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发一语,拿起放在甲板上的沙绳的绳索,开始进行拉起快艇的作业。菊政等人跟在他后头,慢慢地将绳索拉进来。连眨了几次眼睛,甩甩头恢复正常的仙石也加入行列,开始用力地拉着绳索。
靠着十几个人的力量,将一号快艇的船头拉了上来,待拉到可以让人员回到舰上来的高度时,田所率先爬回甲板上。他和留在艇内的人员合作,先将昏死过去的生还者抬上舰。裹着毛毯的纤细身体被放到甲板上,护理长为她量脉搏的当儿,一号快艇上的所有人员都安全地回到『疾风』上来了。
在脸色还没有恢复正常血色的杉浦指示下,吊船作业先行中断。反正扬艇机没有先修好,快艇是无法收纳的。只差一步就酿出大意外的现实好像现在才一股脑涌上心头,仙石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船员出现死伤者是最坏的情况。仙石忍着从身体内部窜生上来的寒气,告诉前来关心他有无受伤的卫生人员自己没事,然后重新振作起精神,寻找行的身影。
要不是那家伙抓住了我的脚,我现在可能已经成了鲨鱼胃中的食物了。他在众多疲累不堪的船员当中看到行的侧脸,正想上前去再度向他道谢,但是行脸上险峻的表情却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凝视着一点的眼睛看着被放在担架上送走的生还者。锐利的视线再再说明了行不只是看着一个生还者,倒像是看着一个令人憎恨的对象一样。
仙石觉得有异,正想走上前去,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资深伍长”。回头一看,眼中映出了背对着探照灯的光线的沟口训练科长的脸。
穿着救生衣的作业服的袖子上规规矩矩地缠着FTG的臂章。
“真不愧是资深伍长。干得真好。”沟口接着说出来的话很出乎仙石的意料之外。“哪里……”
“我差一点成了鲨鱼的食物了。”仙石带着笑容说。
“但是,拜你之赐,快艇的船员们都得救了。连唯一的生还者也一样。”
露出一张眼睛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脸颊和嘴唇微微抽动的微笑之后,沟口对穷于应对的仙石加上一句“非常感谢你”之后,就回到舰内去了。搞什么?仙石瞬间心里这么想着,随即回头寻找行,但是也许他人已经到另一边去了吧?身影已经不在仙石的视野之内了。仙石倒是看到了从舰桥上下来的竹中副舰长忙着监看开始进行整修的扬艇机的景象。
仙石也加入行列,看着打开扬艇机的护罩,检视扬卸索的卷盘的分队资深海曹的背影。“这是什么?”作业开始进行不到一分钟,他就发出这个声音。
“这种东西夹在当中,一定会出问题的嘛!”海曹说着递过来一个小铆钉。好像是有一个小指尖大小的钉子从扬卸索的吸出口滑进扬艇机里面,卡在齿轮当中,造成卷盘器空转。
“这是怎么回事?扬艇机的检视人员在搞什么?”
风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那张蘑菇脸涨得通红。
“我今天傍晚检查的时候没有这种东西……”海曹支支吾吾地说,一旁负责管理甲板索具的掌帆长若狭冷静地补充说“我也确认过了”。
“至少十八点之前,扬艇机是没有任何异状的。”
“可是现在我们却差一点被鲨鱼吃下肚。这可不是风可以吹得进去的东西哦。”杉浦说。又有麻烦事了。仙石一边想一边听着对话,这时一个声音说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他不禁抬起头来。
因为他想起蹲在扬艇机前面——当时行的背影,难不成……在他心中的怀疑成形之前,竹中边说着“哎呀,炮雷长”边将手搁在杉浦的肩头上。
“目前姑且算是平安了。追查原因的事情就以后再说,现在继续进行搜索吧。直升机也快来会合了。”
竹中以眼神制止正要提出反驳的杉浦,回头看着仙石说“大家轮班休息吧”,仙石挺直背回应这个命令,行窥探扬艇机的身影在脑海中不断地扩大。
不可能。那家伙有什么理由要做这种事?只是偶然罢了。仙石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作势要离开现场,视线却和看着他的菊政不期而遇。从他苍白的脸色,仙石想起他当时也看到行,不禁愕然呆立在原地。
两人互看了一阵子之后,菊政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似乎企图甩开他们同时产生的阴郁想像。怎么会有那么愚蠢的事情。菊政的眼睛诉说着这样的意思,仙石也费劲地扯动了一下脸颊,重新用沾满了汗水的手拿起望远镜。
他环视着黑漆漆的,漂浮着散落物的海面。黑暗的海面宛如复制了他心中的团块似地,尽是一片黝黑。
2
当围绕着舷侧的救生网一展开,有着着舰标记的后甲板就成了海上直升机的起落坪。确认一架直升机出现在堆叠于水平线上的积雨云前面逐渐接近当中,仙石将视线从望远镜中拉开,回头看着背后的后部上层构造。
确认将舰艇的晃动程度传达给驾驶员的水平灯正常运作之后,他再度将视线移回蓝空中。为了延长续航距离而在机体两边搭载着大型燃料筒的海上自卫队的救难直升机·UG-60J的特异形体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了,仙石和站在他旁边的若狭两个人退到第二炮台的旁边。
飞弹护卫舰『疾风』既没有直升机的仓库,也没有起降舰指挥所。驾驶员只能靠着自己的眼睛和技术降落在露天甲板上,为了让降落的状况顺利一点,『疾风』目前已经启动尾翼稳定器。像长了背鳍一样装置在舰底两边的尾翼稳定器是一种减轻直升机起降时的大敌——左右摇晃的装置,一边作动稳定器一边顺风高速航行的话,可以大幅减轻降落在狭窄的飞行甲板上的驾驶员的辛苦。一边和气流奋战,一边小心翼翼地配合舰艇的相对速度的UG—60J在飞行甲板上悬停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慢慢地下降。
起落架的轮胎接触到甲板,甲板发出轰然声的同时,机体侧面的货舱门打开,飞机驾驶员露出了戴着头盔的头。在旋转翼所形成的强风当中,飞行员挥着手,传达装载准备已整备完成的讯息,仙石也对着他挥挥手,轻轻地对着在后头等待的田所他们点点头。
身上穿着救生衣的船员们扛着被排在甲板上的三个担架走向直升机。为了立刻再度升空,隔着防风窗看到的两个驾驶员仍然握着操纵杆,动也不动。持续旋转的旋转翼底下,只见一个飞行员指示船员让担架上机。三个担架当中,上头盖着毛毯的两个担架是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尽可能回收到的漂流物。几乎都是鞋子和手提袋、衣服之类乘客的遗物,当中也有几个机体的碎片。剩下的一个担架上放着黑色的强化塑胶袋,俗称尸袋的袋子里收放着在这次的坠机事件当中应该是唯一的生还者的少女。
看到小心翼翼地被送上货舱门里面的尸袋,仙石不得不吞下苦涩的感慨……好想看看长睫毛底下的眼睛啊。“难得看到的美人,真是可惜啊”若狭怒吼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直升机的旋转翼持续轰然作响的地方,不拉开嗓门根本就没办法对话。仙石还来不及回答,一句“我不是真正的医生啊!”不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仙石和若狭一起回头。
“头部遭到强烈撞击。以舰上的设备,根本没办法处理。”
护理长用下巴的扣子扣住戴在银发上的便帽,以免被风吹跑,若狭看到护理长不悦的表情,很难为情似地移开了视线。照说护理长应该有休息时间的,但是他现在却两眼充血。辛苦了一阵子救回来的生还者却突然死亡,良心最受到苛责的也许就是他了。护理长只受过高度紧急处理训练,却竭尽全力试图抢救,仙石将视线从护理长瘦小的身躯上移开,重新看着载完货,准备再度离舰的直升机。
生还者的状况是在被送进舰内的医务室之后立刻就发生遽变。这是发生在仙石等人彻夜进行搜索活动期间所发生的事情,结果生还者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安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了。直升机的涡轮引擎的吸气声提高,慢慢离陆仙石只能目送直升机离去,同时慨叹昨晚的徒劳无功。
尾部旋转翼转向这边,急速离去的UG—60J前行的方向可以看到其他几架飞机交相穿梭的景象。有海自的对潜巡哨直升机、白色机体上涂着鲜明的蓝色线条的海上保安厅的救难直升机。民间的传媒直升机在这些机群中穿梭,而两翼的螺旋桨轰然作响的对潜巡哨机P-3C和救难飞行艇US-1A则在高度稍高的地方飞行。在他们的眼底下是无数的舰艇聚集的坠机现场的海面,再再说明了从凌晨开始进行的搜索活动渐渐揭开了序幕。
从『疾风』抵达现场到搜索队隔了四个小时之后到达的这段期间,大部分的漂流物不是沉到海底,要不就是被风吹走了。覆盖在海面上的油膜现在也已经流散,蓝色的海面将这个凄惨的故事整个吞噬了,恢复了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面容。将机体打捞上来应该会花上许多时间,但是这跟『疾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因为水上处理队已经从吴那边赶来,从关东以西的所有管区集合过来的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船以及海自的海底探索专业人士都已经集结,在这片海面上已经没有『疾风』的立足之地,在将回收的漂流物交给直升机之后,『疾风』就奉命回到原来的航海训练了。
目送着似乎刻意要赶上延误的步调而快速地来回盘旋的直升机和舰艇逐渐远去之后,睡眠不足的脑袋开始不断地打着呵欠。虽说以轮班的方式各有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但是大家都累坏了。正当仙石想着,希望至少今天上午的训练可以取消的时候,田所从收起了救生网的飞行甲板那边跑回来。田所指示其他的海士们回舰内去,自己则搓着刚才扛着担架的手,来到仙石旁边。
“啊,感觉真不好。没想到尸体竟然变得那么轻。”
田所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地无精打采,仙石不由得和若狭对望了一眼。他没听过有这种事。
“是这样吗?”他反问道。
“感觉就像轻轻一抬就起来一样。”田所立刻回答道。“我觉得昨天晚上抬上来时好像更重一点”
从吊在半空中的快艇上直接将生还少女抬上来的是田所。若狭意味深长地吐了口气,交抱着两手,顶着认真的表情说:“难不成里面没装尸体?”
“啊?”
“一定是死而复生,人还在舰上徘徊,一边问着,把我从海上救上来的田所士长在哪里啊?如果通道上有濡湿的脚印,你就要小心了。”
“请别这样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田所的脸色真的变得铁青,仙石也对他说:“有什么关系?人家可是个美人耶。”
“问题不在这里啊!”田所嘟起脸颊说,吐着粗重的气回到舰内去了。
“别担心。要是没有尸体,直升机就会急忙返回头的。上头应该已经针对事情的经过做明确的联络了。”
仙石对着田所的背部说道,然后也回到舰内。正要穿过舰桥构造旁边的封水门时,他发现若狭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站在甲板上。
“怎么了?连掌帆长都觉得累了?”
“不是……关于上头的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
若狭被仙石催着进入舰桥构造内,他一边走向通往第二甲板的阶梯一边说道。仙石反问“什么事奇怪?”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FTG那些人根本没有必要出风头的。二号快艇的人员不是早就选好了吗?”
他的语气中隐含着焦躁的色彩。仙石在阶梯的尽头停下脚步,看着若狭的脸。
仙石去休息之后,当然也听说了二号快艇出发的事情。因为海上好像又发现了类似漂流者,当时上头却排除了事先就决定的派遣队员,被派上二号艇的竟然是沟口那些FTG的人。
没人敢肯定他们是不是想要一洗吃闲饭的污名,但是他们却完全不假船员之手,放下了二号快艇,出动去进行回收的作业。但是看似漂流者的其实只是一些机体的碎片,他们回来时只带了几个回收了一些遗留品的防水袋而已。
“事情发生在一号快艇出问题之后,而且我也表明由我来操作扬艇机。可是他们却拒绝了,从出发到吊回的作业全都自己来。说是尽到客人的仁义之责,但是连舰长他们都认同漠视船员到这种地步的做法,你不觉得奇怪吗?再说,连他们所说的看到的漂流物,我们的船员们也没有人确认过。”
“……什么意思?”
“就是不懂才问你啊。连搜索队的人也是在我们到达现场之后将近四个小时才来。如果我们确实通报的话,P-3C应该在一个小时之内就飞来了。”
初任干部躂躂躂地跑过通道,两人暂时住了嘴。确认通道左右方都没有人之后,仙石将若狭推到阶梯的后面去。
“可是,如果没有通报的话,舰长他们也有问题……”
“这我不知道。只要以忙着搜索事故现场为由,时间是可以加以粉饰的。因为舰队司令部监控的舰艇全球定位系统的信号是相当粗糙的。不可能一一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若狭将一只手搁在阶梯的铁梯上,简单扼要地说。没想到这个长年相处的伙伴有这么细心的一面,一时之间,仙石无言以对。
“上头怎么报告我们不得而知。一旦出海,舰艇基本上是单独行动的。像现在这样进行个舰训练的期间更是如此。”
“可是,如果说出来……”
“我知道啦。如果不相信上级,舰艇的规律和命令系统就会产生混乱,一发不可收拾。可是,自从进行大规模的人事调动之后,干部之间就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却是不争的事实。”
若狭看着仙石,仙石仍然无言以对,把视线移了开去。他虽然有同样的想法,但是他反刍着自己一直避免正面接触重要事情的心态,自认没有如此概观事物的头脑。自从被任命为官之后,他每天只是努力地完成上级交代的工作而已……他被一种自己已经不合时宜的感慨所掳获。
加上又发生行出现在扬艇机前面的事情。说穿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也不想去知道。他深信一切都顺利运作,只因为被夸赞不愧是资深伍长就乐不可支,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好渺小好微不足道。
“……我喜欢『疾风』,也相信你。”
仙石保持沉默期间,若狭又说道。仙石不敢看他的脸。
“所以我看不过那些暗地里搞鬼的家伙。我并不想泄漏防卫机密,但是我们有权力知道这艘舰艇上发生了什么事……”
若狭此时住了嘴,因为位于阶梯对面的战斗情报指挥所的铁门打开来了。一手拿着文件的竹中副舰长出现,看到他们两人,便以阔达的语气说“哟,两位辛苦了”,慢慢地走过来。
“不好意思,我觉得有点热。”
向竹中行了一个礼之后,若狭说着轻轻拍拍仙石的肩膀,回CPO室去了。仙石仍然没有整理出个头绪来,姑且先对着竹中立正站好。
“顺利完成遗体和漂流物的交接工作了。”
“嗯,我透过CIC荧幕看到了。横总监那边传来今天早上的报纸传真。待会儿把它张贴在餐厅的公布栏上。”
竹中说着递过来一张B4大小的纸张,上头印着早报的一整面。
〈豪华客机太平洋上遇难〉的大标题底下有〈二百九十四名乘客当中有一百四十八名日本乘客〉、〈机组人员、乘客是否生还无望?〉的字。那边还没有事故现场的照片,倒是登了与大洋洲航空所拥有的坠机客机同型的波音747的资料照片。
“真是一场灾难啊。”竹中如此说道,仙石闻言抬眼看了一下。
“舰长下达命令,今天一整天暂停训练。后天开始准备和『海风』对战,启动三班制。趁现在让船员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演习中从四班轮班制改为三班轮班制,配置的人员比正常航海轮班要多。仙石知道,宫津舰长预期轮班的循环加速,勤务会变得比较辛苦,同时为了慰劳昨晚的辛劳,所以设了临时的休假,但是横梗在他心头的疙瘩并没有因此消除。仙石回应道“了解”。“……对不起。”他又叫住了转过身作势要离去的竹中。
“搜索队出动的速度似乎慢了许多,他们在做什么?”
“哦……其他海域还有散乱的漂流物,可能是先去搜索那边了。结果,我们所在的地方好像才是真正的坠机地点。”
竹中的答复让人没有起疑的余地,但是仙石无从判断那是事实?抑或是事前就准备好的缜密谎言?
“是这样吗?”仙石说着垂下了眼睛,竹中露出笑容对他说:“偶尔远行,没想到竟然没好事啊……”
“总之,就当它是消灾解厄,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
竹中说完便爬上阶梯离开了。
“副舰长。”仙石再度叫住他。“昨天晚上,您本来想告诉我什么?”
其实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会突然想起这件事,仙石自己也感到意外。
“你说这是一种假设,万一『疾风』……”仙石又补充说道。
“嗯,我要说什么呢?”
竹中的背影看似微微地动摇了。
“事情太多,我都忘了。等我想起来再说。”
竹中对着仙石露出略带做作的笑容说完,便跑上剩下的几阶阶梯。仙石怀抱着越发沉重的心思,走在阴暗的通道上。
直接下到最底层第四甲板的仙石走向第三居住区。他对拖着昨晚的疲累,趁着休班时刻躺在床上休息的船员们宣告暂停训练的消息,于是所有人员掀起一阵欢呼,顿时棉被枕头齐飞。
听到休假就整个精神都上来了,这种情况到哪里都一样。菊政等人立刻找出电动玩具,开始和电视连线,仙石斜眼看着他们,同时搜寻行的踪影。他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但是现在一心只想找到他,然而在拥挤的居住区却找不到他人。他环视着成列的三层床铺,看到躺在床上看杂志的田所便问道“如月呢?”
“没在轮班吗?刚刚人还在的。”
田所那海豹般的巨大身躯塞进中层床铺,只把脸转过来看着仙石回答道。
“……是吗。”说完,仙石轻轻地靠在床铺的柱子上。“我说兵长啊,那家伙最近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怪异的地方?”
“怎么说呢?就是做了跟别人不一样的事情之类的……”
“啊,如果指的是这种事,那倒是有。”田所简单地回答道,仙石顿时有了精神。“什么事?”
田所毫不考虑地回答:“就是教教大家新系统的操作,要不就是画画舰艇上的景象。我是看过他画的画,可真不是盖的。我觉得资深伍长出现强大的敌手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仙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他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奇怪的行为,或者说些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
“要是你指的是这种事,那家伙本来就很奇怪啊。如果每件事都要放心上,那可没完没了了。资深伍长不是也很清楚吗?”
田所机灵地翻了个身,从床上爬出来,视线和仙石几乎等高,他继续说道。
“唔,反正最近我已经习惯了。越跟他接近就越发现他不是那么坏的人。我们帮里也有像他那样的人,所以我大致可以理解。”
“……是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有点担心,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
仙石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只好含糊其辞。田所应了一声,窥探着仙石的脸色,那满是肉的脸颊微微地松开来。“看你这张让人害怕的长相,没想到你这么会瞎操心呢。”
年轻人特有的率直笑容使得仙石心中的不安和迷惘顿时整个溶化了,他不禁也微微笑了起来。心中产生一种淡淡的苦涩感觉,自己以前也曾经是这样子的,他对田所说:“再过二十年,等你也被叫资深伍长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轻轻地戳了戳田所的额头,那一瞬间,一股很明显不同于波浪晃动的震动从地板上窜上来。仙石出于反射地抬头看着天花板,他可以感觉到一股紧张的气息窜过顿时停止了动作的船员们之间。
瞬间的沉默之后,舰尾的方向传来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本来已经听得很习惯的引擎声音开始出现异状,仙石一把推开心生恐惧的船员们,飞奔到通道上,看到机械室前面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顿时心头一惊。
补给长们从旁边的补给科办公室跳出来。警笛响起,之后(机关发生故障)的广播便立刻响起。
(紧急操舵部署启动、紧急操舵部署启动。人员就紧急配置位置)
巡哨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仙石感觉心头的那股黑压压的不安感开始昂首吐信,火速飞奔前进。
*
(受损的只有临时区。喷出一些烟,但是没有起火。还好及早停止引擎。)
听到从扩音机传来的酒井机关长混浊的声音,聚集在舰桥的干部们都不约而同地吐了口安心的气。听到是引擎冒烟时,每个人身体里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了,但是如果故障的只是巡航用的备用品的话,姑且不会对航行造成障碍。宫津本来以为会发生机关毁损、引起火灾的大事件,现在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透过麦克风问道“原因不明吗?”
(目前正在调查当中,但是润滑油筒内有被掺入像水一样的不明物质的迹象,咸信是造成机器作动不良的原因。)
发生问题的同时就下到机械室去的酒井机关长在进部内干候就读之前是走机关科的人。听到可能错不了的推测,宫津无意识地在握着麦克风的手上加注了力道。
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故。也曾经担任过机关士任务的他比谁都清楚。除非有人故意这么做,否则密闭的润滑油筒是不可能会混入水的。和可能有同样想的竹中交换了个眼色,宫津努力地挤出冷静的声音“是这样吗?”
“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复原?”
(必须打开引擎盖,检视、清扫里面。无论速度多快,最快也要到今天半夜……)
“知道了。光靠奥林匹斯应该也可以维持巡航速度吧?”
COGAG(Combined Gairbine And Gasturbine)方式机关各搭载两座巡航用和高速用的涡轮,是只有在最大战速时才会同时使用两座涡轮的系统。就算巡航涡轮不能使用,只要高速涡轮——海军奥林匹斯的机能还正常,一般的航行是不会有问题的。
(是。可以对地速度二十节行进)酒井回答道,宫津又说“好,在适当的地方下锚。倾全力进行修复”,他放下麦克,回头对干部们说。
“航海长,请设定抛锚处。以这里的方位来看,北硫磺岛一带应该没问题吧?”
横田航海长复诵了一次,看着海图盒,宫津确认之后,环视着扩展在舰桥窗外的海面。距离离开坠机现场,开始往北航行之后大约三个小时又多一点。如果把路线修正为往东,航行约六小时,就可以抵达小笠原近海——可以抛锚停泊的浅滩。宫津回到舰长席,拿起最近消耗量大增的香烟正要往嘴边叼,这时站在旁边的竹中若无其事地以只有宫津听得到的声音问道“这样好吗?”
“天候看起来不妙。如果在大海的正中央剧烈颠簸的话不方便进行修复。现在最好先放慢脚步再说”
眼前是一片晴朗的典型夏季天空,然而装点在水平线上的积雨云的中段隐约可以看到黑压压的阴霾。
“……是”竹中回答道,宫津察觉到他心中的不安,遂又说“还有时间”,凝视着竹中的眼睛。
“我们必须以百分之百的力量迎接和『海风』的对战。”
竹中一听,紧抿着嘴巴,不再多说什么了,宫津转过身接二连三地下指令“停止紧急操舵。部署复原。将状况发布到舰上。”其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做,譬如拟案向群司令和队司令报告、要求后方幕僚的临时停泊报告。宫津一边感受着瞬间慌成一团的舰桥的气息,一边叼起烟来。他正想拿出打火机时,看到旁边倏地伸过来一只手,遂停下摸索胸前口袋的动作。
“老鼠出洞了吗?”
沟口训练科长一边为宫津点火一边说。宫津将眼神从沟口那看似愉快无比的视线中移开,低声说“明明是你设计引诱的还大言不惭……”他把脸别开,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打火机点了火。沟口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将打火机收了起来。
“你虽然是干部,但是在这艘舰艇上毕竟是客人。如果你老是动不动就跑到舰桥上来,会增加我的困扰。”
宫津确认那些努力工作的船员们没有看着这边之后,眼睛看着前头说。沟口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礼,回答道“下官了解”,然后迅速地离开了现场。宫津深深地将烟吸进肺里,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
紧急操舵部署解除,重新恢复正常航行之后六个小时。下午三点整,『疾风』在北硫磺岛海岸停泊。
跟离岛岸约三百公尺,深度是三十五公尺,底质是沙。将主锚打进理想的锚地的『疾风』被牢牢地吃进海底的海军锚和锚锁的重量所系住,将一百五十公尺长的巨大船体固定在波浪之间。但是在停泊之前的一个小时之前就开始掀起巨浪,船身不断地微微地旋转着。
投锚作业结束之后,除了负责清扫和检视引擎的机关科员之外,其他的船员们仍然继续休养生息休养生息。仙石到机械室确认那些一心认为只要修理完就可以轮休,浑身油污卖力工作的机关科员们的状况,吃过晚饭之后,就拿着画材用具到后甲板去了。
停泊中的舰艇被风和潮水作动着,在以放下的锚锁的长度为半径所形成的圆形区域当中摆动。加上令人不快的反复旋转即便是资深的船员也会晕船,舰内开始出现拿着塑胶袋,一脸铁青的船员们。一如往常像个没事人似地在通道上走着,到洗脸处去补给笔洗用水的仙石在门口处竟然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哟,资深伍长。”
面带微笑的宫津舰长一脸油污,工作服上也沾满了黑色的晕染。突然撞见鲜少碰面的高层人士,仙石一时之閲全身僵硬,口吃了起来回答:“是、是!”
“我去机关室那边帮了一下忙。这是以前的习惯,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离开舰桥构造,和机关科人员一样全身油污的宫津这样说明之后,露出天真的笑容又加了一句“真是给船员添麻烦的舰长啊。”有些舰长会在现场多嘴给意见,但是会考虑到这样会给船员们造成不必要的压力的人并不常见。仙石直言不讳地说:“不,没这种回事。年轻人会因此受到舰长的鼓舞。”
“话又说回来,船晃得可真厉害啊。”
“岸上现在大概起大浪吧?还好及早下了锚。”
仙石抬头看着被巨浪掀起,时而会发出铁架倾轨声的舰内的天花板说道,宫津露出羞涩的笑容,目光停在仙石夹在腋下的素描簿。“那是画材用具吗?”仙石一听,他知道自己的脸也红了。
“是……打发时间。”
“我听说了。有机会的话,务必让我欣赏一下你的作品。”
“是、是的。我的作品实在是不值得舰长过目。”仙石微微低着头回答道。
“明天起又要忙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宫津对他说完,朝着回舰桥的通道走去。仙石脱帽敬礼目送着他离去,这时他看到田所的背影出现在舰长的前头。
从餐厅出来的田所一边嘟哝着“啊,好难受”一边摩挲着胃一带。
“晕船吗?兵长”宫津对着那浑圆的背部叫道。
“哼啊?”不耐似地回过头来,脸上尽是不悦表情的田所顿时整张脸都僵住了。“啊、舰、舰长!早安!”
田所赶紧立正站好,忘了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大声道早安。宫津面露微笑,体贴地不去挑他毛病。
“昨天晚上辛苦了。如果晕得严重,到上甲板去看看远处会好一点。”
“是!已经没事了。谢谢舰长!”
田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发现仙石正在看他,顿时露出得意的表情。连船都忘了晕,一边说道“刚刚听到了没?他叫我兵长耶!”一边走过来。
“嗯。没想到他记得那么清楚。”
“这可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舰长,连我们这种人的职称都记住。要是我也可以成为这种舰长就好了。”
田所交抱着双臂,佩服不已似地连点了几次头,仙石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头说“我可敬谢不敏”,然后便朝着位于盥洗室前面的后甲板走去。再度确认宫津是优秀的舰长并没能消弭他横梗在心中的疙瘩,仙石一边苦涩地想着,一边打开隔开甲板的封水门。
暗红色的光顿时跃入眼帘,使得已经习惯室内灯光的身体顿时产生一阵晕眩。西斜的太阳刚好正要接近水平线,在暗橘色阳光的照耀下,浮升出复杂的波纹图案的海面此时看起来格外地让人觉得悲哀。仙石看到凝视着铁灰色的海面,定住不动的如月行的背影,说了一声“打扰了”一边反手带上封水门。
仙石环视着海鸟群聚的北硫磺岛,自言自语地说“这可真是幅美景啊”之后,便坐在地上,开始摊开画材用具。行只是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什么话都没说。
“你不画画吗?最近你不是又开始画了吗?”
仙石努力地装出漠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行立刻回答“我正在值班”。
“哦?是吗?好不容易才看得到陆地的。”
仙石将素描簿摊在膝盖上,用铅笔画着草图。行背对着他,没有转过头来的打算。仙石觉得他们曾经就要接续起来的沟通管道好像再度松脱了,他按照航行中的习性,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草图,开始将蓝色的颜料挤在调色盘上。
‘我也不想怀疑,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相信。’
刚才菊政说话的声音和撞击在舰尾,静静地溅起浪涛的水声重叠在一起。引擎故障的事件告一段落,恢复正常部署之后不久,菊政说有事来找仙石,两人便在没有其他人的CPO室里交谈。
‘可是,如月学长当时确实对扬艇机动了手脚。在资深伍长发现之前,我就看到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蹲在扬艇机前面……
我本来以为自己看错了,所以就没去记它,可是这一次就在机械室发生问题……我听说照一般说来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所以我就想到学长曾经在机械室画素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我根本没办法直视学长的眼睛。我想告诉自己,他不可能做那种事,可是他当时的眼神始终没办法从我脑海中消失’。
当时?仙石反问道,菊政回答是在由良的餐饮店上演全武行的时候。
‘三两下就将所有的混混打倒,警察接到消息跑来的时候。我从后头叫他,结果他顶着恐怖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就好像看着什么东西一样,我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要被他给杀了。后来他立刻发现是我,便又恢复了往常的表情。没想到接着他又露出恨悲哀的眼神……’
仙石觉得自己似乎可以体会。行的内心深处确实是隐藏着什么事情。或者该说是豢养着什么东西。某种不为常人所知,具有攻击性的东西就潜藏在面无表情底下。而且他害怕被人看到那个东西。
那是行不可知的本质吗?不,不是这样的。仙石重新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承受田所的拳头,主动向警察自首的充满毁灭性的高风亮洁。遵循自己决定的法则,以自己的心灵和身体承受结果,在这样的坚毅特质背后一定潜藏着什么东西,否则不会如此地撼动别人的心情。菊政说话的当时,眼中甚至泛着泪光。
‘婆婆一直告诫我。她说你人太好了,太过散漫了。她说这样是没办法过日子的。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但是我知道在大家心中,我毕竟是一个负担。这种事情只要从别人的一个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了。可是,如月学长完全不会这样对我。他会带着有点困惑的表情听我说话。他比那些嘴巴上说明白,不负责任地附和我的人们对我都还要……还要好。
所以我不喜欢这样。我希望事情能够明朗化。我当然不认为学长会做那种事。可是,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的。我想知道理由何在。可是我问不出口……’
菊政说到这里,然后就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仙石只能叮咛他多说无益,要他回居住区去。于是他算准了行轮班的时间,来到后甲板,可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启齿。他只知道,就算当面质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该如何接近覆盖在坚硬的外壳底下,只有那么一瞬间会露出他本来的面貌,随即就再度退缩回去的不可知本质呢——
“颜料滴下来了。”
行突然发出声音,本来游离而去的心灵顿时回到肉体上了。看到从画笔上滴下来的颜料晕染在画纸上,仙石赶紧开始活动停下来的手。
“糟糕,根本就没那种心情。有个天才在旁边就会有压力,真是糟糕透顶。”
仙石很明显的企图掩饰自己的窘态,于是行在背后回话“我不是天才”。仙石不想放过谈话的契机,说了声“是吗”,接着又立刻说道。
“在我看来就是。连兵长都对你称赞有加呢,说你画舰上的素描。”
“那不算画,只是把看到的东西直接画下来而已。只要多练习,任何人都可以画出那样的东西。”
“讲这种话就叫天才的傲慢。”
“我已经不画了。”
行用从来没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道,仙石便闭上嘴巴。把脸微微地往仙石这边转之后,行走近扶手,两手搁在链子上。
“……资深伍长为什么要画画?”
凝视着有三分之一已经隐没于水平线之后的夕阳,被余晖染成红色的侧脸说。行主动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让仙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为什么……只是打发时间吧”,行转过头来看着他说“只是这样?”
那是一种想确认什么事情的眼神。仙石回看了他一会儿之后,低下头去,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内心深处。
“……这个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是为了排遣寂寞吧?”
他很自然地这样说。行默不作声,似乎催促他往下说,仙石把视线移开,凝视着自己的内在世界。
“以前不是的。以前只是想把存在于单纯风景中的本质画下来而已。可是,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可是却仍然不嫌腻而持续到现在……或许是因为画画的当下,可以遗忘很多事情吧?”
“遗忘……”
“嗯。到了我这把年纪,有很多无法解决,只能选择遗忘的烦恼和不满。譬如工作或家里的事……”
已经变成陌生人的赖子的侧脸浮上脑海,紧接着安装在舰首的飞弹的形体在脑中具体成形。自己的人生轮廓就这样简简单单就崩毁了。待这趟航行结束之后,我到底回归何处?突然兴起这个念头之后,仙石做了总结“年轻如你是不会懂这些事情的”,然后将笔插进宝特瓶中。
好无聊的笑话。他心想。本来是想顶着资深伍长的面具,质问部属的可疑行动,没想到倒反过来让部属听自己发这些牢骚。说穿了,自己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只会半途而废吧?仙石俯视着插进宝特瓶中的行送他的画笔,茫然地凝视着溶解的颜料混浊了里面的水,他听到行晃动扶手的链子的声音。
“为了遗忘或排遣而画画是画不出好画的,那样的画打动不了人心。”
链子的声音好像一个契机,让行打开了话匣子。仙石抬头看着置身于橘色光晕中的背影。
“怒、喜、悲都无所谓。要看清自己的内心,正面面对存在于心中的思绪。否则什么都掌握不了……因为人的心是很脆弱的。”
紧握着链子,凝视着远方的侧脸继续说道。仙石站起来。
“……所以我不画画了。”行的声音便随风飘逝。“因为心中有的尽是一些不想看、不想回想的东西……”
握住扶手的手加注了强大的力量,使得肤色几乎整个泛白了。从背影看来,行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宛如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一样,仙石见状,心中窜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这个年纪都还活不到我一半的身体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这个疑问在仙石的心头卷起漫天的漩涡,然而他却不能问出口。凡事都半途而废的自己没有发问的资格。他有着这种深刻的感受,凝视着那个不想依靠任何人的背影。
“……我不知道你有过什么遭遇,但是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仙石伸出手,想把手搁到行的肩膀上,结果却又缩了回来,紧紧握住拳头。行一直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今后慢慢储存你的回忆就好了。还有兵长和菊政在啊。”行的脸微微地动了,但是仙石没办法解读他的表情。仙石本想往前走一步,却又再度退缩,默默地开始收拾画材用具。
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宛如远在天边,行仍然背对着仙石,凝视着日渐罩上暮色的海面。“……打扰了。”仙石丢下这句话,离开了后甲板。
(战斗配食,让开通道)
舰内扩音器送出广播。为了进行战斗训练而封闭的隔墙封水门一起被打开,伙夫将携带食物配送到各部署去,午休时间开始。拿掉无电池电话话机,伸了个懒腰的仙石正想开口交代坐在后头看着仪表板的田所打开门,随即打消了念头。
因为他回头看时,只看到一个早就打开门,在通道上等着配食送来的背影。真是的,偏偏这时候动作这么快。和坐在对面座位上的射管员三曹交换了一个苦笑,仙石把视线移回窥探窗前方的舰首。
结束机关的修理工作,于半夜拔锚的『疾风』现在离开了小笠原诸岛,一路朝着大岛海岸前进。为了迎接后天夜里即将来临的和『海风』的对战,训练工作也重新开启,今天从上午到下午将进行一系列的战斗训练。FTG的人也加入训练行列,由于人力上有了转圜余地,因此除了射管员三曹之外,田所也被分配到飞弹部署。
或许是一整天的休养生息提升了效果吧?船员们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今天飞弹也会上场,加上得按照一个接一个的构想来管制发射,因此今天仙石也没有去烦恼横梗在心头的疙瘩的余裕,体会到好久没有过的让人觉得很舒适的疲劳感。
发生上次的意外之外,就没有事故再发生,行跟菊政的行动也一如往常。太多心了吗……仙石心里这么想的时候,热腾腾的罐头饭和纸杯盛装的茶水送来了,飞弹的管制室里开始用起午餐。
“啊,是鸡肉烩饭,太好了!”田所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将被涂抹成深绿色的罐头饭送进嘴里大口嚼着。顶着一张厌腻的表情动着筷子的三曹愕然地对他说:“没想到这种东西你也能吃得那么高兴。”
“很好吃啊。在战斗伙食当中,鸡肉烩饭也是和香肠并列的名料理耶。”
“调味汉堡呢?”
“那不好吃。因为吃起来就像狗食一样。如果把汉堡跟什锦八宝酱菜一起洒到敌国的话,对方一定不战而退。自卫队的人吃得挺好的。谁能打赢吃这种东西的人呢?”
“是这样吗?我倒是比较喜欢吃汉堡。”
在工作岗位上吃饭有一种在户外野餐的味道。田所的话比平常还多,吃得也比平常多,仙石对着他苦笑插嘴道“好吃固然好,但是吃太多会把肚子搞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