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亡国之盾 福井晴敏 21283 字 2024-02-19

野田将视线从已经失去战斗意志的警察长官身上移往其他出席者们的身上,继续说道。

“但是,万一对方采行侵略等的行动时,如果不能快速地启动所有部队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目前我们应该倾全力于镇压占据『疾风』的叛乱团体上。我想,其他问题是不是应该等事件解决之后再来讨论?”

野田自顾自地说完,不等任何人有任何反应就径自落座。锅岛防卫长官愕然地看着他的侧脸,渥美心想,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可能是事前没和野田有过这样的讨论,野田刚刚的一席话是野田个人的信口开河罢了吧?然而,口头上宣称“个人的生命个人顾”,而且也采取了与这个信念一致的行动的DIS局长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头一动也不动。静寂再度笼罩着会议室,当首席幕僚正要第三度清清喉咙化解尴尬时,“……不能这样说吧”的低沉声音响起,是梶本总理。

“这是私人恩怨,跟北韩没有关系。”梶本继续说道,好像边扶着眼镜边瞄向这边。他那冰冷的视线好像在说“没办法了吧”,渥美知道,就如野田所担心的,事态开始推移了。总理并不打算单方面地庇护DIS……

“状况说明已经够了,该让大家听听他们的要求了吧?”

梶本的一句话,将剩下尚未做完的简报整个排除掉,MD录音机被拿到圆桌的正中央。因为会议室里的险恶气氛而更形手足无措的首席幕僚,一边将碟片安装在录音机里一边开口说明道。

“我们遵循宫津二佐的要求,在〇六〇〇之前准备好他们和政府之间的直通线路,我们已经在NCCS和『疾风』之间准备好直通的卫星线路。在限定的时刻,有通讯进来,锅岛防卫厅长也与对方对谈了。以下是当时交谈的内容。”

他按下碟片的播放键。除了梶本总理和防卫厅相关人员之外,所有的出席者都是这时候才了解到叛乱集团的目的。(我是『疾风』舰长宫津)从扩音器流泻出来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我是防卫厅长官锅岛。有话就说吧)

(我们的要求如下。第一,毫无保留地公布在冲绳驻日美军边野古弹药基地内制造、藏匿违反国际公约的毒气武器‘GUSOH’的事实,以及因为其外泄事故而不得不引爆边野古基地的事件,一般人称为‘边野古毁灭’隐匿工作的真相。第二,针对企图毁灭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维持极东地区军事控管,煽动反体制集团对北韩进行弹道飞弹实验的美国谋略一事,公布参与煽动工作的美国中央情报局人员的名字和潜伏地点、协助者的名册。同时播放我方提出的录影带……以上,我们的条件是必须由内阁总理大臣亲口公布这些事实,同时要透过使用地上·卫星两种电波的国营机构向全世界公布。同时,内阁总理大臣必须为日本政府不但只是一味地追随美国,漠视一连串发生的事件,而且利用于经济政策上,只为了让美国在政治上让步而拟定日本版TMD计划一事向全体国民道歉……

倘若我们的要求遭到拒绝,本舰将把搭载的所有飞弹朝着东京市区发射。当中有一枚飞弹将会装备‘GUSOH’弹头。我相信各位一定都明白,万一这个弹头在空中引爆的话,不能分解的毒气将会把东京整个覆盖住,造成一千万都民的死亡。最后的期限是十二个小时之后,也就是一八〇〇。在时间截止之前,每三个小时我方都会定期联络。期待各位有聪明而迅速的决定。以上)

录音机的停止键被按下时的轻微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澈地回响着。当众人或交抱着双臂,或将手肘支在桌上不发一语的时候,渥美怀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被摆放在圆桌中央的MD录音机。

现在被播放出来的宫津的声音很明显是经过编辑的。有人在原版的碟片上加工,将不方便给大家听到的部分删除了。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只为了掩饰自己的过错吗?面临攸关一千万条人命的事件,你却打算以DIS的组织存废为优先考量吗……渥美盯着挺直了腰杆,凝视着一点,一动也不动的野田局长的侧脸,“好像有一部分声音不清楚……”菅原警备局长的声音使得渥美听到了自己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

“是啊,不会是经过剪辑的吧?”明石警察长官说。在众人的注视当中,野田慢慢地站起来,紧绷着脸回答“没错。”

“有监于他的谈话中有些部分与其他机密事件相互抵触,所以我们删除了部分内容。”

当所有人惊得没办法合拢嘴巴时,最先打破寂静的人是明石。

“别开玩笑了,野田局长!”警察厅长官猛拍桌面,狠狠地瞪着站着的防卫厅情报局长的脸。

“担任政府要职的人都火速赶来参加这场对策会议,而你却只为了顾全情报局的面子就窜改重要资料,这算什么!立刻把原版资料公开!”

“不行。其他机密案件的保密措施,是遵循国家公安委员会和情报活动监视委员会的严格命令……也就是遵循国家意志而行使的。我们并没有为了顾全自己而窜改资料。”

野田冷傲地拒绝道,明石只能呆在原地,无力地张合着嘴巴。站在野田的立场,事已至此,他只能把责任推给有权利决定的机关长官梶本总理和汀公安委员长,但是野田本身应该最清楚,此时他们是不可能偏袒DIS的。明石警察长官不再猛盯着面无表情凝视半空中的野田,转而带着“是这样吗?”的表情俯视汀公安委员长,再把视线从流了一身冷汗,一味地保持沉默的汀移到梶本总理身上。梶本总理不予理会似地盯着MD录音机看,然而当随侍在他背后的濑户内调室长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之后,他便将眼镜底下的那对眼睛转向野田。

结果当然不用多想。渥美和回到座位上的濑户交换了一下眼神,怀着复杂的心情低下了头,这时总理叫了一声“野田局长”,渥美的全身肌肉还是免不了整个紧绷了起来。“考虑到事态紧急,就暂时解除保密义务。把剪接之前的原版资料公开吧。”

梶本以淡然的语气说完,又补上一句“法定程序事后再补”。目光落在桌上的资料上。这一瞬间再再言明了陷入困境的蜥蜴欲断尾求生的事实。一身背负起被切掉尾巴的悲惨命运,瞬间握紧拳头的野田简短地应了一声“是”,随即命令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管理官去准备原版光碟。

在管理官前往情报总部拿取光碟的那段时间,野田打进入这间会议室之后第一次看着渥美,随即一边将视线移开一边说“尽管笑吧”。对于这个把自己安插在内事本部长的位子,却又自行窜改资料的局长,渥美其实有诸多抱怨,但是他只说了一句“我笑不出来”。

“因为如果我站在跟你一样的立场,我也会这样做。”

一直守护着自己接掌的组织,不知不觉当中养成了不相信任何人的个性的野田大概也信不过被自己升为参谋的渥美吧?渥美的意思是他从对方的身上看到几年后自己那颗一样空虚的心灵,然而脸皮略微扯动了一下的野田却露出皮相的微笑说“是吗?”

“你是一个有洁癖的男人,跟我不一样。”

野田说完这句口头禅之后,再也不看渥美,把脸又转向前方。结果自己始终没能成为野田所期待的内事本部长吗?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只能无助地承受这个事实的渥美再度低下头去,这时管理官拿着原版光碟回来了。

在生硬的气氛当中,光碟立刻被播放出来。以(……要求如下)起头的声音听在渥美耳中是如此地遥远。

(……其一,由防卫厅情报局,通称DIS的组织公布将来应该会以干部自卫官身份,担任国防之职的防卫大学学生宫津隆史遭谋杀的事实,同时将其著作论文『亡国之盾』全文刊登于主要的四大报上以恢复其名誉)

(……向所有人民道歉,让人民来决定,用来维持体面的DIS……这个类似秘密警察组织的存废问题)

原本被删除的内容撼动着会议室的空气,除了梶本和防卫厅方面的人之外,所有的出席人员都一阵騒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石警察长官嘟哝道,眼睛直直地射向野田局长。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宫津二佐的动机简直就是复仇嘛!也就是说,是市谷造成这次的事件!”

“我们只是执行任务的机关。只是实施接到的指示命令,决定要处理掉宫津隆史的是……”

“别再诡辩了!公安委员和监视委员只是认可机关,作战的拟定是由市谷方面自行执行的。说穿了,你们只为了明哲保身就私自窜改堪称是事件根源的重要资料,简直是岂有此理……”

“站在我们的立场,就因为有根本不懂什么叫危机,只知道不停地叫嚣废除DIS的无能警察从中作梗,所以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野田这句话实在太过诚实了。他看着愕然地张大嘴巴的明石警察长官,以平静,但是丝毫不退却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所抗衡的对象跟警察不一样。你们的工作是检举破坏法令的犯罪者,但是我们的目的却是歼灭威胁国家治安的‘敌人’。是被视为在法律的范围内无法处置,其存在会损害到国家利益的敌人。许英和就是其一,而宫津隆史的处理方式也是在这个范围之内所做的决定。如果我们跟警方之间有可以互相协助的正常关系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隐瞒事实。我想执着于警力一元化的您,应该非常清楚现实情况并非如此吧?”

“这种作法不正确。市谷的作法才是让警察国家的邪恶行径在现代复活的祸首。DIS的相关人员应该立刻离开此地。身为指挥日本警察的人,我……”

“你们还不住口!”

梶本总理往桌上猛力一拍,矮短的身躯站了起来,野田和明石听到他的怒吼声都闭上嘴。

“现在我们正在召开对策会议。当你们在这里你争我夺时,时间就一分一秒过去了。当一千万都民的性命陷入危机时你们还在搞内讧,像什么话?想想你们自己的立场!”

总理难得一见的激动情绪反应,使得野田和明石不甘不愿地退了下去,但是双方的对立并没有因此而消除,反倒将彼此的不信任投射在梶本总理身上,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险恶。

如果知道“处理”宫津隆史的事件背后有DIS的影子,而认同其作法的就是梶本他们的话,明石警察长官或许就会开始考虑如何对待梶本政权了。在警察OB议员当中有许多人都不认同梶本的作法。渥美嗅到了开始笼罩在会议室里的政争气息,不禁感到绝望。

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强行发动‘海军锚’作战,打算秘密地将事件处理掉。当作战无疾而终,事件已经表面化的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能力和『疾风』对决了。

那是战后的日本所迎接的最漫长一天的开始。

2

由于湾口的复杂地形挡住了外海的波浪,东京湾内部的海面显得平静无波。连潮流在潮汐涌动最激烈的时候也只在〇·五海里以下。

下锚停泊之后,也快经过一个小时半了。漂浮在无风、像湖一样平稳的东京湾内的『疾风』舰内弥漫着一股轻松的气息,好像与环绕在其四周的紧迫气氛完全无关一样。一方面是因为不需要轮班航行,因此人力方面也显得游刃有余。下令轮班休息,和竹中副舰长交班,自己也休息了三十分钟左右的宫津,在隔了七个小时之后坐在放在战斗指挥所一角的椅子上。

他想打一下盹儿,但是没有酒精帮助,他迟迟无法入眠。也许是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某个地方的神经却始终处于昂扬的状况下吧?在摆放了精密机器的CIC里不能抽烟,宫津只好茫然地望着盘踞在舰桥上的外围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正面摄影机的荧幕上照出了,以东京迪士尼乐园那像玩具般的影子为中心,葛西滨海公园和若洲海滨公园的树木所形成的绿带。转向右前方的摄影机,则映照出延伸到稻毛的人工海岸和耸立在对面成排高层建筑物的玻璃帷幕。亮晃晃照射着的太阳反射在大楼玻璃上,闪着银色的光辉,而色彩缤纷的大量彩色光粒则和无机质的光芒呈对照似地散落在海岸上。

这是各色各样的海滩伞和海上滑艇、开始慢慢聚集而来的海水浴游客们所形成的色彩。葛西滨海公园的前面也可以看到同样的光景。不见任何一艘钓鱼船或游艇显得很不自然,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和平常有什么两样。朝向左前方的摄影机里,映出滨海副都心的近未来风大楼群、宛如笼罩着灰色烟雾的东京街头除了少了来来往往的水上巴士和拖船之外,看似正迎接着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一天的开始。

政府之所以按照他的要求彻底执行连小型船舶都禁行的措施,是因为他们非常清楚『疾风』的性能吧?相控阵雷达的搜索能力之强,飞机和舰艇自不待言,即使是一艘马达船也一样,绝对不会漏掉任何接近限制海域的物体,而且舰首的声呐也可以明确地分辨出潜水员和鱼群,毫不留情地让从海中靠近过来的人曝光。只要看到后方的摄影机的影像,就很清楚『疾风』的探测能力确实获得正确的评价。以旗舰『比叡』为中心,摆出圆形布阵集结在一起的第一护卫队群的舰艇维持在十公里整的距离,静止不动。隶属于第一线的机动舰队的护卫舰,以间隔四百公尺的距离罗列的景象极其壮观,但是宫津却可以感受到从各舰上所散发出来的不安和焦躁、困惑的色彩。

他们是如何接受杀了许多同伴,将利刃刺向国家咽喉的可恨敌人一直到昨天之前是和自己高挂同样的自卫舰旗的现实呢?然而,知道真相的只有高层干部,大部分的船员恐怕都没有正确地了解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就像我们欺骗了仙石伍长和所有的船员一样……被丢到海上的他们是否平安获救了呢?宫津紧接着这样想着,随即就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中。

因为这个念头就像丝线的线头一样,让他产生了一股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情感几乎就要泉涌而出的恐惧。事到如今再多想也于事无补。宫津自觉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遂专注地想让自己的头脑和身体获得休息。直径扩达二十公里的范围之内,既没有航行的船只,也没有穿越上空的飞机身影。宫津置身于近代以来首度恢复平静的东京湾中心点,体会着那股静谧。

这时候,他觉得好像听到拍打在船体上的轻微波浪声混杂在雷达或电脑的作动声当中。他听到了戏水游客的喧闹声、聚集在滨海公园的树木里的蝉鸣声、游乐场的云霄飞车的声音、人们欢乐的笑声。那是穿透『疾风』厚重的装甲,从十公里外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是只有虽然即将达成悲壮的愿望,却得不到任何满足感,只感到无所适从的男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让人极其怀念,再也唤不回来的永远无缘的生活声音……

是的,他的心中既没有任何兴奋感,也没有成就感或任何感慨。虽然走过漫漫长路,脚底下踩过许多牺牲者,今天好不容易才能好整以暇地坐在这里,然而宫津的心却像东京湾一般平静。他一方面想着,今后不管事情如何演变,踏出的第一步终究是没有错的,然而心头却冷彻异常。他并不后悔,也没有因为怕死而变得懦弱。只是,心头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极度空虚到让他感到茫然。难道掀起事端的当事者只能有这样的心境吗……

“舰长,要用餐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宫津顿时回到了现实世界。手上拿着战斗伙食——饭团和茶包的风间水雷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啊,谢谢。我就不客气了。”

其实宫津一点食欲都没有,他却这样回答,接过用锡箔纸包着的饭团。有人私底下不看好风间,怀疑他在真正执行计划之后,他的神经是否能够承受得了压力,没想到他却以比之前更沉着的态度完成工作。对他来说,和价值观迥异的海员们互争头角也许形同地狱一般痛苦。宫津想起昨天晚上风间差一点就在资深伍长们面前把所有情感都发泄出来的模样,他一边将吸管插进茶包当中一边问道。“大家的状况怎么样”。

“是,大家都表现得意气轩昂。我们初任干部虽然跟不上脚步,但是已经抱定会完成任务到最后的觉悟。”

“大家有没有稍事休息呢?”

“有的。英和少佐的部属们全力支援我们。他们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学得也很快,这是很值得庆幸的一点。”

他遵循舰内不使用个人姓名的规定,以北韩人民武力省时代的阶级来称呼许英和。宫津抬头看着以坚定如往昔的态度回话的风间那如少年般的脸,微笑道“是吗”,然后含了一口茶。微微的苦涩味在口中漫开来,宫津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真是抱歉了”。

“害你陪着我做这种事……”

“不,我相信令郎的行动是正确的。继承他的遗志是我理所当然的义务。”

风间立正站好回答道,视线和宫津一对上,便紧紧地皱起他那看似神经质的纤细眉毛。“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令郎被杀……”风间费劲地挤出这句话,宫津一听,无言以对,只能看着手上的茶包。

“当时我刚从远航(远洋航行)任务回来,一心只想赶快上护卫舰。明知令郎向我求助,我却害怕自己的经历受到影响而加以漠视。可是,后来我得到的却是被派往第四术科的任免令……”

第四术科学校是会计·补给相关科系的专门教育机关。在最初的阶段就被派往那个地方就隐约意味着,风间日后的待遇就差不多是这样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虽然在学业方面有着优秀的成绩,但是在坚强的外表下,却有着脆弱的神经使得他担任干部的资质受到质疑?抑或只是政府所采行的措施,有意将隶属于有事法制研究会的其他人员一律加以左迁,做为隆史事件的善后处理?不管原因为何,风间被从海上勤务调走,安排走上会计之路造成了让原本就摆荡不已的钟摆朝着某个方向倾斜的结果。

“海幕以掩耳盗铃的手法将进入有法会的人都调离要职。他们的罪行跟为了明哲保身而弃隆史于不顾的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反倒心存感激。因为我们因此而获得了赎罪的机会。”

风间挺着胸,做了这样的总结。虽然他的热忱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宫津预测到,风间太过一板一眼的个性也许只会为他带来自我毁灭的结果吧?自己在几个小时之后就要结束的人生证明了这个预测。

“谢谢你这么说……”宫津含糊地说道。“为了这个计划,造成了你父母的困扰。”

“我想我的父母是会理解的。因为是他们告诉我,一个人要勇敢而坚定地走自己相信的道路。”

这是任何身为父母亲的人都会说的话。但是同时,所有的父母也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在没有犯下任何大错的情况下,掌握平凡而幸福的人生,然而,以宫津目前的立场,他说不出口。就在他静默不语的当儿,“那我告退了。”风间行了个礼离开了,宫津感觉到原本漫开在口中的苦味已经渗透到心头了。

他希望能有办法让这些初任干部活下去,但是事已至此,这种期望也只能放在心里暗自咀嚼了。一切都看日本政府和之后北韩的反应来决定了。宫津低头看着始终没有欲望去吃的饭团,听到一个声音说“还很年轻啊。”遂抬起头来。站在眼前的竹中副舰长凝视着派完膳食,离开CIC的风间的背影。

“他大概没有像我们这么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吧?我想他大概有一种在打电玩的感觉。他没有去想像在『海风』或老鹰上头有着活生生的人……所以才下得了手。”

竹中的眼睛直盯着成排的荧幕,他的侧脸上有熬夜到天亮所冒出来的胡须渣渣,然而那澄澈的眼中却看不出一丝疲色。宫津露出苦笑说“你说的话可真辛辣呀”。

“这就是所谓的五十步笑百步。我们自己也不是有充分觉悟才付诸行动的,只是因为没有过过像您这么有价值的人生罢了。”

竹中微微回头向着宫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也没这么卑微吧?”宫津回答道,环视着坐在仪表板前面,大口吃着饭团的电测人员们的背影。

“在被左迁的有事法制研究会的成员当中,只有你继续留任『疾风』的副舰长。那不就证明你的能力获得好评吗?”

“被左迁的人几乎都是研究会中心阶层的防大OB。像我们这种B干(一般大学出身的干部)或C干(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干部)根本不被放在眼里。我们的出路是有限的。”

姑且不谈升上干部时已经四十岁左右的C干了,照说B干和A干(防大出身的干部)在晋升顺序上应该是没有什么差异的但是事实上,幕僚监部的中枢部门几乎都被A干所垄断。竹中喝了一口茶将嚼过的饭团吞进肚子,继续说道。

“再说我也不是那么热心的会员,只因为横田航海长的邀约就参与了行动。不过,当令郎以真实姓名发表那篇『亡国之盾』时,我还偷偷地为他加油打气过。因为令郎企图靠一己之力来颠覆有法会只是人们消愁解闷的地方的形象。他以自己特有的日本人论,希望能以更开放的态度来讨论国防问题。酒井机关长曾经说过,真不愧是宫津舰长的儿子。他说,当我们感到迷惘时,宫津舰长也不强行要求什么,只是站在岗位上指引我们应该走的道路。而隆史则完全继承了舰长像灯塔般的气质……对‘宫津学校’的毕业生而言舰长是永远的英雄啊。”

看到竹中沉稳的笑容,宫津想起把还是海曹时的横田和酒井叫到自己家里来举办读书会时的日子,不禁低头沉思。考试前一天,他们就在宫津家住宿,带着妻子为他们做的便当去应试,接到合格通知时雀跃不已、喜极而泣。宫津回首距离现在太过遥远的过去,有那么一段时间忘记自己置身于CIC,“……没想到会变成那样的结果。”竹中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完全不知道隆史被卷进那么严重的事当中。因为当时『疾风』正开始进行大规模的现代化整修,经常连着几天都要投宿在船坞……可是,要说我是基于这种悔恨的心情而加入这个计划就错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契机。”

竹中将空了的茶包用力捏扁,瞄了宫津一眼。这个副舰长的气质虽然看似粗鲁,神经却极其纤细而深谋远虑,他的视线让宫津感到心痛。

“之前吃宵夜时航海长不也说过吗?关于所有护卫舰的神盾化……日本版TMD计划都是一种欺骗的行为。就算没有仅仅一艘『疾风』就终止计划,只要美国提出冻结金融大改革的承诺,梶本政权就会以重新审视年度计划为口实而终止TMD计划。海自的增员计划也会划下休止符,未来将会以各舰的船员以轮流的方式前往术科进修的模式来运用建造完成的迷你神盾舰。这种作法将会导致永久的人手不足。政府基于政治的盘算而增加或减少装备,麻烦的是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现场的人员。情况跟八〇年代的军事扩充时是一样的。”

被定位为亲美路线的一环而启动的八〇年代的装备增强计划在政治状况有了转便时也划下了休止符,只留下数量多到用不完的新造舰艇。也许是回忆起为了让账目头尾相符而四处奔走的那几个年头吧?竹中的眼睛宛如遥望着远处似地眯细了。

“我本身对于国防问题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看法。我只是觉得自己选择了这个工作,就按照指示做事。可是,我们这样日以继夜地持续工作,父母临终时也见不到一面,连老婆都没能好好照顾……现在也仍然忙着只被当成政治策略材料来使用的系统修复工作。当我发现自己竟然落到如此地步时,觉得好空虚。”

“空虚……”

“我找不到更适合的措辞了……我老婆是个好女人。虽然没生孩子,但是却始终没有任何怨言,在家里等着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不在家的老公。生病或工作上有问题时,也因为担心先生挂心而什么话都不说……结束葬礼之后我才开始觉得,自己的所作所竟然让唯一一个伴侣为我如此操心挂念,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但是,我找不到任何目标。只有空虚的感觉一天强过一天,找不到其他可以做的事情而一天拖过一天……就在那个时候,我听说了这件事。”

要不是经历过沉痛的事件,人甚至是没办法客观地审视自己的。面对跟自己一样率直地表现出男人的愚蠢和憨直的竹中,,宫津无话可说,垂下了头。

“我没想过改变日本、改变海自的体质之类的事情。但是,如果没有人等着我回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心想,既然如此,那么跟着值得信赖的舰长一起去进行一件一生只有一次,看似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应该也不坏。我相信其他的人的想法都差不了多少。长年辛苦服公职的结果,竟然是面对隆史的死亡和被集体左迁的下场。不论要付出多少牺牲都是免不了的代价……否则就说不过去了吧?我们……”

侃侃而谈的竹中全身散发出虽然被没有任何报偿的长期忍气吞声所打垮,却仍然保有身为一个人该有的尊严的意志。“所以,这是大家出于自己的意志所做的事情。”竹中说完回头看着不发一语的宫津,宫津看到他脸上露出沉稳的微笑。

“我们不是为了帮舰长复仇而陪着殉职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对于竹中以他的方式企图减轻宫津的心理负担一事,宫津衷心感谢,然而心中的空虚感却没有因此消退。“……复仇啊?”不由自主地嘟哝着的宫津扪心自问——是这样吗?

“事情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严重。我……从来没有为儿子,为隆史做过什么事情。他在想什么?希望做什么……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如对你们。我甚至从来不曾想要去知道。”

这番话很自然地从空虚的内心深处涌上来。竹中不发一语,默默地听着。“所以,我不知道那究竟有多少意义。虽然不知道,但是我想帮儿子完成他想做的事情。也许不尽如副舰长所言,但是也许我想这辈子就这么一次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这种理由说起来才真是任性。”

宫津凝视着自己因为这样而已经吸了许多鲜血的手掌。在只有电脑的散热扇和空调的声音回响的静寂当中,一个不客气的声音响起“这样不是很好吗?”

竹中回头一看,前头站着许英和。他的身影看起来几乎整个融入了CIC的黑暗中,因为他换上了黑色的战斗服。当宫津和竹中为他仍然有着高感度的听力感到愕然的时候,高大的身躯缓缓地走过来,站在竹中旁边。

“一个人是没有能力拯救世界的。那些被称为革命家的人大致上说来不是被献祭的傻瓜,要不就是只会大鸣大放的蠢蛋。像各位一样追随自己感情的人才是值得信赖的人。”

“这些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一心只想拯救祖国的男人会说的话。”竹中说。他的眼中很明显地栖着反感的色彩。英和带着笑意回看着他。

“这是结果论。我只是想把那些不理会人民的疾苦,极尽奢华之能事,当国家有危险时就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人以及利用金钱让这些人驯服的人一个一个推上断头台而已。今后不管国家如何作动,我并不打算干预政治。我跟大家一样,都是追随感情行事的人。”

在英和自称沟口的这一个星期以来,宫津也已经非常清楚他那像变色龙一样可以随时变换人格的特性。也许是感受到宫津怀疑他有几分是出自真心吧?英和带着苦笑转过身,凝视着荧幕的光。

“我父亲是在管理所……政治犯收容所里上班的保卫人员。说是收容所,面积倒是挺宽的。里面有几间工厂,也有负责管理的公务员所住的官舍。我跟着父母亲住在官舍里,一直到十岁左右。一路走来看过不少为了避免遭受警备人员施暴而密告同伴的男人,也看过为了一个香皂而出卖身体的女人。”

英和首度提起自己的过去,宫津有一种出乎意外的感觉,他凝视着英和的背。那匀称而修长的身影宛如一把插在地上的刀子似地一动也不动。

“有一次发生了一场小暴动。没有足够的粮食,已经饿得发狂的囚犯们偷袭了粮食仓库。暴动虽然立刻就被镇压了,但是平壤那边担心日后还会发生同样的事件,因此便下令管理部进行大量处决以收到杀鸡儆猴的效果。结果有大约五千名矿工被带到处决场,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官方以机关枪射杀。结果引发了更大的暴动。

奉命埋葬大量尸体的囚犯们以铁锹、鹤嘴钳、斧头等当武器一起发动暴动。他们锁定的目标当然是负责管理的人员们所居住的官舍。他们杀死管理人员,甚至残杀他们的家人。后来政府投入军力镇压了暴动,但是在军队到来之前,管理人员和他们的家人几乎都被杀光了。我之所以逃过一劫是因为母亲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我藏在粪坑里。我一整天都泡在粪便当中屏住气息,待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回到家里。官舍都已经被烧毁,我看到一些熟识的朋友们都被烧成了黑炭倒在地上。每个人的手脚都朝着天,就像回到胎儿时的姿态一样。我走过这些焦黑的尸体,回到自己的家。我的父母亲的遗体只有表面被略微烧到,并没有变成黑炭。母亲的下半身整个裸露出来,脸孔被人用铁锹狠狠地打过,几乎是面目全非。父亲少了一只手,头部被人用鹤嘴钳打碎,倒在路边。

孤零零的我被前来救援的军队给带走。当时负责指挥中队的是林·明基大尉。后来他当上侦察局长,是扶养我长大的父亲。他收养了我,我就在平壤长大。后来我加入军队,十五年之后,我当上侦察局的渗透人员,从事谍报的任务。”

一股浓浓的黑暗气息从淡然陈述过去的背上晕染而出,宛如笼罩了整个CIC。英和回过头来,以一路走来真正地看过地狱百像的眼睛看着默不作声的宫津和竹中。

“是谁杀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引起暴动的囚犯们吗?还是利用无意义的虐杀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政府?也许问题的根源在于在狭窄的国土上建造如此巨大的收容所,将不断出现的政治犯关在连家畜的畜栏都不如的环境当中的国家体制和贫困所造成的。那么是谁造成贫困的?是扭曲的独裁统治体制造成的吗?还是使这种体制成立的历史、从大战到东西方冷战,一直延续到现在的世界的黑暗面呢……这种事情再怎么想也永远没有一个解答。我之所以一路奋战过来是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人民可以从贫困中获得解脱。所以,我要那些以这种理论迫使人们从事肮脏的工作,却又同时抛弃祖国,卖身给美国的人们付出相对的代价……对算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父亲也一样。”

英和说完,便用砍落林明基的脑袋时所使用的同一只手拢起覆在额头上的头发。交抱着双臂的竹中冷冷地凝视着那张带着冷笑的端正侧脸。

“可是,想要尽快改善国家的财政或粮食问题,有时候打破现有的体制,暂时接受美国的支配是比较好的作法。我不是不能理解少佐不希望民族性遭到侵犯的心情,但是,把那些和美国私通的政府高层驱逐下台不见得就能使北韩的内部改革成功,反而可能会使国家更形混乱,扩大人民的贫困窘境,不是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一个追随感情行事的人。我对政治没有兴趣,而且我只是认为靠着这种力学来决定国家前途的人是做不来的……说穿了,一个人的评价不是在盖棺之后才能被论定的吗?正邪的判断就交给五十年后的历史学家去负责吧。”

英和耸耸肩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当然是这个事件能够在历史上留名才算数了。”然后就离开了CIC。宫津抬头看着满脸不悦的竹中的侧脸,感觉自己心中的空虚感越发地强烈,他低头看着手表。

早上八点。距离跟日本政府进行第二次的通讯还有一个小时。他不认为对方在短短的三个小时之内能做什么决定,不过多少可以成为窥探出其今后动向的指针。打算借着现实的思考来遗忘空虚感的宫津决定自己现在应该像英和一样,从现实当中跳脱出来处理事情,于是开始将始终不想吃的饭团塞进嘴里。

距离最后期限的下午六点还有十个小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只有在能吃的时候吃,能休息的时候休息。因为,总归一句话,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说睡眠这个行为是指身心停止活动,变得无意识的话,那么他并没有睡着。身体虽然呈静止状态,然而如月行的五官始终朝着四周洞开。

他的思绪虽然停止了,但是却持续感觉到将他的手反绑在后头的铅线吃进手腕当中的疼痛、为了预防他自杀而强迫他含着堵嘴物、口腔干涸到极点导致喉头阵阵的刺痛,而且在大约两个小时之前,他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对全舰广播的宫津舰长和防卫厅长官的对话。他虽然以趴着的姿势倒在地上,只能看到地板,然而却可以感觉到就在旁边监视着他的静姬连续几个小时连动都没动一下。

唯一不知道的一点是,在他失去意识期间被带来的这个房间是哪里?不过从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开始活动的燃气涡轮发动机的声音传来的方式来判断,行猜测这里可能是第二甲板靠近舰首的地方,也许是仓库之一吧?恢复意识之后几个小时,只留下反应五感的部分,努力让自己休息的肉体已经恢复到可以自行走路的程度了。他觉得只要再过一阵子,自己甚至可以起来狂奔了吧?闭上微微睁开的眼睛的行被“接下来该怎么做?”的问题给打扰了思绪,再度作动差一点被打断的思绪。

静姬早就发现他清醒过来了。如果被她发现自己有一丝一毫想逃出去的迹象的话,只怕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吧?她的战斗能力还是个未知数,但是行从她强夺‘GUSOH’时的手法、蛰伏在都内大楼时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爆掉自己所搭乘的飞机却还能生还,远距离狙击鱼雷索时所展现的超人技法来推测,至少她绝对是个素养超越自己的工作人员。

就算局面演变成可以利用男女性的体力差异来比胜负,在身体状况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顶多只能打个五五波。而现在,他有两三根肋骨裂开来,全身遭受重击而发着烧,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如果在体力多少恢复一点的时候也无济于事,而且又不能期待能逃离或有人来拯救的话,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采取保全机密的行动——破坏塞满了DISS‘海军锚’作战的情报的自己的脑袋。也就是自杀。行想到了这一点,微微地转动了一下抵在地上的脸颊,挤出苦笑的表情。等待体力恢复好自杀,这真是最好笑的笑话……

可是,那是杀了父亲之后,行所落脚的地方——防卫厅情报局所传授的行动准则。他们告诉行,不要放弃,要一直撑到最后,要尽最大的努力活下来,然而另一方面,他们又命令行,万一落入敌人的手中,判断自己所知道的情报会造成同志死亡时,就要尽最大的力量快速地抹杀自己。因为他们认为,天底下没有所谓的熬得住的拷问,即便拥有再怎么坚定的意志的人,只要胃袋里被灌进半公升的自白剂,早晚都会开口吐实的……

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维持国家治安而存在,然而在经过判断有必要时,甚至也要不惜夺走人民的生命。被国家判定为有损国家利益的人就已经不是人民,而是敌人了。就如同杀人罪不适用于战场上的士兵一样,歼灭被判定为敌人的人是被允许使用任何手段的……那个地方是适用这种道理的。内部存在着几个永远不能解决的矛盾,以毫不留情的强力理论勉强保有其整合性的DIS的存在方式正代表着人类历史的阴暗面。行觉得那跟他个人的矛盾是相通的。一直以来他都遵循着绝对不逃避的信条,而结果,现在他开始思考着杀死自己的可能性。一个人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逃避方式——他虽然厌恶选择自杀的母亲的人生,然而结果自己却矛盾地陷入类似的境地……

事后,用仍然残留着父亲的鲜血感觉的手拿着画笔,在祖父的分院里完成静物画的行听到巡逻车的警铃鸣响时也没有任何感慨。唯一的想法是,亲眼目睹父亲谋杀了祖父的事实,自己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没办法的……至于其结果,他觉得自己也只能像之前的生活一样一直忍耐下去。所以,当鲜少在山间的城镇里听到的警笛声逐渐远去,知道走进分院的男人们是被警察以外的组织派来的人时,他也并没有特别感到惊讶。他了解到,面对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的时候到了,遂不发一语地跟着男人们走了。

他这样的态度看在那些男人们——DIS的成员眼中似乎是合乎资格的。听说躺在门前的血泊中的父亲的遗体被随着他们一起前来的救护车给载走,后来和急性脑内出血的验尸结果报告一起被送回家中。觊觎祖父的遗产蜂拥而来的远房亲戚们对这个结果丝毫没有怀疑,连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派报青年也因为听到四周人一再传述是大量的血冲破了脑血管,从耳朵里流出来的说法而忘了他看到死者的脑袋碎裂而死的第一印象。这个叫DIS的组织就有这种“想办法”让人们接受某种说法的力量,他们也详细地掌握了行的出身和性格,巨细靡遗到让行感到讶异的地步。

时至如今,行依然不能确定成员是什么时候?基于什么原因对他产生兴趣的。他只知道,他们的任务就是不分男女老幼,找出拥有可以参与DIS的任务的素质的人,他们的信条是,为了获得优秀的人才可以不择任何手段。将父亲的遗体和行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于今想起,可能是木更津航空补给站的废弃仓库——之后,他们提出了两种选择。也就是,要不就接受法律的制裁,要不就是听从我们的指示,挑战自己内在的可能性。成员们异口同声地说,不管从无与伦比的运动神经、即使处于极限状况也不失去自我的坚强意志、从绘画的描绘能力中展现出来的缜密观察眼力、必要时毫不犹豫地施展力量的冷彻行动心各方面来看,你都是最佳的人选。

行没有那种自觉,就算有,他也丝毫没有欣喜的感觉。行觉得选择哪一条路都一样,但是又感觉到,要是自己说出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的话,成员们一定会不死心地企图说服他,因此为了尽快结束和他们之间的对话,他答应加入组织。第二天,他被移送到市谷去,经过为期一个星期的智能测验和体力测试,再度确认他的适用性之后,他就被丢到位于富士山麓的训练营去。和上级分派给他的小狗一起度过严苛的训练,也通过了将小狗杀来吃食的毕业考试,被烙上“支配感情的工作人员”烙印的行从此就被赋予以DIS一员的身份活下去的义务。

之后的几年当中,只是不断地反复累积单纯的模式。学习、训练、学习、任务、训练、任务、学习、训练。满十八岁之后,他被从住宿于市谷总部的宿舍生活当中解放出来,得以住到都内的公寓里面。为了掩饰身份,上级给了他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四流大学的学生头衔,他试着去上过几次课,然而那些思想幼稚的年龄相仿年轻人们对他而言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一样,不消多时,他就成了只在学校有学籍的幽灵学生。

东京这个城市跟老家的乡下不一样,四周充满了许许多多的人和物,然而只要有那个心,还是可以彻底地过着孤独一人的生活。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回到家里也无事可做,只是一直等着手机响起。日子就这样一天过一天。知道他手机号码的只有直属上司,因此只要手机铃声一响,就代表是一次的任务召集。电话里头的对话按照事前的决定,只有“集合”或者“待命”而已,然而对行来说已经非常足够了。之后的几个小时或几天,行就不用担心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了。他也因此可以从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持续和过去的亡灵面对面的状况当中解脱了。即便这样只会造成唤来新的亡灵的结果,然而在这段期间,他至少可以忘掉那莫名的不安……

就这样,行现在人就在这里。这是他决定永远不会逃避的人生,一次又一次接受不停转变的命运的人生所带来的结果。他只是一直等着手机鸣响,没有可以主动拨打电话的对象,而且他也无意去认识这样的对象。他对或许一伸手就唾手可得的自由不屑一顾,也不主动采取任何行动。也许就如兵长所说,我只是全然的被动,总有一天可能会转为逃避。

逃避什么?逃避过去、逃避生存。可是,所谓的生存又是什么?难道就是如资深伍长所说的,寻找某种价值吗?难道画画就好吗?描绘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灵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价值。资深伍长说过,深信活着是一件好事,因为有这种信念,人才算是真正活着。既然如此,对我而言,所谓的生存价值是……

他听到有脚步声接近,紧接着便是有好几个小时静止不动的静姬站起来跟着走过来的气息。行听到开门声,以韩国话低声交谈的声音撼动着狭窄房间里的空气,他将思绪封闭起来,努力地放松全身的肌肉。

他知道面对许英和,这是无谓的抵抗,然而在手脚完全被夺去自由的情况下,他无计可施。和静姬交班,目送着她离去之后,英和果然一副早就看穿他的心思一样,以轻松的语气问道“感觉如何?”

“我想也不可能会好,连嘴巴都被塞上堵嘴物了……我说没有这个必要,无奈我那些部属太过谨慎了。”

英和一把抓住行的T恤的衣领,强行把他拉起来,一边帮他拿开堵嘴物,一边用他那像黑玻璃珠一样的眼阵看着行。行忘了一秒钟之前想着要自杀的念头,已经恢复“必须找出一条生路”的工作人员的本能,回看着英和。

“果然如我所料,你有一双好眼睛。这双眼睛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做出自杀的行为的。这是一双到最后一秒钟都不放弃反击的士兵的眼睛。”

英和抓住行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评价着某样东西似地说道,然后拉过一张简易椅子坐了下来。脸上充满了喜悦的色彩。

“你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吧?我们已经进入东京湾了。我们可以把‘GUSOH’射进半径一百公里圈内的任何一个地方。你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交叠着修长双腿的英和看起来是那么地雄伟,行无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但是我不会说你是个无能的士兵。你拥有非常优秀的素质。因为感情用事而错失了完成任务的时机确实是个失误,但是这证明了你具备了该有的柔软感情。你比那些只知道把生命奉献给国家的无能家伙们要可靠得多。因为你的任务失败是起源于这个作战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这个男人凭着他独特的嗅觉看穿了行对船员们多余的感情转移所犯下的致命性错误。行努力地维持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我们都有一个腐败的饲主。你不认为,像我们这样的人联手合作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这番出乎意料之外的言词让行的脸颊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英和见状,觉得好玩似地笑了。他那不悦地撩拨人们神经的声音让行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头。

“我告诉我的部属们,我之所以留下你活口,是为了让你去解除安装在第一机械室的爆破装置。那个装置可真不是盖的。看似单纯,其实是装上了复杂的饵雷,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爆。我们姑且剪断了引爆开关的引线,所以目前算是安全的,但是机关上老是装着个炸弹毕竟让人觉得不是挺舒服的。”

他指的是行安装在两座高速燃气涡轮发动机和舰底检视舱口后面的爆破装置。只要启动那个装置,『疾风』就会沉入水中。共计九公斤的HMX炸药一爆炸,就可以使『疾风』在来不及发射飞弹的情况下就整个下沉。如果有机会前往机械室的话……行心里想着,被反绑在后头的手不禁用力地握紧拳头,他说“现在你心里一定在盘算着可怕的事情吧”,然后把目光从盈盈笑着的英和脸上移开。

“我就实话实说了。我让你活下来的真正理由是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如果我们达成预期的目的,就可以在用‘GUSOH’威胁日本政府的同时朝着朝鲜半岛前进。”

笑意从他的声音中消失。行抬眼瞄了三言两语就道出心中真正心思的英和。

“因为只要有射程长达一百公里的飞弹,在进入北韩领海之前随时都可以锁定陆地为标的。九州、荖岐、对马、韩国……但是,如果所有的真相都被曝光的话,政府或许就不会再对我们穷追猛打了。”

英和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窄的仓库中缓慢踱步。行听着他的脚步声,心中思索着此事是否可行。

“美国也将受到国际舆论的挞伐。这期间,北韩就会开始发动军事武装政变,到时我们会加以援助。你等着瞧吧,事情会变得很有趣的。我们将会成为重新建国的朝鲜国家的基础。这不是一心只想为儿子报仇的男人,或者只能追随这个人的无能家伙们所能成就的事情。被他们利用、抛弃的我们将取代腐蚀国家的无能的人们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做的工作吗?”

英和来到行面前停下脚步,弯下腰来窥探着行的脸。与行视线等高的那对眼睛深处闪着恶作剧的孩子似的光芒。

“你跟我是同类人。虽然拥有身为士兵的优秀资质,却又因为出生成长在腐败的国家而吃苦受罪。我们是环境的被害者。既然如此,我们大可自己打造出一个不用受苦的环境。我们可以创造一个能力真正获得肯定的社会,创造有能力的人不会被无能的人给吃食殆尽的世界。了解力量的本质如我等者是可以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