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广岛
那个巨大的铁制建筑物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濑户内海平静的海面上。从远处望去给人的感觉既像是小岛又像是神殿的遗迹。靠近后发现它更像是由无数大大小小的筒子、柱子和塔等组合成的一个巨大的工业设施。虽然外表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但那只是从女性的角度来说的,对于男性来讲它是让男子们痴狂的一艘全身披挂铠甲,能装载三千水兵和数千吨弹药的战舰。
战舰全身都被涂成灰色,它那高耸的船身以及各式各样的武器装备给人格外复杂而又深沉的外观印象。船的下身相当宽大,能排挤掉大量的海水,并且还能很好地支撑住船上的钢铁机械以及设备。
在它的前甲板有两座炮塔,高低有序地排列在一起。相同规格的炮塔在后甲板还有两座。
泛着乌黑光泽的炮身带有一定角度向上仰着。在船身左右两侧许多高射炮和机关枪正对着天空。
从船头抬头往上看,船身的形状就好像是一位身穿铠甲的巨人正笔直地矗立在那里。从挂在船身后部旗杆上的大将旗可以判断出这艘战舰是旗舰。
时间是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一月上旬,地点是濑户内海广岛湾帝国海军联合舰队的锚地——柱岛。
这天早上巨型战舰上方的天空看起来格外湛蓝。然而冰冷的空气充斥着四周,令人不寒而栗。甚至将整艘战舰的墙壁和甲板都冻结在一起。在遥远的高空,能够看到宛若经过画笔渲染般薄薄的层云。层云的流动仿佛映照着来自大陆寒流远去的方向。
上午九点,在巨大战舰的通道里,一位身材高大的海军军官弓着背走了过来,他是大贯诚志郎中佐,他的军装上披挂着参谋肩章。
大贯中佐正朝着位于船尾的作战指挥室走去。就在不久前他被告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要他来作战指挥室。
令大贯中佐不解的是,他被传唤前往的地点并不是位于船尾的司令官室,而是作战指挥室。不过,据同事们说,司令官在思考一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会登上甲板。于是大贯推测司令官一定是有什么重大决定或命令要传达给自己吧。
在十分狭窄的过道里,各种管道交织在一起,时不时地会看到用红字写的“注意头顶”、“小心蒸汽”之类的警示标语。不只如此,有些船舱的地板和天花板甚至整个突出来一大块。所以,大贯在行走时,不得不猫着腰,同时还要小心地面。爬上被鞋子踩得咯吱咯吱响的楼梯,径直来到了作战室门前。这间作战室位于甲板内部的副炮预备指挥所,其位置正好坐落在海图室的上方。
大贯敲了敲门,从里面传来了短促的声音:“请进!”于是,大贯扭动了一下门把手,钻进了那个狭小的房间。这间作战指挥室的摆设相当简单,屋子正中间有一张和地面连为一体的桌子,靠墙处开着一扇小窗,屋顶很低,墙壁上的管道都裸露在外,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拘束感和压抑感,另外,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
司令官背着手站在桌子后面,面对着墙壁。虽然大贯来到了桌子近前,但司令官的视线还是集中在墙壁上的太平洋地图上。
大贯凝视了司令官的侧脸好一会儿。司令官虽身材略显矮小,但英姿挺拔,显得十分有威严。不论是厚实的下颌,还是紧闭的嘴唇,以及炯炯有神的双眸都显示出他是个意志十分坚定的人。同时,从他那结实的身躯中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也可以判断出他是个精力充沛,内心世界十分丰富,不管遭遇到什么样的境遇都会全身心投入其中的人——他,就是山本五十六大将。
山本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大贯,从他的眼神中,隐约透露出了疲惫的神色。大贯不由得猜想,长官昨晚是否睡得不好?
山本面对面地盯着大贯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总算开口说道:
“今天你能替我飞一趟东京吗?”
“是。”大贯挺直腰杆回答,“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我想请你去见及川大臣【及川古志郎,日本海军大将,一九四〇年九月至一九四一年十月担任海军大臣一职。】,将我的书信直接递交给他。”
大贯复述了一遍山本所说的话。
山本点点头,从桌上的档案袋里取出一封信。那是用牛皮纸做成的信封袋,封口粘贴得十分严密。
“这里面是有关对美作战的一些事情。”山本将信封放置在桌上,边触摸着封口边说道,“经过和诸位长时间讨论之后,我昨天下了结论,决定放弃‘渐减迎击【“渐减迎击”,透过层层消耗减损美军舰队实力,最后再加以舰队决战的战略。】’的战略方针。”
“这样说来的话……”
“是的。我打算先发制人,直捣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大本营。”
山本再度转过头,朝墙上的地图望去。大贯也跟随着他,朝向地图看去。司令长官的目光集中在地图的中央处,也就是夏威夷群岛一带。
“原来是夏威夷啊!”大贯在心里这么想着。自赴任以来,多次听司令长官提起夏威夷这个地名。直捣黄龙,重挫夏威夷的美国海军。说起来,山本司令长官在这个月里面,曾经已有好几次向参谋们提及自己这样的想法。
当日美不得已开战之际,帝国海军在开战的第一天,必须在夏威夷歼灭美国太平洋舰队。
这个大胆的构想,彻底地颠覆了帝国海军长期以来所设定的日美作战计划。在那之前,海军对美国所采取的基本战略是“渐减迎击作战”,即开战后,首先攻击菲律宾、关岛,借此削弱美国海军的势力,同时将美国海军主力部队尽早引诱到日本近海,用舰队决战的方式一决雌雄。至于与美国主力舰队的决战地点,则是设定在小笠原群岛以西。
针对这个构想,山本长官断言,倘若今后日美开战的话,其作战形式绝不可能像日俄战争那样,以舰队决战的方式来分出高下。至于以战舰为舰队主力,用巨炮互相轰击的战斗形式,那就更不用说了。他的主要观点是,不久的将来,飞机及航空母舰将会成为战争的主力,将庞大的战舰并列成一排,迎击敌方舰队的作战构想,根本就是时代错误,也是注定失败的论调。
长久以来,山本长官一直都为日美之间关系的恶化而忧心不已。前年日德意三国缔结为同盟时,他曾经批评这是“疯狂的举动”。在海军提督当中,他是反对最为激烈的一人。留学于哈佛大学、在华盛顿担任过军官的他,曾经毫无顾忌地放话说:“企图发动日美战争,根本就是有勇无谋,十分莽撞的念头。”大贯曾经多次从同事口中听到过山本长官的这番言论。有一次,山本这样说道:“光看得州的油田与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就可以知道日本在近代战争中根本不是美国的对手。”
然而,山本认为,即便如此,倘若日美之间终须一战的话,日本要战胜对方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在初战时彻底地击溃美国海军,然后,让美国海军至少在接下来的半年间,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用航空母舰部队打击位于夏威夷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这一构想就是从这里导出来的。
“太大胆了,这根本就是场危险的赌博嘛!”虽然参谋们议论纷纷,但他们也并不认为这是个全然荒唐无稽的计划。只是,身为日本海军当中见识首屈一指的提督,山本长官竟然想不出除此之外更好的方法,这倒是让大贯感到十分意外。
山本长官望着地图说道:“那些愚蠢的家伙们都说,海军只要有我山本在,对美国的战争就完全不足为惧,真是让人不痛快的论调!倘若日美一旦开战,我们真正的目标,既非关岛,也不是菲律宾,当然更不是夏威夷或旧金山,而是华盛顿。登陆美国的西海岸,横越沙漠,跨过落基山脉,跋山涉水到达华盛顿之后,我想才能谈讲和吧!那些家伙到底明不明白这一点?在他们心里,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他们真的认为,我们的陆海军具备这样的实力吗?”山本并不是在询问大贯的意见,而是压抑着胸中的怒气,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着。大贯只是默默地听着,等待山本继续说下去。
“没错!是夏威夷。只要攻击夏威夷的太平洋舰队成功,我们就能得到六个月的缓冲时间。有六个月的话,以维持现状为底线,在这段时间内和对方进行和平交涉,或许可以稳住南洋的局面。这应当是可行的。但充其量也就只能得到六个月的时间罢了。”山本长官再次转头看着大贯。
“攻击夏威夷是势在必行的。但是如果在开战的第一天,无法彻底击破美国舰队的主力,事态可能会变得比想象中还要严重。美国为求报复,一定会一举进攻东京。不,不只东京,内地的各大都市,全都会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美国绝对有这个能力。而且战争将不止进行两年,甚至持续到三年之久都有可能。所以,这次作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听了山本的话,大贯开口说道:“军令部不会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吧!况且,若是要变更‘渐减迎击’这个基本方针,可得要很有耐性地去说服才行呢!”
“我非常清楚,这个计划肯定会受到海军省高层以及军司令部的强烈反对吧!那些家伙到现在还在想着重复日俄战争那时的战术,完全没察觉就在这五年间,海战的概念已经出现了重大的改变。他们甚至到现在还深信不疑,认为拥有四十六厘米口径大炮的巨型战舰,在今后的战争中仍能派上大用场,太可笑了!”
“属下曾听说过井上航空本部长【井上成美,日本海军大将,主张航空力量的建设,和山本五十六同属反对日美开战派。】也跟长官您一样,有类似的主张。所以即使在海军省内部,您的计划也不见得就完全得不到支持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好了。总之,我们必须事先斡旋一下才行。首先,我打算先取得及川大臣的理解,将他拉拢到我们这一边。”
“长官您是不是要尝试让夏威夷作战计划正式地成为军令部审议的议题?”
“没错。零式舰上战斗机的性能,比预期的还要好,配备该战机参与作战计划也在顺利进行中。因此,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理由来放弃夏威夷的作战计划。”
“有关浅深度鱼雷的开发,我们也接到报告,在这方面已经有了一定的突破。另外,海上补给技术的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
“嗯,所以说我们必须向上面提出偷袭珍珠港计划。同时提出人事变动的申请。我要向大臣要求新的职务任命。”
大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但山本长官的表情却显得相当认真。眼前这位联合舰队的司令长官、同时也是帝国海军地位最高的提督,会希望什么样的人事变动?他会向上面要求什么样的职位呢?
“我会提出人事变动申请。”山本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话,“夏威夷作战计划若确定实施,我打算担任航空舰队司令官,亲自统领所有的攻击部队。身为夏威夷作战的构想与提案者,我有义务统率整个攻击部队。这个作战计划,除我之外,没有比我更加深思熟虑的人,也没有比我更加理解这个计划重要性的人。因此,我责无旁贷。”
山本总司令将信封递给大贯。信的内容似乎相当长,当大贯拿在手中时,似乎感受到了异乎寻常的重量。
山本长官说:“你现在马上启程前往东京,及川大臣那边由我来联络。我再强调一次,你务必要将这封信亲手递交给及川大臣,请他在你的面前阅览,确确实实地请他将这封信看上一遍。还有其他问题吗?”
“只有一个疑问。”大贯将信封收纳进黑色皮革制的文件夹后问道,“我是否有必要当场征求大臣的答复?说得更清楚一点,我是否需要得到大臣的答复后才离开?”
“不必。”山本摇摇头说,“我并没有要求到那种地步,而且他也无法立即给你答复。”
“那么,属下即刻前往东京。”
大贯中佐将文件夹夹在腋下,向司令长官敬了个礼。
透过作战室的窗户,可以看见联合舰队停泊在广岛湾内的众多船舰。这十年来,我方以美国海军为假想敌,拼命地进行操练,所得到的成果,便是眼前这支海军的主力部队。日本倾尽国力,不断地扩充这群战舰,然而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再也没有比这群船舰更令人感到赏心悦目的东西了。但所有的船,看起来感觉都像一只只慵懒的水鸟,漂浮在一月灰蓝的海面上。大贯弯低身子,走出了旗舰长门号的作战指挥室。
同一天,大贯中佐在岩国基地搭乘海军的九六式陆上运输机,飞往东京羽田机场,并在午后稍晚时分进入了海军省。大贯诚志郎去年年底晋升为中佐,他是位刚迈进四十岁门坎没多久的海军军官。就在晋升中佐的同时,大贯接下了联合舰队司令部战务参谋的任命书,前往柱岛赴任。
在此之前,大贯一直都在海军省担任副官的职务。他留着一头短发,戴着银边眼镜,给人一种相当严谨的印象。虽然他的身材高挑,不过体形却显得异常瘦弱,在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那种一般军人所具有的豪放威猛形象,感觉起来反倒像是位颇有能力的文官。但是,当数年前陆军部队叛乱的时候,大贯曾率领海军横须贺陆战队保卫了海军省。当时,他接获的命令是,一旦局势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便要随时闯入皇宫,救出天皇。他在事件中的表现,完全颠覆了外表带给人的形象,并获得“胆识高人一等,为人刚毅不屈”的评价,不仅及川古志郎海军大臣,就连其他的海军高层,也同样对他信任有加。
当大贯中佐成为联合舰队司令部参谋时,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曾经在赴任之前,针对大贯的为人处事调查过一番。当山本向某位和大贯在海军军官学校同期的军官问到有关大贯的一些事情时,对方想了好一会儿后,只提起一件事:
“大贯他,好像从没有过什么负面新闻,因为没人给他起过什么外号!”
不过,刚毅正直的性格,在职务上并没有对大贯造成任何不利影响。大贯在前年日德意三国缔结同盟时,就非常好地处理了烦琐的事务,得到了海军省内部人的信赖。而且他也参与了秘密向德国运送零式舰上战机计划,是一位于业务方面相当有工作能力的海军军官。
大贯赴任还不到十天,他的见识及判断能力立刻就受到山本长官的赏识。有要事要处理,山本总是会跳过前面的首席参谋,直接寻求大贯的意见。就这样,在大贯赴任一个月之后,他已经成为山本长官最重用的参谋之一了。这次任务,也是因为山本长官的信赖,才被派遣前往的。
位于东京霞关的海军省大楼,是一栋用红砖建造的厚重建筑物。它虽然是两层楼高,但地下又有一层半,因此往往被误为是三层楼高。海军大臣室位于进入大门后的二楼,窗户面对着中庭。和它位于同一个楼层的,还有海军省副官室以及书记官室。
大贯中佐在大臣办公室,拜见了及川古志郎海军大臣。海军大臣坐在紫檀木桌后面的椅子上,第一层军装的衣领上,别着代表大将军衔的徽章。办公室里并没有其他人在,由于天花板高度太高,房间里的暖气不怎么有效果,因此显得有些寒冷。
大贯将长官交付的那封书信直接递给大臣。大臣命令大贯留在现场后,立即将信件拆封并开始阅读。及川海军大臣睁大了细小的眼睛,鼻子下方的胡须焦躁不安地摆动着。五分钟后,及川大臣总算读完这封长信,于是抬起头询问大贯:
“司令长官说要你带着我的回复回去吗?”
“没有。”大贯郑重回答道,“长官指示,只要当场请大臣阅览过后即可。”
“帮我转告长官,我确实看过一遍了。”海军大臣说道,他在说话的时候,显得神色凝重、脸色苍白,“请转告我确实读过了。”
昭和十六年一月七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将夏威夷作战的构想,用书信传达给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大将。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终于开始计划,决定攻击夏威夷了。在这之前,这一切只不过是众多可能性当中的一个构想而已,但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具体的研究课题。它原本是一个极为机密的计划,然而,一旦这个计划在帝国海军组织中开始实施后,要保持完全的机密性就变得不太可能了。
海军大臣一直以来都关注着和平交涉的方法,经由他这条通道,此计划的概要已经传到了几位退役的海军提督以及与政府内部关系密切的高官,于是各退役提督、政府高官们,也纷纷开始与自己的军师、顾问们讨论这个计划。掌管着日本国家核心大权的这个组织,在台面下正如火如荼地议论着有关这个计划的现实性。他们不仅对它抱有疑问,同时也不断评估它的可行性。然而,在这样的网络之中,却存在着某些看似微小,但实际上却十分重大的破绽。
一月 函馆
在雪花纷飞的大地另一端,响起了一阵汽笛声。仿佛像是对着一口深井的底部吹气般,汽笛的回音显得既低沉又悲伤。
冈谷有纪抬起头,抖掉落在披肩上的细雪。这时,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的余韵划破了沉默,残留在雪白的天空之中。原本从斜坡的正面可以眺望整个函馆港,但今天在大雪的遮掩下,完全看不清楚。那应该是午后四点正准备出港前往青森的青函联络船的汽笛声吧。
有纪稍作调整后,又开始在雪地坡道上朝下艰难前行。橡胶做的长筒靴和地面上的积雪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函馆下起了一场难得一见的细雪,气温似乎也在持续下降,有纪的手指头完全冻僵了。这条路是她运送海胆及腌制鲱鱼卵回元町的日本料理店时必经的道路。路上积了十五厘米厚的雪,行人的足迹深深地陷入雪地之中。有纪为了避免雪进到长筒靴里头,只好小心翼翼地沿着坡道慢慢前进。
有纪工作的店位于函馆车站南边,四周矗立着水产批发商及加工厂的一个小角落里。当有纪回到店里时,刚刚过了下午四点半,但由于大雪纷飞,天渐渐地暗了下来。这家店的正门口挂着一面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水产加工、批发 丸三荏原商店”。有纪经过那面巨大的招牌,从后门走进店里。
她的身体才刚钻进店里,从店内深处就传来了经理的吼叫声:
“怎么才回来?你到底在外面磨磨蹭蹭干什么了啊?”
“对不起!”有纪大声地回答道,“因为下雪,所以走不太快……”
“下次送货的时候,可得给我早点儿回来啊!”
“真的非常抱歉。”
有纪一边说着,一边将披肩和毛线编织的手套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在钉子的旁边,立着一面缺了边的细长镜子。有纪照照镜子,迅速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雪白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有纪凝视着镜中映出的女子。头发如同染过颜色,泛着浅浅的淡红色。清澈无瑕的茶色眼眸,是遗传了白俄罗斯父亲的血缘。至于纤细的鼻梁和轮廓鲜明的嘴唇,听说和她母亲十分神似。有纪今年二十四岁,身形看起来有些憔悴。有纪揉搓了一下手指头,走进店后方的工作场所。在她外出的这段期间里,鳕鱼的加工作业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几个胸前挂着橡胶围裙的女人,正停下手边的工作,聚在一起聊着天。
其中有一个人问道:“有纪,你知道吗?又有人被枪击了!”
“不知道。”有纪摇摇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今天早上,一个正准备爬函馆山的男子被警察发现,结果被开枪打死了。听说他身上还带着望远镜呢!”
“又是间谍之类的吗?”
“听警察说,好像是这样的。”
“不过也有人说,那是警察为了不让人接近函馆山,刻意释放出来的假消息哦!”
“是吗?”女人皱了皱眉,似乎无法认同这个说法。
“现在的局势这么混乱,有间谍之类的也很正常,毕竟,发生战争的地方,也不只有支那嘛!”
“如此说来,函馆山上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那里除了炮台以外,应该什么都没有吧!”
“据说连看看港口都不可以,海军警备队只要发现行为可疑的人,就会马上开枪射击哦!”
这时,另一个女人对有纪说:“老板在找你。”
“好的,我马上过去。”
有纪系着围裙,进到里面的办公室。身材臃肿的老板正坐在火炉旁,注视着桌上摊开的账簿。当有纪进到里面时,他将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斜眼看着她说道:“有纪,那里有封信,你拿去吧。”
有纪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办公桌上放置着一个白色信封袋。老板点点头,有纪心里虽然感到纳闷,但还是将信封拿了起来。里头夹着一张便条。有纪当场就将便条抽出来阅读。里面只写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麻烦你工作到一月底。”
有纪大吃一惊地抬起头。
老板接着又说:“事情正如便条上所写的那样。感谢你这些日子为我们工作。辛苦了。”
有纪有点不知所措,再次确认道:
“你是说要我做到一月底,然后就解雇我吗?”
“我想,或许早点儿让你知道会比较好。”
“突然被告知失业,这让我很困惑。”
“没法子,因为不景气啊!不管什么东西都在被管制,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那些有家室的男子们,失业的不也是一样一大堆吗!我们家那两个小孩,也都跑回来向我哭诉。我不能不管他们啊,所以请你不要怪我。”
“但我下一份工作还一点着落都没有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工作还不太熟练,我的日薪被算得比一般人还低,但不管是现场加工也好,记账也好,甚至送货,该做的我什么工作都做了啊。”
“这我都知道。而且你又有高等女校毕业的学历,工作方面也很认真。但,我只能这样做了。”
“现在突然失去工作,叫我怎么生活呢?”
“依你的条件,不用怕会饿肚子。”老板将椅子转过来,正面看着有纪,“回去干老本行怎么样?当人家的小老婆啦,还有女服务生之类的也可以啊,以你的身段条件,价钱应该差不了。”
有纪顿时语塞。她的眼睛再次瞧着眼前这位肥肉横生的中年男子。据说他曾对店里所有年轻女孩都下了手。不只如此,相传他在外头还有三个小孩。去年秋天,有纪刚到这家店工作时,他也曾向有纪提出在松风街密会的要求。当时有纪就断然拒绝了,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个男子一直怀恨在心。
“以你的身段,价钱应该差不了!”
有纪抑制住了愤怒,没有当场爆发。的确,有纪曾在十九岁时,离开故乡择捉岛,被在函馆开照相馆的男子包养过。离开那个男子后,她有一段时期在松风街的歌舞厅里工作,还在咖啡厅当过女服务生。
由于她身上流着一半俄罗斯人的血液,所以男子们似乎对她的容貌非常感兴趣,这点她非常清楚。实际上,她被男子求爱的经历,也不单单只有那一次,但她并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肉体。与照相馆老板的那一次,是有纪少女时期的初恋,无法结婚的理由是男方那边的问题,并非有纪品德上不良。
有纪凝视着老板的脸好一会儿。似乎是因为感到尴尬的缘故,老板避开了她的视线,大概是有纪脸上明显流露出的轻蔑与嫌恶的神情,让他无法直视吧!
“我明白了。”有纪振作起精神说道,“就让我工作到这个月底吧。”
“真的是很抱歉。”
有纪低着头走出办公室,摘下围裙,再次披上披肩。里头的经理好像又为了什么事在大声吼叫,但这次有纪没有回应。
外面的天色变得更加昏暗。在阴沉沉的黑暗之中,大雪一个劲地下着。有纪紧了紧衣领,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冈谷有纪,出生在南千岛列岛当中的择捉岛上,在择捉岛的东海岸,面向单冠湾的小渔村里长大成人。
有纪的母亲名叫美律,她父亲的名字并没有登记在户口簿上,但据伯父所言,他的名字叫做亚历士·伊瓦诺夫。根据伯父所述,一九一五年(大正四年)十一月某个暴风雨的夜晚,在海湾附近航行中的一艘俄罗斯货船,为了躲避这场暴风雨而驶进单冠湾避难。这个时期是北太平洋气候最严峻的季节,海面上波涛汹涌、狂风暴雨肆虐,那艘不足三百吨的货船,在惊涛骇浪中载浮载沉。装载着大量天然橡胶的货船,几乎无法操舵,最后终于在海湾入口,濒临植别弯的近海处翻船沉没了。
随着翻船,大部分的船员都落入了汹涌的海浪之中,虽然附近天宁村子的居民立刻拿着提灯、火把前往海边救援,但面对这场夹带着冰雹的暴风雨,他们也显得束手无策。一艘载着八名渔夫前往救援的川崎船【川崎船,在日本东北、北海道地方经常使用,附有小型发动机的小艇。】十万火急地往出事方向驶去,但才开了三十米,就再也无法前进半步了。最后,出事船上的船员们,终于力气用尽,在居民们的面前,活生生地被海浪给吞没了。等次日清晨,海浪平静下来后,只剩下十几名船员溺死的尸体,漂浮在单冠湾的海面上。其中,只有一名漂流到灯舞海岸边的斯拉夫裔年轻船员,还侥幸留着一口气。这名青年当下便被救起,被送到了村里的驿站,等待伙伴前来迎接。
当时,在单冠湾的灯舞村子中,负责管理驿站的,是一名叫做冈谷传二郎的男子。他是在父亲那一代移居到择捉岛上的,所以他是这间驿站的第二代。冈谷传二郎有一个女儿,名字叫美律,当时十八岁,她在这间驿站里主要是帮忙做做饭、打扫屋子,以及一切有关驿站的杂务。当然,照顾那名俄罗斯青年,也是美律的工作之一。没过多久,美律就和那名俄罗斯青年走得相当亲近,从他被救起的那天算起,到俄罗斯船只驶进单冠湾港口接他回去那一天,不过六周时间,美律肚子里面就已经怀了那名青年的小孩。
传二郎一向就是一个褊狭而顽固的中年男子,当他知道女儿怀孕这件事后,一度失去理智大发雷霆。对传二郎而言,女儿品行不端的行为,令他难以置信,同时也无法接受。
因此,自那件事后,他每天责骂女儿,无故迁怒身边的人,有好几次,他甚至挥着手大吼大叫,要自己的女儿滚出家门,还说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最后,美律终于离家出走,跑去投靠住在年萌村的大哥大嫂。
在年萌村里,美律产下了一个女儿。
那天恩根登山正好降下初雪,因此女婴就以这早晨降下的雪为名,取名为有纪(日语发音和‘雪’一样)。取名的人正是美律的大哥德市。
德市夫妇膝下无子,由于这个缘故,他们二人对待有纪好像亲生女儿一样,百般呵护疼爱,一直陪伴着有纪成长。在他们的疼爱之下,有纪渐渐长大成为一个拥有清澈眼眸的可爱小女孩。
有纪六岁那年,灯舞的老家正好在办法事,在法会上,传二郎碰到好久没回家的女儿美律,马上又对女儿大发雷霆,不顾众人在场,直斥女儿让他在街坊邻居那里丢尽了脸,大骂女儿的行为跟畜生没什么两样。就在传二郎愈骂愈亢奋之际,他忽然间倒地不起,中风了。就这样,在法会上众亲友的注视下,传二郎失去了言语能力,半身无法动弹,而美律在当天晚上,在灯舞的海边跳海自尽了。
德市夫妇在这件事过后,便代替半身不遂的传二郎,经营起驿站生意。这时,灯舞的驿站寄养着官马十二匹,另外还养着接近三十匹的北海道马,房间数有八间,可以容纳十六名旅客住宿。同时,传二郎还经营着村里唯一的一家商店。因此,光靠传二郎的妻子一人,要同时经营驿站和打理商店生意,实在是有点困难。于是,有纪与德市夫妇,就从年萌村一块搬到了灯舞。
外祖父中风和母亲自杀,这两件大事发生的起因,都是因为有纪。由于有纪是混血儿,再加上又是私生女,在村子里时不时地要遭到旁人的白眼,特别是跟冈谷家有点亲戚关系的人家更是如此。
有纪就在这个住户不到二十户的小村庄里,在充斥着偏见与恶意的环境中长大。
由于负责驿站业务和经营商店,德市夫妇的生活还算宽裕。有纪身上所穿的衣服及玩具娃娃,在村里没有一个小孩比得上她。在女儿节那天,有能力买天皇和皇后娃娃来装饰家里祭坛的小孩,也只有有纪他们家。因此,村里的小孩总是无法很自然地和有纪交往。平时一脸的卑躬屈膝,可是一旦遇到一点事情,就会开始嘲弄有纪的容貌及出身。当有纪长大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后,混血儿特有的美貌又给她惹来不少麻烦。因此,有纪在成长过程中,一直都是沉默寡言、不善于与人交流。
十二岁的时候,有纪进入根室的高等女子学校就读,寄宿在学校老师家里。根室是一个靠渔业发展起来的城镇,其规模很大,灯舞实在无法与其相比。那里的街上都已经电气化,商店鳞次栉比,有电影院,而且还铺设有铁路。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并不是很在意有纪的身世,至少还没有人言语中提及这个事情。
在这个城镇里生活的有纪,总算从流言飞语中解放出来,能够挺胸抬头,堂堂正正地面对周围的人。在这个地方,她也交了些朋友,跟着伙伴们一块嬉闹、玩耍,十分愉快。在学校里她除了家政课之外,也参加话剧演出。好像是小泉八云或者是铃木三重吉的舞台剧作品,有纪在剧中总是被安排重要的角色。她甚至还收到过根室商业中学的男生热情洋溢的情书,并因此而受到训导处老师的“关照”。这是有纪十六岁时的事情。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当有纪回到村子里时,她已经从以前那位羞涩的小女孩,摇身一变成为一位能清楚表达自己想法的美少女。而在这个时候,祖父、祖母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本,村民们早已淡忘了过去的事,他们再度将有纪与当年美律和俄罗斯青年之间的往事联结在一起,是在有纪回乡两年之后,也就是有纪十九岁的时候。那一年,有纪随着寄宿在驿站的年轻摄影师离家出走了。那是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初秋的事情。在那之后的五年间,有纪一次也没有回到过故乡择捉岛。
有纪走到元町简陋的公寓前,停止了对往事的追忆。
寒风刺骨。没人住的房间里,温度一定很低,就算生了炉火,也得花上至少三十分钟才能暖和起来。也许,今晚早点儿铺上棉被放热水袋进去暖暖被窝,然后早点儿休息会比较好吧。至于今后该怎么生活,这件事只有留到明天再去考虑了。毕竟,今天大脑思路不是很清晰,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光是加工厂的作业及送货,就已经搞得她精疲力竭了。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吧!
打开大门后,有纪走进了房里。鞋箱上放了好几封邮件,其中有一封在收信人的地方,写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寄信人名字,知道是择捉岛的德市伯父寄来的。他先前曾在信中说自己目前身体的状况不是很好,这封信会不会是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呢?
有纪将信暂时放在胸口,脱掉橡胶长筒靴。
港口的方向,再次传来沉闷的汽笛声。
一月 纽约
不知不觉中,冰雹已经变成了雪花。一走下加长型轿车,鲍威尔便冻得直打哆嗦,拼命将开司米羊毛外套的衣襟往上拉。口中吐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微细的雪花,不断沾附在暴露出来的嘴唇四周。石材铺成的路面上,已经积了半英寸厚的雪。雪地的寒冷穿透皮鞋,直逼足尖。从眼前的排水沟中,冒出大量的水蒸气。
这里是纽约下东城南边,仓库街的尽头。在道路前方,可以看见布鲁克林区的码头。下午六点这个时候,卸货作业已经完成,四周一片沉静,不见任何人影。路旁既没有停驻的货车,也没有送货人员的喧哗声。
雪花在帽子上开始融化。赶紧把这事儿搞定,然后回自己在莫瑞丘吉的房里吧。鲍威尔在心里这样想着。对一个快四十岁的人来说,身体实在是难以抵御湿气和寒冷。像这种天气,最适合待在炉火旁,喝着加冰块的上等威士忌,然后在身边搂着身材丰腴的女人。虽然这三样东西,自己都已事先准备起来了,但在享受之前,还是得先将事情办妥才行。
往下走八个阶梯后,鲍威尔确认了一下门牌上所写的字。在那门牌上,上下排列着奇妙的中文和英文。
上面的英文是这样写着的:
“此仓库出售,所属机构:陈新发贸易公司”。
鲍威尔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再敲了一下之后,便径直推开了大门。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向内敞开了。
房间里面一片漆黑。鲍威尔伸手一边触碰墙壁,一边寻找电灯的开关。就在这时,从黑暗深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一直往前走。”那声音听起来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低沉却无任何抑扬顿挫的男子的声音。鲍威尔朝着声音的方向应道:
“太暗了,我没有办法往前走。”
“门关上,往前径直走就行了。右手碰墙,沿着墙壁走,脚下不会有什么绊人的东西。”
鲍威尔照他说的,将门给带上。外面微弱的光线一下被遮断,鲍威尔整个人顿时被完全笼罩在黑暗当中。他伸出右手,果然立刻碰到了墙壁。男子的声音听起来,离自己并不是很远,大概是沿着这面墙壁,估计十步的距离吧。鲍威尔朝着声音的方向,轻轻地迈出了脚步。
走了大约十步左右,鲍威尔停下来问道:
“肯尼,你在什么地方?”
“在这里。”从鲍威尔的背后传来声音。
听见疑似扣动扳机声,鲍威尔慌忙举起双手说:
“哦,别吓我,肯尼!我说过我是来给你找活干的,我可不是你的敌人!”
“你紧张什么啊?”肯尼说,“只不过是把门上锁而已!”
突然,灯亮了起来。鲍威尔回头一看,在这间天花板特别高的半地下室的另一头,也就是刚才他进来的那扇门的前方,站着一名男子。一位个头不高的东方人,满脸胡楂儿,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头。
“这房间真的好冷啊!”鲍威尔礼貌性地微笑着说,“真有你的,能在这种地方生活。”
“有得住就不错了。”肯尼说道,“那些意大利人似乎到处在找我。”
“坚尼街以北最好是不要去,相传那里正悬赏奖金给提供你下落的人。”
“你该不会也对那笔奖金心动了吧?”
“我怎么可能会为了那点小钱出卖你呢?我的生意可是做得很大的哦!”
“那还真是恭喜你啦。你现在身边有几个女人,十个左右吗?”
“女人只是我生意中的一小部分,我经营四家酒吧,可都有规规矩矩地向国税局缴税金的哦!”
鲍威尔将手伸进大衣里面,取出一根雪茄。在雪茄上点了火后,鲍威尔问道:“哪里有地方让我坐一下?”
肯尼用下巴朝着鲍威尔的背后指了指,鲍威尔瞧了一下木箱阴暗处,在那里有张粗糙的床铺和一把椅子,椅子上面放着一只破旧的口琴。鲍威尔将口琴随手丢到了床上,自己一屁股朝着椅子坐了下去。肯尼走到床边坐下,面对着鲍威尔。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两米。鲍威尔边抽着烟,边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东方人。他是个有着一头黑发加上茶色眼睛的日裔。从脸孔看,可以肯定判断出他是黄种人,但眼睛上方的双眼皮并不是很明显,因此从不同角度看起来,又可能会被误认为墨西哥人。从外表来看,他的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六岁,但东方人的脸总让人猜不准,因此也许已经三十岁左右了吧。
东方人的目光暗淡、双眼无神,跟几个月前在鱼市场附近卖便宜酒的酒吧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在那双眼眸中,看不见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他蓬头垢面、全身脏兮兮的,变成流浪汉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要不是听说这个男子很有胆量,为了钱什么都敢做,鲍威尔绝不会想和这种男子有交往。肯尼·斋藤,据说是从西班牙回来的,曾经是国际义勇兵,可现在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有话快说。”肯尼不耐烦地说道,“据我观察到了该下手的时候了!”
鲍威尔将雪茄从嘴巴里移开,身体前倾说道:“从前几天的谈话中,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了吧?”
“恶棍比利。”
“我已经亲自劝说过那家伙两次了。”
“听人家说,你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我要让那家伙为自己的愚蠢无知付出代价!不过我倒听说,他的为人好像比你好。”
“那家伙简直是强盗,不仅抢我生意,还拉走我的女人,又破坏市场行情!”
“但我倒听说,很多人都认为是你做得太过分!”
“喂!”鲍威尔把雪茄烟头压在木箱盖上说,“你再这么一句一句反驳下去的话,我话可说不下去了!”
“抱歉。请你继续说下去。”
“我明天要去佛罗里达州,告别这种鬼天气,在那里的游泳池里,穿着泳衣、喝着甜美的鸡尾酒。”鲍威尔为了强调自己的悠闲自得的心情,故意跷起了二郎腿,他注意到自己裤子上的褶皱,顺手将它拉平。“我去佛罗里达州的时候,会有十来天不在这里,司机吉米也跟我一起去,也就是说,在这段期间内,我手下那些女孩子们可以稍微偷懒一下。我还算挺有人情味儿的吧!”
肯尼耸耸肩轻轻一笑,在他那傲岸不逊的表情中带着嘲讽。不知道什么理由,看起来他似乎正把鲍威尔当成傻瓜嘲弄着。这个差一点沦落为流浪汉的男子,对着眼前即将前往佛罗里达避寒的男子,表现出的态度显然并不怎么友善。
鲍威尔暗地里打着算盘,等委托这家伙干完这件事后,一定要把他卖给利米尼家族,就打个电话,通知给纽约小意大利那里的那家餐厅老板好了。
鲍威尔不动声色地隐藏住内心的想法,继续说道:“我不在的这十天之内,帮我干掉他。尽量造出大声势,明目张胆地干。酬劳的一半,我现在就付给你。”
“我要现金。”
鲍威尔拿出准备好的十张二十块美金钞票,放在旁边的床上。肯尼的视线随着钞票移动。
“有摸过这么多的钞票吗,伟大的战败义勇军战士?”
肯尼的视线回到鲍威尔身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燃起了怒火。那是种没有温度,青白色的火焰。
鲍威尔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于是又慌慌张张地补充着说:“剩下的部分,等我从佛罗里达回来,确认你完成工作后,再支付给你。之后,看你要去加州也好,或是加拿大也好,总之随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会协助你离开曼哈顿。”
“帮我准备好枪了吗?”
鲍威尔再次将手伸进大衣里,取出一把用手帕紧紧包裹住的枪。那是一把配有枪套,序号已经削除掉的廉价左轮手枪。把枪交给他后,就不用怕西装变形了。
肯尼接过那把枪,迅速地确认了一下弹匣。
“需要备用的子弹吗?”
“不用。”肯尼握住枪支,枪口直接朝着鲍威尔。
“别这样,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鲍威尔先生。”
“什么?!”
“我是受了你旗下那些女人当中的一个所托,要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答应你所提出的要求,又怎会让你来到这里呢?你做梦也想象不到吧!”
鲍威尔的呼吸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总算理解到肯尼在说些什么。他感觉自己肥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冷彻骨,整个人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原本跷着二郎腿的他,立刻将腿放到地面支撑住身体。
“等一等!”鲍威尔张开手掌,急忙说道,“你要钱的话,我都给你!看你要多少都行!”
肯尼用嘲讽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已经有连摸都没摸过的一堆钞票了,不是吗?”
“不是!不是!我给你对方的双倍价钱!不!三倍!你到底收了多少?”
“六十二块美金。”
“六十二块美金!”鲍威尔吃惊之余,差点连人带椅往后倾倒。
“只为了区区六十二块美金,就要把我干掉!为了这点去一晚夜总会就会花光光的小钱,你真的要杀掉我?”
“嗯,一沓破烂不堪的一元美金,共六十二张。这些可都是从客人给的小费当中,辛苦攒下来的钱。是那名四十岁的女人提供的。”
“伊斯黛儿是吗?”鲍威尔脱口而出,“那个丑女人!”
“瞧你气得脸都肿起来了!真是可怜啊!看你这暴跳如雷的样子,为了那名又病又丑的妓女,竟然气成这副德行!”肯尼用枪口指着鲍威尔,慢慢地扣上扳机。
鲍威尔惨叫一声:“吉米!”
“他听不见的。”肯尼的脸庞面目狰狞地扭曲着。或许,他其实是在笑也说不定——“不管你怎么叫,外面是听不见的。”
“吉米!”鲍威尔边叫着,边往肯尼的方向奋力扑了过去。就在这时,鲍威尔眼前的枪口喷出了火花,炫目的强光与巨大声响,直朝他袭击而来,冲击的力道从额头贯穿到背脊,几乎要把他的全身彻底拆散。
当鲍威尔倒卧在地面上时,他远远地听到肯尼说着:“鲍威尔你会选人,我也会选工作。”
只是为了六十二块美金……
鲍威尔一脸惊愕,张开口像是想要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的确是很难令他置信。迪克·鲍威尔,竟是被一个为了区区六十二块美金酬劳的男子所杀。然而,当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也还没办法确认这件事情的时候,便已经断了气。
一月 东京
在东京芝区的三田松坡町,沿着地面电车道往前直走的住宅区一角,有一栋精致朴素的基督教堂。
这里是某个总部位于美国马里兰州的新教教团,于一九一二年设立的“东京改心基督教会”。教会的传教士,全是由美国教团总部调派过来,传教士们以这个教会为据点,在日本从事宣教活动。
现在主持这家教会的传教士是罗勃特·史廉生。他今年刚满三十岁,曾在中国待过,单身。他在东京已经生活了两年多,由于他的身材高大,加上日语又流利,因此教友们都和他十分亲近,总是直接称呼他“史廉生”。
教会的建筑样式是北美大陆最常见到的木造两层楼房屋,屋顶形状呈三角形,上面有一座小钟楼,横向搭建而成的木板外墙,在表面上涂着一层薄薄的灰漆。这是一栋拥有将近三十年历史的建筑物,虽然外观与色彩带着浓厚的异国风味,但此刻看来,却完全与三田松坡町的街景融合在一起,丝毫没有任何不协调的感觉。
教堂的后方,是两层楼高的传教士宿舍。除了史廉生外,里面还住着一对在教堂帮忙的日本夫妇,以及一名美国籍的老妇人。在宿舍旁边,庭院的角落里,有一间由教会经营的幼儿园。教会同时也教授英语以及西洋音乐,因而在附近的中产阶级居民圈子里相当受欢迎。然而,两年前宗教团体法【日本在一九三九年通过《宗教团体法》,大幅强化了政府对宗教监视与控制的权限,此法于日本战败后废止。】实施后,幼儿园生源锐减,现在仅剩下五六名园生。整个教堂园区被大谷石搭成的围墙所环绕,当幼儿园小朋友下午下课回家后,里面立即变得寂静无声。那名男子来教会,是在星期天的晚上。教会在每个星期四和星期日的晚上,固定会有两次讲解《圣经》的时间。那名男子是在当天晚间的布道活动结束后,也就是晚上八点整的时候,正好出现在教堂。史廉生马上回想起来,他就是星期四时曾经来过的那名日本人。
当大约十名左右的日本信徒,——站起身向史廉生打招呼并准备离开教堂的时候,男子就站在正门出口的旁边,并跟信徒们擦肩而过。
看起来,这个人似乎对《圣经》的教义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换言之,他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才对。
史廉生在心里这样想着。
男子的身材矮小且驼背,年纪大概在五十五岁左右,梳着一头整齐的中分发型。由于戴着高度数的眼镜,很难看出明显的面部特征。不过从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容貌以及整体感觉来判断,史廉生猜测,他可能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公务员,而且职位应该相当高。
男子在星期四晚间的布道会场,也悄悄露过一次脸。那天,他在讲道刚开始时,走进教堂,坐在最后方的座位上,看似十分专注地倾听着史廉生的讲道。当那名男子走进来的瞬间,史廉生曾一度担心他是不是特别高等警察之类的,但没过多久,他马上察觉,这名男子并不像特高一样,动辄散发出强烈的强权气息。他看史廉生的眼神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或威慑的情感。几次视线相交的时候,史廉生感觉到那名男子内心充满了恐惧及犹豫。当然,这名男子脸上所表露的情绪波动极其细微,不过对于在工作上,经常习惯性地需要察觉他人苦恼的史廉生来说,他认为自己的判断应该不至于出错。只是,那名男子的恐惧、困惑及踌躇,看起来似乎不在宗教方面可以解决的范畴之内。史廉生判断,男子的苦恼毫无疑问,是与某种俗世的、现实的事物有关。
史廉生抛下对男子真实身份的不安感,再次集中精神专心讲经。当他念完《启示录》第十六章,抬头看听众们的反应时,那名男子消失了。这是发生在三天前的事。
信徒们全都离开了教堂。史廉生站在讲台上,注视着那名男子。他身穿黑色厚外套,配上一条似乎很温暖的咔叽色围巾,手上戴着一副皮革制的黑色手套。尽管穿着一身不管走到哪里都显得十分适宜的打扮,但男子脸上所显露的恐惧与困惑,比起三天前却更加明显了。现在的他给人感觉是只要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夺门而出的样子。
史廉生用日语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有什么烦恼的话,或许我能够帮上忙也说不定。”
男子凝视着史廉生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顺着中间通道走到教堂里面。
史廉生走下讲台,坐在靠近过道史廉生边最前排的椅子上。那名男子显然还有点犹豫,坐到了同一排椅子的另一端。他脸色苍白,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史廉生让自己的身体往那名男子的方向斜着靠过去,对着他微笑。男子好几次避开史廉生的眼神,然后又不得已转回来面对着史廉生。他的嘴唇不停地微微开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别紧张,放松点儿,不要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