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田所低下头去,露出有口难言的表情。从来没有看过他有这样的态度,仙石内心一阵骚动,问道“要到CPO室谈谈吗?”,田所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眼中透着不知所措的色彩。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既然是资深伍长的话……其实是关于如月。”
仙石费了好大的力气压抑住忍不住狂跳起来的心脏,催促田所“……怎么了?”
“刚才我想借他的电动玩具玩,去翻了他的行李,结果……”,听到田所所说的话,仙石就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感觉原本模糊晃动的绝望感倏地清晰成形。
“那么,你把行李归回原位了吧?”
听完田所的报告之后,仙石确认道,田所说“唔……”吞了一口口水。
“好,如月人呢?”
“我找过他了,可是都找不到人。他应该从十点起轮班,我想他应该会在十点之前回来的……”
还有一个小时吗?看看手表确认时间之后,仙石在脑海里列出了几个该采取的行动。万一一个不小心,他可不知道行会有什么反应?为了确保船员们的安全,而且要在不让沟口他们插手的情况下确认行的来历……
只有一个方法。仙石一再叮咛难掩不安情绪的田所务必要守住秘密,同时要他立刻回居住区去,自己则再度走向舰桥构造。
2
将用铝制胎环包覆的薄纸片插进像人孔盖一样铺在地板上的舱口的细缝。带磁的铝会骗过感应器,使装置在里面的开放感应器失去效用……理当如此。
否则,与紧急指挥所的综合监视控制盘及机械室的地区警报装置连线的感应器警铃就会在洞孔打开的同时一起鸣响。船员理所当然会跑来确认,万一连沟口他们都蜂拥而来的话,就会被包围了。第二机械室位于『疾风』的最底层第四甲板。行用延长式把手将老式的荷包锁撬开,把手摸上位于减速装置旁边的舰底检视舱口的把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有所觉悟的气,然后轻轻地将铁制的舱口拉上来。
打开到约五公分宽的时候,他停止动作,窥探一下状况。警铃没有响。行松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去额头在不知不觉当中冒出来的汗水,然后一口气将舱口打开。他再度确认四周无人,快速地将身体滑进洞开在地板上的洞口里面。
冰冷潮湿的空气笼罩全身。第四甲板的地底下是宽广的舰底,挤满了油桶和水桶、配合积载重量调节舰艇的浮沉的平衡桶等。高度很低,得弯着腰才不会撞到头,除非是进行定期检查的时候,否则这个地方是不会有人进出的。以无数的管线和调节机连接起来的桶子之间有检查时使用的悬吊通道,靠着笔型的灯光照明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行进的行不久之后就找到了目标。
距离下一次轮班还有四十分钟。瞒着其他船员,将道具设置在事前计划好的场所的作业到此也告一段落了。行将扛在肩上的背包放下来,很里面拿出一个长三十公分、宽五公分左右的立方体物体,将它安装在位于右舷尾翅稳定器的驱动装置对面,直接和海水接触的最外层部分,把身体从通道的扶手上探出去。
擦干结成露水的水之后,用底面的密封垫和橡胶胶带牢牢地固定在外层板面的内墙上。如果是一般的状况,应该会使用TNT或C4等的塑胶炸弹,但是如果要有足够破坏舰底的破坏力,以一般的火药而言就需要五公斤以上的分量。因为考量到要安装在一个以上的地方,而且还得携带其他的装备品上船,所以上头给他的是分量很少,但是具有强大爆炸力的高性能火药HMXOctogen。
相较于爆炸速度为四百公尺的TNT,拥有九千二百公尺惊人威力的HMX炸药本来是被使用在飞弹弹头的炸药,从来没有被使用在个人装备的炸药上。因为在步兵层级的工作上,这种炸药的破坏力太强了,但是,行这次必须负责破坏的不是随处可见的大楼或铁桥等。
大楼或桥只要将在构造上承受负担的部分加以爆破就可以引起连锁反应使之崩毁,但是护卫舰就不是这么容易了。身为因应战斗的舰艇,护卫舰的船体坚固得让人咋舌。有两层三层的安全措施因应浸水的情况,当有某个地方开了洞时,也不会沉没,在油桶或电子装置等主要机器的周边有复合装甲进行补强。想要让护卫舰陷入无法行动的困境,就必须在钢板比较单薄的部分安装一个以上的Octogen,将排水帮浦和紧急操舵系统整个给爆破才行。使船沉没……之前还没有想到这一步的行专注地进行着将引爆线插入安装好的Octogen上的作业。
破坏『疾风』并不是〈cableholder〉所要的。当时机到来时,和从声呐的探测圏外尾随『疾风』的〈ahchorcable〉连动,尽可能毫发无伤地控制这艘舰艇。这是〈ahchor〉,也就是行的任务。最坏的情况是作战失败时,或许也可能会采取将整艘舰蜓炸沉的手段,到时自己就不会被当成战斗单位来看待了——也就是说,他应该死了。
他知道这本来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作战。就算成功了,他存活的几率也不能算高。行觉得无所谓。因为他决定不逃避的人生会就此划下句点。遗传自父亲的弑亲血统于焉终止。他只理解到这一点。
可是,这么一来,资深伍长和兵长他们也都会成为牺牲品。就作战的性格上来讲,『疾风』船员的生死被视为附带的损伤范围,应该不会被列入考量条件吧?他确实理解这一点,但是尽可能想避开这种结局的思绪却使得他之前采取行动时多所犹豫,承认这件事情对目前的行来说是很痛苦的。
中途就丢下打扫甲板的工作,兵长一定会勃然大怒吧?回去之后该怎么说呢?一定又会大打一顿,惹得资深伍很怒目相视……好不容易今天就可以结束的惩罚打扫工作搞不好又要被延长一个星期了。
那倒也无妨。如果真能这样倒好。可是,他已无能为力了。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今天晚上就必须跟〈ahcihocable〉取得联络。当以“击杀之后再打招呼”为作战信条的突击队员上船之后,『疾风』就会成为一个战场。化成一个个人的思绪不具任何意义,只有单纯的力学支配一切的杀戮战场……
想到这里,行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停止了动作,赶紧重新开始进行起爆信号和信号接收机之间的连接作业。现在多想已于事无补。他早就应该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要忘了“法规。”不要逃避结果——行在心里反复说着这长久以来不断诵唱的教条,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是效果不若以前那么好,只有像是给自己借口的厌恶感在心中卷起漫天的漩涡。
哪,你果然在逃。田所批评他的话经由某个不明确的人的嘴巴复苏。那是头上流着血的父亲,也是半张脸都被毁掉的菊政,行一边听着在阴暗的舰底回响的亡灵们的声音,一边继续进行孤独的作业。
*
沟口和宫津舰长及女部属——对了,都忘了问她的名字——都还在司令室里,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上到舰桥的仙石以执行公务为由,把正在当班的竹中副舰长请到通道上。
知道仙石已经明白一切内幕的竹中也许也察觉了吧?一副打一开始就知道仙石捏造公务之名找他的样子,默默地听着仙石讲完话。然后宣称那不是他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事情,需要舰长的同意,而且又帮仙石想了个主意,要他仍然假装有公务之需,把宫津呼叫上来,避免引起沟口的注意。
听到呼叫的广播,宫津正要上到舰桥去,仙石叫住了他,确认沟口仍然留在司令室之后,一起走进竹中使用的士官寝室。同房的横田航海长正在值勤,在只有两张床和桌子的极其煞风景的房间中,仙石当着舰长和副舰长的面,把刚才对竹中讲过的话也告诉了宫津。
“这样资深伍长就可以接受了吗?”
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宫津只问了这个问题。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仙石回了一声“是的”,挺直背部。
“有可能吗?”
“这一带会有渔船在夜间出海打鱼。如果可以对值班的雷达人员说明原委,也不是做不到”
“可是,这么一来,资深伍长就得一个人面对危险了。不能趁现在没收那个危险的行李吗?”
竹中说。仙石转头面对他。
“在值班之前,如月应该会企图将所有的行李都找个地方藏起来。万一他发现行李不见了的话,谁都不敢保证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既然如此,就让沟口他们那些情报总部的人先埋伏起来……”
竹中大概没听过DIS这个专有名词。仙石立刻回答“居住区里有很多船员。不能让他们在那边逮人。”
“除了放在床上的东西之外,也许他还藏有其他的东西。在舰上发生枪战的事态最好是别发生。而且……我想跟那家伙两人单独谈谈。”
“出于资深伍长的义务感吗?”
“……如果您这样想也无所谓。”
仙石将视线从满脸讶异的竹中脸上移开,含糊地回答道,于是宫津开口说“好吧。”“就交给资深伍长了,我们就这么做吧。”
“谢谢您。”
“哪里……我本来就欠了一份情。如果资深伍长决定这样做,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说完宫津看着竹中“可以吧?副舰长?”
“既然舰长这样说了……”竹中回答道,凝视着仙石。
“但是请你小心。如果连资深伍长都出事的话,我们就无颜面对任何人了。”
“我知道。告退。”
仙石无法说明自己也不甚清楚的内心想法,行了一个礼之后,离开了士官寝室。他把手摸上夹在皮带上的克拉克手枪,想着,第一颗子弹是不是装上去了?然后快速地走下通往舰内的阶梯。
*
就在装好炸药零件,正想移往下个地点的时候。隔着天花板听到了警钟的声音,行半蹲在通道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舰底检视舱口是封闭的,警报不可能会响,而且这种警钟的声音不一样。行竖耳倾听,于是(准备教练战斗、准备教练战斗)的广播透过头上的第四甲板传来。
(雷达探测到水上目标。〇四八度,五十海里。数量一)
和『海风』对峙?行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管线和缆线错纵交杂的天花板,在内心嘟哝着——太快了。
难道是『海风』趁机来到八丈岛附近了?完全无视于开始演习的时间?不可能……在他思索期间,很多脚步声躂躂躂地开始从他头顶上经过,行感觉到下令全员配置的舰内急速地有了活力,赶紧赶向从舰底钻出去的舱口。
他打开圆形的舱口,确定四周没人之后,快速地爬上来。拿掉瞒过感应器的薄片,锁上荷包锁之后,突然觉得事有蹊跷。
不是明确的感觉,但是他的直觉却在里大叫,这个时机太微妙了。是陷阱吗?他自问,判断不无可能的行站在第二机械室的门口旁边。
他算准配置的机关人员打开门跳进来的那一瞬间,与他们擦身而过,来到外头。他听着通道的隔门一扇一扇被密封的声音,一边朝着第三居住区的方向跑去,而不是他被分派前往的VLS。
*
发动战斗部署之后五分多钟。所有的船员都各就定位,宛如蛇所蜕下的皮一样的第三居住区笼罩在只有空调和机关的低沉鸣响的静寂当中。
自己没有就定位一事已经透过竹中传达给杉浦炮雷长了。潜藏在居住区最后面的床铺中的仙石屏住气息,等待时候的到来。所谓时候,就是面对无法掩饰的事实的瞬间——老实说,他宁愿自己空等一场。
可以的话,他希望人不要来。他希望一切都是可笑的错误。在三十分钟之后解除战斗部署的这段期间,他希望不要有任何人到居住区来。仙石单膝跪在地上,宛如祈祷似地低垂着头,然而他的希望马上落空了,紧接着他就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前来。
窥探着有无人的气息,暂时停下来之后,走进居住区里面的脚步声在三公尺前方停了下来,好像开始搜寻其中一张床铺。屋内响起摸索棉被的轻微摩擦声,可能是发现应该在的东西不见了吧?翻开棉被和床单的声音微微地变大。那正是告诉仙石,面对事实的时间到来的声音。他吐了一口从腹部发出来的叹息声,从放在旁边的行的个人物品当中拿出PS,无声地站起来。
他从床铺的阴暗处悄悄地打量着居住区。许多并排的三层床铺中的一张床铺前面,一个背影趴着搜寻最下层的床。仙石闭上眼睛,轻轻地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抱着觉悟的心情,一脚踏到通道上。
察觉有人的气息,那个背影顿时僵住。
“找东西吗?”仙石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如月行慢慢地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钉在抓在仙石左手上的PS型卫星通讯机。动也不动的身体之所以没有立刻跳过来发动攻击一定是因为他也同时看到了仙石握在右手上的克拉克手枪的枪口。他的眼睛在充满敌意当中渗着一丝丝动摇的色彩,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行似乎立刻就了解整个状况了,将压抑住感情的脸垂了下来。
被侦测到的水上目标是夜间打渔的渔船,不是『海风』。『疾风』拥有相控阵雷达的探测能力,照道理说是可以正确识别目标的,然而上层假装误认,号令就战斗配置是因为宫津答应了仙石的请求。
如果行是大家推测的沉睡者,自然就会因为时机太不自然而察觉这是个陷阱,一定会先想要将行李给藏起来。仙石不想让沟口他们有插手的余地,为了单独与行面对面求证而启动了全舰的人演了一出戏,行果然不理会全体人员就配置位置的命令而回到居住区来了,仙石只问道“……是这样吗?”行倏地握紧拳头,不发一语。
行的态度就如自己一直以来所知道的。仙石突然激动起来,大喝一声“说话!”,握在手上的手枪往前伸。
“你竟敢欺骗、利用大家……!万一事情败露就立刻杀人灭口,你是抱着这种肮脏的心态上这艘艇艇的吗?我在问你!回答我!”
“……你不明白。”行低着头,落寞地回答道。
“少胡说八道!”仙石大吼一声,往前踏出一步,颤抖着的枪口又往前伸了出去。
“我是这艘舰艇的资深伍长。从船头到舰尾,这艘舰艇的每个细节我都要了解。从你们晕船呕吐出来的颜色到干部们消耗掉的铅笔数量,所有的一切我都要了解,这就是我的工作……!”
仙石好像说给自己听似地,滔滔不绝地说着。行刻意不抬起移开的视线。
“……你应该知道了吧?你的面具已经被揭穿了。想要抓你的人已经摩拳擦掌等着了。你无处可逃了。投降吧!”
终于抬起头来的行看着仙石。那是排斥一切事物的坚毅冷漠,却又难以割舍与他人交流的眼眸。看着那对眼睛让仙石感到痛心,他微微地把视线移开,再度说道“……我不知道你从事什么工作,但是不要做出为了这种肮脏的事情而丢掉性命的行为。”
“你什么都不懂。”
行用费力地压抑着什么似的声音说。仙石勃然大怒,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使力的手指头几乎就要扣下和安全装置形成一体的手枪扳机,大声么喝道“对,我是不懂!”,他企图借此分散手指头的力道。
“我也不想搞懂这种无聊的对话。我不知道你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什么,可是菊政竟然被卷进无聊的间谍对战中遭到杀害……!那小子一直到最后都相信你是清白的呀!而你竟然把这种……
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带到我的船上来……!”
涌上来的愤怒和痛恨之情都集中到抓在左手上的卫星通讯机上,仙石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高举着手,用力地将通讯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撞击在地板上的PS型通讯机那形同天线板的碟片护盖折断了,只剩下产生裂痕的塑胶制主体。
那一瞬间,之前一直压抑着感情的行的眼睛瞪得老大。
“别动!”仙石大叫,行好像没听进耳里,蹲了下来,将卫星通讯机捡了起来,确定已经变成废铁之后,整个肩膀泄了气似地垮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
“那、那种东西还要去在乎吗!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那个背影看起来就像所有的希望顿时都毁灭了一样,仙石感觉一股冰冷的气息窜过来,这时行带着杀气的眼睛直射仙石。
“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这艘舰艇就要沉了。”
啊?瞬间,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抓住仙石的右手腕,用力一拧。大脑还来不及下令身体抵抗,克拉克手枪就从被反拧的手中被抢走。仙石的手腕被一拉,整个人失去重心,当他企图稳住体势的下一瞬间,他只看到挥下来的克拉克的粗大枪把。
一股笨重锐利的冲击窜过脖子,视野倏地暗了下来,地板以直角的角度隆起。仙石赶紧想撑住身体,但是来不及了,随着咚的一声,脸整个撞击在形成垂直角度的地板上,他无可奈何地看着行的脚跨过他头顶上。
行一把抓起藏在床铺阴暗处的袋子,再度跨过倒在地上的仙石的头部,朝着门口走去。逐渐远去的背影映在倾斜成九十度的视野中,等一下,别去!仙石好几次都想大叫出来,可是他却发不出声音。
去就完了。现在去的话会被杀。在『疾风』上头不要再有人牺牲了……心中这样呐喊时,原本阴暗的视野完全为黑暗所笼罩,仙石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
“说不来是什么意思?”
田所拿下无电池电话的耳机组,忍不住问道。在只有作动灯和计器灯的小小灯光当中,坐在对面看着管制盘的射管员三曹不耐地回答“是飞弹长说的。”
“说还有别的工作要做,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战斗配置指令下达已经过了十分钟多一点。资深伍长始终没有出现在导弹管制室,田所好奇地问道,结果得到这样的答案。田所皱着眉头说“哪有这种事?”
“真正的演习期间,负责的资深伍长竟然不在……”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在对舰战中,导弹没有上场的机会啊。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难不成是误认了渔船什么的吗?”
“迷你神盾的雷达应该不会出现这种错误吧?”
“因为机械虽然聪明,可是使用的人却是大傻瓜呀。”
除了告知探测到目标之外,CIC就没有新情报进来了。如果对方真的是『海风』的话,早就开始启动对舰鱼叉飞弹的攻击了,所以三曹的推测也不见得是胡诌的。重新看着控制盘的田所心中出现开始急速成形的不安想像。
行偷偷带上来的启人疑窦的行李,资深伍长说交给他处理。以那个人的个性来看,他一定打算一个人想办法解决,避免让干部知情吧?这么说来,他一定会算准每个人就战斗配置,没有人在的时机……
或者,这次突如其来的总动员配置就是为此而捏造出来的?难道资深伍长和干部合作,打算偷偷地去逮捕行吗?菊政发生意外的时候,还有机关出现故障的时候,行都在现场。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为了破坏『疾风』而潜上舰艇的间谍什么的吗?
果真如此的话……如果真是这样,绝对不能原谅。一开始虽然觉得他是个个性怪异的人,但是还是成了我们的伙伴。竟然欺骗我跟资深伍长、菊政还有大家,绝对不可原谅。
他必须亲眼确认事实。田所下了这个结论,倏地站起来。他戴上铁帽,对着三曹丢下一句“我立刻回来”,走向管制室的门口。
三曹惊慌失措地回头,翻着白眼问“你去哪里?”,田所不打算理会。“我去一下居住区,马上就回来”,田所说完,将打开封山门的手把往上推。
“别乱来……你会被惩处的!”
“演习时资深伍长没有在场,他不是才奇怪吗?”
三曹又想说些什么,田所一句话“请关上门!”打断了他,人便飞跳到通道上。
战斗训练期间,通道的防水隔墙和阶梯的升降口都被封闭起来。进入战斗部署的区域早就由各班班长关闭管理了,因此没办法擅自开启。田所选了一道可以开关的隔墙,避开战斗区域,下到舰内,以之字形的方式到达了居住区。
紧急照明的红色灯光更强化了不稳的气息。田所好不容易下到第四甲板,看到应该被封密起来的隔墙洞开着,便从门后窥探通道的状况。
从居住区的门口漏出来的荧光灯在阴暗的通道上洒下白色的光。没有进入战斗部署的第四甲板只在中段的机械室配置机关人员,在战斗训练当中几乎是无人之境。在启动部署的同时,分队资深海曹打开应该封闭的隔墙是很奇怪的事情。果然……田所怀着这个想法,正要靠近居住区时,突然听到跑上铁梯的脚步声混杂在机关声当中,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从居住区前面的阶梯传来的声音。田所的脑袋只做了这样的判断,径自作动双腿,抓住扶手站在阶梯前面,瞬间他清楚地看到背着万宝囊的背影爬到第三甲板。
错不了。“喂,如月!”田所呼唤着,立刻跑上阶梯,但是当他来到第三甲板时,行突然失去了踪影。
隔墙封闭着,形成密室形态的通道上甚至没有一丝丝人气。通往第二甲板的升降口的舱口也封闭着,田所环视着被阴郁的紧急照明灯染红的空间,突然感觉一股寒意窜上来,将背抵在墙上。
不是开玩笑的。难道你是幽灵什么的吗?无意识地这样想之后,田所想起菊政说过看过女幽灵的事情,不禁开始想像拖着濡湿的脚的亡灵在阴暗的舰内徘徊的模样。感觉异样轻巧的尸袋的感触在田所的手掌中复苏,他紧握住拳头,企图抹去这个念头。
哪有这么可笑的事情?不要说那个女人了,如月毕竟是个人。他跟我一样,是一个跟正常的家庭绝缘,视排斥一切为理所当然的活生生的人。虽然表面上对别人没有任何期待,事实上,总是一直在寻找自己可以栖身的地方。就算老是接受一些吃亏的任务,还是不容自己半途而废,做事一丝不苟,非常不机灵的人……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不,就因为这样,所以更不可原谅。背叛船员们的信赖,伤害对我而言形同一个家的『疾风』,甚至杀了菊政。如果这是事实,我要亲手给他惩罚。就算因此晋升无望也在所不惜。这一次铁定要为一直没有个结局的胜负做个了断——重新有这个想法的田所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将身体从墙上拉开。他看着堵住通道前后方的隔墙,专注地聆听铁门关闭时的微弱声音,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企图往前推进。
声音从前部甲板那边传来。第三甲板前方是污物处理室和发电机室、仓库,一样没有战斗部署。田所靠近隔墙,窥探着对面的气息,下定决心,将开放把手往上一推。洞开的门扉对面是一样被隔墙封闭起来,形成密室状况的通道,他看到排列在两边墙上的门当中的一扇微微地打开来。
他很快地就察觉到,那是FTG所占用的仓库。以前被用来当成简易健身房,现在被规划为防卫机密区域,禁止一般的船员进入。本来应该由警卫士官严格管理的仓库的门现在却没有上锁,而且呈半开启状态。田所环视左右方,确定没有人之后,悄悄地靠上前去。
他从门缝间往里面窥探。八叠大的空间里一片黑暗,靠着从通道上照射下来的紧急照明的微弱光线根本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东西。堆积如山的木箱隐约浮现,田所站起来想去打开电灯,他推开门缝,踏进仓库里面。
就在那一瞬间,背后窜起一股人的气息。
田所猛地一回头,眼中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后面的人形。这个之前宛如溶进空气中的影子就像凝缩实体化的物体似地唐突显现。田所凝视着被紧急照明染成红黑色的没有表情的脸,顿时了解了一切事实,他带着憎恨的眼神看着对方。
“果然……”
窜过喉头的强大冲击打断了田所的话。以从外表所无法想像的快速和强劲力道伸出来的手将田所的颈部给绞住了。他抓住对方的手腕,企图剥开他的手,那一刹那,耳边响起有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田所全身的力道顿时流失。眼前罩上一层黑雾,而且再也没有消散掉,永远地蒙住了田所的视野。
*
有人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沉落黑暗中的意识慢慢地开始浮上来,仙石睁开沉重的眼睑。他最先看到的是背对着荧光灯,窥探着他的若狭的脸。旁边是护理长难看的表情,他那满是银发的头的另一侧站着竹中和沟口。仙石交互看着带着担心色彩的竹中的眼神,又看看呈对照性地极度冷漠的沟口的视线,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企图支起上半身。
在吞下积留于口腔中的苦涩唾液的那一瞬间,颈部窜过一阵刺痛。仙石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在护理长的扶持下,总算支起了身体,然后摩擦着带着肿痛感的脖子。“没事吧?”若狭问道,仙石茫然地抬眼看着他,又看看三层床铺形成的长列队伍,瞬间想起了一切,出于反射地站起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脚也不听使唤。仙石甩开企图扶住他的护理长的手,靠着床铺的扶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看着竹中问“那家伙呢”?
竹中本来想回答,又有口难言似地低下头去。沟口以冰冷的声音代替他回答“消失了。”
“我的部属全体总动员在舰内进行检查……真是的,竟然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
沟口带着苦涩的表情和语气说道,他的手上握着被打坏的PS型卫星通讯机。听起来像是在责怪瞒着自己和舰长等人密谋,强行发动战斗配置,企图将行诱往居住区的仙石,然而沟口那冰冷得像会刺人的眼睛却似乎在告诉他,理由不单单是如此。
仙石莫名地感到不安,寻求帮助似地看着竹中,但是竹中始终没有抬起他低垂的头。仙石回头看着同样带着沉痛表情的若狭,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若狭瞄了他一眼,立刻又将视线移开,微微地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
“兵长……田所他……”
听到这个消息,仙石眼前顿时一片黑。急忙伸手想要扶住他的护理长也慢了一步,仙石再度瘫坐在地板上。
战斗配置解除,通道的防水隔墙开放了。随着竹中等人上到第三甲板的仙石沮丧地看着人潮将通道都塞满了。
听到传闻蜂拥而来的船员们没有人说话,众人都顶着不安的表情呆立在原地。也许是连续发生太过异常而悲惨的事件使得大家的正常情绪反应都麻痹了。他们眼中尽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色彩,仙石无法回答他们,怀着在噩梦中徘徊般的心情在人墙中前进。
前头有沟口两个缠着FTG臂章的部属活像封锁事件现场的制服警官一样,挡住船员们,在事发现场站岗。若狭留了下来,在竹中和沟口的陪伴下继续往里面走的仙石在被当成FTG的行李置放处的仓库前面停下脚步。
成为临时的防卫机密区域,在这段航行当中一直封闭着的仓库的门此时已经全开了。宫津舰长堵在门口前面似地站着,一看到仙石,便将压抑住感情的脸转了过来。
双方无语。只是彼此确认了最坏的情况已经雪上加霜,仙石和宫津交换了位置,站在仓库的门口。杉浦炮雷长和风间水雷士站在层层堆叠的木箱和铁制的箱子罗列的小空间当中,四肢张开,仰卧在地上的田所就躺在他们两人的脚边。
紧紧贴在地上的巨大身躯一动也不动,什么也没看的眼睛朝着天花板。微微的异臭味道迎面扑来,仙石发现田所的两腿之间有片黑色的晕染,还有从那里渗漏出来的液体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洼水滩,但是他没放心上,一脚踏进仓库里面。可能已经拍过了要提交给调查队的现场照片吧?杉浦的脖子上垂挂着相机,让开了路,而风间则一脸几乎要吐出来似的表情呆立在现场,仙石穿过风间的旁边,来到气绝身亡的田所旁边弯下腰来。
除了脖子上有内出血的带状痕迹之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外伤。看着那张好像会突然起身,笑着说“逗你的啦,怎么样?资深伍长?”的死亡脸孔,仙石再也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将额头抵在田所的胸口上。还残留着的些许体温隔着救生衣传到仙石的额头上,仙石费了好大的劲去忍住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呜咽。
顺序,顺序错了吧?你才活了我一半的时间啊!参加晋升考试之后就要到美国留学,不断地累积自己的生涯经验,成为一个远比我优秀的资深伍长……一切都才要开始的,不是吗?你有必要死在这种地方吗?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今后才要……
“……为什么不找人商量呢?”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背后来的沟口说。仙石抬不起头来,背对着沟口承受着他的质疑。
“如果我事前知道的话,就可以在居住区周边配置部属的。而现在……”
“是我许可的,资深伍长没有错。”宫津说道。
沟口立刻回答“结果使得田所士长被杀”。
“失去了唯一的通讯方式,如月开始急了。如果和我那些正在进行搜索的部属一接触,当场就会开启战端。请立刻让船员们到安全的场所避难。”
“怎么做?要怎么说才能让船员们了解?”
杉浦说。仙石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浮显在从通道那边射过来的逆光中的两人。
“船员什么都还不知道。再说,在封闭的舰内哪有什么安全的场所……”
“既然如此,那就该让所有的人员离开舰艇。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再留在舰上是非常危险的。”
“别说得那么简单!你知道弃舰代表什么意思吗……”
“现在他没办法和外界联络,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从内部破坏这艘舰艇,迫使舰艇停攻,促使尾随在后的潜水艇发动袭击。”
沟口断然地说道,杉浦不禁噤了口。
“只要飞弹发射机能还在,英和的目的就能达成。对他来说,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是可以不惜加以破坏的。不管是人还是设备”
“可是,从这里来看,市中心在射程之外……”
“但是他可以锁定八丈岛。因应所有的状况,整备可资选择的条件是战争之道。”
沟口将视线从已经无话可说的杉浦身上移往默不作声的宫津。“舰长,请您下决定。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说道,在他强硬的视线的注视下,宫津抬起灰如土色的脸。
海上自卫队史上从来没有实际发生过所有船员离舰的例子。仙石在还没能真实地感觉到他们在讨论些什么的情况下,抬头看着宫津。杉浦和风间也凝视着舰长的脸,静待顶着充血的眼睛看着沟口的宫津张开他那干涩的嘴唇。
“放开我!我的船员死了。没有道理还要外人来数落我!”
从通道那边传来的怒吼声划破了紧绷的空气。听起来像是若狭的声音,这时甩开沟口的部属,从通道那边冲过来的浅黑色的脸出现在门口。
看到田所和瘫坐在旁边的仙石之后,若狭看着舰长和沟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狭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全身浓浓地散发出即将爆发的怒气。
“掌帆长,待会儿会正式公布。现在先去平静船员们的心情,回归正常作业……”
“开什么玩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回归正常吗?这次可不是意外,可是不折不扣的谋杀呀!”
这是连仙石都不知道城府有多深,面对任何无理的状况都可以默默地忍受下来的若狭第一次表露出来的激情。杉浦的脸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若狭将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宫津,在知道得不到答案之后,带着险峻的目光看着仙石。
“资深伍长。你知道吗?”
面对他那丝毫没有退让空间的视线,仙石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的自己,他再度真实地感受到共有秘密的沉重压力。看着站在若狭背后,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的沟口冷漠的脸,仙石无话可说,只能将视线移开。
“总可以说几句话吧?连你也牵扯在内吗?”
逼近过来的若狭再度质问道。
“掌帆长。”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风间下定决心似地往前踏出一步。“身为自卫官,按照职务,有些事情可以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这个时候才需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