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店里没几个人。只能坐八个人的吧台边上,有一个男子正坐着看书,面前摆着一杯兑过水的酒。身着女装的妈妈桑也跷着二郎腿坐在吧台内侧,看着文库版的书。
“哎呀,好久不见啦。”见两人走进店里,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本站起身来。坐在吧台旁边的那名男子也认识鲛岛。
“好久不见了,飞田先生。”鲛岛一边问候,一边在男子旁边注:[3]信那水的隐语。
落座。
“真是个讨厌的客人,居然坐在酒吧吧台看案例集,真会显摆。”妈妈桑吼道。
鲛岛露出微笑。飞田是国选辩护人。他和朋友在西新宿开了家事务所,是刑事案件的专家。
飞田也微微一笑。他中等身材,戴着眼镜,头发是中分的,“从不在法庭之外的地方别律师徽章”是他的著名作风。
“听说土地倒爷[4]已经盯上这儿了,我是来当保镖的。”
“你就别开玩笑了,我啊,还巴不得他们来给我送钱呢。你个律师在这儿出入反而添乱。”妈妈桑毫不留情地反驳了飞田的话。
晶向飞田低头致意道:“好久不见了。”
“啊,是你啊……近来过得还好吧。”
为克次辩护的正是这位飞田律师。
“那时真是麻烦您了。”晶用非常礼貌的口气说道。
鲛岛瞪着晶说:“不对着警察你倒是能恭恭敬敬地说话啊。”
“烦死了!”这就是晶的回答。
妈妈桑爆笑不止,随后拿出一瓶尊美醇威士忌、冰桶和酒杯摆在吧台上。下酒菜是煮海螺。
“妈妈桑,你有没有听过一家叫‘阿伽门农’的店?”鲛岛一边喝着兑过水的威士忌一边问道。
“听说过啊。”妈妈桑原本准备继续看书,被鲛岛一问,便抬起头看了看鲛岛。
“那是家什么店啊?”
[4]强迫原来的居民搬迁,将零碎的土地合起来变成一大块空地,再高价出售的人。
“很神秘的店,没人介绍去不了。直男去很容易暴露的。”
鲛岛叹了口气:“那你认识里面的工作人员吗?”
“认识啊,他们那儿的小酒保以前在二丁目做过……怎么了?”
“能不能让他帮我个忙?”
“天知道。要看是什么事儿了。”
“如果某个人去了他们店里,想让他告诉我一声。”
“这就难办了。”
“可总比我冲进店里问这问那要好吧?”
“谁愿意让你去啊。做酒水生意的讨厌黑帮,也讨厌警察呀。”
“我也没准备给店里添麻烦,我会在那人离开酒吧之后动手的。”
“那人犯了什么事儿啊?”
“私自制造枪支。”
装作不知道的飞田突然抬起头来。鲛岛继续说道:“三个星期前,因为那家伙卖出去的枪,一个人死了,一个人受了重伤。”
“喂——”飞田开口说道。鲛岛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是那家伙吗?”
鲛岛将视线投向吧台深处。
“是那个左肩有刺青的家伙吗?”
鲛岛终于回头看了看飞田。
“没错。多亏你给他的‘长六四’打了个折扣,他去年年底刑满释放了。这下可好,重操旧业了。”
“长六四”是长期徒刑的意思。飞田显得有些扫兴。鲛岛继续说道:“不过这事儿怪不得你。那家伙天生喜欢造枪。即使是在牢里,只要有工具,他就能用铁栅栏和牙刷做出一把枪来。他只管造枪,剩下的事情一概不管。即使有人因为他的枪送命,还有人因为他的枪坐一辈子的轮椅……”
“别让他坐牢了,不如把他的手指全砸烂了更有用。”飞田轻描淡写地说道。鲛岛大吃一惊地望向飞田。可飞田的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表情。
“我虽然是个律师,可并不觉得所有委托人都是无辜的。对某些委托人,我甚至觉得检察官请求的刑期太短。”
“那家伙就是其中一个吗?”
“光看法律,四年的刑期的确太长了。可是这只是根据检察官手里的罪证作出的判断。在法庭上要讨论的,就只有那些罪证。可问题的关键是他私自制造了枪支,而不是他造出的枪支害死了别人。法律就是这样,我们也是基于法律办事而已。”
“有些人虽然没有杀人,可还是想判他死刑。”妈妈桑说道。
飞田点了点头。“没错。在刑法里,杀人是最重的罪行。可是有些家伙的罪行虽轻,影响却比杀人更加恶劣。比如,父母见自己的孩子生了病,没有未来可言,就下手杀了他。还有一个混账骗走了一个老人的全部财产。从法律上看,杀害自己孩子的人的罪行更重。”
“你别当律师了,转行当法官不是更好?”鲛岛说道。
飞田苦笑着说:“司法考试低空飞过的人是当不了法官的。”
鲛岛摇摇头,又看着妈妈桑说道:“妈妈桑,能不能把那个‘阿伽门农’的小伙子介绍给我?”
黑帮已经查到克次就躲在吉祥寺的歌厅里。鲛岛与美加、晶一起走出车站,发现歌厅周围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奔驰。
“你们待在这儿别动。”鲛岛让两人留在原地,自己则走近那辆奔驰,敲了敲驾驶座旁的玻璃窗。
窗户缓缓摇下,里头坐着个年轻的混混头子,是来负责指挥盯梢手下的。
“我是新宿警署的。”鲛岛没有给对方留下说话的余地,“给我把车开回事务所。”
年轻头头虽然知道鲛岛这个人,可是他并不知道鲛岛是如何对待黑帮的。
“你瞎指挥什么?你是交通课的吗?这儿不是新宿警署的辖区吧?”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小弟,所以头头的语气也特别强硬。
“给我下来。”鲛岛简洁地命令道。年轻头头并没有遵命的意思,还想关上车窗。说时迟那时快,鲛岛拔出特殊警棍,砸碎了车玻璃。
特殊警棍是便衣刑警平时随身携带的一种武器,直径2cm,长15cm,金属材质,一甩就能变成40cm长的警棍。
眼看着爱车的玻璃被砸碎,头头怒气冲冲地下了车。
“混账!”
鲛岛一把揪住混混的脸,把他按在碎了的车窗玻璃上。碰到碎玻璃的混混发出呻吟。
“我问你话呢,你有意见吗?”
所谓“问话”,就是警察为执行任务进行的盘问。如果违抗,就是妨碍公务。混混也明白这一点,立刻老实了不少。
“你也给我下来。”鲛岛对副驾驶座上的小弟说道。他让两人把手撑在奔驰边上,搜了他们的身。
在小弟的夹克衫里,搜出了一把20cm长的登山刀。
“这是什么?”
“谁知道啊。”
“说得好。”
见小弟双脚开立,鲛岛抬起脚,往他的下体踹去。
“你干什么啊?!至于么!”见自己的小弟惨叫着蹲了下去,年轻头头大声吼道。
“你要搜身可以,何必在大马路上搜?暴力课的人也是这么办事的吧?”
“我可不会像暴力课那群人那样保你们的面子。”鲛岛说道。听完这句话,年轻混混倒吸一口冷气。
“混账,你是哪儿的条子?”
“防范课的鲛岛。高兴的话,就给我好好记住这张脸。”
一听“鲛岛”这个姓,年轻头头的脸上立刻流露出后悔的神色。
警官与黑帮的价值观很相近。那是因为两者都是完完全全的阶级社会。上级的命令必须服从,不得反抗。最终,在两个社会中处于命令系统底层的基层人员就形成了一种相似的“体质”。那就是对“男人的面子”的执着,也是一种任侠性质的思维——比如“帮忙”或是“欠人情”。
警官与黑帮也会给对方面子,或是欠对方的人情。在暴力团伙发生冲突之后,大多数犯人都会选择“自首”,这不仅仅是为了谋求宽大处理,而是为了给暴力课刑警“争个面子”,让双方能够长期共存。
警察组织的高层开口闭口就是“彻底摧毁暴力团伙”,可基层的那些非精英组的人深知,暴力团伙是不会销声匿迹的。
与其摧毁组织,让组织成员无人管理,还不如让组织保留下来,这样还能知道每个成员属于哪个部门,更好对付——这就是基层警官的想法。
因此,暴力课的警官反而不会采取鲛岛那样的做法。恐怕他们会说:“这次算是给我个面子,先撤了吧。”
他们应该会好言相劝。即使不是暴力课的警官,也会先和暴力课打个招呼再行动,所以黑帮总部事务所会得到消息,并传达给基层。
而新宿警署只有一位刑警不会“以面子为本”——他就是鲛岛。
警署内部对鲛岛的做法议论纷纷,暴力团更是将他视为眼中钉。
鲛岛是个打不了招呼的刑警。拒绝收买的刑警不在少数,可连招呼都打不通就是另一回事了。黑帮人心惶惶,即使犯了些小罪,都可能被“抓去问话”。
而产生出这种“招呼”关系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刑警需要处理的无数书面档。
申请逮捕令、申请援助、逮捕、审问、写供词——即使走到了这一步,如果缺乏关键的证据,还是会出现无法提交至检察厅起诉的情况。这样一来,那些书面的工夫就白费了,说不定还要遭受检察官的白眼。
因此,即使对方是暴力团伙的成员,除了那些自首的犯人(因为自首的调查报告很好写),警方也不会轻易逮捕。
“可恶……”年轻头头骂道。
鲛岛一言不发地铐住了年轻头头的右手,又把另一边的手铐铐在了奔驰的门把上。小弟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哑口无言。
“饶了我吧,喂。”被锁在车门旁边的年轻头头注意到路人都在看他,“你不会让我傻站在这儿吧?”
鲛岛冷冷地瞥了年轻头头一眼:“不行吗?你又是妨碍公务,又违反了枪刀法,我抓了你现行啊。”
“好吧好吧,我撤还不行吗?”
“太迟了。”
鲛岛一个转身走开了。被铐住的混混大声吼叫,可鲛岛没有回过一次头。
“走吧。”鲛岛回到美加与晶等候的地方说道。
“那家伙就是盯梢的吗?”晶看了看大喊大叫的年轻头头和不知所措的小弟问道。
“没错。”
“阿克有没有事啊……”美加差点儿哭出来。
“目前还没事,如果他们闯进歌厅,肯定会有人报警,所以才埋伏在门口。周围肯定还埋伏着其他人手。”
“你一个人带他出来?”晶问道,口气非常冷静。
“试试看吧。”
“你可真是个怪人。”
“是吗?”
鲛岛来到歌厅入口。那家歌厅位于一栋细长的店铺大楼地下,有一条楼梯与地面相通。墙壁上满是涂鸦。
鲛岛点了根烟,环视四周,发现附近还停着一辆皇冠[5]和一辆西玛[6],看来也是黑帮的车。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里,有一群拿着手机打电话的小混混,正透过玻璃窗监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鲛岛忽然想起,奔驰里是有电话的。看来那年轻头头并不准备来到现场,而是打算遥控。负责监视的混混有八九个人吧。
歌厅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准备中”的字样。克次一从里面出来,黑帮混混就会把他团团围住,带到别处去。
鲛岛一脚踩灭烟头,对晶说道:“你认识克次吧?”
“当然认识。”晶看着鲛岛的眼睛回答。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生一副好嗓子。女人听了他的蓝调会感动到哭。虽然是个混账,可是他的歌真的唱得很好。”
注:[5]丰田的车型。
[6]日产的车型。
鲛岛撇开视线。举着手机打电话的混混,透过二楼的玻璃窗俯视着他们。
“好,那你下去把克次带出来吧。你告诉他,我就站在这儿。如果他主动走上来,就算他自首。如果我下去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晶深吸一口气:“美加呢?”
“和我留在这儿。如果他气美加说漏了嘴,就告诉他美加是怕黑帮害他,才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我的。”
“好,那黑帮埋伏在附近的事情呢?”
“告诉他也行。如果我们回去,那群家伙迟早会冲进去的。你告诉他,到时候就不是断手断脚能解决的了。”
鲛岛感到身旁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发现晶已经冲到楼梯中了。
“喂……”晶问道。床头灯的光线形成了红绿两色的影子。
“怎么了?”
“我从来没去过你家……”
“还真是。”
鲛岛把烟灰缸放在裸露的胸脯上,把烟灰抖了进去。
离开“Mama Force”之后,两人回到了晶的房间。她在下北泽的公寓里租了个一室户,楼下有一家租碟店和一家冰淇淋店。距离她搬离代代木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
“还不能让我去吗?”
“你怎么说起这个了,难不成你怀疑我是有妇之夫吗?”
“死鬼……”
晶在小号双人床上翻了个身,丰满的乳房压在鲛岛左肩上。
“你还有事没告诉我。”
“那肯定有啊。如果要把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至少需要三十六年时间吧。”
“少装蒜。你之所以不让我去你的公寓,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这个‘别人’,不是女人,而是讨厌你的人。”
“要是我在乎这些,就不会和你一起走在歌舞伎町的马路上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啊?”
鲛岛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烟,香烟发出的亮光,照亮了手背上的伤痕。
“手上是怎么回事?”晶也看见了伤痕。
“刚才撞见有人在打架,就跑去劝架了。”
“一点儿也不像你会干的事啊,你瞧,受伤了吧。”
“是吗?我浑身都是这种伤。”
“脖子上的也是吗?”
鲛岛笑了。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晶问起了鲛岛留长发的原因。鲛岛默不作声地撩起长至衣领的头发——脖颈上方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条斜向上的伤痕,长达15cm。
当时,晶并没有多问。
“脖子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啊?”晶凝视着鲛岛的眼睛问道。而鲛岛也望着晶乌黑的双眸。肥皂的香味扑鼻而来。晶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日本刀砍的。”
“真家伙?”
“不,没有开刃的模型刀。要是真家伙就不会留下这么粗的伤疤了,脑袋早就落地了。”
“对方知道那是假刀吗?”
“天知道。他一时冲动,说不定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要是真有意杀我,还不如直接刺死我呢。”
“亏你的脖子没骨折……”
“刀先碰到肩膀,滑了一下才砍到了脖子,要是直接碰到了脖子也挺危险的。”
“看来对方果然有心杀你啊……”
鲛岛没有作答,而是把烟头掐灭在了烟灰缸里。透过陶瓷烟灰缸,热感传到了胸口。
“那家伙是黑帮的?”
“不是。”
“普通人会拿着日本刀要砍死你吗?”
鲛岛把烟灰缸放在床头柜上,坐起身来。
“是个警官。”
鲛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克次走上地面。
晶敲了敲门,让里头的店员放她进去,待了十分钟才出来。
“阿克……”美加喊了一声。鲛岛回头看了看楼梯。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留着短发的男子,跟在晶后面走了上来。
他的脸颊略显憔悴,不过眼睛很大,看上去就像个爱闹别扭的小男孩,眼睛里既透着甜美,也透着目中无人的傲气,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克次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鲛岛,东躲西藏的日子让他疲惫不堪。
鲛岛与克次对视了一瞬,随即将视线撇开,扫视四周。玻璃窗后的黑帮混混不见了,皇冠与西玛的车门都打开了。
咖啡厅所在的大楼入口处出现了众多黑帮成员。两辆车里的黑帮成员也同时走了出来。车上的混混们站在车旁,瞪着歌厅门口的一干人等。
从咖啡厅里出来的混混们站在了鲛岛、克次、晶与美加周围。总共有五人。
右手拿着手机的男人向前一步。他还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很白,浑身都是肌肉,透着一股毫无漏洞的眼神。他穿着纵条纹的双排扣西装,没有系领带。
“钥匙。”年轻男子用沙哑的嗓音说道。那嗓音和他的年纪格格不入。
“少当家让我来要钥匙。”他的措辞很有礼貌,可语气却不怎么样。说完,他便伸出了左手。
“就这事儿?”鲛岛直视年轻男子的双眼。
“是的。”年轻男子没有眨眼,“让少当家一直戴着手铐,实在有些丢人。”
鲛岛没有撇开视线,而是直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铐的钥匙。
二十五六岁就能统领手下一班小弟,就说明他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你叫什么名字?”鲛岛拿着钥匙问道。
“真壁。”年轻男子回答。他依然没有错开视线。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少当家了吧?”
真壁无言地低下了头。
“我是新宿警署的鲛岛。”
“我知道。久闻‘新宿鲛’大名。”真壁抬起头,正面盯着鲛岛说道。
“你是听谁说的?”
“在黑道上混,就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你的少当家却不认识我。”
“对不起。”真壁压低嗓门说道。可他的眼睛,依旧直视着鲛岛。
鲛岛松开钥匙,让它掉进真壁的手掌。
“手铐就交给来找你的暴力课组员好了。”
“不,我会亲自上门还的。”真壁说道。
“这是为什么?”
“不能再出丑了。”
“你觉得这是出丑?”
“被孤零零地铐在大马路上,不是出丑还能是什么。”
鲛岛缓缓吸进一口气,他感到心中涌起一股紧张之感。真壁绝非普通黑道之人。一般混混面对警官,定会当场作罢。
“也是……”鲛岛点了点头。真壁也跟着点了点头。
真壁看似低调,可从器量上看,他已然超越了所谓的少当家。
“告辞。”真壁用炯炯有神的双目行了一礼。他缓缓转过身走了起来,没有看克次一眼。
鲛岛目送着真壁坐进西玛的后车座。为真壁拉开车门的人,明显比他年长许多。
鲛岛的直觉告诉他,在不远的未来,他定会与真壁一决雌雄。而那场战斗,绝不会轻易结束。
真壁的模样,深深刻在了鲛岛脑海中。
鲛岛拦住一辆过路的出租车,让克次先坐了上去。美加正要上车的时候,晶开口说道:“我自己回去。”
“上车吧。他们还有人没回去呢。”
“没关系。”晶撂下这句话就走了。出租车的车门缓缓关上[7],发动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克次靠着座位闭目养神,而美加则睁大眼睛,瞪着前方的车座。
过了一会儿,克次闭着眼睛说道:“我在牢里肯定会被弄死的吧?”
美加看了看克次,又看了看鲛岛。
“肯定的吧。”克次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向鲛岛寻求赞同。
“你为什么这么想?”
“那群家伙不会忘了我的,肯定会来灭了我。”
鲛岛笑了。克次猛地抬起头,好像有些生气:“笑什么?!”
“他们可没那么闲。况且——”
“况且什么?”
“你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克次一言不发地瞪着鲛岛。不一会儿,他竟深深喘了口气。也许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阿克——”
克次并没有回答美加。
“阿克——”美加带着哭腔喊道。
克次虚无的眼神投向窗外。
“你生气了吗,阿克……”
鲛岛缓缓望向克次的侧脸。他的脸上,带着绝望与自嘲的笑容。
“——等我出来了,再搞一支乐队吧。到时候一定要来看我演出啊。”克次一说,美加的泪水就决堤了。鲛岛只得将视线转向挡风玻璃。
翌日,鲛岛再次造访晶的公寓。那是早上九点多。鲛岛刚到公寓楼下,就撞见晶穿着运动衫和牛仔裤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也注意到了鲛岛,在楼梯半当中停了下来。她手上拿着个纸袋,还有耳罩式的耳机。
“要出门吗?”
“去吃个早饭。”
她用眼神指了指公寓对面的家庭餐馆。
“能跟你一起去吗?”
“有事吗?”
鲛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歌词写好了吗?”
“还没。熬了个通宵,还是没憋出来。”晶边说边下楼,毫不犹豫地朝家庭餐馆的方向走去。
餐馆里没几个人。他们在角落的包厢里面对面坐下。点完菜之后,晶戴起耳机,从纸袋里掏出五线谱来。
“你说话我能听见。”说完,她就打开了随身听。
鲛岛喝着服务员送来的淡咖啡,默默注视着晶。晶用左手的指尖打着节拍,用笔在一张便笺纸上写了些词语。
刚写下“糟透了”,又把它给擦了,换成了“深渊”。“钢铁之泪”在“混凝土的空虚笑容”中,她圈出了“钢铁之泪”。
之后她又写下“谁说一定要幸福”,皱起眉头,盯着纸上的字,倒带,同一段音乐来回听了好几次。
看来她对这段歌词不是很满意,却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
键盘手演奏的旋律,从晶的耳机里漏了出来。晶自己也在哼哼。
鲛岛看了看五线谱上写好的歌词。
Get Away 大家都说 赶紧离开 这里是城市的深渊 哭声喊声 夜夜回响Get Away 大家都说 赶紧离开 这里是城市的深渊 悲痛哀叹 日日不断你不可能理解的乐趣 就在午夜过后的此处
Get Away 大家都说 赶紧出去 这里是黑暗的深渊 哭声喊声 夜夜回响Get Away 大家都说 赶紧出去 这里是黑暗的深渊 悲痛哀叹 日日不断But Stay Here 钢铁之泪 一口饮下 谁说一定要幸福——
看来晶在发愁的就是从But开始的第二段歌词。
鲛岛望着撅着嘴一脸严肃地瞪着五线谱的晶。
落座后十分钟里,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晶好像已经暗下决心,专心作词,直到鲛岛主动开口:“这曲子会灌进唱片里吗?”
鲛岛终于开口了。晶抬起头,默默摇了摇头。鲛岛没有搭话,于是她再次将视线转回手边。
“第二段不要用‘黑暗的深渊’,换成‘黑暗的正中’会不会更好?”鲛岛说道。
晶半天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动笔。她把“深渊”改成了“正中”。
“——你这样是想不出来的。”
“我知道。”晶抬起头瞪着鲛岛。脸上有一丝怒意。
“不满意的话就随便改吧,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鲛岛说道。
晶微微一笑:“这是摇滚乐,不是演歌。”
“我实在想象不出你穿着振袖唱花腔的样子。”
晶抬头看着天花板,舒了口气。“OK,到底有什么事儿?”
“昨天没出什么事儿吧?”
“昨天?啊,回去的路上吗?没有啊。”晶平静地摇了摇头,“就这事儿?”
“脸上的伤,你不准备报警吗?”
“不报。”
“怕他们报复?”
晶用一副“很无语”的表情看着鲛岛说道:“看来你真的很讨厌黑帮啊。”
“你为什么这么想?”
“怎么说呢……感觉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消灭黑帮的机会。他们只要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你就会把他们抓起来。”
鲛岛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我是不准备报警的,倒不是怕他们报复,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是吗?”鲛岛说着,伸手就要去拿小票,准备结账走人。
“喂。”
“干吗?”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黑帮啊?”
鲛岛看着晶说道:“我讨厌的不只是黑帮。那些为非作歹,触犯法律,可是觉得只要别人不知道就行了的人,我都讨厌。”
“照你这个标准,全日本都是这样的人啊。”
“没错。可这个国家对黑帮实在是太好了,表面上管得很严,其实杀人放火的黑帮随处可见。”晶一言不发地听着鲛岛的话。
“那群家伙的吃饭家伙就是‘恐惧’。黑帮很可怕——只要让人们记住这一点,他们就有钱可赚。普通人觉得与其被黑帮修理一顿,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听他们的话。一旦反抗,受了伤,即使伤他的人进了监狱,也得不偿失。”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就是讨厌这些所谓的‘理所当然’。一旦成为理所当然,就会有人加以利用。一个好端端的企业家,就会委托黑帮讨债,或是威胁居民搬迁让出土地。这些利用黑帮的人,比黑帮还要可恶。”
“但当官的可不这么想。”
“是啊。”
“警察抓住的犯人,犯的都是些小罪。对那些真正做了坏事的政治家、企业家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不是吗?大家都心知肚明。可这些事情是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了,别人就会觉得你幼稚。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所以啊,过日子是需要诀窍的。”
“没有什么诀窍。这么想的家伙,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要是没有遭报应呢?”晶问道,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我会去收拾他们。”
“那是因为你是条子?因为你有警察手册,能开枪?”
“不。”
“那是为什么?你也不希望自己受伤,也害怕丢了性命吧?”
“还真怕。”
“昨天你不是弄坏了黑帮的车吗?还收拾了那个很拽的家伙。如果你不是警察,他们早就把你弄死了。”
“也许吧。”
“那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说话?难道你觉得条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吗?”
“不。只是我并不喜欢‘执行公务’这种思维方式。”
“说白了不就是爱出风头么。”
鲛岛笑着说:“爱出风头也可以,只要不摆臭架子就行。”
晶惊讶地望着鲛岛。
“普通人都讨厌那些因为超速开罚单的警察。可是一旦被醉汉纠缠,就希望有警察来救自己,不是吗?”
“你就不会摆臭架子吗?”
“觉得我在摆臭架子的人,他们的架子肯定比我更大。这群人就是看不惯其他人摆架子。”
晶凝视着鲛岛说道:“为什么他们管你叫‘新宿鲛’啊?”
“因为我姓鲛岛。”
“就因为这个?”
“嗯。”
“难道不是因为你对他们来说就像条鲨鱼一样吗?静悄悄地接近,猛地一口咬死……”
鲛岛沉默了。晶叫来服务员,让她撤下了空盘子。她点了根烟,直视鲛岛。
“真希望管我叫新宿鲛的那群家伙,从新宿彻底消失。”
“那群家伙……是坏人?”
“嗯。”
晶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鲛岛的眼睛说道:“可他们要是真的消失了,新宿岂不是会变得很无聊?还有谁愿意来玩啊。”
“也许吧。不过至少不会变成你歌词里说的那样。”
晶点点头,莞尔一笑。原本暗藏凶气的目光,顿时充满少年般的爽朗与明媚。
“你喜欢摇滚吗?”
“喜欢。”
“你不会觉得只有吉米·亨德里克斯[8]才算摇滚吧?”
“到Deep Purple[9]为止都算吧——开玩笑的。”
注:[8](1945-1970)美国黑人摇滚歌手,以奔放强烈的吉他演奏享誉摇滚界。
[9]一支成立于1968年的英国摇滚乐队,是与Led Zeppelin和Black Sabbath并列的重金属和现代硬摇滚乐的先驱乐队。
“下次来看我们乐队的演出吧。”
“好。”鲛岛回答。
鲛岛还真去了。在两个礼拜之后的演唱会上,他发现那首《StayHere》的第二段歌词真的变成了“黑暗的正中”。
演唱会结束了。观众也走得差不多了。脖子上挂着条毛巾的晶从后台探出头来,叫住了鲛岛。
“怎么样?”
晶浑身是汗。
“不赖,一般般吧。”
“你不是说你不会摆臭架子的吗?”
晶瞪了鲛岛一眼。《Stay Here》的歌词就是当初鲛岛在餐厅里看到的,“谁说一定要幸福”之后,直接照搬了第一段的歌词。
鲛岛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给你参考参考。”
“什么啊?”
晶接过来一看,大吃一惊,瞪大双眼:“这首歌不错啊,就是冲击力不够。”
“这是你写的?”晶抬眼看向鲛岛。
“是的。你要是不喜欢用别人写的,直接扔了就行。”
晶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了敞开的衣襟里。纸上写的是鲛岛构思的《Stay Here》第二段歌词。
“陪我们去喝一杯吧。不过你要是敢拿出条子的作风,我就把你赶回去。我想让队长看看这歌词。”
“我在下面等你。”这便是鲛岛的回答。
鲛岛在晶睡着之后下了床。他穿上脱在地上的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公寓门口。
打开门锁,转动门把手。这时晶却醒了:“要回去了吗?”
“嗯。”
“下个月月初还有一场演唱会,到时候会公布出道的消息。你也来吧。”晶睡眼惺忪地说道。
“这回要从头看到尾啊。”
“嗯。”鲛岛又答应了一声。他隐约听见晶倒在枕头上的声音:“大骗子。”
“晚安。”
鲛岛打开了门。
“要是不来,我就打110报警。”
晶的话,就好像梦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