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木津的假面(1 / 2)

新宿鲛 大泽在昌 4915 字 2024-02-18

鲛岛回到署里,发现警戒线已经设置好了。新宿一带的主要干线道路上都设置了盘查岗,堵车堵得比上周还要严重。盘查的对象是可能成为过激派坐骑的货车与面包车,连普通家用车也没有放过。

当然,这起案子的当事人——警察并不觉得这样的盘查就能查出犯人来。可是,如果今天发生的警官枪杀案是连续杀人案的第一起,那盘查就会起到防患于未然的效果。

要是犯人一直待在新宿,这个方法肯定没用。不过那样一来,警方的侦查就会奏效。刑事课的刑警们已经动员起了手下的所有线人,展开缜密的调查。

署里设置了特别搜查本部,来参加记者招待会的记者把屋里挤得水泄不通。

第一次记者招待会于傍晚六点举行,署里大多数警官都跑去了会见室,因为他们对案件的情况也缺乏了解。

这时,鲛岛刚处理完手头的文件,正准备回家。记者招待会开始之后,课里就没人了。

“好久不见。”

鲛岛拾起头一看——身着深蓝色三件套的男子站在了防范课门口。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头发三七开,皮肤白皙,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一股锐利的眼神。

鲛岛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男子名叫香田,和鲛岛同一年考入警视厅。

“工棚饭好吃吗?”

“有何贵干?”

“喂喂,区区警部敢这么跟警视说话啊?”

香田笑了。他是个聪明人,很适合当警察官僚。对上头点头哈腰,对下头毫不留情——就连这种体质也是一点不差。

“我正准备回去。”

“同事被杀了,你就不愿意多加点班吗?你们不都是士兵吗?”

公安二课的同事自杀之后,香田成为了其中一派的年轻领袖,他曾无数次威胁鲛岛交出那封遗书。

鲛岛平静地凝视着香田。

“士兵们要是听见你刚才说的话,肯定会很尊敬你的吧。不愧是本厅公安的警视,真是了不起。”

“别这样嘛,我可是为了帮你抓住杀死你同伴的犯人才来的啊。”

香田走了过来。

“不是有记者招待会么,你怎么不去啊?”

“招待会就交给搜一了。我们只要默默无闻地工作就行了。”

鲛岛取出一根烟。

“我们会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所以想过来打个招呼。”

“在走廊里看见你要敬礼是不是?”

“遵守规矩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调去搜查本部,顺利的话能回到本厅一课。”

鲛岛装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点着了烟。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在香田脸上,惹得香田后退了几步。

“你还没戒烟啊?”

“滚。”

“你说什么?”香田脸色一沉。

“我忙着呢,给我滚。”

香田的眼神越来越冷,发怒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你真想等个二十年再当上警视吗?搞不好就只能当一辈子警部了。”

“关你什么事。”

香田把脸凑了过来。“不是‘你’,是‘警视阁下’。对上级要用敬语。我告诉你,我一直都不喜欢你,你要是再用这种口气说话,就永远都出不了这间办公室了。一辈子追着甲苯贩子毒贩子,有意思吗?”

他没有给鲛岛留下任何回嘴的余地,直接转身走了。走出防范课办公室的时候,他撂下一句话:“没有自知之明的笨蛋,比普通的笨蛋更难伺候。”

鲛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空荡荡的防范课大门发呆。从香田进屋的时候起,他的脸上一直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一会儿,鲛岛深呼一口气,把烟头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防范课的门又开了。鲛岛轻轻抬起头。

皱巴巴的西装裤,结打得很小的领带,尺码太大的夹克,一张大脸的谢顶男走了进来。他的双手随意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夹克的花纹和西装裤的颜色一点儿也不搭。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防范课的办公室,自说自话地拿起了鲛岛桌上的香烟。

他自作主张地抽出一根香烟,点了火。

“警视阁下问我防范课在哪儿,我就说了,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

“有木津的消息吗?”

“找到一家他常去的店。”

“是吗?”

男子叼着香烟,走近装有铁栅栏的窗户。

鲛岛问道:“下头情况怎么样?”

“一团乱。”

“犯人好像用了枪是吧?”

“嗯。”

烟灰越来越长,可他毫不在意,而是俯视着新宿警署的人口。

他姓薮[10],是个鉴识课员。他是弹道检查的专家,本厅鉴识课曾三番两次请他去,可他就是不肯去。

他总说自己本来想当个医生,可因为姓的关系就作罢了。也是他查出了四星期前发生的杀人案用的是木津制造的枪。

薮看了看鲛岛,他的眼神很恍惚,让人捉摸不定。

“当地警员说,‘蒙大拿酒店’的老婆婆只听见了一声抢响。而且那枪声还特别响,附近的其他证人也说只听见了一声枪响。”

鲛岛无言地望向薮。

“坂巡查和……哦,他已经是瞽部补了,连升两级[11]……还有尾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骑着车,坂在前,尾上在他的左后方。唯一一颗子弹就在坂的体内。”

注:[10]薮:日语中的薮医者是庸医的意思、[11]连升两级:殉职的警官套得到连升两级的待遇。

“只有一发?”鲛岛问道。

“只有一发。子弹是从尾上警部补左后方飞来的。从左肩胛骨下方射人,贯穿胸部中央,再命中坂的背骨,射碎右肺叶,停在了肋骨里。尾上当场死亡,坂因为失血过多,在十分钟后丧命。”

“用的是什么枪?”

“法医在坂的胸口找到了子弹。那子弹已经被压扁了,不过肯定不是手枪的。”

“是猎枪吗。”

薮点点头。

“大概是来复枪吧,现在正在查口径。”

“来复……”

“和手枪比起来,来复枪的火药量要多出许多,两者的贯穿力也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毕竟来复枪的子弹速度要更快。这速度当然和口径也有关系,手枪的话,转轮手枪里的44马格南的初始速度是360米/秒,自动手枪里的9mm鲁格是340米/秒。你们用的新南部38型只有278米/秒。转换成时速是1000公里。可来复枪就不一样了。在日本用来猎鹿、猎野猪的30-30型猎枪的初始速度是728米/秒,再大一点的30-06型就是890米/秒了,转换成时速就是3200公里。手枪子弹的速度和音速相当,要么就是比音速慢一点,而来复枪则是音速的两倍或三倍。说不定尾上没来得及听到枪声就丢了小命。”薮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犯人是从哪儿开枪的?”

“问题就在这儿。要确定开枪的位置非肯困难,要是有目击者就好办了,可是我听说没有找到证人。仔细想想也是,那一带白天人少,晚上人还挺多的。只是子弹这玩意儿有个很有意思的特性,那就是飞出枪口的时候,并不是贯穿力最大的时候。尤其是来复枪,子弹刚出枪膛的时候,屁股会上下摇摆。”

薮取下嘴里的香烟,开始详细解释。

“你也知道枪膛里是有来复线的吧?就是膛线,是为了让子弹直着飞。子弹在枪膛里行进的过程中,在膛线的作用下,就会产生旋转,然后再飞出枪膛。来复枪的子弹,啊,我说的子弹,指的是弹头那部分。那个弹头要比手枪子弹的弹头更细、更长一点。弹壳长,弹头也长。所以旋转的时候总是难以避免产生尾部上下摇摆的情况。不过子弹在飞行一段时间之后就会稳定下来。大概飞个100一150米就行了。之后子弹就会直线行进。如果不碰到其他东西,动能就会在重力和空气阻力的作用下渐渐消失,再次出现尾部摆动的状态,并缓缓下降,就像倒地之前的陀螺样。”

“也就是说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开枪,来复枪的破坏力会更大?”

“破坏力和贯穿力是两码事。你可以想一想,用针刺和用榔头敲哪个更痛,破坏力和速度不一定成正比。速度慢的子弹会在身体里扭动,还留在身体里不出去。反倒是有些打穿身体的子弹没有打中要害,不会威胁生命。再看看这一次的枪杀案,贯穿尾上身体的子弹停在了坂的身体里,看起来它的贯穿力好像还挺强的,可那毕竟是来复枪,口径还不小,这点贯穿力并不算大。”

“近距离的来复射击。”

“这个可能佳极高,不过即使不这么分析,光看现场的情况就能猜出个大概了。你想,现场是个小弄堂,视野很狭窄,除非是在楼上开枪,否则是不可能搞远距离射击的。”

这位弹道分析专家从来不喝酒,也不喜欢做运动,因为他很容易出汗。

可是,他是个一流的搜查官。听取证词、追查犯人、抓捕犯人——这些并不是一流搜查官的必备条件。

薮总在想象案发现场的场景。而现场的刑警们并没有开动脑筋想象的闲工夫。

薮的想象,总是基于现场的环境与证据进行的,并非毫无根据。鲛岛总会听取薮的想象。新宿警署的其他刑警只想知道薮的分析结果,没人愿意听薮多啰嗦。只有鲛岛注意到了,薮也是个一流的搜查官。

鲛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薮手里的香烟。

“用的是来复枪,在非常近的地方开枪射击,这两点没有太大疑问。问题是来复枪不比手枪,个头那么大,没法藏在外套里,也没法放在皮包里随身携带,只能放进高尔夫球袋或是鱼竿套里。犯人肯定是开车来的。”

“看来他早有预谋。”

“应该是,不然谁会带着来复枪到处跑啊?难道是偶然开车来到案发现场,瞥见两个巡警,一时兴起练起了射击技术不成?”

“记者招待会上有没有说凶器是来复枪?”

“没,连‘只开了一枪’都没说。只说正在锁定凶器种类。”

“也就是说,犯人躲在车里,架着来复枪,等候警官的到来?”

薮看着鲛岛说道:“应该是。可是警官要是看见路边停了辆车,车里还有人,肯定会透过车窗看一看的。真有心杀警察的人,必然不会做这种傻事。”

“如果他等警官过来了,再把枪从后备厢里拿出来呢?”

“这样距离就不对了。就算他迅速下车,迅速打开后车盖,迅速拿出枪,两者也会有个百来米的距离。”

“看来他肯定给枪做了什么伪装。”

“从目前的证据看应该是这样。”薮说道。可是他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薮离开防范课之后,鲛岛拿起电话,拨通了“阿伽门农”的号码。

“您好,这里是‘阿伽门农’。”

接电话的正是冬树。

“我是鲛岛。”

“啊,刚才真是太谢谢您了!”

和下午在咖啡厅见面的时候相比,冬树的声音要更高亢,而且更有精神。

“我准备下班回家了。如果他来了,你就往我家打电话。如果我不在,就在答录机里留个言,顺便说一下他出现的时间。”

“好的,我知道啦!”

电话那头传来男子二人组的歌声,那首曲子是《新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