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亡国之盾 福井晴敏 21482 字 2024-02-19

警铃的声音响彻云霄,含蓄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下令舰内启动哨戒第三配备之后过了五分。果不其然,目标被雷达探测到了。

值班的人当然不用说,连没有值班,躺在床上休息的人现在也都随着战斗部署的发动而分别各就定位。一如往常坐镇在舰对空飞弹单装发射机的管制室的仙石恒史,和担任射击管制员的三曹一起完成多达十几项的发射管制装置的指差确认。

“导弹、全系统绿灯。教练战斗准备完成。”

仙石将战斗训练时载的铁帽放在椅子旁边,对着被称为无电池电话的头戴式耳机进行报告。头戴式耳机就是电气系统遭到破坏时也可以通话的备用品,目前耳机正和位于舰艇的中枢——战斗情报指挥所——连线当中。

(啊、我、了、了解了。原地待机。)

带着紧张色彩的声音立刻回应,仙石和同样听着对话的三曹对望了一眼,微微地笑了起来。

“镇定一点,飞弹士。做个深呼吸。飞弹长有在旁边吧?只要按照指示进行就不会有问题。”

在CIC的阴暗环境当中,负责所有飞弹射击管制的是被任命为『疾风』的飞弹士以来,首度参加战斗训练的初任干部。这个任务其实只要按照顺序按下发射钮就可以了,但是除了导弹之外,还要同时管理对舰的鱼叉导弹、装填十六发对空飞弹的垂直发射装置等特性各不相同的飞弹,并且在同一时间对各个管制室下指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一个真正接触飞弹还没有多久的新人来说更是如此,不断地提出建议,一边接受指挥一边进行指导也是资深海曹的重要任务——就是所谓的重新下指令。

(分、分队长,啊,不,飞弹长人到VLS去了。不在这里。)

如果接受指导的一方也不习惯状况的话,命令语气跟敬语就会变得一团糟。仙石用淡然的声音说着“啊,是吗?那你就得好好地做了”。

“别乱按钮,导致飞弹误爆喔。”

(咦?哦,了、了解。)

仙石暂时关掉了连线,后头便响起嘿嘿嘿的笑声。三曹坐在满是显示灯的仪表板前面,笑着对他说:“真是坏心眼的人。”

他跟仙石一样,将铁帽放在管制室的地板上,身上穿着木棉式救生衣。乍看之下可能会让人跟陆上自卫队混淆了,不过这正是战斗训练时护卫舰船员的装束。挤在CIC里的干部们现在也都穿着同样的衣服。舰长穿着制服制帽执行战斗指挥是电影中的虚构情节,除非有特别的状况,否则即使在平时,大家理所当然都戴便帽,穿简式制服。连海曹也几乎都穿着工作用的衣服。仙石说着“训练、训练。人在有点头昏脑涨的时候记性最好”,然后回头看着快三十岁的三曹说:

“你也别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打从两三年前开始,仙石就打定主意,在自己退伍之前,要培育一个精通这个发射管制装置的继任者。尽管没说出口,但是他认定这个身为射管员,拥有优秀成绩的三曹是第一人选,经常苦口婆心地教导他。

“没问题。和VLS相较之下,导弹的系统简单多了……”

说到这里,三曹赶紧住了嘴。他很尴尬似地偷窥着仙石的表情,仙石不理他,把视线望向正面的窥探窗。

导弹的管制室被盖在安装于前甲板上的一号炮台的正下方。窥探窗是在炮台的基座部分打穿的一个宽四十公分左右的小洞,从这里可以一眼看到设置在舰首的导弹发射机。其前方则有扬锚机和匍匐在甲板上的锚锁、覆盖着船头的舷墙。舷墙是为了保护导弹而安装的防波用围墙,使得舰首的部分特别凸起,和提升凌波性的船舷的弯曲部分都是『疾风』的外形特征,凸显了其精悍的印象。

简单吗?看着没有装填飞弹,像枯树一样孤零零地伫立在舰首的发射机,仙石叹了一口气。和这次大规模现代化修改的目标——实现战域飞弹防御计划的关键——VLS相较之下,或许确实是如此。驶出港口三天来,包括炮雷长在内,飞弹班的人日以继夜地学习VLS发射机的系统。

仙石只是零零星星地教导抽空前来探访的初任干部和新任海士们如何处理导弹,对VLS是碰都没碰过。让年轻人优先这句话的真正涵义应该是指教导老鸟新知是徒然的吧?总之,飞弹班长不好当是不变的事实。

可是,进行战斗训练之后,就不能老是发牢骚了。明天就要驶进纪伊半岛·由良了,脱离司令舰『海风』行列的『疾风』今天一整天都要进行个舰训练。上午进行救助溺水者的训练,下午则开始这个战斗训练。按照惯例设定成红蓝两国交战中,我方是蓝国的阵营。在领海周边的警戒行动当中,红军战斗机突然来袭……这是战斗训练的内容。

当舰长下达进行训练的命令到舰内时,由干部制作的密封文件就会分派给各部署的负责人。没有任何装饰的信封上写着X+3等的记号,X指的是战斗训练标准时间——也就是说开始实施的时刻,数字则代表分数。这次的标准时间是十四时整。所以X+3就意味着于十四点三分打开密封文件,按照上头所写的设定采取行动。

派送到导弹管制室的密封文件上写着X+10。代表十四点十分开封。在这之前,人员要一边听取随时送进来的战况,一边等待发射命令下来。

(对空目标接近。一百三十四度五十二里。目标三机。通过正上方预定时刻,维持一四〇〇。)

紧张的声音从扩音器流泻出来。同时『疾风』的舰底方向也响起了尖锐的吸气声音。COGAG方式机关——由四座燃气涡轮发动机所发出的机关声音。从窥探窗可以看到海水飞溅在舰首,感觉身体好像有点被往后拉一样。也许是下令以最大战速前进吧?由于舰艇是以三十二节的速度快速行驶,以大输出马力著称的海军奥林匹斯型发动机吸气的声音越发地高亢。之所以会发出与喷射机类似的声音是理所当然的,『疾风』所搭载的引擎都是拿劳斯莱斯公司制造的飞机引擎来使用的。

(教练,右对空战斗!CIC指示的目标。)

宫津舰长的声音在舰内回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力道,但这是熟知腹部施力技巧,非常熟练高超的指挥官声音。设置在窥探窗上方的炮身的影子随着咻咻的金属声音往右边移动,显示头顶上的自动无人化炮台正在旋转。只要输入相控阵雷达捕捉到的目标,舰艇再怎么移动,炮台都会自动旋转,持续锁定目标。

配合着旋转的雷达也一样,当发射命令下达时,监控各装置的驱动是否异常,是否顺利地执行热排气、重新装填的过程,这是管制室人员的工作。仙石出于反射地看着主机,再度确认已经烙印在他脑细胞的每个角落的管制室的计器盘。发射机周边是否有障碍物?标识牌是否忘了拿下来?各个开关是否就定位……

(VLS,一管到三管准备发射。)

(发射时间接近。)

(发射!四管到六管接着准备发射。)

CIC的各个程序持续进行着。当然事实上并没有发射飞弹。本来装填在VLS的SM-2ER飞弹就是一百公里的长程飞弹,即使在实弹演习时也不能实际发射。因为很轻易地就会越过日本领海。

相对的,导弹所装填的SM-1MR的射程只有十八公里。要等敌机极度逼近舰艇的时候才能将之击落,只是区域防空用的飞弹。如果对方在接近五十英里——九十公里远的地方,这种飞弹就派不上用场。这时候就只有交抱双臂,等着适当的时间到来。

(目标、击落一机。二散开,直逼本舰。)

“……好像击落了。”

从刚才就一直觉得很尴尬的三曹嘟哝着说。仙石说道“我听到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穷抖腿。

这种以前被誉为防空之花的导弹在长程飞弹可以轻易地在岸边击坠敌机的现在来看,也成了无用的长物。导弹训练继续在头顶上进行。在沉重的空气当中,仙石松开这阵子越发变得紧绷的腰带,挖着耳洞的时候,时钟的针接近十四时十分了。该是拆封的时刻了。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的仙石约早了一分钟拆开了密封的文件。

看了一下内容之后,他觉得很扫兴。(飞弹二、右七十度。高速接近中)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但是他已经没有必要,也不打算端坐在椅子上,他不发一语地站起来。

“设定内容是?”三曹问。仙石用指尖弹了弹文件,三曹接了过去,开始看着写在上头的内容。

“唔……X时+10红国飞弹直击、损毁导弹。发生火灾。管制室人员与前部防火人员合力灭火。”

唉啊……三曹发出巨大的哀叹声转过头来,仙石不理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组防火衣和氧气筒。导弹在没有出场的情况下就魂归离恨天了。旧世代的遗物就这样三两下就完蛋,只剩下被拿来当防火训练的道具的用途了。(飞弹一,命中前部。船身剧烈晃动)的声音无情地响起,让人更觉悲情。

“请问……”

“什么都别说,懂得怎么跟CIC报告吧?”

仙石听着三曹在背后按照设定内容进行导弹全毁、发生火灾的报告,内心不屑地想着,真是开玩笑。早知如此在警报响起时,把导弹什么的给拆掉不就得了。一来没有换装的装备,如果要拆除导弹,又要多花钱。真是的,也多站在指挥官的立场帮人家想想嘛。

导弹是否全毁无人闻问,战斗训练仍然持续进行。当时正是各个部署拆阅密封文件的时候。写着毁损的话就要进行修理和灭火。写着受伤的话就要假装有人受伤。各个部署必须根据不同的设定采取行动。

(飞弹二、逐渐接近中。)

(主炮、一号二号、开始炮击。)

(飞弹一、命中后部。第三机械室进水。)

(主机停止、极限速度二十节。)

(第一分队大沼一士、受伤。应变措施实施中。)

(紧急运转开始。)

(第一分队菊政二士、头部遭到重击昏倒。此为实情。)

(导弹弹药库燃烧中。灭火装置停止。前部消防人员……)

搭载迷你神盾系统的『疾风』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遭到飞弹的攻击,但是战斗训练的重点是放在人员对战斗造成的损害采取应对行动的熟悉度。仙石一边告诉自己,这些步骤都得一一按部就班操作,一边将脸靠在OBA(氧气筒的一种)的面具上,确认氧气有无外漏,突然头顶上掠过一些怪异感,他抬起头来。

“喂,刚刚是不是说实情?”

“好像是……”

确实是这样说的。菊政二士被打到头昏过去了。仙石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正拉上防火衣拉链的三曹,将无电池电话的头载式耳机抵在一只耳朵上。

“CIC,导弹!通知实际受伤人员的受伤程度。”

只要按下按钮,就可以跟CIC连线。菜鸟飞弹士在电话线那头回答(咦?哦,是。)

(一分队、菊政二士。可能在移动中跌倒撞到头部。意识不清。护士长急速前往处理中。)

“地点呢?”

(第二甲板、VLS管制室前。)

人员发生事故。感叹无用武之地的飞弹班长火速消失,资深伍长的脑袋回来了。

“我去看看,你继续执行灭火训练。”仙石交代三曹,放下OBA,拿起铁帽,飞奔离开管制室。

出了管制室的门,跑下位于旁边的第一炮台扬弹室前面的楼梯。『疾风』的船体是三层构造,露天甲板——也就是船体的表面是第一甲板,底下是第二、第三、第四甲板。露天甲板上的舰桥构造部分则是反过来由下往上分成01、02、03、04甲板。如果把舰桥构造部分想成地上建筑物,把船体内部想成地下街会比较容易些。事实上,全长一百五十公尺,最大宽度十六公尺的『疾风』舰内,规模比普通的地下街还大。虽然墙壁涂成了阴郁的暗灰色,天花板很低,机油和人的热气、混杂着油漆的独特味道始终挥之不去。

如果以这种感觉来形容的话,第二甲板就相当于地下一楼。仙石沿着右舷在通往舰尾的主要通道上前进,快步走过第一厕所、盥洗室,立刻就看到了全新的VLS主机室。这是在第一甲板上只能看到如棋盘一般的发射口的垂直发射机本体部分。打穿到第二甲板的空间当中,弹头朝上装填完成的SM-2ER飞弹宛如等待发射的火箭一样排列着。管制室位于通往左舷侧的士官寝室的岔道中间,仙石看到五、六个人聚集在门前,大概是围着昏倒的菊政二士看。

“在高速运转中的舰内跑马拉松是会跌倒的。”

仙石听到有人这样说,他看到看热闹的人当中有一个个头特别大的人,便一边叫着“兵长”一边走上前去。

兵长——资深士长田所佑作回过头来。

“伤势如何?”仙石问道,田所回答“醒过来了”之后,又把他浑圆的背转过来对着仙石。虽然没有正式的官职,但是最资深的海军士官田所也有着和仙石类似的,担任整合工作的责任感。仙石隔着背影也同样散发出担心气息的田所肩膀,窥探着坐在地上,背靠在墙上的菊政克美二士的状况,在菊政前面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孔,仙石不禁微微地倒吸了一口气。

单膝跪在地上的如月行一士在仍处于朦胧状态中的菊政面前活动着手指头,似乎在检查菊政眼睛的反应。他的手法是如此地熟练,好像不容其他人介入一样,仙石眨了眨眼,终于想起该询问说:“护士长呢?”

“还没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田所回答道。大概是到位于舰尾最下层的机械室去了吧?战斗训练当中都会将隔墙给封锁起来,因此有些地方在行动时要多花些时间。仙石正想去看看主要通道,却被一个声音给制止了。

“对不起,造成大家的麻烦。”

扶着墙壁站起来的菊政那苍白的脸上浮起平常就显得和蔼可亲的笑容。他是隶属第一分队炮雷科的鱼雷人员,今年二十岁,上舰快一年了。像由祖母宠爱带大的孩子般地闲散个性,有优点也有缺点,在密闭空间中被凝缩的人际关系当中,他可以说是一个润滑剂,但是每次一上陆就玩得忘了时间,每次都在舰艇快要出港的最后关头才赶回舰上。

菊政用手压着被撞击的后脑勺,看起来就像舰艇一晃动就会整个人跟着失去平衡倒下来一样。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行说:“你还是先别站起来的好。”

“不用了,我没事。”

“后脑勺是最重要的地方。护士长现在正带着担架赶来,你先别动。”

行的语气充满了从他那细瘦外表让人难以想像的,不容人有异议的色彩。田所等人瞬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禁一阵愕然,仙石冷眼旁观,对菊政说“如月说的没错,你先休息吧”。

过了不久,护士长带着扛着担架的应变人员前来。护士长将灯光射在坐着的菊政的眼睛上,和刚刚行所做的动作类似,活动着手指头。退后一步的行站到仙石旁边,仙石瞄了一眼身高比自己矮了大约一个拳头的侧脸问道。

“你很习惯做这种事?”

咦?瞬间露出狐疑的眼神之后,行把目光移回正在问诊的护士长背上回答。

“……在教育队里学过。”

仙石想到要提醒他注意头发的长度,但是现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没有太多时间跟这个新成员多谈。由于他身为迷你神盾系统的老手,以特例的形式从横须贺总监部被送过来,因此他的直属上司射管长也完全没有提及他的名字。如月行混在其他几个同时被转调过来的士兵当中,悄悄地融入舰艇内的生活,仙石第一次和他有了像是对话的交谈,但是在仙石的心中却留下了反而与他更疏远的奇妙感觉。

期间菊政被放到担架上,送到训练时成为战斗治疗所的士官餐厅去。“振作一点”、“本来就人手不足了,你一倒下来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众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待菊政竖起大拇指回应众人的身影消失了之后,田所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脱下戴在头上的铁帽,搔着闷在帽子里许多的五分头。

“真是够倒霉的。他打开那边的门想跑出去,没想到脚底下一滑,就这么跌倒了。刚好铁帽的下巴绑绳又松脱了……”

“菊政应该是负责水雷吧?他在VLS做什么?”

“今天的战斗训练当中没有设定对潜作战,所以飞弹长就把水雷士兵拉到这里来了。负责往返于没有配置人员的电源室和热交换机室,确认动作显示灯是否亮着。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这是没办法的事……”

原来如此,在舰内奔波确实像跑马拉松一样。每次CIC按下飞弹的发射钮之后,就得四处查看各装置是否接收到信号。照理说应该配置人员的场所没有人,这就是人手不足的缺点,即便是导弹管制室,也只得以一半的人数来处理所有的事情。规定的船员人数是二百六十名,但是『疾风』目前却只有大约二百名成员。

为了学习迷你神盾系统,有五分之一的人员前往术科学校就读,所以目前这样的状况恐怕还要持续一阵子。仙石回顾这十年来“人的速度永远没办法追上技术进步的脚步”的情况。

新的雷达和炮雷兵器不断被开发出来。为了熟悉作业程序,在一线工作的士官和下士官们都得暂时离开舰艇,到术科学校或电机工厂去学习。在这段期间,其他的人只得缩减休息时间,弥补人员的空缺。第一批人员回来之后,接着就轮到下一批了。而好不容易轮了一回,所有人员都习惯新系统的时候,就又有新的装备被开发出来,于是第一批人员再度离舰……情况就是这样。

“只有机械不停地运作……”田所喃喃说着。

这是一个看过许多同伴因不满现状而离职的老鸟才会有的感慨。因为经济不景气的关系,中途放弃的人数是减少了,但是由于财政困难,能采用的人数也受到限制。突然间,仙石觉得各种不满和阴郁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回到工作岗位,好忘了这种种的不愉快。

“喂!你在干什么?现在可是在战斗训练当中啊!”

一个触动神经的尖锐声音使得仙石停下了脚步。负责水雷的初任干部风间雄大三尉正大步地走过来。

“来了个麻烦家伙呢。”

田所赶紧重新戴好铁帽,从帽子底下露出的脸明显地皱了起来,嘟哝着说。这不只是他个人,而是这里所有人员的代表性看法。歇斯底里的男人、活动勤务参考书、名实不符的风间——短短一个月就能得到这么多绰号的初任干部也还真是不多。

风间无视众人冰冷的视线,环视着众人问“伤者呢”?他手臂上缠着航海指挥官助理的臂章。初任干部的职务是轮班当值,本来是窝在舰桥做辅助操舰的工作,但是他现在唯一的要务却是熟悉整个系统,因此在进行战斗训练时就被配置到CIC。护卫舰的中枢早就从操舰的要塞——舰桥移到一整间都是电脑的CIC了。

“被护士长送到战斗治疗所去了,伤势似乎不重。”仙石回答。

对方没有正面回应,继续问道“你们当中有人能说明受伤的状况吗”?田所应该是目击者,但是他却把头转向一边,连看都懒得看风间一眼。田所比其他人都更讨厌风间。原因在于田所以前在正式测试运转期间,获得机关长的允许,将自己洗过的衣物晾在机械室的一角,风间却不问青红皂白地叱骂他,不要扰乱舰内的风纪。

风间所说的话当然也没有错,但是姑且不说被分配到双人房的士官对只能使用三层床铺其中之一的曹士们来说,晒衣服的确是个重大的问题。这个男人就有如此不顾现实状况,只知道拿规定做幌子厚颜行事的粗神经。

没有人愿意说话。仙石只好代替大家将事情做大略的说明。快速地写下备忘的风间说着“原来如此,大致上的状况我了解了”,将他那张瓜子张转过来对着仙石。戴着铁帽的头形莫名地让人联想起蘑菇。

“那么,以资深伍长的个人意见来看,你认为这是没有确实戴着安全头盔的菊政二士个人过失?或者是这艘舰艇的构造有着导致人员跌倒的问题存在?抑或是训练计划有误?”

“什么?”

只不过有个人不小心跌倒而已,为什么事情要搞得这么复杂?仙石一脸愕然。

“是这样的,我必须草拟向队司令报告的电报,我觉得从最客观的观点来看会比较正确。”风间淡淡地说。

“哦……那是舰长的命令吗?”

“不是,是根据规定采行的行动。我没有接到命令。”

仙石松了一口气。说起来,宫津舰长应该也不会下达这种愚蠢的指令才对。仙石露出僵硬的微笑,对着面无表情的风间说“好像有点越俎代庖了……”

“如果要让我以个人的经验来看,我觉得这种事件没有必要用电报报告。只要舰长从CIC直接跟队司令说一声就可以了。”

如果打电报,就会留下记录,事情也会传进吴总监部。不但小事会被滨染成大事,也会影响到菊政的勤务评定。这种内心的盘算只能靠时间去学习。

“可是,按照规定,在舰船内发生的事故都要向中央报告……”

风间细瘦的身体僵硬了起来,反驳说道。这是他最差劲的地方。教条主义是任何初任干部都会有的倾向,随着实际接触现场状况的次数增加,渐渐地就会磨平棱角,走向中庸之道,但是风间却固执地企图守住他所谓的规定。而当他知道无法守住规定时,他就会歇斯底里起来。这个笨蛋。

“哎啊——”仙石将这个想法藏在心里,仍然一脸微笑地说:“总之,请你去问问巡逻长。我想他应该会同意我的看法。”

辅佐舰长掌管实务的巡逻长由资深士官们轮班负责担任。目前轮班的是横田上尉。他是这次被转调过来的干部之一,如果田所的情报没错的话,他是“宫津学校”出身的人。一个尝过酸甜苦辣滋味的C干(部内干候出身干部)应该会懂得这当中的机微吧?也许是发现到仙石散发出一股和善的笑容所无法掩盖的焦躁感,也知道抗拒资深伍长是徒劳的吧?风间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难道一切都要按照规定来吗?”

一个听起来清晰明亮的声音响起,使得风间倏地红了脸。

仙石出于反射地大声质问:“刚刚说话的是谁!”

一直在一旁看着整个事情演变的五、六个组员一齐立正站好,视线朝向半空中。这是被长官怒骂时的条件反射动作。站在正中央的田所以不亚于仙石的巨大音量回答“是!是我”。

其实不问也知道,但是有人胆敢当着当事者的面说长官坏话,身为上级的人是万万不能不管的。一旦上级的权威不见了,军队组织也将毁于一旦。这是连常识等级都不到的认知。仙石一面自我反省,不该在部属的面前让风间太过难堪,一面以资深伍长的声音说:“吃过晚饭之后到资深海曹室来。其他人立刻回到工作岗位。”

毕恭毕敬地行过礼之后,众人在没有任何号令之下,整齐地分别向左向右,小跑步离开现场。这是田所带头,已经习惯被骂的成员才会有的效率。无奈地目送众人离去的当儿,风间也很不好意思地回CIC去了。

战斗训练持续进行着。正打算回去对全毁的导弹进行灭火训练的仙石突然发现一道人影从VLS管制室出来。

是行。他顶着完全不在意刚才骚动的淡然表情看了仙石一眼,立刻就把视线移开,朝着对面的通道走了。

四处奔走收回训练工具,解除巡逻配置,回归正常的航行时,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过一点点。和『海风』会合,朝着纪伊半岛北上的『疾风』舰内此时弥漫着船员们吃过分秒必争的晚餐,洗过澡之后的悠闲气息。

到晚上八点的巡逻检查之前,除了完成四班轮值的两个小时当班工作之外,并没有特别的事情。仙石在确认事后回到现场的菊政仍然有正常的旺盛食欲之后,回到位于舰尾第二甲板的CPO室,和同期的若狭祥司掌帆长一起喝着饭后咖啡。仙石的咖啡加了大量的砂糖和牛奶,几乎等于是咖啡牛奶了,而若狭喝的则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负责在CPO室跑腿的士兵牢牢地记住了他们各自的喜好,帮他们泡了咖啡来。当然,要让士兵做到这一点可是花了不少心血教育来的。

供十五名资深海曹生活起居的CPO室区分为办公室和寝室两个部分,办公室里备有简单的待客桌椅。墙上有贴着所有士兵组员的名牌的板子。一眼就可以知道人员所属的部署,不过目前有五分之一的人已经移到旁边的入学板上了。都是前往术科学校进修的人。

没有轮班的人各自打发自己的时间。有人躺在床上看书,有人下象棋,有人放录影带来看。但是最多的是为了准备半夜的值班工作而抓住时间补眠的人。就算不这样,有时候司令舰会交代出其不意的指定作业训练,或者启动紧急配备,即使没有当班,谁都不晓得什么时候要被迫从床上跳起来作业。能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这个习惯举凡是上过护卫舰的人都自然而然就会懂得的。

该是交代饭后前来报到的田所到达的时候了,仙石把此事告诉了若狭,若狭立刻回他说“为什么不当时就给他一个教训”?

“我希望也能给其他的弟兄一个警示。”

在进入吴的教育队之前,若狭好像是一个比自己更让人感到棘手的不良少年,即使是现在,乍看之下他也浑身散发出道上兄弟特有的气息来。他有着一张浅黑色的脸,嘴巴上方蓄着一些胡子,看他挥舞着拳头,发出怒吼声指挥进出港口绳索作业的模样,简直就像穿越时空来到现代的旧海军的鬼兵,不过相对的,在家里却是一个好说话的好爸爸。他和仙石不一样,曾经立志走向干部之路,也一直想要通过部内干部候补的遴选,但是又基于不愿因为不断调职而造成家人的负担的理由而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这些内情正如实地说明了他的好爸爸心态。两人住家相距很近,两边家人又有往来,对仙石而言,他是少数有话说的朋友之一。

“现在,不是鼓励重于惩罚的时代吗?如果我当着那个死脑筋的面动手,可能反而会遭到训诫——资深伍长,我们是不能使用暴力的。我要立刻把此事打成电报,向舰长、队司令报告 ̄”

嘴巴上是这样回答,但是到目前为止,仙石的脑袋里其实想都没想过这件事,若狭的一番话倒是对他造成了些许的冲击。没错,如果在不久之前,自己也许会这么做。或许是感受到仙石的怯懦吧?若狭带着窥探的眼神说着“真不像你的作风啊”。

“本来你可是一个出手比思考来得快的资深伍长……最近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唔,老是吃人家用过的导弹和冷饭呀。”仙石避开对方的视线回答。

“只是这样吗?”若狭的脸上浮起迷惘的色彩。看着发挥与外表不相称的纤细神经的掌帆长的侧脸,仙石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问“干嘛”,瞄了他一眼的若狭似乎打定了主意,开口说道。

“事实上,在出港的前一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老婆了……尊夫人打来的。”

无奈的空气和咖啡一起灌进气管当中,使得仙石剧烈地咳了起来,若狭带着交杂着困惑和同情的眼神看着仙石,默默地递了卫生纸过来。仙石擦掉了口水,擦掉了喷溅在桌上的咖啡,无意识地嘟哝着“那家伙……”

就算跟若狭的老婆关系再怎么亲密,也不该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把他们夫妻之间的争吵内容说出去……她明知道我在舰上的立场的。就因为这样,我对女人才……仙石把这个任性的理由藏在心中,这时若狭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唔,我无意介入你的家庭问题”,椅背发出嘎嘎的声音。

“目前『疾风』也正在接受试练的时候。人手不足的时候,连干部也大幅替换,组织显得非常混杂。成员也都努力地学习新系统,遑论有什么团队合作了。由良那边不是也会有FTG的人上来吗?”

FTG——海上训练指导队是由专业干部和海曹所组成的教育团体,这些人上到正在进行演习或改装之后的舰艇上来,重点工作就是指导、评分炮雷或航海等各术科的训练。详细的通信簿会提交给各科长,也会以满分百分的方式将舰艇的综合评价告诉舰长,其结果也会让海上自卫队的大本营海上幕僚监部知道。说穿了就像是总公司派到分公司去的督察人员一样,对舰上的人而言,这些人当然不能说是受欢迎的客人。

就算没有这些人,搭载迷你神盾系统的一号舰『疾风』本来就受到海幕的极端重视。明天舰艇就要驶入FTG等着的由良基地分遣队,若狭心中的恐惧当然是有道理的。

“今天的战斗训练也很粗糙。照这个情况看来,一定会不及格的。负责整合人员的资深伍长如果没有振作起来……”

若狭说到这里住了嘴,仙石知道是因为他担心一脸沮丧表情的自己,但是他也没有力气去缓颊了。沉默一阵子之后,若狭只说了一句“回去之后再好好谈谈吧。”“……没用的。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他的声音阴郁得连自己都感到不耐。仙石想起了出门之际,宛如已经变成陌生人的赖子,仙石轻轻地说了一声“真是的”,企图抹去那个影像。

“感觉好像被陷害跌进陷阱里一样。没有任何前兆,怎么突然这样?真是开玩笑。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若狭暧昧地点点头。之前不就有征兆出现了吗?仙石刻意不去看若狭带有这个意味的眼神,啜了一口快冷掉的咖啡。

“相较之下,你们倒是挺圆满的,出港时一家人都来送行。只有顾家的老公才能永远保有笑容吧?”

“不只是这样而已呀,我很努力的。”

若狭有点扫兴的样子,也啜饮着剩下的咖啡。

“什么样的努力?”仙石问道,若狭便环视四周,确认掌炮长和射管长专注地在房间的角落里下象棋之后,做出说悄悄话的动作。仙石把脸凑了过去,若狭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

“譬如交换日记之类的。”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结婚之后二十一年来从来没有间断过。这样有助于让我们知道在我航行期间彼此都做了些什么……”

一时冲动把秘密都说出来之后,掌帆长发现仙石极力忍着笑,眼看着整张脸都涨红了。在这个地球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比这个人更难让人与交换日记这种事情串在一起了。仙石实在忍不住笑,肩膀不断地抖着,若狭红着脸叮咛他“别对任何人说哦”。“不要,我要说。真是好笑……”

“喂……”就在若狭忍不住把身体往前探的当儿,房间的门被用力地打开,分队资深海曹跳了进来。看到他喘着气的样子,休息时间的悠闲气息瞬间都消失了。

“资深伍长,不好了。第三居住区有人打架!”

第三居住区位于最下层的第四甲板,是海兵们的寝室。

“是谁?”仙石顿时又换回了资深伍长的声音怒吼道,出于反射动作立正站好的年轻海曹回答道。

“是兵长和从横须贺来的那个叫什么的家伙……是如月!”

基于搭载VLS的方便考量,第三居住区不得不从第三甲板移到最下层,越按近舰底,摇晃得就越严重,对于还不习惯搭船的士兵们而言,绝对是敬谢不敏的事情。在这次的重新改装当中,这个区域被缩减得最多,但是现在舰艇的晃动却被引发的騒动给整个淹没了。

三层床铺一字排开,前面是只有摆了电视的长桌子和沙发的休息区,满脸通红的田所挥出了拳头。粗壮的手臂呼地撼动了空气,行在间不容发之际适时地闪开了。他和田所不一样,显得非常冷静,面无表情,以最低限度的动作避开了接二连三挥过来的拳头,急得发起脾气来的巨大身躯企图用两手抓住他,行便快速地弯下膝盖,闪进对方的怀里。身体轻快地一翻转,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把脚略微往前一伸,绊住田所的脚。田所的身体往前一倾,倒在桌上又滚落地面,放在桌上的宝特瓶装果汁和零食袋、电视整个掉落,发出巨大的响声。

也有几个海曹混杂在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的凑热闹人群当中,但是却被现场的气势所震住,都忘了要上前制止。一把推开他们来到最前面的仙石和若狭也一样。行的动作是如此地非比寻常,而田所的怒气也非同小可。当田所捂着不知道是不是倒地时不小心撞到而渗着血水的额头,用憎恨的眼神看着行的时候,他们两人终于清醒了过来。

“我要杀了你……”

自尊受到的伤害远超过肉体的痛苦,田所的眼神变回了以往身为飙走族特有的暴戻之气。

“你们两个还不住手!”仙石对着两人怒吼,田所好像也没听到,以骇人的态势冲向站立不动的行。

仙石本来想跳上去制止,看到瞄了他一眼的行时,瞬间犹豫了一下。有股“等一下”的无声意志从那对眼睛当中散发出来,宛如形成了一道藩篱,阻止仙石的介入。

这是发生在几分之一秒之间的事情,下一瞬间,行的身体随着捶打在肉体上的笨重声音,被打倒在一张床上。

几本杂志从晃动的床铺上掉落下来,女人的裸照散落在地板上。眼看着行紧咬住牙关,移开了重心,看似闪了开去,但是他却正面承受了田所用整个身体重量挥过来的拳头,照理说,挨了这么一拳不可能没事。行跌坐在地上,田所往他逼近,仙石从田所的背影看出他想将行拉起来再赏他拳的杀气,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了,纵身一跳,抓住田所的肩膀。

仙石借着田所企图甩开他的态势,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往他脸上赏了一记。用扶着床缘的手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的田所投过来憎恨的目光,然而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他立刻露出猛然惊醒的表情,呆立在当场。

行擦掉嘴角的血,带着冰冷的视线抬头看着这一幕。仙石不发一语,一把抓住他开襟制服的胸口将他拉起来,用力地往田所的旁边一摔。

微微晃动了一下之后,立刻重新站好的行也默默地站到田所旁边。仙石看着整个身体剧烈地喘着气的巨大身躯和大气都不喘一下的纤细身体,再度确信,行刚刚是故意挨揍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原因在哪里?”

若狭经过压抑的声音响起。额头上的出血虽然快要凝固了,但是被打的脸上却仍然红肿的田所开口道“这家伙……”随即吞了一口口水,修正自己的措辞。“如月一士说单桅小型帆船竞赛是无聊的事情。”

“我,不,下属是这次大赛的特别赛艇员。”

仙石不由得和若狭对望了一眼,田所赶紧又补充说明。

“真锅去上术科,所以缺了一个人,下属邀约他当预备人员,没想到……”

原来如此。仙石了解了。邀约做特别赛艇员——小型帆船竞赛的选手,希望独自从横须贺被调过来,可能会觉得孤单的行尽快熟悉『疾风』。这是田所式的体贴作法,可能同时也想对行之前照顾昏倒的菊政一事表达谢意,没想到行不但没有率直地道谢,反而还说了糟踏人家好意的话。仙石俯视着仍然面无表情的行问道。

“这是事实吗?如月。”

“我没有说无聊,我是说没兴趣。”

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表情顿时变得险峻的田所骂了一声“你这家伙……”并企图用手肘将行顶开。

“后来你又说了什么?我耐着性子再约你一次,你不是说你没那种美国时间!”

眼看着田所的怒气又熊熊地冒了起来,仙石再度怒喝了一声“还不住手!”

“吵什么吵?”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仙石猛然一惊。他看到杉浦丈司一尉高大的身躯站在倏地分开的看热闹人墙之间。

这是仙石现在最不想看到的脸,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他是新调职过来的干部之一,仅次于舰长、副舰长,位居第三高位的三十五岁资深士官。职位是炮雷长兼飞弹长。同时也是由炮雷科人员所组成的第一分队分队长,也兼任警卫士官。对隶属第一分队资深警卫海曹的仙石而言,就双重意义而言都是他的直属长官。

距离巡检还有一段时间,他干嘛没事在士兵聚集的地方乱晃?被他那冰冷的视线盯着看,仙石心中这样想着,这时他想起旁边就是补给科办公室,心中不禁咋了咋舌。发生这么严重的骚动,补给长当然会往上呈报。

仙石暂时先不听取行跟田所的自白,对着站在居住区门口动也不动的杉浦做了大致说明。听了说明之后,杉浦以只要确认一件事,其他的都不重要的语气问道。

“那么,如月一士有没有对田所士长对手?”

“没有……只是绊了他一下。”

仙石强忍住熊熊涌上来的不祥预感回答道,杉浦果然用低沉的声音说着“这是个大问题”。

“必须送到惩戒辅佐官会议去。”

一直站在后头屏住气息的若狭倒吸一口气的气息传了过来。惩戒辅佐官会议就是以担任惩戒权利者的舰长为首,和副舰长、警卫士、各分队长商讨如何处置违反纪律者,相当于一场没有被告在场的审判。一旦决定处分就会被停职,就算只是训诫或警告,记录也会送到总监部去。仙石回说“那样……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正面看着比自己年轻十岁以上的长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