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保坂仁史篇(1 / 2)

夺取 真保裕一 24590 字 2024-02-19

老头刚要敲门,门从里面轻轻地打开了。

幸绪嘟着嘴、抱着胳膊,正在那儿等着呢。

“怎么这么晚才来,阿广。我都等急了。”

仍是那身背带裤和牛仔夹克。而且,今天还把那顶棒球帽帽檐儿冲后戴着,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个女中学生。当然,虽说是自己老爹开的印刷厂,可毕竟是半夜偷偷拿来钥匙进去,如果穿着裙子翩翩而至,倒确实不太像话了。

幸绪站在考勤机旁,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们,眉头一皱,捏紧鼻子说:“哎呀,是不是喝了酒才来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给这家伙庆祝生日来,多喝了两杯。”

“哎?两个大男人庆祝生日?谁信呀!肯定是你们想喝,却故意找些无聊的理由。”

幸绪顾自在那儿发着牢骚,要从这点儿来看,她终归还是个女人吧。我要告别用了二十二年之久的熟悉的名字——手冢道郎,转生成另外一个新人了,这番感触,又怎么是一个头发长的女人所能理解的呢。

“想于什么就干什么,你们以为这工厂是给谁开的呀……”

幸绪唠唠叨叨着把我们领到了里边。

已经快到夜里一点了。竹花印务有限公司的工厂在紧靠东名高速高架桥的工厂区的一角。厂房是那种简易建筑,房顶铺着石棉瓦,与周围工厂比起来,显得很破旧。面积也不过是附近文化馆的一半罢了。

许是顾及到别人的耳目吧,里面只亮着一盏灯。脚刚一踏进门,一股油墨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只有二十坪的厂房里满满当当挤着三台大型印刷机,就像三架翻斗车一样。每台机子上都露出四组油墨滚子,分别配有印刷的黄、洋红、青绿、黑等四种基本色。

“这,很不便宜吧?”

我这么一说,幸绪在后边得意地“哎”了一声。

“你连这都不知道就去骗银行了呀?”

“对,我的打印机是微机上用的,很便宜,不过十万元罢了。”

“什么!有那么便宜的吗,阿广?咱们这还是半新的,一台都要三千万。才十万元的打印机……”

“有,当然有了。正因为这样他才能骗过机器呀。”

“那他……不就对印刷真的、真的一窍不通了吗?”

幸绪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了起来。确实,本人是不懂这门技术。可不管怎么说,骗过银行的ATM,换了九百七十万元假钞的是我,这款额可是有史以来最高的了。可以说,这是智慧的胜利。

“所以,咱们俩儿得好好地磨炼磨炼这个一窍不通了。首先从aoe开始,讲印刷的种类和特征吧。”

老头说着,兴冲冲地走到机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万元钞票递给了我。

“一张是真的,另一张是在这儿试印的假钞。猜猜哪张是真哪张是假?”

我再一窍不通,也不会答不出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接过钞票,比也没比,就把那张泛着油光的、一看就很低廉的假钞给了老头。

“呶,这张是假的。”

“把你知道的理由都说出来。”

老头摆出一副监考官的架势问道。

“这张一看印刷就很次。”

“还有呢?”

“纸摸起来也太滑了……而且,水印印得太薄,看得过于清楚了。”

“就这些?”

“嗯……别的……”

我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这张钞票。

一边儿的幸绪可急坏了。

“你要认为手感不同只是因为纸质,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手感……

虽然我很后悔让个十四岁的小鬼来提示我,但毕竟是有点头绪了。

水印等地方摸上去多少有点儿不一样,无疑是因为纸质的差异。但是,摸摸福泽谕吉头像周围,会发现有个更明显的差异。

真钞摸上去手指肚会有一种沙沙的、粗糙的感觉。

“怎么样,保坂仁史先生?”

老头抱着胳膊,故意地叫着我的新名字。

“纸币是汇集了一个国家印刷术精华的印刷品。这么一张里,就包含了所有的印刷技术。”

老头拿过一张一万元的真钞,在我眼前晃了两晃。

“你可别吃惊,这里面印刷的三种技术都用上了,号称三大版式。”

“三大版式……?”

“印刷,说起来简单,就俩字儿。可是光是版的种类大分就分为四种,凸版、凹版、平版、孔版等。除去孔版以外的其余三种被称为三大版式。”

老头说着,“嘭”地拍了一下印刷机身。

“这台机子,是胶版印刷机,可以说是平版印刷的代表。”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三大印刷中有个平版,它里面又有种胶版印刷?”

被我这么一问,老头急得直摇头。

“唉——真麻烦。这么着,做个小实验给你看看吧。幸绪,墨跟纸,再拿杯水。”

“晓得了。”

幸绪慌慌张张穿过那些机子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胳肢窝里夹着纸,手里拎着小铁桶般大的油墨罐和一杯水。

那纸,好像是超市广告的试印品,上面都是些印坏了的蔬菜和鱼啥的。

老头把广告放在机子旁的工作台上,打开了油墨罐的盖子。里面装的,是基本色之一的洋红,也就是红色。老头毫不犹豫地把左手伸了进去。

“首先,是凸版。”

从罐里拿出的手上沾满了红色的油墨,老头把那手捻到广告纸的背面。

不一会儿,那只跟相扑运动员的手简直没法比的干瘦的手便被印了下来。

“看着。像这样在凸起的地方沾上墨印刷的就是凸版。你还记得过去印刷报纸时,都是工人们一个个挑选出铅字,排好版进行印刷的,就是那种方法。说的再白点儿,跟小学时做的甘薯印模结构是一样的。”

“阿广,那是过去。现在的小学哪儿还用什么甘薯印模呀。”

幸绪一个人在那哧哧地笑着。老头毫不在意,仍用那张死认真的面孔对着我。不知为何,他又伸出那只仍沽满墨迹的手。

老头把张开的手指并拢,像把刀那样比划了一下。

“看,这样你就能注意到手指间和掌纹里还满是墨吧。这样一弄,……”

老头就那么把并拢的手又一次按到了纸的空白地方。“再使劲用力……”

说着,老头把右手放在按住纸的左手上,使劲儿压了压。

等手拿开后,再看纸上,这回出现了一个红色与白色同先前的手印正好反过来的手印,就像刚才那个的底片一样。不仅五个手指的轮廓,还有感情线、生命线等,甚至是手掌的细纹也被清楚地印了下来。

“这就是凹版印刷。方法就是在凹处留有油墨,再印到纸上。”

“就跟铜版雕刻术或蚀刻术一样。”

幸绪从一旁为我做了补充说明。所谓的铜版印刷,就是在聚乙烯版上用磁针刻出图案,倒上墨,把纸按在上面进行印刷。我记得小学手工课上确实曾学过。

这说明对我来说很易懂,可是老头却歪歪头,看着幸绪说:

“啥?那个啥铜版……?”

“得了,得了,都是老头子了嘛,不知道也没什么。”

幸绪笑着,拿起刚印好的那张手印说:

“快看阿广的生命线,怎么这么短呀。看来,你可是来日不长了啊。”

“那当然了。在厂里有经理管着,下了班,还要让经理千金尽情使唤,这就是咱的命呀。想活长点儿,也活不了呀。我真想求你对老人再礼貌点儿,恳求你了。”

“好了,好了,再讲下面的平版吧。”

幸绪像哄小孩似的说,把水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冲我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接过杯子。

“注意,要好好看。”

老头说完,把右手食指浸到杯中,用它在左手掌上划了个大大的圈。接着,把那只左手又像刚才那样浸到杯子中。等手上沽满墨之后,又那么按到纸上的空白处。这次,手印的中间画了一个白色的圆圈。

“墨,一般都是用油做的。一旦在平平的版上泼上水,由于跟油的排斥性,那一部分就沾不上墨。平版就是利用这个方法往纸上印刷的。”

明白了。经老头这么一番简单的实验,三大版式的区别就很清楚了。

老头用剩下的广告单擦着手,说道:

“剩下的那种孔版,方法是在版上开个孔,从上面滴墨。以前不是有种蜡版印刷吗,就是那个。”

“简易油印机也用的这种法子。”

幸绪又从旁边做了浅显的说明。

“不过,孔版印刷效果不太好,而且不适合大量印刷,所以在商业印刷上基本不大使用。”

“这样,剩余的三种就被称作三大版式了,对吗?”

“正是那样。顺便说一下,凸版和凹版,因为必须在金属版上雕刻图案,就得花些功夫和费用。而平版只需要在平平的版上加点儿水就行了,制版和复版都非常方便。这种平版印刷术的代表就是offset式印刷。”

老头站到离我们最近的一台机子前,打开侧边的一扇五十厘米见方的金属板门。

“你瞅瞅。”

只见里面大大小小几个滚子上下交错排在一起。“最上边那个小的是油墨滚子,下边那个是水滚子。用这两个滚子把墨沾到定版的大滚子上,再印到它下边的橡胶布上。然后再往纸上印。”

“哎——难道不是直接从版上印到纸上吗?”

“对的。先让墨离开版,这就是on、off的off,然后再印到纸上―这,就是set。off和set组合起来,这就是offset式印刷。”

多么简单的命名呀。我不禁有点儿扫兴。

“可是,这里有个问题希望你好好琢磨琢磨。这种平版还有刚刚介绍的凸版,都是把墨泼在一个平面上,所以不论怎么做,墨的浓度都会一样。也就是说,这样的话,很难表现出浓淡来。因此,就通过小点的大小来代替色彩的浓度。”

“哎,这就跟报纸上放大的照片是一样的。”

幸绪又特意说明了一下。不过,那点儿道理我还是理得清的。

老头拿过工作台上放着的放大镜和广告单,说:

“过去,这些小点都是把网板放在版上印出来的。所以,它们就通称网点。喂,你用放大镜看看。”

我接过递来的放大镜朝那张广告单看过去。

真的。那看上去的一条条细线,都是四种基色的小点的集合。

“但是,”

老头举起食指,高声说道:

“这要是凹版印刷的话,油墨量就可以根据原版上所刻凹坑的深浅来调节,浓淡也就能自由地表现。因此,印刷照片时经常使用凹版。喂,你爱看的色情杂志上的裸体照片用的就是这种凹版印刷。”

哎呀,哎呀,这种冤枉人的话还是免了吧,幸绪在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瞅着我呢。

“当然,如果坑过大的话,墨会过多,所以就把像“网点”一样的,叫做‘赛璐’的四方形刻入原版进行分割。你再仔细地、好好地看看裸体照片确认一下。”

“哼——,仁史除了造假币外还有这种乐趣呀。”

幸绪抱着胳膊冲我翻着白眼。

“冤枉,真是冤枉!我可是从来只买过电脑杂志的。”

真是的,我干嘛要跟一个十四岁的小鬼解释呢。而那位泼人一身脏水的老头却满脸不在乎,他拿过一张一万元的真钞。

“这张票子的沙沙的手感是由于凹版印刷时墨很多,凸起来的缘故。”

老头说完,用指尖啪地弹了一下福泽谕吉的脸。

“明白了吧,仁史。我刚才介绍的凸版、凹版、平版等所有的印刷方式,在这张票子里通通都用上了。——首先是正面。这幅肖像画和票额数字以及周围的蔓藤图案用的是凹版一色,印章跟纸币号码是凸版二色,其余的地方是平版六色。”

老头又一下子翻过纸币反面。

“背面,雉鸡跟文字是凹版一色,印章是凸版一色,底儿呢,是平版三色。而且,每种颜色都各制了一块原版,所以不管怎么用放大镜看,网目呀啥的一个也看不见。因此,那一根根的线印得都非常清楚漂亮。”

确实如此。不管怎么死盯着看,那张真钞上都看不出有广告单上那样的网点的集合。

“真是这样呀。这就是说,要想印的跟真钞一模一样的话,就必须反正面都各做出十五种颜色的原版,用那三种印刷方式来印是吧。”

我跟雅人造的假币,是用微机打印机印刷的,没经过那么复杂的印刷工程。只是进行了一遍黄、洋红、青绿色、黑色等四种基色的色调补正。所以只能说是原版的替代品。

但是——

“太幼稚,太幼稚了,仁史。”

幸绪做足了势摇着头说。

“怎么,还有什么?”

“不光是原版,印刷方法也很特殊呢。”

“这么说,是把三大版式特别区分开用了?”

我这么一说,老头和幸绪互相看看,耸了耸肩。好像只把我一个人当作局外人一样,真没劲。

老头在我面前晃动着他那关节粗大的手。

“听好了,仁史。你爱看的裸体照也跟钞票一样有沙沙的感觉吗?”

啊——要这么说……

怎么样,明白了吧。老头歪着脑袋,好像在问。

“如果用普通的方法做凹版原版的话,是上不了那么厚的墨的。那是深凹版——先制出刻度比普通版深的版,再通过高压把墨印到纸上。”

总算明白了。要是那种手感用普通凹版印刷就能制出的话,老头也不会硬用那只受伤的手特意在铜版上刻什么福泽谕吉像了。而只要用以前的照片制版法制成凹版用的版就行了。

“而且,”

老头说着,像是有些急不可耐似的探过身来。

“不仅是版的刻度深,你可别吃惊,福泽谕吉像的眼里还有些细线,一毫米宽度里就有十一根那么多。”

窄窄的一毫米里竟有十一根!

我拿过放大镜,凝视着那张真钞。乍一看被涂成一抹黑的瞳孔里,确实密密地走着一些细线。

“圣德太子时还只有六根。密度一下子增加了将近一倍。我们没有扫描仪能够把它原样地、漂亮地复制下来,而且要是单靠手工的话又太难了。真可以称它是神来之笔呀。”

“真好呀!不好吗?真太棒了!太棒了!”

我手里握着那张万元钞票,看着老头和幸绪说。两人好像愣了似地看着我。

“我还从没想过竟能向这样的神艺挑战,战斗终于要打响了。”

老头和幸绪互相看看,没理会极度兴奋的我,而好像故意似的长叹了一口气。

“得了吧,你这个一窍不通。你根本就不晓得有多难。”

幸绪也摆出一副大人样,缩着脖说道:

“啊——真怀念我那天真无知的旧时光呀!”

“喂,喂,你要睡到啥时候?”

冷不防,又薄又硬的被子被掀了起来,我不由地蜷成了大虾婆。看看枕边的表,还不到七点。

就在三小时前,老头还在竹花印刷厂里给我讲课来着,可他早已起床,还这么一副好精神头,真是老人觉少呀。唉,真没法子。

“再睡五分钟……”

“你以为我一大早起来是为了谁呀,好容易才有个周末。”

还有脸说呢。就在五天前,也不知是谁装感冒,一直没去工厂上班。还有,明明隔周就休个周六,怎么能说是好容易有个周末呢。

“再磨磨蹭蹭的,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了。”

“嘭嘭”,我的脑壳被敲了两下。

没办法,我只好慢慢吞吞抬起身。只穿了条短衬裤的老头,把窗子打了个大开,仰望着冬日的天空,伸了伸腰。

“看,真是万里晴空啊。这天出去做徒步旅行真再好不过了。”

“徒步旅行?”

“对,今天的课是去爱鹰山徒步旅行。”

等等,光开印刷跟假钞的课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给我来个什么课外辅导徒步旅行呢?

“你天天只对着个电脑,早已运动不足了吧。偶而活动活动身子,会让你心情舒畅的。”

说着,老头在窗前甩起两条细胳膊,做起了伸展运动。他每动一下,各处的关节就啪啪响个不停。也不知到底是谁运动不足。

我正在被子上磨蹭,就听见大门吮当一声开了,好像被人瑞了一大脚。根本不用回头看,我也知道这是谁又登场了。果不其然,只听见一个尖尖的、刺耳的声音。

“早哇。我给带盒饭来了。”

唉,真是老人和孩子起得早啊。

我们照例坐上了那辆小货车去徒步旅行。

车牌号已处理过,贴上了纸,还用泥巴仔细地擦过了,伪装得简直妙极了。车身上的酒店名也喷上漆盖住了。这样即使在路上碰上巡逻车,也没啥好担心的了。

尽管我只有小型摩托车驾驶证,可老头还是让我开车,自己却和幸绪一起坐到了车后座上。唉,谁让咱是寄人篱下的苦命人呢。

沿爱鹰山脚下的柏油路前行,来到一条铺着碎石的林间小道上。不久,又到了一个缓坡,转弯突然增多了。在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两边,是大片的阔叶树林,树叶都已落了。在左面可以看见雄伟的富士山,右面则可以俯视到骏河海,现在正是冬天,河水现出铅般的颜色。

我们又咣当咣当在碎石路上行了将近二十分钟,老头指了指前车窗说:

“在那棵大桂树前停吧。”

小道的左侧,有一棵极大的落叶树,树枝直冲云霄,那就是桂树吧。在它前面稍稍一点,有一条好像是野兽践踏出来的小路,上面杂草丛生,一直通向林子深处。

我把车子开进树林,停了下来。

幸绪提着装便当的篮子打头,我们走上那条林间小道。

“哎,老爷子,前面到底有什么呀?”

“只管跟着来,到了你就知道了。”

老头只给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笑,没再细说些什么。幸绪好像己来过几次了,她一个人熟门熟路地快步走在小道上,简直是在连蹦带跳,还不时地回过头来,嘲笑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头和我:

“太慢了,太慢了。”

小路好像总也走不到头似的。我们走了将近有十五分钟了吧。

前面的幸绪突然拨开树丛,钻进右手的树林里去了。终于没有路了,要开始真正的跋涉了。

一路上脚底下被枯草绊着,走了快有十米远,只见前面地上倒着一棵大树。

那树大概是被台风或雷击倒的吧,足有一抱粗,被齐根斩断,长长地卧在周围的树木中间。许是它太大的缘故吧,上空空了一大片出来,透过树枝可以看到冬日的晴朗的天空。

“你瞅瞅这儿。”老头说着,在大树前伸开双臂,好像在做扩胸运动。

“这树,有啥……”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老头。

“错了。这儿,这儿。要你看的,是这些。”

幸绪说着,用手指指大树旁边的一丛小树。

那是一棵高约五十厘米的灌木,干枯的树枝呈碗状伸向四周。仔细一看,这样的树周围还有许多。

说实话,咱打小就只爱捣鼓机器啥的,压根就不喜欢动植物,树方面的知识自然也就一点也没有了。

“这是什么树?”

“你这家伙真让人着急,这么烦人。喂,仔细看看树枝。”

老头猛捶了下我的肩,把我搡到小树前。

“喂,是树枝分叉的地方。”

连幸绪也从旁提醒我。树枝直径都不过一、二厘米,应该还都是些小树吧。黄揭色的树枝上长着薄薄的一层茸毛,树枝分成三权伸向……

“啊!”

我不由得蹲了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树枝。

没错,这么仔细一看,才发现所有的树枝都伸向三个方向,绝对没有俩杈、四权杈。

“总算弄明白了吧?”

“难道这真的是……”

老头露出门牙,诡异地笑了一下。

“对,是黄瑞香。”

我想起从图书馆里搞到的有关钞票的知识。

钞票因为要在许多人手中流通,所以必须用特别耐折耐拽的纸来制作。钞票用纸使用在市场上见不到的纸,自然同时也就具备了防止伪造的作用。

日本的和纸,其主要原料就是有名的黄瑞香。现在,这树就在我的眼前了。

老头环视了一下四周。

“看,经过无数次的嫁接,好容易培育出了这些。”

“这东西是从哪儿搞到手的?”

“这没啥,园艺用的黄瑞香,市面上也不是买不到的。”

“那么容易就到手了?”

“骗你的。这儿种的,是我大老远跑到冈山去,从人家造纸用栽培林里偷的,都是上好的。不过,可惜还只有两年,做原料用还得再过段时间。”

我站在这片枯树林里,环视着周围那些黄瑞香小树。在这座山里,早在两年之前,老头就已秘密地进行黄瑞香的栽培了。

“这儿呀,是水源涵养林,一般很少有人来。进行秘密栽培是再合适不过了。照这样生长的话……再有个四、五年,就够造上亿元的纸币了。”

“天啊,上亿!”

幸绪好像也没料到会有那么多。她看着黄瑞香林发出一声惊叫。

这些树不久会造出上亿的纸钞……即使按最低的一亿来计算,一万元一张的票子也要有一万张。那厚厚的一摞票子,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让人兴奋不己了。

老头折了一根树枝,拇指紧抠在上面。

“这样一刮……”

树皮被剥了下来。

“把皮剥干净,在水里浸三天,然后放进锅里煮软,剥去外面的那层黑皮,再放到太阳底下晒,使——劲地把纤维砸松。最后再跟马尼拉麻混合,就成为造纸币的原料了。树皮的里侧稍稍带着点淡淡的黄色,纸币特有的那种浅黄色就来自于这种颜色。

我拿过黄瑞香树皮,体验了一下它的手感。一想到这个不久以后就会变成几亿元的假钞,我就觉得它像骨牌里的么牌那样的滑溜。

“只是,抄纸的工作比想像中要难的多。一万元面额的钞票厚度大约是九十五微米。里面还抄有黑、白两种水印。一般的造纸厂的设备是绝对干不出来的。”

“那,怎么干呢?”

幸绪仰头看着老头那凝重的脸。

“看来只好自己开发抄纸的机器了。”

“怎么做?”

“那是今后的课题了。不过,总之白水印要做得比周围薄,反过来黑水印要比周围厚就是了。道理上就是这么简单,总会有法子的吧。”

老头说完,瞅着我,

“拜托了,仁史。”

“哎,什么?”

冷不防被老头这么一说,我不禁呆住了,只呆愣愣地看着他。

“没问题吧。像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哪懂什么机械上的事呢。你以为我把你物色来是干什么的呢。”

老头很有些霸道地说。

旁边的幸绪啪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一切全靠你了,仁史。”

“列位看官,我这儿拿出的正是我跟幸绪的试制品。”

老头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张光亮亮的假钞,用说书先生的口吻说道。

在黄瑞香秘密栽培林里吃过幸绪做的三明治午餐后,我们结束了徒步旅行,又回到了老头的公寓。有关印刷和假钞的授课换了个地方又开始了。

“你再用放大镜仔细看看。”

还要搞什么呀?都现在了。我一面想着,一面接过老头递来的放大镜,逐点观察那张假币。

“怎么样,很吃惊吧?”

“什么呀?”

我这么一反问,幸绪沮丧地聋拉下肩膀。

“啊——昨天教你的都忘光了呀。不是说了嘛,这张钞票是用我家的offset式印刷机印的,平版印刷的浓淡是怎么搞出来的?”

拜这位初中二年级的小鬼之教诲,我总算看到了事实。

我又一次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起那张假币。

平版印刷的浓淡是靠那些网点的大小表现出来的。然而,不知为何,在这张钞票上不管怎么看,都发现不了一个网点。

钞票上的肖像画,原本就是用细线和点描表现出来的,所以那里有些小点这也不足为奇。但是底儿和票额文字等等地方,却全都不是小点的集合,而只是一根根的细线。我的脑子都要乱成一团糟了。

“这是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网点呢?”

老头诡秘地笑着,举起食指。

“第一点提示,再重新考虑一下为什么必须要网点呢。”

你再怎么说,我也只有昨天学到的那一丁点知识。别再存心给我出难题了。

嗯——平版印刷,正因为原版是平平的,确实只能够均一地涂抹油墨……所以……

幸绪好像看不下去我抱头苦想的样子,用右手冲我比划了个“V”手势。

“第二点提示。一万元面额的票子上有几种颜色来?”

这不就OK了。我还记得,正面是凹版二色,记号是凸版二色,而底儿是平版……

啊——

我拿过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那张offset式印刷机印刷的假钞来。

正是那么回事。这张假钞上,洋红、黄色等基色一概没有使用,每一根线都是用钞票本来的那种淡淡的中间色的油墨印刷的。这么说来……

“是不是每种颜色都制做了一块原版来进行印刷的……”

“唉,你总算明白了。”

“给您添麻烦了吧。”

老头和幸绪抱着胳膊,互相看看点了点头。

“可是,这是怎么……”

我还是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的。如果使用扫描仪的话,倒可能进行四种基色的分解。难道他们是先把颜色分解了,再用电脑把输入的东西进行合成,一种颜色一种颜色地提取出来的?

但是,我可不相信这么家小印刷公司里会有那种电脑。老头从我手里拿过假钞。

“首先,我们对扫描进的画像进行色调补正,找出最接近各种油墨色的颜色,制做出临时的原版来,正反面都是十五种颜色。但是,因为会出现多余的线,所以接下来我就用手工摹写的方法对比着真钞把多余的线去掉,而只留下一种颜色。接下来再用照相制版的方法印制。这样,网点就一个也不见了,只有线条画的原版就做出来了。”

原来如此。虽说是平版,但要是四种基色均一涂抹的话,就不需要什么网点了,只涂抹上那种颜色就可以了。他们就是利用这个道理,先粗选一遍,然后再把各种颜色都做出一块临时的原版。这,要花多少功夫啊。

“那么,油墨也一样吗?”

“我们是在对钞票扫描时,先进行一次色调补正,记下最接近真币色彩的颜色分解的比率。”

幸绪得意洋洋地做了说明。老头接着说道:

“每种颜色都是以此为基础,把各种油墨混合起来,制出特殊颜色的油墨。因为老制不出颜色最接近的油墨,我们已经浪费了好几罐油墨了。

通常的offset式印刷是在印刷时用网点来表现混合色的。这种印刷却是用油墨制出混合色之后再进行印刷。

“但是,因为都是用offset式印刷的,深凹版的那种沙沙的感觉是无论如何也表现不出来的。所以,没法子,我们就……喂,你瞅瞅日银总裁印下面的波纹图案。”

老头哧哧地戳着钞票,把它推到我面前。

“虽然也是offset线条画原版,但是真钞上混合色却表现得相当漂亮。”

我从老头手中接过那张真钞。

确实,红色的总裁印下面绘着波纹图案,颜色从左往右由紫色逐渐过渡为淡淡的粉色。

要是把四种基色混合起来印刷的话还可以理解。可是用单色线条画原版印刷,本来就不可能出现混合色的。然而这张真钞上却的的确确有色彩的变化。

“是大藏省引以为豪的彩虹印刷。”

再瞅瞅假钞,整个儿用的都只是淡紫色一种颜色。如果单看一张,也许不会注意到,除非注意看的话。可要是把两张放在一起这么一比较,差别就很明显了。

“这样,要想造出完美的假钞,除水印以外,这个也必须搞清楚。再就是——”

老头说着,转向身后的书桌。

“怎么做凹版原版的问题。”

桌子上,几块肖像画刻坏了的铜板仍叠放在那儿。老头想要在单一色彩offset用的线条画原版基础上,刻入福泽谕吉的肖像画,来做凹版原版用。

“那,普通的凹版,是如何制作原版的呢?”

对印刷一窍不通的我,提出了这么个最基本的问题。老头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书,是《基本制版概论》。光看名字就知道这是本让人有些难对付的技术书。老头哗哗地把书翻到有黑白照片的一页。

“现在一般都用的是,海里奥库里肖古拉夫,名字有些咬舌吧,这种机器来雕刻的。”

那张照片大概就是那叫做什么海里奥库里……的机器的照片吧。一个长方形的台子上并排放着两个大滚筒,各自的前面都安装着一个带轨道的四方形盒子。

“一个滚筒是扫描用的,另一个是用来卷做原版的铜板的。只要在扫描用的滚筒上放上原稿,就会自动进行色分解,刻制出洋红、黑、青绿、黄等基色的原版。”

“是自动雕刻吗?”

“啊。是把钻头靠在卷着铜板的滚筒上,刻入画像的。”

“要是调节的好的话,不能使刻度加深吗?”

“很遗憾,不会那么好。如果单纯是加深刻度的话,也许并非不可能的。但是,正因为是自动雕刻,滚筒和钻头的角度经常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要想画出平滑而细密的线,无论如何都会超出那一界限的。”

我们要对付的是仅仅一毫米里就刻有十一根细线的精品,要是可以用机器来雕刻的话,恐怕早就被人模仿了。

幸绪把手叠放在脑袋后面,很干脆地补充道。

“而且,咱们这儿不搞照片凹版印刷。”

“哎?那么,不能进行凹版印刷吗?”

这么说来,那小工厂里挤着的三台机子都是offset式印刷机了。

“这点你放心。凹版用的平台正在仓库里睡大觉呢。”

老头打包票说。可是,我越发不明白是啥意思了。

“哎?平台,不是平版印刷吧?”

“当然不是了。你还记得吗,工厂里的offset式印刷机是按照四种基色,每种颜色各成一个印刷组。而平台,正如其名,是在平平的台子上放一块版来进行印刷,必须每印一种颜色就换一块版。总而言之,是简易印刷台。”

“哎——另外一种,是凸版……吧,那种是怎么印刷的呢?”

“很简单嘛。只需制好版,用凹版用的平台,就可以印刷了。”

凸版印刷的部分,应该只有纸币号码和红色的日银总裁印。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制造假钞用的版就费不了多大功夫了。

老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遗憾地说道:

“要是有法子在开工前复原的话,就好了……”

“可是,”

我还有些疑问。老头和幸绪都把视线集中过来。

“我记得以前曾在电视上还是哪儿的看过印刷钞票的情景,要没记错的话,好像一张纸上并排印十张或二十张钞票吧。”

“啊,竖着五张,横着四张,每次共印二十张。不过,这又怎么了?”

“是吗,还真是一次印好多张呀……可是,最初的原版该只有一个吧?”

听了我的话,老头眼眯了起来。

“啊,这样一说,应该是那样吧。”

“要那样的话,应该是用最初的原版再复制出一些版吧。”

“是呀……有那法子!”

幸绪跳了起来,好像明白我要说啥了。

我接着说道:

“刚才说的那个海里奥库里……什么的机器,也许的确不能雕刻深凹版。但是,大藏省印刷局里,确实把原版复制了,制做出了深凹版。如果用这种方法,不管多么细密、多么平滑的线,理论上都能刻到版上吧,我这么觉得。”

老头和幸绪的眼睛像快镜头播放绽开的花苞一样张大了起来。

“真不枉我把你给物色了来。”

“仁史,看来你不只是个电脑虫呀。”

虽然我对两人佩服我的方式不甚满意,但这样多少会另眼看待我了吧。我看看两人的脸,询问道:

“那,大藏省是如何复制原版的呢?”

只听老头跟幸绪齐声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

那声音好像充分发挥了立体声音响的左右音箱的效果。

深夜一点。接着昨天,我们又开始了第二晚的印刷辅导课。

今天的教室在工厂的二楼。这里分管的是从色彩分解到制版等的作业,且各种作业都被分别设置在一个小小的房间内。

接待我的是其中的彩色扫描仪室。当然,今天也顾及附近人的耳目,只开着工作台上的一盏小台灯。

房间中央,一台跟印刷机一样也是半新的彩色扫描仪,沉甸甸地趴在那里。旁边配备着自动显像机,它负责把扫描后的画像转成胶片。

扫描仪中央安着滚筒,直径约三十厘米,上面还绷着透明的胶片。在它的左边,是显示屏和键盘,就跟电脑的一样。

“喂,听好了,仁史,这就是系统扫描仪。”

今夜的主讲,不是老头,而是幸绪老师。要说起来,那些用线条画原版试印的假币,原本就是幸绪用这里的扫描仪进行色彩分解后才得已印出来的嘛。

幸绪按下扫描仪开关,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些洋字母。

“凡事重在实验嘛,让我输个什么进去做原稿呢。”

“那——当然还是这个了。”

老头从钱包里抽出张万元钞票来。

幸绪接过来,揭下滚筒上的透明胶片,把钞票夹在下边。然后把钢笔尖粗细的扫描头搁在钞票边上,用细细的手指轻轻敲击起键盘。

“就这——样,让机子知道原稿的起止点,再调好焦距,然后选择清晰度,按——开关。”

滚筒无声地转了起来,扫描头慢慢地向右移动着。

“真正做的时候,要事先进行一次扫描,一开始就得输入高光浓度或质感等。不过,今天先就不用了。”

“清晰度大约是多少?”

为我解答这个问题的是老头。

“这个因印刷品而异。彩印时,报纸是八十五线,杂志和书籍是一百五十线或一百七十线。”

“等一等。那个‘线’到底是什么?”

“噢,那个呀,门外汉了吧!”

所以我才问的嘛。

“把网点转印到版上时,以前使用的是网眼细小的网线板,这我告诉过你吧。用来表示其细小程度的就是网线板线数。”

“就是表示一英寸内有几条线的数字。”

“那么,这跟电脑里的dpi一样了。”

我这么一说,老头发出几声怪声,像被谁捏住了鼻子似的。

“底一皮一暖?”

“dot per inch的简称,是表示一英寸内点的密度的单位。”

虽然我已做了术语解释,但老头仍然挠着他那斑白的头。

“对不起,请问那个‘刀陶’是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跟网点一样,也是点吧。将电视做特写放大来看时,都是些点的集合吧。那一个个的小点就是dot。”

“噢,原来电脑也用跟印刷一样的表示方法呀。”

老头在那里啧啧称赞着。这时扫描结束了。滚筒左边的显示屏上出现了扫描进去的万元钞的图像。

幸绪边敲着键盘边说:

“好了,搞定了。这还只是四种基色印刷的图像。不过,每按一下键,就能变换一种颜色,并且还可以进行浓度或色调的补正。”

如她所说,每敲一下键,显示屏上万元钞票就变换一种颜色。我看着它,又向幸绪老师问道:

“请教一下,这用的是多大的清晰度输入的?”

“最大的二百线。”

“哎?”

刹那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就只有二百线吗?”

也许是觉得我太小瞧她们家工厂的设备吧,幸绪撅起了嘴巴。

“可是,一般印刷品最多也只不过一百五十线或一百七十五线罢了。”

“等一下,电脑用扫描仪一般需要300 dPi或600 dPi。有的通过变焦,清晰度甚至达到1000dpi。”

我这么一提出疑问,幸绪夸张地仰头望望天。

“真太幼稚,太幼稚了。仁史,你呀。”

“为什么?既然同样都表示一英寸内点的密度,清晰度不也应该是同样的吗。”

我也忘记对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鬼了,不知不觉跟她较起真来。

幸绪老师依然一付满不在乎的表情。

“我说,仁史呀,网线板线数与dot印刷密度根本就是两码事嘛。”

“为什么?”

“嗯,找个什么呢?”

幸绪好像要岔开话题似的,环视了一下狭小的房间。

“有了,有了。这下好办了。”

说着,拿过自动显像机旁挂着的使用说明书。那正中间印着扫描仪和显像机的彩照。幸绪用她那唯一还能让人感到她是个女孩子的细细的手指“咚咚”地敲着那照片。

“你再把这张照片跟显示屏上的画面比较一下。”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说明书和放大镜。对电脑可以说一窍不通的老头,从刚才起就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和幸绪的唇枪舌战。

我透过放大镜仔细端详起说明书上的彩照。好像是用offset机印的,四种基色组成的网点清晰可见。

“嗯……?”

我把脸从放大镜上移开,又贴到显示屏的画面上。

“呶,明白了吧。”

幸绪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真是那么回事呀。”

我佩服道。网点和显示屏上的点,在图像表示方法上是有很大差异的。

网点,正如其名,是一些小圆点的集合。要想加深浓度时,只需把小点放大。相反,要想变浅时,缩小就行了。点与点之间,留有空隙,与其他颜色的点重合时,就出现馄合色。那些小点之间,也就会表现出层次感或浓度的变化。但是,dot则一律是大小相等的长方形,而且都用的相同色彩和浓度来表现。因此不可能同周围的点形成混合色。这就是说,虽然同样都是表示一英寸内点的密度的单位,网点由于层次感和棍合色的缘故,所包含的信息量确实要大一些。

我又向得意洋洋的幸绪老师问道。

“网线板线数和dot之间在清晰度上,差有多大呢?”

“一般来说,大概是二比一的比率吧。也就是,一般印刷品常用的一百五十线相当于300 dpi,一百七十五线大约要有350 dpi的清晰度。”

这么一解释,我也就明白了。电脑用扫描仪多数都至少拥有300 dpi的清晰度,这跟网线板线数是一百五十的印刷品是对应的。

“当然,要想印刷的更漂亮,提高网线板线数也是有必要的。不过,offset印刷还容易受纸张种类左右,所以普通印刷品只要有二百线就足够了。”

“这样的话,仁史,”

由于谈话总围绕电脑,老头一直插不上嘴。这时,突然插话进来。

“在专业印刷美术书时,必须有高清晰度的扫描仪。因此,你的就职单位也必须好好挑选。”

确实如此,谁让咱阴谋着要偷偷使用人家的高清晰度的扫描仪呢。

“不过,像我这样的门外汉,能到专印美术书的印刷公司就职吗。”

“哪个说要当正式职员来。”

“哎?”

“跑跑腿呀,打打工呀,哪怕当个清洁工也可以嘛。只要能潜伏进去,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

“对。只要能搞到使用指南,剩下的我也就能对付了。”

幸绪老师“咚”地拍了一下小胸脯说。

这算什么呀,我岂不成了只为潜入拥有高清晰度的扫描仪的印刷公司的“特洛伊木马”了吗。

——正在这时。

突然,我们身后一下子亮了起来。走廊那头的灯不知被谁打开了。

老头和幸绪赶紧扭头去看扫描仪室的门。我也屏住气,歪过头去。透过毛玻璃,可以看见走廊上的灯又亮了一盏。这绝不是谁随便打开的。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咯噔咯噔的皮鞋声。

“糟了,有人来了。”

老头低声像蚊子般哼哼了两声。与此同时,幸绪迅速地切断了扫描仪电源。

还是迟了一步,毛玻璃上已映出人影―接着,门开了。

在走廊灯的映照下,开门人的身影在逆光中看起来就像剪影一般。

这下糟了,唯一的出口也给堵住了,我们没法逃了,只好就那么站在扫描仪前。

剪影伸长胳膊,打开了门边的开关。

昏暗的扫描仪室里一下子充满了荧光灯的光。

那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大约刚过四十岁,一头长发在脑后拢成一束。身上披了件浅驼色的半大衣,里面穿着淡咖啡色的毛衣和浅灰色的裙子。也许是因为夜深的缘故吧,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她是那么的朴素,简直要和这昏暗的工厂融为一体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