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2 / 2)

亡国之盾 福井晴敏 19263 字 2024-02-19

以日本的现状而言,为了推动不断革新的技术就必须增加人员,但是只要防卫费用超过国家预算的1%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因此海上自卫队始终没能突破这个瓶颈。在宫津看来,身为一个经济大国根本就不该吝于花钱在维护国家的主权和安全上,但是他没有大声疾呼他个人的想法,只是努力地思索着如何在有限的环境当中奋力而为,读书会就是因此而诞生的。有几个人呼应他的理想,放弃休假进行集中讲义,而他们的努力也有了结果,顺利地通过了部内干部的窄门。“宫津学校”出身的干部年年增加,他们的人脉对宫津而言也是一大财产。

但是,最大的财产莫过于孩子了。他用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帮儿子取了个名字叫隆史。妻子芳惠是第一次当上干部时颇为关照他的舰长的女儿。也许是天生就很有耐性吧?她对一年当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海上漂泊,音讯全无的丈夫半句怨言都没有,宫津为孩子取名字的时候,她也只是盈盈地笑着,赞成他的命名。

宫津有着完成重责大任的安心感以及觉得往后才是关键时刻的使命感,当他窥探着才刚张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孩子时,掠过他脑海中的是和父亲两人走在镰仓的山中寺庙时的景象。是的,哪天找个时间再去一趟吧!这一次轮到自己将隆史扛在肩上了。在儿子的眼中,自己是什么样的父亲呢……数着日子等待儿子长大成了宫津最大的喜悦。而他也一如父亲一样,怀抱着一股新的气概,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足堪为儿子典范的父亲。

十三年后,当他刚就任毕生所望的舰长一职的时候,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在接受专门培训上级指挥官的干部学校指挥幕僚课程,晋升为三等海佐之后,同时在六本木的防卫厅埋首于文件堆中的陆上部署,并且也担任护卫舰副舰长的海上部署职务的宫津,终于接下了海上部队指挥官的勤务……然而在晋升到这一步之前无可避免地目睹自卫队内幕的他,却无法从舰长的职位中获得解放感,反倒觉得每晋升一阶就变得越发紧缩的颈子,在他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开始压迫起他的气管来了。

当时的首相走明确的鹰派路线,和雷根政权之间建立亲密的关系,主张“日美是隔着太平洋的命运共同体”、“日本列岛是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极力推动海上自卫队建造舰艇,同时构想出海上交通线防卫的共同研究,也就是所谓的“八八舰队”,以八艘护卫舰?八架直升机为一个护卫队群的标准编制。重新评估长期以来只把重点摆在反潜艇战的海上战力,为了扩充海面的防空能力而输入飞弹护卫舰……

然而原本随着泡沫经济的洪流,在持续成长的经济支撑下开始进行的“军备扩充”在冷战结束之后,因为日本经济没办法跟上步伐而不断崩溃,遂步向悲哀而无疾而终的下场。在这段期间,海上自卫队的无所适从堪称悲惨,而这也正代表着海上自卫队虚幻的历史。

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必要的?和驻日美军之间的合作关系到什么界线是属于日本的职责?从哪里开始算是美国的领域?在这样的议论漫天乱舞的情况下,发挥官僚本位,主张“能删除的预算就尽量删除”的防卫厅以一般人所无法理解的技术用语做出结论,把完成的装备推给现场,表示日后将会增加人员,到时再使用。于是财政越发地紧缩,人员增加一事更遥遥无期。结果就只剩下用不完,还有一半堆在仓库里的装备,以及人员不够的护卫舰。

值此时期已经没有所谓的“国防”,有的只是提出跟美国购买装备也是经济政策一环的政治家,与固守防卫厅的利益,企图和承包企业维持良好关系的防卫官僚之间彼此最大的利益。而宫津的六本木勤务则甚至让人质疑连本来应该守护的国家都消失于无形了。

宫津心想,如果回海上执勤心情应该会好一点的,然而,就算当上舰长——不,正因为他当上了舰长,所以行动反而受到了明显的限制。他所属的护卫队群依据已经完成的年度业务计划,一边窥探队司令的意向,一边确实地完成已经决定的训练。就形式来看,他就像连锁店的店长一样。明知道这就是军人的宿命,然而亲眼目睹丝毫没有国防意识的文官掌权却仍然让他有一种难以释怀的心情。难道这就是父亲理想中的海上自卫队吗?这就是自己憧憬,相信足以托付一辈子的世界吗?这个国家、我们是在哪个地方转错了弯吗——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事情发生在舰艇出港之前,既然军队规定舰长随时都得待在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回到舰艇上的地方,反正他终归是看不到父亲最后一面了,因此他也没有将此事告知副舰长,按照预定计划出港了。

在胜浦海峰进行过队伍训练之后,紧着散开阵形,实施个别舰艇训练。在洲崎海岸再度编组队伍,回到横须贺港。舰艇消化了所有的预定计划,以原订速度前往会合地点,在吃晚饭前,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宫津不想让部属们看到他悲伤郁闷的表情,遂离开了挤满了人员的战斗情报指挥所,前往位于舰桥构造最上头的上部指挥所。

海浪的声音;引擎的声音;在船桅上头旋转的雷达板的声音。亲切熟悉的声音包裹着他整个人。屏退那些负责监控的士兵,将海水味道饱饱地吸进肺里的宫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双筒望远镜,眺望着从右舷往后流过的野岛崎。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人在笼罩于夕阳余晖当中的房总半岛的尖端,映照着橘色色彩的沙滩上挥着手。

透过三十倍的望远镜来看,人影看起来只有豆粒般大小,但是可以看出好像是一个专注地挥着手的少年。大概跟隆史差不多年纪吧?放在脚边的东西是画图纸吗?宫津拿起装置在一旁的麦克风,命令底下的舰桥人员响一声警笛。

这纯粹出于他一点点的玩心。他想,舰长应该有这么一丁点的自由。足以撼动腹部的低沉警笛声从背后响遍海面,撞击在野岛崎上,形成微微的回音。他再度拿起望远镜来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停止挥手的动作,半带着愕然表情看着这边的少年比刚才更用力地挥舞着手。

宫津也对着他挥挥手,笑了。他觉得那一瞬间,压在肩头上的重担倏地不见了,整个身体都好像变轻盈了。他看着眼底下的鱼雷连装发射机的四角形发射台,看看五英寸单装炮的炮台,再看看在前头溅起白色飞沫的舰首,不禁觉得好笑,自己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西沉的夕阳将水平线染成了橘色,水平线前头交杂着蓝色和黑色,海的表情分分秒秒都在变化着。没有多余的东西,只属于自己和护卫舰的世界。拥有相同目标的人们聚集在铁制的船腹当中,驱动这个庞大的躯体。而统率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以前朝暮想望的东西都在手中了,自己还需要什么吗?

担任官职已经二十几年,这是宫津第一次感觉到的解放感。就算那不过是一时的想法,然而这种感触已经足以报答立志当上海上自卫官的自己,报答为他开启这条路的父亲。

他是在这之后获知父亲的死讯。

前苏联的名字消失,北朝鲜的核子武器因为【朝鲜半岛能源开发机构】(KEDO)的设置而归于平息,而由冷战结束和冲绳问题而掀起开端的日美安保条约重评争论被“新停火线的制定”这个无趣而艰涩的专门用语给取代,不久之后就不再为国民所讨论了。期间,顺利通过防卫大学入学考试的隆史踏上了成为第三代海上自卫官之路。

对有一半的时间在海上看着儿子一路成长的宫津而言,这个消息着实让他喜出望外。宫津并没有刻意给儿子任何建议,但是儿子却自行选择了一条对的路,就像他自己一样,决定追随父亲的背影。儿子那几近顽固的率直个性在当上自卫官时怎么办……宫津不是没有这种疑虑,但是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妇人之见,因此也就二话不说,把隆史送出门。自己身为自卫官的每一天,也都是独自处理随着宿命而来的矛盾,一直走到今天。他相信,儿子不可能做不到。

海上自卫队也完成了配备扩充军备时代所遗留下来的四艘神盾舰任务,确实推动了舰艇的大型化、装备的现代化。在经济持续不景气的环境当中,日本国民对此事并没有多大的负面评论,不知道是因为从北朝鲜飘来的不稳气息让大家切身地感受到山雨欲来,抑或只是不关心到了极点。总之,每四个护卫队群就配备了一艘号称拥有远远凌驾以往飞弹护卫舰探测、追击能力的神盾舰,然而,海上自卫队在质方面并没有多大改变。

虽然防空能力提升了,然而却没有能力迎击越过头顶飞射而来的弹道飞弹。对付这种攻击的唯一有效对策就是采先发制人的方式击溃对方的飞弹基地,或者是让对方知道我方也有反击的准备,然而,神盾舰虽然有发射台,却没有最重要的长程飞弹。现有的飞弹最长射程不到一百公里。根据安保条约的规定,美方期待日本专职防卫的自卫队不需要有长程的飞弹,只要有反击和威吓的效果即可,既然无法得到美方的首肯,自卫队装备当中最昂贵的神盾舰顶多只是舰队防御用的苍蝇拍,要不就只是通知我军敌方发射飞弹导弹的监控雷达而已。

美国不断提出来的战域飞弹防御计划(TMD)也因为预期会有大规模的预算超出,大幅降低了实现的可能性,当宫津怀着半放弃的心态看着往返于术科学校和舰艇之间,努力熟悉系统,被迫辛苦轮班工作的神盾舰同志们而无能为力时,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

日后被称为“边野古毁灭”的事件是一个大意外,驻守在冲绳的美军最大的火药库边野古弹药基地整个被炸毁,造成超过七十名以上的美军死亡,而且邻近地区的居民们也被劝离避难,甚还曾经出动护卫舰队出兵,可谓是一场大骚动。

据悉新型高性能火药爆炸是导火线,然而施加了双重三重防护设施的半地下覆土式弹药库一起爆,直径宽达五百公尺的基地整个化为瓦砾堆的理由却始终被当成最高军事机密,没有对外公布。事故现场被美军完全封锁起来,然而拿到爆炸飞散物的电视公司拿给专家评监之后发现,那是被六千度的热度——除非是核否则不可能产生的热度所烧毁的东西,这个话题煞有介事地被传开来,于是原本就要平息下来的骚动又蠢蠢欲动了。甚至还发生美军对着抱着特攻队精神飞进禁区做报导的直升机发射炮弹的事件,日美安保条约眼看整个要触礁了。

美军接二连三发生这些不祥的事件,冲绳县民的情绪已经达到了临界点,除非缩小基地的范围,否则无法平息众怒。原本以死守安保条约为基本架构的自民党也发表了类似的声明,除了先前就一直被提出来讨论的海军撤退事宜之外,缩小而非转移基地的话题也被带上了日美安保理事会的会议桌上。

不知道是否有人对于从讨论之初就把重点摆在宪法问题或集团自卫权的日本方面,提到在美国不干涉的情况下之安全保障的问题。会议在各国高度的关切之下进行,没想到又发生了让事态整个逆转的事件。从朝鲜半岛的北端发射出来弹道飞弹越过日本列岛上空,落在太平洋当中。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自从失去建国之父以来,饱受水害、饥饿,终至连重要的书记都亡命的国家终于发狂了——?这个冲击以超越“边野古毁灭”的态势横扫日本国内,结果得到的结论是,北朝鲜只是发射一枚同时测试弹道飞弹的小型卫星而已,然而,只能含着手指头眼睁睁地看着飞弹越过自己国家领空的日本政府无防备程度着实让人无法理解,已经完成弹道飞弹开发的北朝鲜下次很可能就直接发射飞弹了。因为“边野古毁灭”而积极展开的驻日美军缩小基地事实上形同纸上谈兵,已经决定泰半的冲绳海军撤退计划也无限期延后。原先被认为不可能实现的TMD也在日美共同的合作下开始研究开发,也开始有人讨论起日本应该拥有侦测卫星。

面对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也有人认为这是日美的竞赛,但是被现实生活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宫津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理会这些事情。TMD真正开始启动,海上自卫队计划将现有的所有护卫舰神盾舰化。【飞弹护卫舰】(DDG)『疾风』被选为一号舰,而宫津则被指名为该舰舰长。

神盾舰起航以来就一直让人有强烈的老旧感觉的第三代DDG『疾风』进行了大规模的现代化修改,搭载了才开发出来的迷你神盾系统。此系统将来将装配于所有的护卫舰上,成为完全涵盖国内的飞弹探测、迎击网——也就是构成TMD系统舰艇的雏形。这是宫津得到的第四艘舰艇,然而在接到秘密通知时,他仍然难掩紧张的情绪。

宫津长期就职于海上幕僚监部防卫课,不可能不知道『疾风』的重要性。自己被委派的是评估今后海上战力的动向,成为一个试金石的舰艇指挥工作。宫津觉得自己唯一的优点是忠实率直、勤勉,而这样长达二十几年的公务生涯似乎获得了回报,这将会是自己以舰长的身份获得的最后一艘舰艇——顺利的话,接下来应该就会登上队司令的职位——抱着这种想法的宫津决定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疾风』的操控上。

完成舰长更替事宜之后,『疾风』便进入干船坞进行长达九个月的改装工程,宫津随着舰艇,单身前往吴的官舍就职。为了尽早熟悉新系统,宫津埋首于其中,同时还宴请资深伍长等一些老鸟们用餐,努力地学习『疾风』的特性。干部当中也有“宫津学校”的毕业生,拜他们为宫津说了不少好话之赐,宫津在众人充满善意的情况下,为『疾风』的船员们所接受。之前的辛苦看似都得到了成果,宫津过着前所未有的充实生活。而在这样的日子里,传来了隆史的讣闻。

宫津是在妻子芳惠确认过遗体并将之领回之后才回到横须贺的家中。在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情况下,宫津隔了半年才又和躺在棺木中的儿子见面。

塞着绵花的鼻子上头还残留有刺眼的缝合疤痕,经由眼窝延续到耳朵后方。听说救护车到达时,隆史的头卡在追撞上来的卡车的车头灯里面,当场死亡。抚摸着被缝合,经过化妆的独生子冰冷的脸颊,宫津能够感觉到的只有“一定很痛吧”之类的……带有点孩子气的感想。他流不出泪来。只是无可奈何地看着被扯掉大半个身子,红色的鲜血从被撕开的伤口中流出的儿子。他只有这样的感觉。

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飙车,在弯道来不及转弯而撞上了隔音墙。转弯车道而因塞车,一辆快速冲撞过来的卡车撞进了驾驶座。从遗体中没有检测出酒精,也没有踩刹车的痕迹,由此看来,结论自是不言可喻,然而宫津却无法相信这样的说辞。隆史为什么要自杀?他在防大有优异的成绩,再过半年就毕业了。这个可望会有比身为自卫官的自己更光明前途的儿子为什么要自杀?宫津这样质问,芳惠只是说了一声对不起,隆史休学了,就在一个月之前……

这更是宫津难以置信的事情。休学?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沉默至今?芳惠回答,是他要求的。他说,自己会找一天好好跟父亲说,在这之前,希望母亲帮他保守秘密。父亲现在正忙于重要的工作,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宫津说不出话来,静静地看着儿子的脸。自从进入防卫大学就读 来,一天比一天更有男子气概的脸颊,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以前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跟在他后头走着时的影子。只剩下无所适从的色彩,宫津不知所措。

守灵夜在雨中冷冷清清地举行。海上幕僚长捎人送来花圈,而防卫大学的教授和同期生、后进们在这之前也相继前来吊唁。当中还不乏从遥远的就职地区特地跑回来致意的人,宫津茫然地看着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踏实地往前迈进的儿子的人生面。

他们没有针对儿子休学一事发表任何意见,宫津也没有询问的力气。人在海上时没有发现到的——或者该说是在无意识当中逃避的种种人生琐事、为了活下去所付出的妥协或放弃的感情一下子整个涌上来,要求宫津一次付清所有的债务。

宫津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报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操舰要领和海图的看法,从来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也不了解他爱什么?有什么特长?也不懂他什么时候体会到初恋的欢愉,什么时候品尝到失恋的痛苦。更不懂他为什么在中途放弃跟父亲走上同样的路。

儿子体谅庸俗的父亲,一直隐瞒着自己的事情。他甚至不知道儿子已经成长为一个这么懂得体恤的人了……

一直都顺利地旋转的齿轮因为一个小齿轮的松脱,整个机器好像都戛然而止了。在这种状态下自己根本没办法对重要的舰艇和伙伴负起责任,这是当时他残留的唯一理性,等葬礼结束之后,宫津写了一封信给海上幕僚长,表明辞退舰长职位的心意——待回到吴,和新舰长交接完毕之后,希望能到自家附近的勤务地点担任陆上部署的工作。

就在他将写了这些内容的信函封起来的时候,一个男人找上门了。

是个高大,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很抱歉深夜时分前来打扰,请务必让我为令郎上一柱香。宛如从夜晚的黑暗中晕染而出,罩着黑色外套的身影机械性地低下头去。拜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的不便时刻之赐,对男人眼中放射出来的莫名险峻色彩感到不快的宫津婉拒了男人——今天已经很晚了,请明天再来。很抱歉,我也有点累了。他说完话,正待关上玄关的门时,男人快速地制止了他,那对阴郁而冰冷的眼睛直盯着宫津。

“令郎是被杀的。”

不容人否定的通往黑暗世界的眼睛和声音。脑袋瞬间变成一片空白之后,宫津把男人请入门内。

他必须这样做。不管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来历,只要是与隆史有关的任何事情他都想知道。不,他是非知道不可。就算是再怎么耸人听闻的事情都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宫津有这样的想法,男人开始把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对话。“边野古毁灭”的真相和从中衍生出来的“魔物”。在飞弹引发的骚动背后蠢动的各种想法;大半的领导者变成卖国贼,男人的“祖国”濒临灭亡的险境;为了阻止情况恶化而拿到“魔物”的经过以及在黑暗的世界里不断反复进行的争夺战;因为有洁癖而被卷入事端的隆史;只听从自己的良心和信念而失去一切,遵循国家的“保险定理”而遭到抹杀的悲惨每一件事情都令人难以置信,而且都是超越一般人所能理解的范围。但是宫津也知道,男人所说的话都是事实。如果有必要,男人是可以撒遍漫天大谎,为了让自己显得合情合理,他甚至可以杀人。虽然所属的国家和工作种类不一样,他跟宫津同样都是“士兵”——男人之所以不顾危险找上门来,无非是因为他也遵循自己的信念。宫津了解自己和父亲,还有隆史都有的愚直个性,他出于本能地了解到,男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士兵是绝对不会欺骗士兵的。

说完所有的事情之后,男人对宫津提到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听起来只能说像是“强迫杀死宫津的儿子、出卖祖国的罪人们赎罪”的疯狂想法,然而却是在男人和宫津的合作之下可以实现的计划。

宫津一脸苍白,男人从外套的外口袋里拿出一叠文件交给他。

“这是令郎所写的论文『亡国之盾』,请您过目。待您看完之后,静候您的回复。”

然后男人离去了。宫津宛如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好一阵子什么事情都没办法想,只是在刚才所发生的事情的余韵当中彷徨。然而,唯有隆史在自己所无法窥知的世界的另一面被无理地夺走了生命的事实深深烙印在胸中。

宫津拿着论文,走向隆史的房间。这是他在晋升为三佐的同时贷款购买的住宅,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曾经进过儿子的房间,他想不出还有其他任何地方适合让他来阅读儿子留下来的文章。宫津坐到整理得一尘不染的床边,一张一张翻阅用文字处理器打出以『亡国之盾』为题的A4报告纸。

【《……达到前所未有的发展,日本在没有理想和责任能力的情况下活跃于世界当中,有人因此诽谤日本为“经济野兽”。日本在冷战结束之后仍然汲汲营营于维持安保的架构,目前在有事法制尚未整备之下,持续进行扭曲变形的装备更新的自卫队不也孕育着同样的危机吗?》

《在泡沫经济崩毁将经济系统逼进死巷,遍野古毁灭撼动安全保障的存废的现在,日本才更应该做明确的表态。然而结果却是双方言归于好,追根究底也是没有人针对“日本究竟是什么”“何者为偃先?何者值得夸耀?”一事保有可以通用于整个世界的明确逻辑之故。》

《最重要的是,每个国民要能自己思考、采取行动,对其结果负起责任。只有在把这种观念当成“高洁”的价值观遍布于整个社会,形成一股集体色彩的时候,日本人才能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存在方式。》

《期盼一个有资任感,以自己为傲的人掌控国家之舵,而不是让一个只懂得明哲保身的政客来操控国家难道真的是一个过度的奢望吗?这样的人们以其存在留下典范,向所有的人宣示美德难道只是一种梦想吗?》

《出现在希腊神话当中,可以反弹任何攻击的盾牌,这就是神盾的缘由。然而,目前的状况是,包括神盾舰在内的自卫队装备失去了其该防御保护的国家。俨然成了亡国之盾。这不是所有的国民,亦非我等之期望。我们需要的应该是国防之盾,是我们该守护的国家的形体。》】

单纯而专注得几近毁灭的言论。看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急躁理想特质的文章,宫津的第一个感觉是——儿子竟然想到这些艰涩的问题……隆史竟然会想这些事情。那个每当他结束休假要返回舰上时,一定会窝回自己房间,始终不愿出来送行的小子。那个在母亲的催促下,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来到玄关,一边说我没有哭一边猛擤鼻涕的儿子已经成长为一个会想这种事情的青年了。那种喜悦、骄傲在面临再也听不到儿子的声音的残酷现实时,使得宫津第一次哭了起来。支在地上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紧咬着的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听到滴落在论文上的泪水嗒嗒作响。

那个男人说他在看过隆史刊在网页中的这篇论文之后产生了和他碰面的念头。一开始他只是打算利用隆史,但是隆史率直的个性却导致他本人深陷其中,而男人也开始将隆史当成了同志。虽然忧心的祖国各不相同,然而两人的想法却是一致的吧?他们都想让自己的祖国找回具有责任感的自由和自傲。

结果隆史却死了,被他梦想重生的祖国之手给杀死了。他在高速公路上脑浆迸散死了。

是的,那是梦啊,隆史。自傲而优秀的政治家、充满自立心和责任感的国民。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利害和勾结,就因为你的正义感太强,让他们判断你无助于他们的利益。

也许父亲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对不起,隆史。你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害怕吧?可是,其实你大可不用这么难过的。

该体会这种恐怖气息的是让你受苦的那些人。被夺走了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骨肉,父亲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我要放手一搏。就算用这条老命去换,我也要去做。隆史,我会帮你报仇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爆开来,宫津顿时清醒了过来。他为自己内心深处衍生的憎恨之强烈,感到害怕。

不能这样。否则就等于背叛了相信、爱他的人。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然而宫津却发现本来已经停顿的齿轮开始再度启动了。

齿轮朝着和之前相反的方向启动。就在这个时间点,宫津开始步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三·仙石

仙石恒史出生于东京?葛饰区一家小酒馆,排行次子。因为讲和条约的签订,日本脱离了长达七年的占领时代。因为朝鲜战争的特别需求,给了日本经济日后高度成长的基础体力,另一方面,由左翼阵营点起的战火越发地白热化,此时白井义男获得了日本人首度在拳击世界中的头衔。使葛饰成为世界知名地区的“男人真命苦”第一部作品在十六年后上演。

大他两岁的哥哥是从小便被人称为秀才,在都地区的作文比赛中获得优胜奖,在游泳方面也被选为学校代表,很早就发挥了多方面的才能,父母亲极端宠爱着这个上天在他们平凡人生中突然赐予的神童,毫不避讳地人前人后百般称赞。相对的,仙石不管做什么事都只有一般人的程度,在小学里不管是老师或学生也都称他“那个仙石的弟弟”。进国中之后情况依然没有改变,升上高中终于和哥哥就读不同的学校,但是偶尔有女学生主动攀谈时,第一句话一定是“听说你是仙石同学的弟弟?”他是什么样的哥哥?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吗?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和宛如出现在少女漫画中的英雄的容貌的哥哥相较之下,说得好听一点,仙石长得就像是出现在棒球漫画中的木讷朴实的捕手,说得难听一点,就像是最后一定会被主角痛扁的不良少年头头,兄弟两人的差异竟然会如此之大,只能说是神明的恶作剧了。要说他唯一比别人好一点的地方就是画得一手好画,但是也还不到因为会画同学的肖像而受欢迎的程度。

他属于那种会坐得稳稳当当,花上好几个小时来完成一幅风景画的类型,而必然的,在每年举行一次为时一个小时的写生大赛中,他的才能也未能开花结果。不是没有美术老师看出他的天生资质,但是他讨厌被人拿来和哥哥比较,所以从来没有认真去回应老师的惜才之情。

事实上,当时的仙石总是感到心浮气躁,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念书。哥哥完全不以秀才自居,总是体恤着平凡的弟弟,只要仙石肯妥协,一定会全力支撑他,其完美的作为也是让仙石感到焦躁的原因之一。

“爸妈他们都不懂。我虽然常受到称赞,或是成为代表选手,但是我不是什么都是第一名的,只是每一方面都比别人好一点而已。其实真正厉害的是其他方面完全不通,却在某方面出类拔萃的人。参加了各种比赛之后,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这种人才能成为像王贞治或长岛教练那种轰动世界的人。你很会画画,就好好在那方面努力吧。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人物的。”

这是比自己面对更多压力的哥哥出自真心和安慰之情的心声,但是充满了自卑感的青春期少年根本没有心思去解读。仙石觉得反正我只是图画得好一点而已,其他方面都不行。于是不要说画图了,仙石连其他的课业也一样放弃了,一天到晚跟那些同样有着自卑感的同伴混在一起,本来就在一般程度的成绩就更不断地往下滑了。

从店里偷酒带出去跟同伴大开宴会,结果一个朋友竟然急性酒精中毒,紧急叫来救护车,引起轩然大波;准备武器要跟邻校的高中火拼,于是他跑去公园拔人家种树的支柱而被警察辅导。每次闹事就会骂他让哥哥面子扫地的父亲,在被警察叫去五次之后,也只有叹气的份了。哥哥进了国立大学就读,父亲内心似乎希望他能继承家里的店,但是他一点意愿都没有。头脑好的哥哥在社会上奋斗,脑筋不好的弟弟只好继承家业,做一家小店的老板过一生。他才不要让所有的邻居都认为他一辈子都是这样。

仙石很想离开家门,但是能够照顾既没钱又没门路的高中毕业少年的地方本来就是有限的。高中毕业那年的春天,加入海上自卫队的仙石离开了故乡,被送进位于吴的教育队。

他不想在陆地上成为一滩烂泥,也不想到航空公司每天整备别人搭乘的飞机。就这一点来看,海上的生活似乎比较快乐些,而且搞不好还会有搭船到国外去的机会,冲着这一点,他选择了海上自卫队的路,但是很快地他就发现自己这种想法根本是大错特错。护卫舰勤务是自卫队的所有职种当中最严苛的一个——教育新兵的教育队训练也是以不亚于任何单位的严苛而闻名的地方。

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就寝。期间除了晚上两个小时之外,课程排得满满的。体育课、基本教练、划小型帆船流了满身大汗之后,还要学习自卫队组织和舰船种类的知识再进行急救措施和绳索训练。早晚打扫甲板时——在海上自卫队,所有的打扫工作都这样称呼——要把老旧的队上宿舍擦得一尘不染,一起床就被迫要做的海上自卫队体操、每天举行的巡检和报告得随时提高警觉,否则就会遭到上级毫不留情的拳头指导。走路时也不能失魂落魄。遇到长官时,率先敬礼是规定,如果一不小心没注意到,就此擦身而过的话,还是一样会遭到拳头相向。

如果做事磨磨蹭蹭的话,会遭到其他人的白眼,所以再怎么样都得以最快速的行动打点好自己,至于实在赶不上步伐的人,不是退出就是被赶出去,大家必须团结一致才行,不知不觉当中就产生了类似连带感的感情。除此之外,还会透过彻底的个人指导学习各种技术,几乎像是宗教团体的修行一样,仙石不禁后悔自己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但是他也没别的地方可以逃。

和附近邻居都支持共产党的父亲,在仙石说出自己当上自卫官时,其实等于是和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太好了,当初自己摆架子离开家里,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仔细想想,只要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他可以不用被拿来跟哥哥做比较,只有自己的行动和行动带来的结果会成为评价的对象。互助合作,一起往前迈进的同期同伴比以前那些吊儿郎当的不良伙伴更有魅力,对自己的体力相当有自信的仙石在教育队里受到夸赞的机会比被责骂多。

你有资质,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船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当面认同他,教官的这一句话给了仙石稳定的落脚处。原本不习惯的海水味道和海浪声都成了与他的崭新人生不可分割的东西,三个月之后,仙石得到了护卫舰这个家和一大堆的船员家人。

他登上的第一艘船是『天风』,这是把重点摆放在反潜舰艇战的海上自卫队首度把目标放在海洋上空防御而建造而成的第一艘飞弹护卫舰。属于最新型的舰艇,连进水间都没有,被分配到第一分队炮术科的仙石二等海兵成了负责【舰对空飞弹】(SAM)的海上自卫队第一批飞弹班员之一。

才刚从美军那边买来的SAM单装发射机不要说运用了,连修理检视的knowhow都尚未确立,仙石等人等于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背负着操控尖锋科技的期待和辛苦。以一座三次元雷达观测目标的方位、高度、距离;瞄准探测到的敌机,锁定飞弹的路径的射击指挥装;飞弹本身的电气零件和驱逐舰的导弹驱动装置。除了要以自我摸索的方式从零开始学习系统之外,还得负责运用或其他轮值的工作,第一年就这样一眨眼就过了。

一稍有犹豫,拳头就迎面飞来的情况跟教育队是一样的,个人的错误连带地会造成整体的影响,有时候甚至会引发意外,因此骂人的和被骂的人莫不战战兢兢,全力以赴。进行出港作业时,绳索的操控一稍有怠慢就吃拳头,洗盘子没将水擦干也是一顿排头。没有所谓的为什么。这是规定,规定就是用来遵守的,这种单纯至极的道理上至舰长,下至水兵都彻底地奉行。

狭窄的舰内不可能有隐私,无处可逃的压迫感造成了许多神经性胃炎的患者。曹士们拥有的专用空间是居住区的三段式床铺的最高第一层,只有六十公分的高度,连上半身都没办法挺直,至于分配给新兵的最底层则只要离开一天,马上就会覆满地上的灰尘。因为搭载电子机器的关系,『天风』上装配有护卫舰首次享有的空调设备,至少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但是在拥挤不堪的居住区里,也只算是聊胜于无。

然而,这种种的不便只要习惯也就不算什么了,护卫舰的船员们真正害怕的是CPO(Chief Petty Officer资深海曹)。下士官当中的十五个人率先成为一曹,这些人按照顺序编组而成的资深海曹集团不把每年更替的干部们放在眼里,在舰上如同生了根一样,专门负责监视的工作。对和干部生存在不同世界的曹士而言,这些人等于是头头,他们所居住的CPO室总是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宛如一群让人胆颤心惊的体育老师专属的办公室。

在居住性不亚于士官室的CPO室里,他们以有别于干部的途径进行勤务评定,对那些被判断素行不良的人大肆说教,有时候还会取消他们对护卫舰人员而言形同生存价值的登陆资格。尤其是身为他们之长的资深警卫海曹——被称为资深伍长的老曹长形同舰艇的主人,因为动不动就会出手教训人,因此在船员眼中,他比鲜少露面的舰长还更让人感到恐惧。

干部下命令,曹士们付诸行动。在这样的机制当中,让被下达的命令正确地实行是资深海曹们存在的原因,然而事实上要说他们掌控着舰艇的营运也不为过。因为干部们会不断地被派到各个不同的部署,因此根本没办法有全权的指挥余裕,现场都是以资深海曹重新下令——下位者做判断,以提案的形式传达给上位者,再由上位者重新下达命令——的形式而成立的。

每天在这种由既复杂又特殊的规定所支配的舰内接受训练,放假登陆的夜晚则和同伴们一起喧闹取乐,十几岁的岁月便在这样的生活模式当中结束了,当仙石二十五岁左右,便以飞弹装备的专家身份前往其他舰艇进行指导。仙石成了自卫队所不可或缺的人,希望有一个为人所需要的人生的仙石,开始觉得再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让自己立足了。

不会晕船的体质大概也是他长期待在舰上的原因之一吧?每当海相比较差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拿着塑胶袋蹲在通道的角落里,但是这种情形跟仙石是完全无缘的。也许是从小就喝店里的酒,训练出比一般人都好的平衡感的关系吧?曾经有一个会晕船的初级干部脸色铁青地问他该怎么做才能不晕船。他回答,只要不搭船就可以了,那个跟他同年纪的精英遂露出了可怜的表情。

他在通过升等考试,升上三等海曹时,退掉了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在吴市所租的房子,换到一间单人房去。勉勉强强地有了自己的落脚处,同时也有下士官的职称之后,心情上总算有了些许余裕,仙石再度执起画笔。

放假时,他会爬上吴市东南方有着和缓起伏坡度的休山,将到处都留有旧海军史迹的吴市街道、挤满了各种舰艇的港口,还有港口对面一望无际的海洋画下来,在舰上,他会算准没有轮班或负责夜间监控的时间,拿着带上船的水彩颜料,将海面的景色给画下来。他最喜欢的场所是后甲板。装设在舰尾,像阳台一样的后甲板本来是收放曳航索和可变深度雷达、对鱼雷用诱饵的地方,但是在没有进行训练的夜晚,成了他最方便的工作室。

笼罩着周围二一百六十度的黑暗海面;在远处闪烁的僚舰上的航海灯;宛如就要将人吸进去的满天星空。这一切都是选择抛开家人在海上生存的自己所掌握的世界,同时也是一个充满着许多自己无法触摸之事物的世界。在他专注地用画笔企图将这些片断景象画下来的当儿,两个小时的轮班时间顷刻之间就过去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开始靠着书信互通讯息的哥哥,于是哥哥便送给了仙石库尔贝的画集,说这是一位以海洋为主题,十九世纪的法国画家。

得知哥哥大学毕业之后,就婉拒了很多人争相进入的大型企业工作,回到老家接酒馆的生意。仙石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他之所以开始重新面对自己所遗弃、抗拒的过去,或许就是因为觉得走到今天,自己终于可以和哥哥站在对等的立场吧?双方不是以一个头脑聪颖的哥哥和自甘堕落的弟弟的立场,而是各自在自己的社会里构筑出一个领域的家人的立场。当初听说哥哥回老家时,他曾经怀疑哥哥是代替离家的自己回去尽孝道而产生一些罪恶感,然而哥哥却若无其事地呵呵笑着说,总有一天,他会将家里的小店扩大成一家庞大的连锁店。

哥哥这样的胸襟让仙石感到佩服,同时也了解到最终哥哥毕竟是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种,他也因此比以前更投入工作当中。就像干部跟曹士一样,哥哥跟自己也各有各的辛苦和骄傲、生活方式。这跟能力的高低无关,而是适性的问题。事实上,高中毕业的海曹当中也有人经由部内干部候补学校打开了成为干部的道路,也有为了通过考试而举办读书会的奇待士官,但是仙石一点都没有成为干部的念头。因为不断地调职、搬家使得干部根本没办法专注地学习某项术科,终年都在舰上埋首于文件当中。尽管如此,薪水却始终没有变化。他不懂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的。

好不容易升上了一曹,当他开始了解对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的初任干部重新下达命令有多辛苦时,接到了异动的任免命令。他要转调到DDG『疾风』去。那是第三代飞弹护卫舰『旗风』型的三号舰,是装载有对空飞弹、【对舰飞弹】(SSM)的系统舰。这个勤务就是前往这艘在自卫舰中搭载有最多的电脑的多机能型水上舰艇工作。由于充分发挥了在飞弹领域的开路先锋之威力,使得仙石在船只开始装配的阶段就上了『疾风』,以飞弹班长的职位负责各发射机的装配,而他也终于得以入住CPO室了。

他被分配到可以撑起上半身的第二层床铺,还有跟班的轮值士兵。然而,下士官的殿堂——CPO却是一项比他想像中繁杂严苛许多的工作。他要掌握每一班每位成员的性格、仲裁争论、生活指导,有时候还要为下属进行人生咨询。舰内的琐碎零件调度、制作曹士们的勤务预定表也是他的工作,还要整理擅自前来申请在航行中未能消化掉假期,而希望那一天休假或这一天休息的要求,还有一堆人要求跟伙伴调换休假日等等……好不容易完成了本月份的调度,一旦有人发生急病,或者海上幕僚监部派人来巡察时,所有的事情就得重头再来一遍。实在忙不过来时,还得牺牲自己的休假。

年轻人的气质也明显地有了改变,不顾他人的立场,工作怠惰、动不动就放弃的人越来越多,另外上头还下了“以鼓励代替惩罚”的愚蠢命令,禁止体罚的风潮风起云涌,仙石他们这些资深海曹只能沦为擦屁股的角色。

当时正值总理的一句“日本是一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而开启序幕的扩展军事时代。因为接受了大量美军舰艇而成立的海上自卫队此时在舰艇的总吨数方面已经达到过去的二十倍之多。新建造的舰艇相继正式起航,然而最重要的船员的准备工作却追不上进度,再加上随着经济的泡沫化,辞职的人也变得零零落落。和地方军队相较之下,护卫队群的待遇是比较优渥,然而在忙碌的时期,有时候有将近十个月的时间回不了家门。

一个人住在六叠一房的宿舍时倒还好,但是现在仙石有个妻子在家里等着他。他跟妻子赖子是在他经常去光顾的西式餐饮店里认识的,当时她在里面当服务生,仙石每次一上陆就会跑去那边吃蛋包饭,当她开始主动为仙石送上特大号的蛋包饭时,仙石便鼓足了勇气约她一起去看电影。然后经过一段恋爱时期,两人终于结了婚。

结婚之后一年,女儿诞生,仙石利用这个机会,回到十年没回的老家。小小的酒馆已经被拆掉了,车站前的大型超市上挂着仙石商店的招牌。

事情就如哥哥所说的发展。仙石和已经习惯当超市店长,围着围裙的哥哥及年迈的父母重逢。父亲对着赖子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之后,抱起还在襁褓中的女儿,老泪纵横。母亲的眼泪则从头到尾都没停过。十年来的疙瘩完全消失了,仙石再度要回了他的故乡。

回程之际,送他们到新干线的月台上的哥哥说:

“老实说,一开始因为你的关系迫使我必须回来继承家业让我着实好恨,可是现在我心中充满了感谢。因为我知道了我也有‘专精的一项才能’。”

哥哥笑着递给仙石一个印着仙石商店字样的百圆打火机。仙石接下打火机,同时握住哥哥的手,低下头去,不让哥哥看到他眼中的泪水,转头上了新干线。

日夜在舰内奔波,拉开嗓门大吼大叫的当儿,本来就有点发福的肚子四周长出了更多的赘肉,而女儿佳织也到了参加大学考试的年纪了。回过神往四周打量,仙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疾风』最资深的海曹了。

同期的还有掌帆长和更资深的烹饪长,但是仙石是最早升上一曹的,必然的,仙石就被冠上了资深警卫海曹——也被称为第二舰长的CPO之长、资深伍长的名号。

到了这个阶段可以说已经到达人生的顶点了。对年纪已经接近五十的海曹长而言是这样。冷战结束,军事扩充时代也随着泡沫经济的崩坏而落幕,相当于其遗产的第四代DDG——神盾舰现在已经配备了四个护卫队群,而属于第三代的『疾风』正逐渐成为过去的遗物。相较于同时追踪、击毁两个目标就已经是极限的『疾风』,神盾舰可以同时攻击十二个目标。至于对空飞弹发射装置,再也没有人把一次只能击发一弹的『疾风』的单装发射机放在眼里,神盾舰采用了埋在甲板当中的【垂直发射装置】(VLS),可以同时装填二十九座发射台。雷达也跟以前一边照射探查电波一边旋转的旧式类型有了明显的区隔,神盾舰配备有在自舰的四周张起电子网,可以长期监控三百六十度的相控阵雷达,这些装备和被称为FCS-3的新式射击指挥装置统合起来,构筑起了神盾系统如铜墙铁壁般的防空网。

但是也有人认为,那只是可以在局部战区发挥机能的“盾牌”,在己方的舰队可能互相撞击的海战已经成为过去式,从陆地上越过头顶飞射而来的弹道飞弹决定战争胜败的现在,拥有四片优秀的盾牌又有什么帮助?干部之间也经常讨论着,神盾舰应该搭载长程飞弹,以拥有威吓能力、本来就不需要神盾舰等等的话题,但是仙石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他怀着技术革新已经进步到这个地步,自己已经跟不上脚步的空虚心态,很想把飞弹装备专家这个头衔双手奉还,以资深伍长的身份照应『疾风』,一直到退役。

仙石斜眼瞪着因为搭载巨大的雷达和管制系统而使得舰桥构造突出于两舷的神盾舰粗俗的模样,仔细地擦拭着已经落伍到极点的海洋驱逐舰用导弹。距离法定退伍的五十三岁还有几年,他打算闭上嘴巴度过这几年。

然而,将冲绳的美军弹药基地整个抹灭,前所未闻的爆炸意外——“边野古毁灭”和接着发生的北韩弹道飞弹骚动使得情势在顷刻之间有了巨大的转变。日本也参加了以防御驻海外美军和同盟国为目的,由美国所推动的世界性飞弹探测·迎击网的铺设——战域飞弹防御计划,于是海上自卫队计划将所有的护卫舰都神盾化。『疾风』被选为第一艘舰艇,决定进行搭载迷你神盾系统的大规模现代化整修。

所谓的迷你是为了和本来的系统做一区隔而取的名字,性能跟神盾舰没什么两样。如果现有的护卫舰都搭载这种系统,连开发中的下一期泛用护卫舰也都拿来当成标准装备的话,就相当于有数十个“盾牌”完美防护着日本的领空,因此众人对相当于实验型的『疾风』期待是非同小可的。在操舰技术方面素来享有盛名的新舰长也上任了,『疾风』遂在吴的干坞头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改装时期。

护卫舰能在一线服勤顶多只有二十四年的时间,在这期间,装备以十年为一期要大幅更新。内容包括补强船身,延长舰龄,更新装备,使其具有跟新锐舰艇同等级的性能,这个作业叫装修(flam)——说得白一点就是重新上色,但是这次『疾风』所进行的装修可不只是这样。装饰在船桅上的三次元雷达和射击指挥装置的天线整个被撤除,取而代之的是迷你神盾系统的关键配备相控阵雷达装置在舰桥构造上。主炮从原先的有人炮台替换成可以从【战斗情报指挥所】(CIC)进行操作的自动无人化炮台,鱼雷连装发射机被拆除的地方也装备起了填埋在甲板里的VLS。『疾风』采用的是比神盾舰小一号的十六座装填类型,但是和之前只有单装导弹的设备相较之下,用“悬殊”的进步也不足以形容两者之间的差异。总而言之,『疾风』不折不扣“脱胎换骨”成一艘TMD对应舰了。

装修的时间长达九个月,这段期间,在溶接的火花闪烁的坞头和作业员们互吼就是仙石的工作。别碰那个、别把东西放在那里、装在那边会影响活动。虽然在事前就透过蓝图进行检讨,但是实际作业起来,还是经常会出现不顺畅的地方,因此仙石时而会连续几天住宿在坞头,一边和现场监督发生几乎就要扭打在一起的严重争吵,一边推动作业。

对仙石而言,这是为他的护卫舰执勤生涯划下休止符的最后一项重大工作,而跟他年龄相仿的舰长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依照现行的制度,舰长是每年更换的,有不少人认为只要能够在没有什么大过失的情况下完成年度业务计划就够了,但是这个舰长的热忱却不容小觑。除了干部之外,他找每个人谈话,企图记住所有曹士的长相和名字,仙石也几次被邀请参加酒宴,回答关于『疾风』的特性问题。舰长态度谦和,脑筋灵活,总是事事为下属着想。虽然曾经因为家人发生不幸而一度离开战线,但是很快便复职了,在新生『疾风』举行进水仪式时,大家也同时举杯为舰长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