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7年 春(2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19609 字 2024-02-18

“什么……”

“被告的家属是被请来了。其实被告的太太并不想来。她说,那个给家人带来耻辱的傻丈夫为她带来的一切,她已经适应了。在朋友们面前夸耀自己家里的大理石浴室,买高档服装,可一旦出了事,上当最大的还是她自己。”

“不过,就算是硬请来的,孩子喊爸爸的情形,想不到吧?”

“想不到,所以要预先设计。”

“设计?”

“在最适当的时机,我这边悄悄地一举手,太太立刻就捅一下孩子的后背,孩子喊爸爸的情形不就出现了吗?”

“真的?”

“对法官大人的心证到底有多大影响,我也说不好。不过,弄好了全家受益。包括信用社方面,谁也不会受到伤害。被告的太太也很明白,弄不好,离婚啦,借钱啦,事儿多着呢。”

“……那孩子,是在演戏?”

“孩子嘛,惟母亲之命是听罢了。不过我觉得孩子那时候喊爸爸可是出于真心。孩子平时得到父母宠爱,到时候是会不由自主的,就算是演戏也能做到不露声色。”

解决了笙一郎担当法律顾问的公司的问题之后,笙一郎和聪志又打了一辆出租车,沿着第一京滨路北上,在品川体育场后门下车,走向便民商店旁边的一座五层的写字楼。

“我那个朋友,正在寻找机会通过改变公司的名字赖掉借款。”笙一郎边走边跟聪志说刚才那个公司的事,“他想把破产的公司卖掉之后换个名字,以前的债务就此一笔勾销。但是换名字时,需要我给他出一个假的扣押财产的手续。他想多少给我几个钱就能把手续搞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最后他怎么也得按我开的价交钱。”

坐上电梯,笙一郎继续对聪志说:“当今这个社会,就是金钱跟欲望拔河的社会。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拔过来了,你就得到认可,没有道理可言,跟孩子们的世界没有区别。就说刚才我提到的那家伙吧,比他嗓门儿大的,眼前的宝贝,准比他早到手。开会也好,见面也好,人们集合的时候也好,最重要的就是大声指手画脚。谁要是想说你两句,不等他开口,先给他堵回去,立刻他就老实了。”说着把手放在聪志肩膀上,使劲儿捏了他一把。聪志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和不安。

“人这东西,被别人骂了,首先是单纯的害怕。我在股东会上听说,在公司里被称为一把好手的大男人,稍微给他施加点儿压力,他在处理现实问题时也会不知所措。当然,让别人怕你,不是使用暴力,也不是依靠道德或法律,我觉得很可能是依靠一种幻想。人们害怕的是想像中的被人骂,被人打,被人否定。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小时候体验过被否定以后不安的情绪又复苏了吧。”

电梯停了。电梯对面就是笙一郎的事务所。从品川站到这里步行只需三分钟,位置好,地皮贵,所以租金很高。一层只租出去这一套。

聪志先下了电梯:“您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跟我说了我会感激不尽的。听司法研修所的同学说,您对别人是很严厉的,可是对我有点儿特殊照顾,这是为什么呢?”

“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嘛。我想扩大这个事务所的规模,可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呀,就这样,我选中了你。”

“我很高兴,可是……”

笙一郎打开写着“长濑法律事务所”的不锈钢大门,热闹的人声立刻传了出来。围在靠近入口处的桌子边的两男两女四个大学生一齐扭过头来大声地打着招呼:“您回来啦!”情绪十分高涨。

房间有24平米大小。一张大会议桌,四张小写字台两两相向,两台电脑,两部电话,靠墙有书橱、文件柜,复印机、切纸机等办公用品一应俱全。墙角的台子上放着电热水壶,旁边是洗手间。

“辛苦了,打工的时间已经过了,早该回家了。”笙一郎放下公文包对大家说。

“我们做短答式考试的模拟练习来着。人多好做。”一个男大学生解释道。

一个身穿亮丽的浅驼色超短裙套装的女大学生站起来,递给笙一郎一份报告和一个笔记本,干脆利索地说:“这是同类公司遗属补偿保险金的平均额,按年龄段分别计算好了。从外边打来的电话,除了已经转告您的以外,还有一般法律咨询的五个,情况比较复杂的新案子四个,其中跟企业法有关的两个。”笙一郎谢过这个女大学生,接过报告和笔记本。这个女大学生名叫真木广美,眉清目秀,模特儿式的化妆,恰到好处,大气中透着刚毅。

“真木君的字读起来真舒服,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笙一郎送给她一个微笑,然后把聪志拉到身边说,“这位久坂君的字就太有个性了。他上大学的时候,我读他写的一行字就得辛苦一个上午。”

大学生们放声大笑,聪志也只好苦笑而已。

“好了好了,回家吧。干到这么晚,谢谢啦!”笙一郎说。大家起身要走,只有广美留在笙一郎身边,没有走的意思。

“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您是不是得考虑考虑别再接受新的法律顾问的聘任了?”广美的话说得一清二楚。

笙一郎感到疑惑:“怎么?给大家增加负担了?”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广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真木啊,她是担心老师的身体啊!”一个男生用开玩笑的口吻插话了,他模仿着广美说话的口气,“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倒下的,真的倒下了,我可怎么办?我的长濑老师……”说着双手捂住了脸。

大家都笑了。广美虽然感到难为情,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教训了那个男生:“真是个孩子!”她想以此摆脱对方的纠缠。因为有教养,广美说话不但一点儿不让人讨厌,而且让人觉得大方优雅。

笙一郎朝她点点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从4月份开始,这位久坂先生来我的事务所工作,那我就轻松多了。”说着拍了拍聪志的肩膀。

学生们走了,笙一郎把大门反锁上,把聪志请进里屋。里屋有16平米,摆着沙发和一台大屏幕彩色电视。这是笙一郎的办公室,兼作接待室。

笙一郎把上装挂在椅背上,对站在那里的聪志说:“喝杯啤酒吧。”看来聪志对这里是很熟悉的。他轻车熟路般地走进资料室兼储藏室的套间,从小型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回到笙一郎的办公室兼接待室。

俩人在沙发上相向而坐。笙一郎打开了第三包香烟:“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聪志点头。回到事务所之后,几乎一言不发的聪志喝了一口啤酒,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了:“这种事说出口,你不会把我当傻瓜吧?”

笙一郎看着聪志那认真的样子,不由得想跟他开个玩笑:“想给我介绍个对象?”

聪志可不想开什么玩笑,严肃地说:“我姐姐说……”

笙一郎夹着烟愣住了。

聪志接着说:“我姐姐说想到您的事务所来跟您谈谈,不,是母亲说要来。我拒绝了去检察厅工作,母亲很不安。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真叫人受不了。”

“你母亲对于你到我这儿来工作很担心吗?”

“倒没有强行干涉。母亲本来就是那种凡事担心的人,加上身体不好,就更啰嗦了。原先我不理她,后来我都觉得累了。要是跟您谈谈她就能放心的话……对不起。”

“用不着说什么对不起。作为母亲,为孩子的将来担心,是理所当然的。有母亲为你担心,你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您的母亲不在了吗?”

“那倒不是。大概在某个地方活着吧。五年没见过面了。哎,你母亲为什么不来?”

“母亲有些神经质,净问些没用的废话,不是给您添麻烦吗?我反对她来,她就让姐姐替她来。这对于我来说,比母亲来好得多。母亲呢,既然姐姐能来,也就让步了……时间呢,姐姐说得看她什么时候方便。

笙一郎忘了刚点着的烟就放在烟灰缸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你姐姐,好像是在当护士吧。”

“对,在川崎。”

“找一个她和我都方便的时间,不是很难吗?”

“难是难,不过,怎么也得跟您谈谈。

笙一郎点着烟,马上又把它放在了烟灰缸上,跟刚才那支并排放在一起。他把这支也给忘了,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新的。

“长濑先生……”从聪志的目光里,笙一郎察觉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掐灭旧的,拿起那支新的抽起来。

“聪志!”这是在他人面前从不使用的称呼。

“这个问题我还没问过你第二次,你为什么选择了法律界呢?”

“什么?现在还问这个问题。”

“为了通过司法会考,不玩儿命学习是不行的,还是忍受这个,忍受那个,何苦呢?”

“在司法研修所您不是问过我吗?”

“那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正义感,对审判人这种工作的兴趣,安定感,还有对成为一个杰出人物的憧憬,优越感,都是理由啊。另外,不是还有一个更深刻的理由吗?”

“对了,是为了谁。究竟是为了谁,你选择了这种工作呢?”

“那还用说,为了自己。”

“人哪,嘴上说是为了自己的时候,心灵深处肯定尊崇着另一个人,是为了那个人才做出重大抉择的。”

“我就是为了我自己,谁都不为,我的一生是我自己的。

尽管聪志如此郑重其事,笙一郎还是莫名其妙地生气了,冷冷地说:“那么,就不用提跟你姐姐面谈的事了。”他掐灭手中的烟,“到我这儿来工作是你我之间签的合同,你想来,来就是了,我已经认可了。我这个人值不值得相信,想不想跟我一起工作,由你自己来判断。这是一起工作的出发点。说服你母亲和你姐姐,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笙一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里边的资料室,一边开冰箱一边问:“再来一罐?”回答他的是聪志低低的一声“对不起了!”随后是关大门的声音。

天黑了,笙一郎没有回他的公寓,而是留在了事务所。衣冠不整地坐在沙发上,边喝边抽,喝到有几分醉意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接近得有点儿过分了?”

3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笙一郎既不去法庭,也不去他担任法律顾问的企业,一个人来到事务所,又是契约书,又是协议书,又是法庭书面材料,埋头于积压的工作中。

聪志下周来上班。聪志说服了姐姐,不再跟笙一郎面谈了。但是几天前接到聪志的母亲背着聪志打来的一个电话。笙一郎对她说:“就聪志的能力而言,没问题的。”做了这个保证之后放下电话,笙一郎总算松了一口气。

处理重要文件,笙一郎从不交给学生,所以很快就又积压了。这天忙完工作,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姑且出去吃点儿什么吧。

通往品川站的道路两旁的樱花树,由于日照好,已经长出花蕾来了。

看着这些粉红色的花蕾,真想揪下几个来放进嘴里尝尝。樱花树棵棵树冠相连,在淡淡的夕阳照射下发出迷人的光泽。大概是因为今天时间富余吧,笙一郎很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地欣赏樱花树了。

忽然,一个从对面走来的身穿朴素的长裤西装的女性映入他的眼帘。由于距离尚远,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那姣好的身材、迷人的气质,已经足以使笙一郎忐忑不安了。没错儿,是她!而且,她是来找我的。

上次远远地看见她,是半年以前的事。她在哪里呢?笙一郎早就知道了,认识聪志以前就知道了。但是,笙一郎一直在努力远离她,因为他很怕打扰了她,更怕她看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最大的理由是,自己没有资格出现在她的面前。

笙一郎想离开此地,可是两脚无论如何不听使唤,慌乱之中走进附近的便民商店,下意识地走到摆着杂志的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杂志翻阅起来。不一会儿,身穿朴素的长裤西装的她从商店前经过,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地方。

看着她那男孩子式的短发,水汪汪的黑眼睛,笙一郎胸中涌动的不只是怀念,而是一种比怀念更叫人揪心的情感。她突然站下,返身走进了便民商店。笙一郎急忙藏在了摆杂志的架子后面。

“请问,”她跟店员打了个招呼,递上一个写着地址的条子,“您知道这个地方吗?”

年轻的女店员微笑着说:“就在旁边。”

她说了声谢谢,又确认了一遍:“长濑法律事务所,就在旁边?”

“是啊。”店员点点头,然后伸长了脖子,好像是在寻找笙一郎似的往里边张望着。可是,聪志的姐姐并没有注意到店员的行动,径直出了店门。

笙一郎瞅了个空子,从认识他的那个女店员面前匆匆而过,出了商店,朝着跟事务所相反的方向跑去。

跟聪志的姐姐一起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时候,笙一郎不姓长濑。出院后,父母离了婚,他随母姓。名字里的“笙”当时是“生”,“笙”字是连长相都不记得了的父亲选定的,母亲嫌难写,改为“生”。

每当他把名字写为“笙一郎”的时候,总免不了挨母亲骂:“你就那么怀念抛弃了我的那个臭男人啊!”为此甚至还挨过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总算习惯了使用“生”字。有时他还这样想:“‘生’这个字,对于有气无力地活着的自己来说,是很合适的。”而且,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孩子们,决不会叫他的真名。

笙一郎没回事务所,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自由之丘附近的世田谷区奥泽的公寓里。电梯坐到五层,走出电梯来到自己的房门前时,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笙一郎一惊,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大红毛衣,黑色超短裙,长筒靴,模特儿式的化妆,一张明朗的带着几分傲慢的脸。女人娇滴滴地说了声:“您回来啦!”是在事务所打工的女大学生真木广美。

笙一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走近广美:“吓了我一跳。有事吗?”

“从这附近经过。记得老师家就在这一带,顺便来看看。哈哈我说谎了。”广美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实我是专程来看老师的。事务所没人接电话,我想您可能在家里。这个是送给您的。”说着把一盒西式糕点举到笙一郎眼前,“在自由之丘站前有一家看起来很好吃的点心铺,一起吃好吗?”好像是在逼着笙一郎跟她一起吃糕点,但由于举止大方,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在强加于人。

听说广美的父亲在通产省供职,哥哥在一个大财阀的商社。但是广美从来不夸耀自己的出身,反而对那种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环境感到厌恶。但是现在的笙一郎,根本没有接纳她的心情:“你看,你特意跑到我这儿来了……”笙一郎打算尽量婉转地拒绝。

广美失望地大叫了一声,但马上恢复常态,爽朗地说:“我就这么被人给甩了?”

笙一郎笑了:“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这个嘛,喜欢。不过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

“不管是什么意义上的喜欢,喜欢就行啊。”广美放心地笑了笑说。此前的她可能是既紧张又不安的。

笙一郎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跟你的久坂师兄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似的。”

广美耸耸肩:“我把他给回绝了。不过,以后久坂师兄不是也要到事务所来工作嘛,我呀,还像以前那样,装着没这么回事儿,可以吧?”

笙一郎明白了:“他追你来着?”

广美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对这种不要脸的人就不能给他脸。”

笙一郎苦笑着:“那家伙动作够快的,他不是刚认识你吗?”

“久坂师兄,可有名啦!”

“是吗?”

“是啊。女孩子勾了一个又一个,勾一个甩一个。好像对女孩子怀有刻骨仇恨似的。有人说,他在他母亲和姐姐面前,有一种特殊的自卑情结。事务所和学校的女孩子之间一直互相传递着关于他的情报,都说得躲他远点儿。”

“这我可不知道。”

“不过,老师跟久坂师兄关系倒是不错,两家离得也不远,坐东横线,相距只有四站吧,俩人跟兄弟似的。”

“没你说的那么邪乎。”

“您的事务所不是一直由您一个人主持吗?这回怎么突然看上他了呢?当然,他很聪明,也说得上是个人才,不过,既没有实际工作经验,又喜欢追逐女性,进了事务所,不叫人议论您才怪呢。比他优秀的人才不是多得很吗?”广美好像从笙一郎的表情中看出了点儿什么,连忙打住,吐了吐舌头,“我说的太多了。”

笙一郎跟没听见似的:“我认为以后他肯定会成为我事务所的主力,所以我才招他进来的。你也是主力。他的问题不算问题。跟女孩子交往多,他甩人家人家甩他,大家都不当回事了。现在的问题是你,我希望你在我的事务所继续干下去。”

“太好了!我想在老师的事务所干一辈子。”

“谢谢你。”

“你猜,我是怎么回绝久坂师兄的?我呀,我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他问我是谁,我说是长濑老师。我的回答呀,意义深远!”

广美热辣辣的眼睛,让笙一郎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见笙一郎无言以对,广美突然靠上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那是极其短暂的一吻,如蜻蜓点水。吻过之后诙谐地说了声“谢谢您吻了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亮了下楼的按钮。忽然发现手里还提着那盒西式糕点,于是又回到笙一郎身边,把糕点递给笙一郎:“既然已经买了,您就把它吃了吧。”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如果拒绝了她,将给这个刚强的女孩子心灵上带来多大的创伤啊。想到这里,笙一郎接了糕点。广美松了一口气,向笙一郎挥手道别。这时电梯上来了,她转身进了电梯。

笙一郎看着电梯下去,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两室一厅冷冷清清。因为在事务所住的日子多,这里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走进作为书房的居室,把公文包往写字台上一放,坐在皮椅上看了看还提在手上的那盒糕点。笙一郎不喜欢吃甜食,小时候甜东西吃得太多了,那时候全靠甜面包和点心维持生命来着。直到现在,他一看见甜东西就恶心。他摇摇头,把糕点扔进了垃圾箱。

笙一郎的家离聪志家不远,并不是偶然的。他是知道了聪志的家,不,应该说是知道了聪志的姐姐家在这附近,才故意搬到这里来住的。

笙一郎既怕跟她见面,又想每时每刻都感到她就在自己身边,只要能感觉到这一点,笙一郎就会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有时他也感到内心骚动不安。实际上他很想见她,为此甚至在她所在医院的候诊室里泡过一整天。可是,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第二天早晨,笙一郎离开家,直奔品川,来到自己的事务所。战战兢兢地走进大楼,不敢坐电梯,顺着楼梯爬到三层。事务所前没有人,连来过人的痕迹(比如说门上贴张条子)都没有。

说不定她只是受母亲委托,悄悄来聪志上班的地方看看。不管怎么说,没撞上。可是,能保证永远撞不上吗?真的希望永远撞不上吗?笙一郎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天处理了积压的文件,晚上又回到了公寓。录音电话闪亮的红灯表示录有某人的留言,按下放音键,响起了聪志的声音,那听起来很开朗的声音分明在掩饰自己的某种不安:“我是久坂。没什么事。我只想说不管您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都不要信以为真,那是我开玩笑呢。”

笙一郎知道这是指广美说的事。懦弱而虚荣,处处设防,只为保住自己,正是聪志外强中干的性格的外在表现。这性格的形成,笙一郎也是有责任的吧。这样一想,笙一郎就会不由自主地要来照顾聪志了。聪志进法律系是偶然的,但知道他进哪个大学,却不是偶然的。

关于聪志的姐姐,比如说在哪儿工作等等,都是笙一郎亲自调查的。关于聪志,则是委托兴信所的私人侦探调查的。

笙一郎被聪志所在大学请去主持研讨会,是他独挑大梁不久的事。当时如果想拒绝,是可以拒绝的。但考虑再三,还是接受了。在研讨会上,募集大学生来事务所打工的是笙一郎,从众多报名的大学生里选中了聪志的也是笙一郎。

随着这一个接一个的行动,撞上聪志的姐姐的危险性越来越高,这一点笙一郎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他无法制止自己行动下去。一旦认识了聪志,更是欲罢不能。跟聪志的姐姐连得越紧,笙一郎就越感到幸福,尽管这幸福伴随着难言的痛苦。

电话铃响了,笙一郎认为一定是聪志,马上拿起听筒。

“是长濑先生吗?”一个很不熟悉的男人的声音,“您就是做律师的长濑先生吧?”

出于职业习惯,笙一郎警觉地问:“你是谁?”

“真不愧是做律师的,”男人故作吃惊,笑了笑又说,“我还以为这混蛋一定是在骗我呢,刚争了几句,就摇晃着你的电话号码,说什么要告我。马上给我过来一趟!”

“怎么说话呢这是,你是谁呀?请问贵姓?”

“说出名字来你也不知道啊。一直没通音信吧。五年前不是见过一面嘛。”

“五年前?”

“你的律师事务所开张的时候,你查到了这混蛋的住址,来见面的时候把这个电话号码留下了。想起来是谁了吧。别废话了,马上给我过来一趟!”

“为什么?”

“我让你来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没看见她那副样子。可话又说回来了,说凄惨也够凄惨的,可怜哪!”

“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说清楚点儿?”

男人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住所告诉了笙一郎:杉并区下井草……

“这么近……”笙一郎叹了口气。五年前打架以后分别以来,一直没敢查问她的住址,可是……

“我是管不了啦。以前我让她嫁给我,她不干嘛。你要是不来,我只好把她交给警察,要不就送医院。送什么医院,我不说你也该明白吧!”说完不等笙一郎说话,喀嚓就把电话挂断了。

笙一郎犹豫了一下,穿上一件皮夹克离开了家。坐上出租车,上了八号环城路,再上早稻田大街,拐到那住所附近时下了车。穿过一条曲柄状的胡同,总算找到了那个男人说的住所,一幢古旧的木造公寓。

一层楼道尽头的一家门前,一个邋邋遢遢的男人靠墙坐在地上,大腹便便,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杯酒。他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笙一郎:“是长濑先生?进去吧。”跟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笙一郎来到门前,只见门的边缘黑乎乎的,有的部分已经腐朽,门牌上连主人的名字都没写。看起来也就是一个九平米的居室,大概还有一间厨房、一个厕所。

“谁都有可能落到她那个地步。我呢,反正是个老光棍儿……有你在,她也许比我幸运。”

男人脚下有好几个倒在地上的空酒瓶,可是他既像醉了又像没醉:“三年啦,一块儿住了三年啦。也就是半年前吧,变得疯疯癫癫的了。牛肉生着就给你端上来了,半夜里突然起来在屋里乱转,还在屋角尿过尿哪……我哪,离不了这玩艺儿,”说着把手中的酒杯往上一举,“那个混蛋,干的是陪着客人喝酒喝到天亮的营生,多少闹点儿事儿,也是可想而知的。不过,现在已经超过界限啦,连我是谁她都不认识啦。吓人哪……老是叨叨你的事儿。最近呢,除了你的事儿,不说别的啦。好像是你小时候的事儿。说是爬山来着,说是很陡的山,说是跟你一块儿爬的……前几天,突然嚷嚷什么沾了孩子的光就是死了也情愿。可是现在呀,她倒成了孩子了。进去,进去看看吧。”

笙一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默地抓住门把手,轻轻地把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进了屋,臭味更厉害了。屋里没开灯,但由于窗帘没拉上,借助旁边公寓的灯光,勉强还算看得清楚。屋子正中间有一个人,双手不停地上下摆动着。

笙一郎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长衬裙的瘦弱女人。笙一郎在墙上找到开关,打开电灯,屋里顿时亮了。这时,那个瘦弱的女人尖叫了一声,退缩到墙角去了。

从露出的手脚上可以看出她白皙的皮肤的本色,但她的脸已经被什么东西涂抹成黑褐色的了,长衬裙的腰际也是黑褐色的。

笙一郎看见她把什么东西用手揉开,继续往脸上涂抹着。从臭气已经判断出那东西是什么了。他不忍再看下去,把灯关了。他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坐在地上。

“妈——”笙一郎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3

优希把四支彩色蜡烛插在生日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着。花瓶里的白色水仙花鲜艳夺目。

“怎么样?大家都准备好了吗?”优希环视四周,双手高高举起,生日歌唱起来了,有点儿走调。

病房的食堂里,集中了几名患者和护理他们的六名护士。在优希的指挥下,大家围着中间的大桌子,护士们率先唱起了生日歌,患者们也跟着唱了起来。比较严重的痴呆症患者,虽然唱不出声,嘴唇却跟大家一起蠕动着。最后唱出老寿星的名字时,在护士们的督促下,声音终于大起来,总算完满地唱完了生日歌。

唱完生日歌,护士们带头拍手,患者们也稀稀拉拉地拍起手来。

“木原悦子,今天几岁了告诉我们大家好吗?”优希对坐在桌子正面的轮椅上的老太太说。老太太好像在嚼着什么东西似的,嘴巴蠕动着,伸出四个手指头。

除了严重痴呆症患者以外,大家都笑了。今天的老寿星受到这笑声的感染,也傻乎乎地冲大家笑了。

“好,吹蜡烛吧!”优希对老太太说。

老太太把头靠在优希身上,胆怯地说:“爸爸会打我的,玩儿火,爸爸会打我的。”

优希温柔地把手放在老太太肩上:“没关系,没关系的。爸爸夸奖咱们悦子了。爸爸说,从现在开始,不管悦子做错了什么,都不会打她的。悦子是个好孩子,爸爸可喜欢悦子了。”

老太太好像有了依靠似的问道:“真的吗?”

优希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啦。所以呀,从现在开始,散步啦,康复治疗啦,干什么都行,爸爸肯定会高兴的。今天呀,先把蜡烛吹了试试看。”

老太太在优希的劝说下,终于从轮椅上抬起头来开始吹蜡烛了。因为方向找不准,吹了两次没吹灭。优希帮着她对准蜡烛,一下子就吹灭了。由于是白天,食堂里又开着灯,光线并没因蜡烛的熄灭而有所变化。

“生日快乐!”食堂里的护士患者一齐大声祝福,热烈鼓掌,老寿星环顾四周,得意地笑了。

切开生日蛋糕,护士们分给患者每人一块。这是护士们凑钱买的低脂肪特制蛋糕。吃蛋糕可费了大劲儿了。患者们这个噎着了,那个掉地上了,这个要撒尿了,那个要拉屎了,乱成了一锅粥。

优希看到这种情况,连忙朝护士们使了个眼色,大声宣布:“今天的生日晚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我代表木原悦子谢谢大家!”由于混乱,只有一半人拍手。“好了,大家回病房吧!”在优希的指示下,护士们开始帮助患者返回病房。

优希先把今天过生日的木原悦子送回病房,又返回来接一位仍旧老老实实地坐在轮椅上的68岁的男病人。这位男病人是众议院前议员,因脑溢血住院的。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大脑还不能正常思维,为了刺激他的大脑恢复思维功能,也把他推来参加了生日晚会。

优希把他推进单间病房的病床边,说了声“往床上搬了啊”。

仅仅47公斤的优希怎样把这个前议员搬到床上去呢?只见她把双臂插进患者肋下,就像相扑运动员使用把对方扔出场地的招数那样,一下子就把患者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等到她把患者的双脚也移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优希又笑着说:“该换尿布了。”说着从床下的塑料筐里取出一块新尿布和一条湿毛巾。

“换了啊,您不必难为情。”优希一边安慰病人,一边解开了病号服的尼龙粘链。为了尊重病人的羞耻感,优希把病人的身体转向内侧,为之换尿布。扔掉垃圾,正在用消毒液重新清洗袖口的时候,一个见习护士哭着进来了。

“怎么了?”不等见习护士回答,优希已经看见她的围裙湿了一大片,而且散发着尿躁味儿,“哎呀,谁给你弄成这样?”

“笠冈先生。他说不给他拿着那个,他就……”

优希没等她说完,就严厉地批评起来:“护士嘛,害羞,还当什么护士!”

见习护士委屈地说:“他叫我给他拿着阴茎,说是不给他拿着,他尿不出来。我不给他拿,他就骂我,还尿了我一身!”

“别抱怨了,有病嘛。”

见习护士眼泪汪汪地:“知道,是我不好。”

优希亲切地把手放在她肩上:“把围裙脱了,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来。”

“不,我自己去。”

“把围裙冲洗一下,跟准备洗的东西放在一起。表情也得换一个,得学会微笑。”

优希到护士值班室的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围裙,返回污物处理室的时候经过电梯间时,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岁左右的男子站在电梯前。说他是在等电梯吧,又不像,一个劲儿地往优希这边看。他的行动引起了优希的注意。

进了污物处理室,一边把围裙递给见习护士一边说:“嗨,微笑!”

见习护士笑了。优希打趣道:“你看,笑得多好看。我要是个男的,非迷上你不可。”说完又回护士值班室去了。经过电梯间时,那个西装男子已经不在了。

下午3点多,患者们检查呀,康复治疗呀,洗澡呀,散步呀,正是病房里人来人往,相对混乱的时候。优希为一个由于心肌梗塞而再度住院的77岁的患者做完心电图和氧气吸入量的检查,正在做记录时,忽然感到背后有人盯着她。

一回头,正是电梯前那个西装男子。那男子看见优希回头,连忙转移视线,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前来探望病人的家属虽说不少,优希也基本上都认得,即便不认得,从来人的表情上也能判断出他是不是探望病人的家属。刚才那个西装男子肯定不是家属,说不定是哪个医疗单位或哪个制药公司的。

优希正在走神,突然有患者叫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两年前死了老伴儿的退休工人。

“护士小姐,外面的樱花,不知怎么样了。”

“开得挺好的,您坐起来看看?”

患者并未理会优希的建议,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孙子今年春天参加工作,说是要在樱花树下举行仪式,我跟他约好去看的,可是……”

“是吗?”优希一边跟老人交谈,一边想起了弟弟聪志参加工作的事。

聪志已经在社会上的公司为新职员举行欢迎仪式之前开始工作了。三个星期以前,优希到聪志工作的法律事务所去过一次。虽说是奉母亲之命去的,但也不能说优希本人对此漠不关心。优希希望聪志生活得幸福。聪志的人生观多少有些不正确,优希感到自己是有责任的,而且是一种犯罪感。

那天,长濑法律事务所没人,但从事务所租用的写字楼外观上来看,还是很令人满意的,可以不必为聪志担心了。可是,聪志刚刚工作了一个星期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沮丧了。

那天,母亲在洗澡,优希在起居室喝咖啡,聪志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垂头丧气地说:“我算是服了!”聪志说,本来是事务所的头儿接到紧急电话以后从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的会议上中途退席的,可是那个公司却把聪志骂了一顿。当时聪志只把这件事当做对方工作上的马虎,并没在意。可是几天以后,公司的人跟聪志见面时突然问:“你姐姐的医院有空床吗?”

事务所的头儿认识的人里,有一个痴呆症患者。最近常有一个奇怪的女人给事务所打电话。有一天,消防队来电话说,头儿住的公寓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火灾。头儿回去处理了一下,面色憔悴地回到事务所以后,也跟聪志打听优希所在医院有没有痴呆症患者的空床。

“我们头儿说,他跑了好多家医院,没有几家好的。其中不少医院只不过是把病人绑在那里让他睡觉而已。少数几家看起来不错的,不是没有空床,就是因年龄限制不能收。”

优希所在医院的老年科病房,总是住得满满的。最近有一个痴呆症患者死了,空床倒是有一个,不过眼下病房人手紧张,不打算接收新病号,为此病房已经给院领导打了报告。而且,眼下这个想住院的患者,病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住院的事不好说。于是对聪志说:“先来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打那以后,优希还没跟聪志打过照面,也不知道聪志的头儿找医院的事落实了没有。

优希的日常护理工作做完以后,刚回到护士值班室,一个护士把听筒递给她说:“您的外线。”

优希以为是聪志,接过电话说:“喂,我是久坂优希。”没有答话。连续说了好几声,还是没有回答,听到的只是对方的呼吸。

像往常接到无言电话时一样,优希啪的挂上了听筒。一抬头,看见一个因痴呆症住院的老人正光着脚从值班室前经过。

痴呆症患者的病房在病房楼的西头,原则上只接收身体还算健康的老人。虽然痴呆症患者的病房安装了矮栅栏门,但还是不免有患者跨过来,在一般病房这边溜达。刚才那个老人就经常这样做。

优希急忙走出值班室去追老人,只见老人已经跑到大厅抱住了那个西装男子优希见过两次的那个西装男子。老人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大声叫着,上上下下抚摸着西装男子。西装男子则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见优希走过来,西装男子好不狼狈。低下头正要离开,老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您怎么了?”优希把手搭在老人肩上亲切地问道。

“这是我的一郎啊,我跟你说过的,我那个分别了好多年的儿子,来接我回家的。”老人兴高采烈地对优希说。

“是来看您的。”优希纠正着老人。

“分别的时候才五岁,长这么高了,长了出息回来了……”老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老人根本没有孩子,老伴也已亡故,是他的侄子给他办的住院手续。优希知道这个老人又发病了,连忙顺着老人说:“好,真好。咱们回家去好吗?”

老人点点头。

优希转身对西装男子说:“您帮我把他搀回病房去可以吗?”看到西装男子有些犹豫,优希再次请求道,“请您帮帮忙。”二人一起搀着老人朝病房走去。

西装男子留着分头,单眼皮,薄嘴唇,长得很端正,但看上去有点儿神经质。优希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可是见到他以后,一种难言的痛苦无端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强烈地叩击她那紧紧关闭着的心扉。

老人拉着男子的胳膊说:“以后咱爷俩一块儿住吧。”男子点点头,老人满意地笑了。

栅栏门有优希的腰那么高,老人是怎么跨过来的呢?优希这样想着,打开了栅栏门。病房里有四张病床,优希把老人领到他床边,看到老人仍然抓着男子的衣服,就说:“您儿子不会离开您的,放心吧。”老人这才松开手,躺到床上去。这时有患者招呼优希,优希对父子俩说了声“对不起”,就去护理别的患者去了。老人笑着,带着哭腔,喃喃地又一次问男子:“真的回来了?”

男子对老人说:“真的,长大了,回来了,看您来了……”看到优希回来,马上缄口不语了。老人拉着男子的手,安详地睡去。

优希向男子道谢:“太谢谢您了。”

男子轻轻地抽出手来,转向优希。他西服上的证章引起了优希的注意,聪志好像也有这样一枚金色的证章。莫非……

二人出了病房来到走廊里,优希问道:“请问贵姓?”

男子犹豫了一下回答说:“长濑。”

“那,您是聪志的……”

自称长濑的男子没有回答优希的问题,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以前的名字不一样。”

“什么?”

“那时候不叫长濑,叫胜田,胜田笙一郎,不是芦笙的笙,是生活的生。”

优希听到的是一个使她怀念又使她痛苦的名字。

男子抬起头来,第一次面对优希:“不过,那时候谁也不叫真名,谁都有一个动物的名字……”

优希也看着他。遥远的记忆,以及男子脸上依稀存在的当年的面影,一起重新浮现在眼前。优希差点儿叫出声来,急忙用手捂住了张大的嘴巴。

——17年了!

男子的眼圈儿发黑,还有些浮肿,面容疲倦,表情黯淡:“我有事想求你帮忙,能帮帮我吗?”男子简直是在痛苦地呻吟,说完沉重地低下了头。

优希看着他那抖动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刺猬!真的是你吗?”

4

浅驼色的窗帘在外面光线的作用下呈现出橘黄色。12平米大小的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墙角放着一个塑料衣箱,衣箱嘎嗒嘎嗒摇晃着,从里边传出嘶哑的叫声。

房间里还摆放着衣柜、梳妆台等家具,中间铺着被褥,两个枕头。有泽梁平,一丝不挂地盘腿坐在睡乱了的被褥上,手上托着一只吓得一动不动的大白鼠。梁平一边把大白鼠握在手心里,一边看了看衣箱里边。

衣箱里边,一只雄大白鼠心神不定地四处乱窜,多次试图跳出衣箱,都失败了。衣箱一角铺着雪白的棉花,棉花上刚出生不久的三只尚未睁开眼睛的大白鼠的小崽子挤在一起尖叫着。

梁平把手中的雌大白鼠放回棉花上,雌大白鼠用鼻子在三只小崽子周围嗅来嗅去之后,很快就在自己的孩子们旁边安定了下来。孩子们也闻到了母亲的体味,玩儿命似的爬过来,把头埋进母亲的体毛里。

梁平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崽子们。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小鼻子在母亲身体上磨蹭着。小崽子们不会懂得什么叫做生命的意义,更不会懂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可是它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我要活下去!”

梁平伸手抓起最小的那一只。它的母亲是发觉了呢,还是装作没发觉呢,我们不得而知,反正她并没有介意。而它的父亲则停止了任何动作,在箱底从下向上瞪了梁平一眼之后,抖动着细细的胡子,很不放心地盯住了自己的孩子。可是,这位父亲终于死了心似的把头扭向一边,又开始在箱子里转起来。

小崽子想从梁平的指间逃走,不停地叫着。梁平看着它挣扎的样子,视线的焦点渐渐模糊起来,只有耳朵还能听见小崽子“我要活下去”的悲鸣。

“你就那么想活下去啊!”梁平看着这个刚刚成形的还处于混沌状态的白色肉块嘟囔着,“勉勉强强地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梁平的指尖用力掐了下去。他感觉得到那细细的脖子内侧的动脉血管在咚咚有力地搏动着。小崽子在无力地挣扎。可怜的抵抗,反而让梁平感到焦躁难耐,他又加了点儿劲儿,他要把这小东西的颈动脉掐断!

“梁平!”楼下传来一声叫喊,“电话!伊岛先生的,有急事!”梁平一下子泄了劲,他把小崽子放回原处,小崽子立刻爬着去找母亲,母亲迎上去,把自己的孩子接了回去。

梁平从枕边拿起衣服正要穿上,忽然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眉清目秀的一张孩子脸,鼻子微微向上翘,下巴微微向前撅,给人一种挑衅的印象。个子不高,胸脯却很厚实。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梁平欣赏完自己的身体,扔掉衣服走出卧室,穿过外间屋,外间屋里挂着一对年岁相仿的男女的合影,还摆着佛龛什么的。梁平赤条条地下了楼。楼下是一个24平米的日式房间,房间的一侧是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柜台,柜台后面是大型冰箱、餐具柜等一应俱全的操作间。这是一个整洁的小酒馆。

电话在柜台上。穿着藏蓝色连衣裙的早川奈绪子拿着电话等着梁平呢。看到梁平一丝不挂,奈绪子撒娇似的捂着送话器骂道:“讨厌!也不穿上点儿什么再下来!”骂完羞涩地转过头去。

美丽的长发挽上去用卡子别着,眉眼虽然不是那么漂亮,但有一种恬静柔和的美。奈绪子32岁,比梁平大三岁。羞答答的举止,身体发出的清香,属于那种人见人爱的女人。

梁平抓起电话:“喂,我是有泽!”

“我是伊岛!”对方是一个沙哑的大嗓门儿,“上回的事件告一段落以后,我就知道你在奈绪子那儿。打这个电话比打你那个不定放在哪儿的手机来的快。”

“有任务?”

“好不容易赶上个连休……”伊岛发着牢骚,现在刚刚进入5月,正值所谓5月黄金周,“各中队手上都有案子,惟一的一个手上没有案子的丰田中队,今天一大早处理一起抢劫案去了。头儿说只能叫咱们了。”

“什么案子?”

“一个钟头以前,在多摩川岸边,有个家伙要把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儿拐走,孩子一哭,被附近散步的一对老年夫妇发现了……”

“又是以前发生过的多次猥亵幼儿事件吧?”

“老年夫妇一喊,那家伙放下孩子撒腿就跑,老头儿也不含糊,腿就追。那家伙急了,掏出匕首捅了老头儿一刀又接着跑。你说那个傻帽儿,你跑就跑吧,还专门儿打派出所前边儿经过。警察看见那家伙浑身是血,也是撒丫子就追。没想到这警察是个雏儿,追来追去把人给追丢了。”

梁平砸砸嘴,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伊岛接着说:“虽然是个新警察,也还是把罪犯的长相记住了,罪犯的钱包也跑掉了。这个罪犯,跟在多摩川沿岸多次猥亵幼儿的相貌特征是一致的。

“果然是这个惯犯……”

梁平一拳砸在柜台上。

一年来,在多摩川沿岸,从幼儿园到小学五年级的男童,经常被人引诱到无人之处,施以猥亵行为。罪犯抚弄男童的生殖器,强迫男童进行口交,犯罪行为令人发指。如果把那些因害羞不敢说的男孩儿计算在内,实际被害男孩儿的数目还要翻倍。

追查这个案子的是幸区警察署的生活安全课,由于受害者年龄小,提供的证词比较散乱,除了罪犯的大致相貌特征以外,没有新的发现。由于被害男童没有严重的外伤,神奈川县警察本部也就没有设立搜查本部,只责令幸区警察署加强警戒。

梁平气愤地说:“我早就跟中队长和代理课长提过建议,设立搜查本部,这种以孩子为犯罪对象的变态行为,会逐步升级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罪犯逃跑了,现场周围已经施行紧急警戒。”

“现场在哪儿?”

“你先到本部来吧。罪犯有凶器,已经有人受伤了,上级指示要带枪、穿防弹衣。弄不好还得连轴转,多看你的奈绪子几眼。”

梁平放下电话的时候,奈绪子已经抱着衣服在他身后站了半天了:“有案子?”

梁平没回答奈绪子的问话,此刻他只觉得奈绪子的声音和身体离自己都很遥远。

“杀了他个王八蛋……这种王八蛋是改不了的……”梁平用拳头擂着柜台,自言自语地说。

横滨港,风平浪静的大海,像一面朦胧的大镜子,暗淡无力地反射着日光。穿着灰色制服、系着领带的梁平,健步走出横滨港对面的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朝山下公园方向走去。藏在腋下的牛皮枪套里插着手枪,衬衣里套着防弹衣,非常自然地挺着胸,耸着双肩。

梁平的目的地并不是山下公园,而是神奈川县政府的新办公大楼。虽然正是五月黄金周连休,县政府仍然有人办公。门前停着好几辆出租车,其中一辆后门是开着的,梁平迅速坐进去,车立刻开动了。

梁平往车后看了一眼说:“一个记者都没来。”

“记者先生们认为今天早上的抢劫案抢的钱太少,不值得报道,正在那儿生气呢。我一到,他们马上就围上来问这问那。咱们得在新闻媒体曝光之前把罪犯抓住,不然就不好办了。”已经坐在车上的伊岛不想让司机听见,跟梁平耳语着。

伊岛宗介,50岁左右,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二班班长,他所在的中队是以股长久保木的名字命名的久保木中队。伊岛身板很结实,由于常年在外边跑,皮肤黝黑,皱纹也很深,浑身上下透着奔波的疲惫。

刚才梁平到县警察本部大楼11层的搜查一课去的时候,伊岛已经等在这里了。没有时间详细说明,只说在县政府前边等他。梁平取了自己的手枪和防弹衣,匆匆赶到这里的时候,伊岛已经在出租车上等候多时了。

“情况怎么样?”梁平问道。

伊岛朝司机伸伸脖子,意思是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然后大声说了句:“打开窗户!”说着就把玻璃摇了下来。梁平也把自己这一侧的玻璃摇下来。潮湿的海风吹进车里,风中裹着春雨欲来的味道。

伊岛小声对梁平说:“那小子掉的钱包留下这个了。”伊岛伸出拇指,意思是留下了指纹,“没有前科,但是跟受害者的书包或腰带上留下的指纹一样。”

梁平义愤填膺,再一次热血沸腾起来:“就是一直作案的那个王八蛋吧?”

“钱包里有他的驾驶执照。”伊岛说着打开记事本递给梁平。记事本上写着:贺谷雪生,1970年出生,东京都大田区鹈之木……伊岛接着说,“他的家已经被机动搜查队控制了。好像是个私塾教师,私塾教室肯定也被控制了。”

“被害人呢?”

“重伤。”

“本部设在哪儿?”

“设在高津。多摩、中原、宫朋,各地都出兵援助,车站、主要公路、公园等都监视起来了,正在逐家逐户地搜查。”

“藏在市民家里的可能性也有吗?”

“身上有血,钱包也掉了,不管怎么说,跑不远。”

“这小子老家是哪儿?”

“佐贺县。已经跟佐贺方面联系过了。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判给了母亲,母亲第三年再婚,继父四年前死亡。母亲前年又结婚了。据他母亲说,好多年没回过老家了。对了,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在福冈,应该说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离婚?”

“是那么说的嘛。”

“哦,我不是说他父母,我是说他妹妹,这回是不是得……”

“要是碰上个好丈夫,不要紧吧。”

“最好是还没孩子。”

“这话什么意思?”

梁平把脸转向车外:“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最可怜的都是孩子。”

“不让孩子知道就是了,周围的人都注点儿意。”

“孩子早晚得知道。你不告诉他他也能感觉出来。再说,你瞒着他,他会认为你不定干了多大的坏事呢,给孩子心灵伤害更大。说现在这个罪犯吧,不知道这个王八蛋伤害了多少孩子幼小的心灵……”梁平怒不可遏,一拳打在车门上。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不好惹,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在高津警察署门前下了出租车,二人走进二楼的刑事课,见了上司久保木和决定设置搜查本部的县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负责人以及高津警察署的署长、副署长。

搜查本部设置在高津警察署的刑事课,在这里,陆续到来的久保木中队的七名警察听取了迄今为止的情况报告,最后,股长久保木斜视着梁平说:“无须赘言,要防止再次被害,尤其要防止罪犯逃往河对岸。”

所谓逃往河对岸,是指越过多摩川,逃出神奈川警察本部管辖范围。

久保木接着说:“如果罪犯逃往对岸以后继续犯罪,我们这些人会挨多少骂,这是不言而喻的吧。如果逃过去以后被那边的同行抓住了,不用说上边,自己也得笑话自己吧。明白啦?那就好,无论如何要把罪犯给我抓回来!”

梁平他们在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引导下,确认了犯罪嫌疑人贺谷雪生诱拐男童的现场以及刺伤老人的现场。在车上,翻阅了那些被猥亵的男童的证词等资料,看了犯罪嫌疑人驾驶执照上的照片复印件,最后,在犯罪嫌疑人家里,跟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们会合了。

为了便于一家一家地搜查当地住宅,班长伊岛命令大家分组行动。梁平跟比他大五岁的高津署的江崎巡查部长一组,伊岛跟高津署的一个年轻的巡查一组。

黄昏时分,下起了小雨,梁平和江崎顾不上回去拿伞,又向第三京滨路北边的坂户二丁目和三丁目奔去。

“打扰您了,我们是警察,见过可疑的人吗?”边问边拿出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就这样走访了一家又一家,走访过的就在地图上按个红戳。因为正值五月黄金周,全家一起外出的很多,地图上的红戳老是不见增加。

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已经是晚上9点半了。小雨还在下,制服透湿,沉甸甸的。依照搜查本部的命令11点应该赶回去开碰头会。

江崎又累又饿,连笑的劲儿都快没了:“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拉面店,要不要去尝尝?”

梁平避开他的眼睛说:“我不饿,今天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接着转吧。”

江崎感到很意外:“吃碗拉面连十分钟都用不了。”

“有这十分钟,又可以走访一家了。”

“照您这干劲儿,能走访三家吧。”

梁平对江崎的挖苦并不介意:“江崎先生,您去吃吧。”

“我一个人怎么去啊,好了好了,接着转。”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转吧。”梁平说完,撇下江崎就走了。

江崎叹了口气,急忙追上去:“你好像在为什么事生气。”

“没有。现在这种状况,最要紧的就是彻底搜查,您说是不是?”

“我没说不是,不过,从跟你见面时起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焦躁情绪。”

梁平停下脚步,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罪犯身上有凶器,而且可能就藏在某个居民家里。现在是悠闲自在地吃拉面的时候吗?说不定罪犯又在伤人呢!”梁平越说越激动,噎得对方哑口无言,非常不满地斜了梁平一眼。

这时,马路对面的便道上传来一声喊:“嗨——”原来是伊岛和那个年轻的巡查。伊岛做了个端着碗吃拉面的动作,又做了邀请的手势。

江崎肚子里的馋虫又爬出来了,再次劝说道:“他说的也是那家拉面店。去吧,还可以交流一下信息。”

梁平感到有些屈辱似的压低声音说:“我真的不饿,你去跟他们俩交流信息吧。”说完继续朝着雾雨笼罩的住宅区走去。江崎喘着气追上来,梁平看都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