
“什么医院?”
“双海儿童医院……您不知道吗?”
“不……不知道。”
“从松山市沿海坐一个小时的车,以前是结核病疗养院,面山靠海,风景挺好。”
笙一郎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双海儿童医院的建筑物,追优希时跑过的沙滩,以及波光粼粼的大海……
“你到那个医院去了?”
“去了,一水儿的二层楼,挺大的一所医院。最近好像装修过,很漂亮。”
“见着什么人了吗?”
“跟院长办公室的人谈了谈。”
“看病历了吗?”
“那怎么可能呢。”
笙一郎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我弄清了姐姐到底住的是哪个病房。”
笙一郎又紧张起来:“怎么知道的?”
“我先找到了当时的报纸。我没说我要查什么事故……我父亲是因事故死在山里的。我总觉得这起事故跟电视剧里的故事似的,蹊跷得很。母亲和姐姐说得含混不清,我怀疑她们有什么瞒着我。听说县图书馆保存着以前的报纸,我就去查了。”
笙一郎的声音变得沙哑了:“查到了吗?”
聪志并未注意到笙一郎的声音变哑了:“查到了。记叙的内容跟母亲她们说的大体一致。说父亲在参加病愈的孩子们的出院登山纪念的途中,因大雾没看清路,滚下山去摔死了……出事时间是下午3点,出事地点不是在山顶,距山顶还有五分之一的路。这是我刚刚知道的,报纸上还写着医院的名字,但没写是哪个病房的。”
“后来呢?”
“我去爬山了。”
笙一郎的脑海里又出现了插入云端的岩峰以及站在岩峰上的三个孩子的身影。
“我想看看父亲去世的地方。登山路修得挺好的,就像是在郊游。但越到山顶路越险,还有挂着铁链的绝壁,挺可怕的。我选择了那条迂回登顶的路,那条路还是比较安全的。”
笙一郎想起了那挂着铁链的修道场,双手好像抓住了铁链。
“最后我也没弄清楚父亲摔下去的地方。有好几个地方写着注意落石的牌子,可能就在那一带吧……”
笙一郎默默地等待着聪志说下去。突然,聪志激动起来,笙一郎听得出他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姐姐是在精神病病房住的院。我虽然感到吃惊,却也能够接受。儿童精神病科的病房条件很好,现在在日本国内也是屈指可数的。姐姐的哮喘病从未发作过,这就不难理解了。关于姐姐当时的病情,我虽然没看到病历,但医院办公室主任跟我谈了在精神病科住院的孩子们的概况。他在那家医院已经工作了15年,姐姐住院时的院长、医生、护士都不在了。”
笙一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百日红,啊,那个医生,那个护士长,那些护士,都不在那里了……
“现在的治疗方针跟以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过集体生活,自己管理自己……我在跟主任谈话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疑问?”
“对,姐姐是为什么得的精神病?也就是说,姐姐得精神病的原因是什么?当时的病状不知道,得病的原因总该知道吧。这个问题只能直接问姐姐。”
“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呢?”笙一郎打断了聪志的话,一点儿都没掩饰自己厌烦的情绪,“这还不够吗?你姐姐和你母亲觉得不告诉你更好,才决定不告诉你的,现在你又要旧事重提,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有必要瞒着我吗?”
“也许她们是为了不给你增加精神负担。你想想,你现在是大人了,听说姐姐以前得过精神病,还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你小时候知道了会怎么样!”
“病情又不重……”
“不重,也是精神病啊。人们对精神病人还有偏见,让邻居、老师、同学都知道了,会出现什么结果……难道你还不能理解她们瞒着你的心情吗?”
“那我不管,我就要找姐姐问个明白。”
“你就不能为你姐姐想想?”
“你为什么老护着姐姐?”
笙一郎稍微犹豫了一下,转而又笑了:“谈不上什么护着,只是觉得不舒服。这种专门揭露别人隐私的工作也许已经让我厌烦了,至少我不愿意看着自己人之间闹起来。”
聪志不说话了。
这时,笙一郎听见了机场里催促旅客登机的广播声。
“我不是想伤害姐姐,我是想救她呀!’聪志的声音里饱含着真挚的感情,“母亲和姐姐都很痛苦。如果她们不把瞒着我的事情告诉我,她们会一天比一天痛苦的。不是我说好听的,我也想替姐姐她们分担痛苦,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连什么时候伤害了她们我都不可能知道。到现在为止,我也许已经伤害过她们很多次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母亲和姐姐就像殉教者一样,什么都让着我,你知道我的心理负担有多重吗?因为隐藏着秘密,所以全家人都痛苦,这样下去,后果是难以想像的!”
笙一郎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聪志一吐为快,暂且平静下来,说话声音也放低了:“电话里跟您说这些,真对不起。”
“不不……”
“我得去办登机手续了。”说着就要把电话挂断。
“等等!”笙一郎制止聪志挂断,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冷静地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你到四国去的事,你姐姐还不知道吧?你要是突然跟她提起她小时候得过精神病,她可能会接受不了的。至少应该让她有个思想准备吧。”
“……那怎么办?”
“我先跟她谈谈。”
“长濑先生您?”
“我当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我也说不了那么详细。我只说你去了四国,去了医院,想了解父亲因事故死亡的真实情况。说了这些,你姐姐就会有思想准备的。”
“也许她会想出别的谎言来骗我。”
“不相信你姐姐吗?你的目的不是为难她吧?你不是说你是为了救她吗?那就不要搞突然袭击,你应该给姐姐考虑的时间。”
“……知道了。那我今天晚上就不去姐姐那儿了,直接回事务所。”
跟聪志通完话,笙一郎立刻打电话找优希。优希正在各病室巡回,笙一郎请接电话的护士转告优希巡回完了马上回电话。一个小时以后,优希来电话了。当时笙一郎正在律师会馆谈工作,他赶紧走出房间,在楼道里跟优希说,今天无论如何得见一面,有要事相谈。优希说,下了白班必须睡一会儿,还得上后夜班呢。
“那在你上后夜班之前谈吧。我去你那边,在一层大厅等你,怎么样?”
“那么急吗?”优希显得有些困惑。
“在电话里说不方便。”
“那么……10点以后吧。”
笙一郎跟优希约好以后,马上拨通了梁平的手机。工作时间,梁平也许不会马上接电话吧。没想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马上就在耳边响起来了。
“能跟你说几句吗?”笙一郎问。
“到昨天,我停职一周的处分刚满。”梁平自嘲地说。
7
聪志在羽田机场下了飞机,先坐单轨电车到滨松町,然后换乘山手线回事务所。
下班高峰时间,车厢里非常拥挤,空调根本不起作用。聪志虽然穿着短袖衫,还是热得要命,加上跟旁边一个男人汗津津的胳膊靠在一起,难受极了。品川站到了,本来应该在这里下车回事务所的,却在车厢中间站住了。
“涩谷。”
听到车站的广播说出这个地名,聪志终于随着人流向东横线的换乘口走去。
姐姐不是哮喘病,是精神病!自从知道了这个事实以后,家里发生的一切,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都得重新审视了。好像就要触及重大而丑恶的真实似的,聪志感到可怕。一想到自己一个人,带着可怕的疑问,在事务所度过漫漫长夜,心里就堵得慌。他觉得无法忍受。
但是,既然已经跟笙一郎说好了今天晚上不去见姐姐,就不能食言,于是聪志选择了回家。下车以后没有马上朝家里走,而是进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他忽然犹豫不决起来。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过下去,难道不可以吗?这么多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继续这样过下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把一切都揭露出来以后,全家还能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吗?
伴随着这种担心,聪志重新认识到,这个家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父母的关系确实很不好,这些年,聪志已经把这个问题给忘了。长大以后,对母亲有批评也有反感,可是,儿童时代的聪志总是把父母理想化。无意中回忆起来的时候,聪志觉得那时总是认为父母是百分之百的好。
如果把一件件往事细心地挖出来重新验证的话,会发现其中有很多是幻想。实际上父母的关系是十分冷淡的,小时候聪志也看出来了。母亲长得很美,但架子很大,喜欢读晦涩难懂的书。身体羸弱,经常回娘家,聪志也经常跟母亲一起去。
父亲经常说母亲是娇生惯养的娇小姐。确实,母亲在娘家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聪志在母亲面前也是经常撒娇。父亲在高中时代是橄榄球运动员,工作以后非常出色,在家里对孩子很和气,经常跟孩子们一起玩儿,有时候把聪志举得高高的转圈儿。
如果让聪志说觉得谁更亲,他会说是父亲。母亲在学习方面、礼仪方面对孩子管得很严,从幼儿园时代就抓得很紧,有一次甚至把聪志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连环画扔了。父亲对母亲这种教育方法不满意,但从来没说过什么,也许父亲也怕母亲。
聪志心情不愉快时经常来安慰他的是姐姐。姐姐还多次代他受过,挨母亲的骂。母亲因贫血或感冒卧床不起时,洗衣服做饭的也是姐姐。姐姐小学二三年级时,已经成为帮助家里解决各种问题的中心人物了。
是不是姐姐承受的压力太大才得了精神病呢?
9点左右,聪志总算到了家门口。他还在犹豫该不该跟母亲说,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门。忽然,门开了。
“你回来啦!”是志穗。
聪志吓了一跳:“……回来了。”不知不觉被母亲的笑容吸进了家门。
志穗穿着蓝裙子、白上衣,笑眯眯地说:“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聪志又吓了一跳:“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我?”
“走到咱家门口就停下了嘛。”志穗看着聪志手上的旅行包,“出门儿啦?”
“……啊。”聪志没看见姐姐的鞋,优希还在医院。
聪志脱了鞋就要上楼,志穗叫住了他:“这段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在事务所住没出什么问题吧?吃饭啦,洗衣服啦……”
聪志只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衣服送洗衣店,饭嘛,附近又有饭馆儿又有便民店。”
“内衣呢?内衣脏了怎么办?”
“扔了,买新的。”
志穗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不是太浪费了嘛。”
“现在便宜货有的是。”
“没给人家事务所的人添麻烦吧?”
“没有,我们头儿能理解我。”
“优希也是这么说的……你又不是没有家,干吗要……”
“你还有完没完了?”聪志腻烦了,抬腿就往楼上走。
志穗一把抓住他的旅行包,聪志吃了一惊,赶紧往自己这边拽。
志穗一使劲儿,还是把旅行包拽过去了:“肯定有脏衣服吧,不赶快洗了它,还不得臭啦。”说完提起旅行包就到起居室去了。
聪志没办法,只好追了过去。看见志穗要打开旅行包,连忙说:“我自己来。”说着推开母亲,自己打开旅行包,从里边掏出一个装脏衣服的塑料袋。
志穗接过那个塑料袋,到洗衣机那边去了。聪志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镇麦茶,一口气喝完以后,才意识到渴得要命。
“从今天开始该回家住了吧?”志穗一边问一边把聪志的脏衣服往洗衣机里放。
聪志没回答母亲的问话。
旅行包里装着四国地区灵山的导游手册,里边有灵山一年四季的风景照,彩色印刷,相当精美。封面是郁郁葱葱的夏之灵山。翻开封面,是粉红色千岛樱花盛开的春之灵山,接下来是红叶满山的秋之灵山和朝阳下白雪覆盖的岩峰。聪志把导游手册拿出来,故意放在饭桌显眼的地方,然后拉开一段距离,观察母亲的反应。
志穗从洗衣机那边回来,看了那个灵山的导游手册一眼,表情没有一点儿变化。她一边往杯子里倒茶,一边问:“这次出门儿是为了工作?”语气跟平时也没有任何不同。
聪志对母亲的冷静感到很恼火,故意挑衅地说:“去玩儿啊。请了几天假,调查了点儿事情。”边说边观察母亲的反应。
志穗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又是住在事务所,又是请假去玩儿,这要是在检察院工作,还不得让人家把你给开除了。”说着又倒了一杯茶,回到起居室。矮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小说。母亲总是爱看这种大部头的小说,少年聪志经常感到新鲜和惊奇。年轻时美貌、聪明、严厉的母亲的形象再现于聪志眼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不协调的感觉。
“优希又是后夜班。”志穗坐在矮桌前,叹了口气说,“下了白班,在护士宿舍稍微睡一会儿就又去上后夜班。那孩子夜班多起来了,三天才回一次家,回来以后就回屋睡觉,什么话都不说……”
“我到四国去了。”聪志对母亲说。
志穗好像没听见聪志在说什么:“那孩子可真是的,这还不把身体搞垮了呀。医院方面也真是的,人手不够也不能把负担都加在那孩子身上啊。”
“听见没有?我到四国去了!’聪志提高声音说。
“噢。”志穗看了聪志一眼,马上低头看着茶杯,继续说优希的事,“陪床护理的制度取消了,结果是增加了患者和护士两方面的负担。那孩子,把患者那份负担也承担起来了。”
聪志把灵山的导游手册拿起来,放在矮桌上:“还去爬山来着。”
志穗没搭茬儿。
聪志一边翻开导游手册一边说:“一直爬到山顶。我是顺着盘山路爬上去的,其实,得从挂着铁链的悬崖那边爬上去才能受益。您呢?您是从悬崖那边爬上去的吗?”聪志指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挂着铁链的悬崖的照片,人们正在顺着铁链向山顶上爬。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志穗呻吟般的声音:“……为什么,现在,说爬山的事?”聪志看着母亲消瘦的肩膀,“想知道真相。父亲的事故,姐姐的病,家里所有瞒着我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哪有什么瞒着你的。”
“没瞒着我?姐姐的病,不是哮喘病!”
志穗抬起头来。
聪志看到母亲的表情起了变化,乘势紧逼:“姐姐是因为精神病住院的。双海儿童医院,对不对?”
志穗瞪大了眼睛:“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查查报纸,问问医院,就都明白了。为什么瞒着我?”
志穗低下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姐姐为什么要到精神病科住院?病到什么程度?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姐姐到底是为什么得的精神病?”
志穗不回答,聪志焦躁起来:“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姐姐才得了精神病的?”
“别说了……”志穗痛苦得声音都颤抖了,她用双手捂着脸,“……都是我的错!”
聪志感到意外:“什么?你把姐姐怎么样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呀!”
“您跟姐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再追问我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您跟我说清楚。这么瞒着我,我受不了!这么瞒着,一家人越来越疏远,最后非散了不可。告诉我,都告诉我!”
但是,志穗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一言不发。那姿势,不仅是不回答聪志的问话,简直就是无视聪志的存在。
聪志把导游手册抓起来往志穗面前一摔,看着志穗低着头捂着耳朵的样子,气得骂了一声:“真他妈的!”跳出起居室,跑到门口穿上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把我当傻子!”聪志感到一种莫名的屈辱。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应该得到这种对待。谁都不承认他的存在,这气真是不打一处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拉倒!还是得直接去问姐姐!”
聪志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多摩樱医院。司机不熟悉去医院的路,在聪志的指示下,总算顺利地来到了医院的大门前。此时的聪志还没有平静下来。
进了大门往里走,聪志整理一下腰带,正要走进医院大楼,忽然听见背后急刹车的声音。回头一看,一辆红色小汽车正冲着自己撞过来,吓得聪志赶紧往旁边一跳。那辆车从聪志刚才站的地方驶过,停在大楼前边的停车场里。
“怎么开车呢!”聪志在心里骂了一句,朝那辆车走过去。
车门开了,从车里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拉开后车门叫道:“下车!快点儿!”聪志从刚才的车速、车里的哭声里感到某种不协调。他感到奇怪,更感到不安。
那女人又说话了:“磨蹭什么呢?不快点儿出来,不得了哇。”不慌不忙的语气,跟说话的内容很不协调。
那女人瘦高瘦高的,三十二三岁,平时笑起来一定妩媚动人,但现在,面部表情平淡,眼睛里充满虚空,连聪志走过来了都没注意到。
“你得自己出来,妈妈不能碰你。”还是那种语气。车里光线很暗,借着医院入口处和停车场的灯光,看得出里边坐着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光着身子,什么都没穿,坐在铺着毛巾的后座上,四肢伸得直直的,连十个手指头都伸得直直的,身体似乎一动都不敢动,向后仰着头,啊啊地叫着。
小女孩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原以为是光线的原因,仔细一看,不对,是烫伤!女人又说话了:“你一直这么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还是不慌不忙的口气。
她是不知道烫伤的严重性呢?还是因为精神恍惚在发呆呢?聪志正在猜测女人的心理,只见那女人上半身探进车里去了。聪志还以为她是要把孩子抱出来,正担心她碰痛了小女孩的时候,只听那女人不耐烦地叫道:“别没完没了地哭了!”
啪,女人给了小女孩一个嘴巴。
8
优希接到笙一郎的电话,还以为笙一郎是想了解他母亲的病情。
笙一郎的母亲麻理子已经适应了医院的生活,也不到处乱跑了,还经常高兴地笑着。可是,不管是药物治疗还是心理辅导,都不能阻止脑萎缩的进展,病情在逐渐恶化。视觉和触觉都在衰退。基本上不能自己穿衣服脱衣服,护士把住院服递给她,不是来回抖落,就是把裤子往头上套。已经不会用筷子,给她用勺子吧,三次舀不上一次来。手脚还能动,但是如果没人领路,自己找不到自己的病室。前几天还出了一次事故。
麻理子跟着一个年轻的护士去外边散步时,忽然想上厕所,护士带她就近去了外科病房的厕所。本以为她自己能行,没想到她从坐便器上摔下来了。
事故发生以后,优希给笙一郎打过电话,说伤得不重。笙一郎只说了几句知道了谢谢之类的话,没有马上到医院来。
“笙一郎大概是为了她母亲的病来找我商量办法吧。”优希想。
医院方面的方针是,主要治疗那些有希望治好的痴呆病患者,而对于那些根本不可能恢复的患者,应该转到有神经内科的专门医院去,不要留在老年科。关于这个问题,优希也想跟笙一郎谈谈。但是,出现在医院大厅的,除了笙一郎之外,还有梁平。
笙一郎满脸为难,把聪志去了四国的事告诉了优希。听了笙一郎的话,优希心里乱极了,除了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想了解真实情况,说只有这样才能救你。”笙一郎说。
优希感到迷惑不解。聪志想知道的真实,优希想起来就痛苦万分。笙一郎体察到优希此刻的心情:“没有必要跟他说真话,随便说个原因就行。”
优希没有完全理解笙一郎的意思:“比如说什么原因?”
“在学校受欺负,得了神经官能症啦,父母打架,介入其中,身心疲惫啦,甚至可以说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忘了。”
优希觉得笙一郎说的有道理,想按他的办法对付聪志。
这时,梁平突然冒出一句:“聪志能相信吗?”
优希一下子冷了下来。是啊,聪志专程去了四国,还特意爬了灵山,这种谁都能识破的谎言骗得了他吗?即便如此,优希认为还是得继续说谎。以前就是这样做的。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没有说出过那个秘密,对医生都没说过。当然特殊人物例外,特殊人物就是笙一郎和梁平,还有一个是……没关系,继续瞒着聪志。
突然,大厅正门外有人大喊:“快来人哪!”
夜里,大厅正门是锁着的,急症患者得走旁门。那人不是不知道就是太着急,还在那里使劲儿敲着玻璃大喊:“快来人哪!不得了啦!”喊声听起来耳熟,优希站起来走向正门,拉开门上的帘子一看,是聪志!
聪志没看出是优希,继续敲着玻璃,“护士,快开门,不得了啦!”优希从里边把锁扭开,聪志一头闯了进来。
“聪志!”优希叫道。
聪志抬头一看:”姐姐……”
“怎么了?”
“不得了了,孩子……”聪志指着身后说。
优希一把抓住聪志的手腕:“孩子怎么了?”
“烫伤,很严重,非同一般!”
优希跟着向后退的聪志刚走出医院,就听见停车场那边有人在哭。优希跟聪志一起向那边跑去。红色小轿车差点儿撞在墙上,车后门开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瘫坐在后门旁边的地上。
“你怎么了?”优希问。
女人没答话,聪志在优希身后说话了:“叫我打的。”
优希不解地回头看着聪志。聪志斜楞着女人说:“打了她一个大嘴巴。”
“为什么?”
“您就先别问为什么了,先给车里的孩子看病吧!”
优希弯下身子看了看车里的孩子,差点儿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优希一眼就看出是非常严重的烫伤,小女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急诊室!……”优希朝聪志喊了一声。嗨,他知道哪儿是急诊室啊!
优希转身正要往医院里跑,看见笙一郎和梁平出来了,就朝他俩喊道:“快,帮帮忙!”
俩人急忙跑了过来。聪志认出是笙一郎:“您来啦……”
俩人谁也没理聪志,站在优希对面听她的吩咐。
优希对他们说:“烫伤,很严重,不能动,需要专门的医护人员和搬送车。”
“我去叫。”梁平说完撒腿就要跑。
“等等!还需要别的器材,我去。你们在这儿看好孩子。”优希说着看了坐在地上的女人一眼,“注意保护一下这位女士。问问孩子的名字,受伤的时间,受伤时的状况。我马上回来。”说完就跑进医院里去了。
优希走后,在红色小轿车旁边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笙一郎从正面抱着聪志在向后推他,聪志呢,激动地跳着脚骂着:“你他妈的还配做母亲!”他在骂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那个女人被梁平扶着,勉勉强强地站在那里。不过,梁平决不是在帮她,与其说是扶着她,倒不如说是怕她跑了。梁平紧紧抓住女人的两个手腕,简直就是在逮捕罪犯。
医护人员来了,优希跑在最前面,看到这种情形,厉声制止道:“干什么哪!”聪志的视线转移到优希和她后边的医护人员身上,停止了叫骂,紧接着被笙一郎推到一边去了。医护人员把搬送车停在车后门处,在搬送床上铺上了一种特制床单,这种床单可以防止把烫伤的皮肤粘下来。
大家戴好橡皮手套往车里一看,全都惊呆了。只见小女孩呼吸急促而微弱,哭声也沙哑了。梁平在一旁解释道:“说是热水烫的。”看见优希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梁平接着说,“那个女人说,她在洗澡间,用滚烫的淋浴浇孩子。”
聪志又愤怒地大叫起来:“简直是个疯子!”
“你安静一会儿好不好?”是笙一郎的声音。
梁平继续说:“浇了多长时间,水温是多少度,她说不知道。”梁平强压怒火,“她说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赶紧开车带孩子来医院,路上走了20分钟左右。”
优希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对医护人员们说:“都听见了吧,请赶快抢救!”
小女孩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这种大面积的严重烫伤,稍不留神就会把皮肤蹭掉。人们把另一扇车门打开,先让医生确认了后背、屁股、大腿等几处烫不太重的地方,才由护士们把小女孩托着搬了出来。
小女孩痛得哭叫起来,优希凑近她的脸安慰道:“阿姨知道你疼,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优希和医护人员一起把小女孩放到搬送车上,目送他们谨慎而迅速地进了医院以后,回过头来问那个被梁平抓着的女人:“你是孩子的母亲?”
女人呆呆地看着小女孩远去的方向,没回答优希的问话。
梁平替她回答了优希:“小女孩的名字好像是叫理代子。”
“不管怎么说,请跟我一起过去吧。”优希对女人说。
“应该叫警察!”聪志又叫了起来,他甩开笙一郎的手,“这是犯罪!地地道道的犯罪!应该报警!”他看看优希,看看女人,又看着笙一郎说,“这么残忍的暴行,因为是母女关系,就这样拉倒了?我们就看着不管?就这样原谅了她?”
“警察已经在这儿了!”笙一郎压低声音说。
聪志的视线转移到抓着女人的梁平身上。
“先跟附近的警察署联系一下为好。”梁平既像是对大家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先不要联系。”优希制止了梁平,“她也需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外伤。而且,她家在哪儿,家里是个什么状况,都得了解。再说,孩子心里不安,也需要母亲在身边啊。”
聪志大笑起来,那是愤怒的笑:“得了吧!是这个狠毒的女人把孩子烫伤的,让她呆在孩子身边,还不把孩子吓死。”
优希生气了:“你给我闭嘴!”
笙一郎上前一步,非常冷静地对优希说:“这车得重新停放。这样很碍事,也危险。车里应该有家庭住址之类的东西吧。”说完把扶着女人的梁平替换下来。梁平钻进车里,准备把车倒出来重新停放。
优希对站在那里发愣的聪志说:“你,回家去!”然后跟笙一郎一起搀扶着女人走进医院里去了。
9
五天以来,女人一直住在医院。被烫伤的女儿住院的第六天晚上,女人打算回家一趟,取一些换洗衣服之类的生活必需品。9点多,她把女儿委托给护士,走出多摩樱医院。
这五天里,警察多次找过她,让她交代事情的经过。出事那天,她脑子很乱,到底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记得了。冷静下来之后,才觉得不应该把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住院的第二天,医生说女儿脱离危险了,从那天起,她在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犯了罪的同时,觉得应该把事实真相隐瞒起来。要是不这样做的话,这个家就完了。
当然,离婚并不可怕,离就离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如果说离婚的原因都是她的过错,那是无法让人接受的。而且,把她作为一个虐待孩子的母亲来兴师问罪,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说我是个虐待孩子的母亲,简直是天方夜谭!有谁能比我更爱我的女儿呢?虐待孩子的父母,在电视上和杂志上都看过,那些父母不能算是人!我怎么能跟他们等同起来呢?”
她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没干过一件坏事。老师非常信任她,朋友也很多,上学时一直当班委。她根本就不可能干坏事。她只知道按照师长的教导去做,有违师长教导的行为是很少很少的。
是事故,她对警察说:“等我注意到水温太高时,已经晚了。”
不能承认自己是虐待孩子。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女儿。
“理代子有点儿感冒,我没让她泡澡,打算只让她洗个淋浴就睡觉。水温是调好了的,一点儿都不烫。我去洗碗的时候,肯定是她自己把水温调高了。那孩子在洗澡间没出声,我还以为没事呢,谁知五分钟不到就成了这个样子……”女人说着说着泣不成声,“都怨我,我要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呢,也不至于……”听着女人的哭诉,谁都看得出她真的很后悔,谁都会认为她是单纯的失误,这确实是一起事故。
女人的丈夫赶来了,恶狠狠地骂她,但是,谁也没有说她是虐待孩子。万幸的是,女儿的烫伤经过医生精心的治疗,好像不会留下什么疤痕。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们也倾向于把孩子被烫伤的事件作为一次事故来处理,这是女人从警察们的态度上感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