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斩不断的马(2 / 2)

失控的玩具 泡坂妻夫 5466 字 2024-02-18

宝田不断的捻须,露出悲痛的表情。

“天保十四年,和钱五共存共荣的加贺藩重臣——奥村秀实——的死亡成为导火线。钱五当时七十一岁。正好和我现在的年纪一样。”

宝田似乎感慨很深,拿钱屋五兵卫和自己的年纪比较。

“当时,加贺藩中反对党正在增强势力。他们号称黑衣党,人人穿着黑衣招摇过街。到现在,像这种人似乎还是很喜欢穿一样的制服。奥 村秀实死后,黑衣党成功的发动政变。他们一掌握政权后,就立刻把钱五的藩主御用商人的头衔摘掉。”

“钱屋五兵卫虽然累积了庞大财富,但对藩政也有很大的贡献吧。”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钱五毕竟是个商人,即使对方无法无天,他也只能乖乖的听命行事。不过,钱五可不会被这点小事击垮。我最敬佩 他的,就是在这之后他还立下了远大的计画,也就是着名的河北沙洲填海工程。方圆二十六公里,他计画用二十年来填平二千六百平方公尺, 化沙洲为水田。这个计画如果完成,加贺百万石就会更增加数万石(注:此处之石为量米谷之单位,一石为十斗)。当时钱五已经七十七岁了。 这个人的潜力实在深不可测。”

“七十七岁了还定下二十年计画……”

“工程从嘉永四年开始,是个非常困难的工程,再加上渔民担心填海工程会断了他们的生计,采取激烈的阻挠行动。钱五的第三条家训, 就是要接受世人的意见。然而世人的意见,对钱五来说却不见得是温暖的。之前在天保年间大饥荒的时候,就曾经因为垄断稻米和运往他地, 发生过示威抗议事件。填海工程未使用当地的工人,而雇用工资低廉的外来工人,使民众的反感更加激烈,导致工程迟迟未有进展,最后还发 生了河北沙洲放毒事件。”

“你说的放毒事件,是在河北沙洲下毒吗?”

“据说是钱五的第三个儿子要藏认为,只要河北沙洲的鱼都死光了,渔民的反对运动自然就会消失,于是就在海里下毒。要藏把混合了石 灰、臭水、寄居蟹油,还有鱼油等东西的毒物,偷偷放入河北沙洲。结果鲤鱼、泥鳅等等全都浮尸水上,吃了死鱼的鹈鹕、老鹰、乌鸦,甚至 连猫狗都死了,最后终于闹出了人命,有十几个人因为吃了毒鱼而死。嘉永五年,钱五一族开始遭到逮捕。加上工程相关者,共有五十一人被 捕下狱。”

“他儿子真的在海里下毒,做了这么荒唐的事吗?”

“历史家全都异口同声的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河北沙洲原本水质就很恶劣,据说水藻繁殖过多后,水就会产生腐败。”

“既然如此,为什么五兵卫还会被逮捕呢?”

“加贺藩感到危险吧。过去藩主一直利用钱五,等于是整个藩在搞秘密贸易,现在涉嫌秘密贸易的迹象逐渐败露。万一事情抖开了,幕府 也开始追查的话,就会影响到整个藩的生死存亡。所以藩主把秘密贸易的罪让钱五一个人去顶,企图躲避藩主应负的责任。这时正好发生了河 北沙洲集体中毒死亡事件,钱五就这么落入了加贺藩的陷阱。”

“填海工程就此中止了吧。”

“那当然。说起来,填海拓荒本来就是非常困难的工程。同一个时期,幕府也在印旙沼着手填海,开发海埔新生地,结果这项工程也失败 了。而且是第三次的失败哟。

另一方面,幕府早就知道钱五秘密贸易的事,但却加以默许。当时在幕府内部也发生是否该进行外国贸易的争论。大政奉还迫在眉睫,已 经不是可以随时监视秘密贸易的时代了。历史的转变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加贺藩没有判断时代的能力是吧?”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的商业资本家在政治上实在很无力。大阪的淀屋辰五郎、滨田藩的会津屋八右卫门,全都是如此 。”

“后来事件的结果呢?”

“钱屋五兵卫被捕三个月后死在牢中。当时钱五八十岁。要藏和同党被处以砾刑——到现在,还留有所谓的砾之松。钱屋家的财产全部遭 到没收。这就是钱五财阀的下场。当时弁吉五十岁。”

宝田叹了一口气。

“大野弁吉后来怎么样了呢?”

过了一会儿,舞子才问道。那是在她配合宝田也叹了一口大气之后。

“你问得好。对弁吉来说,失去知己的寂寥感应该比旁人强过一倍吧。他变得更不喜欢接触人群,就此不问世事,从此做个村夫结束一生 。另一方面,号称自动机械仪右卫门的田中久重,在钱五狱死的那一年,在京都开了机巧堂这家店铺,逐渐声名远播,最后在银座开了田中制 造所,奠定了今天的东芝企业的基础。同样是拥有鬼才的人,两人的一生却截然不同。这能够只用命运好坏来解释吗?根据鹤寿日录的记载… …”

舞子原本正出神的听着宝田长叹后继续说的话,这时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鹤寿……”

“鹤寿日录。咦,我刚才没有提到过吗?”

“这是我头一次听说。鹤寿日录是什么东西?”

“弁吉的日记还遗留了一部分,就叫做鹤寿日录。”

“为什么叫做鹤寿呢?”

“弁吉的别号就是鹤寿。此外,他也曾使用过一东这个别号……”

“鹤寿,还有一东……”

至此似乎已可确定,大野弁吉和迁至大绳的马割作藏之间显然有某种关联。作藏把自己的店取名为鹤寿堂,把自己的儿子叫做东吉。这既 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

“大野弁吉的弟子中,有没有马割作藏这个人?”

舞子咄咄逼人的问道。

“刚才我也说过了,弁吉的弟子没有几个,马割作藏……我不记得有这个名字。”

“那本鹤寿日录,就是弁吉一生的日记吗?”

“不,只有我刚才提到奥村秀实病死的那年——也就是记载天保十四年的一部分偶然被保存下来。其他的部分好像都遵照弁吉的遗言,在 他死后烧掉了,唯独这一部分不知为什么被遗留下来。”

“我可以看看那个吗?”

“复印件就在那里。”

鹤寿日录和《东视穷录》并排陈列在同一个玻璃柜里。

宝田取出鹤寿日录的复印件,放在舞子面前。

鹤寿日录和《东视穷录》一样,用规矩的字体写得密密麻麻的。每天的记载都不长。

三日晴 晚餐泥鳅汤四日阴 作斩不断之马图 阿诗痛风发作五日雨 继续作图六日雨 前往金石密商 须再行深思,未即允诺七日晴 终日思考八日晴 作图,未有进展九日晴 久右卫门来 携森八千岁 应托久右卫门吗?继续作图十日晴 阿诗替倒立人偶缝衣裳十一日 晴 继续作图……舞子专心的浏览鹤寿日录,宝田老人起身至别室取来茶具。

“这篇日录的前头,写着斩不断之马,斩不断之马指的是什么东西?”

舞子一边端起宝田送来的茶一边问道。

“我想斩不断之马,应该是自动机关做的马。”宝田答道。

“这么说,没有留下实物罗?”

“很遗憾。不过,可以想象得出来那是什么样的自动机关。可能是弁吉曾读过的西洋书籍中,对那种自动机关做了说明。所谓斩不断的马 ,根据推测,应该就是亚历山大里尔的黑隆所做的,把头砍断也会恢复原状的马吧。”

“砍也砍不断的头?”

“这匹马是用金属制成的。如果把葡萄酒杯放在它面前,他会把里面的酒吸干。这种自动机关没什么了不起。只是为了展示马身中部的管 子没有裂痕,才让马饮酒。接着机械师用薄刃刀去砍马头,刀子完全穿过马的脖子。但是明明应该被砍断的马头,却还是好好的和身体连接在 一起。而且如果把酒杯放在它面前,马还是会好好的把酒喝光。”

“你说的亚历山大里尔,那是两千年前的事吧。”舞子惊讶的说。

“黑隆发明了蒸气机关、压榨帮浦、虹吸管原理,因而成名。同时,他也制造了许多自动机关。比方说利用祭坛之火舞蹈的神像,利用流 水鸣叫的鸟,放入硬币就会流出一定数量圣水的容器,这个应该算是今天自动贩卖机的始祖吧。”

“那么,这个砍也砍不断的马头,它的机关原理是什么呢?”

“马头其实原本就已经有缺口。马脖子是用三个环连接的,刀子通过第一个环时,第一个环就形成刀子的通道,脖子靠第二、第三个环支 撑。刀子通过第二个环时,第一个环就恢复原状接合。像这样,刀子即使完全切过马脖子,头也不会掉下来,另外还有一个让葡萄酒通过的开 关,这个自动机关很复杂吧。弁吉就是喜欢向这种自动机关挑战。”

“对了,根据这份纪录,弁吉常和久右卫门见面,久右卫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我以前曾经调查过。”

宝田看了一下天花板,

“……铃木久右卫门,是前田土佐守直行的家臣,领三人俸禄的武士。当时应该才三十出头吧,是弁吉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弁吉受到直 行的恩遇,在他的引介下,二人才开始有来往的吧。不过久右卫门并未完全承袭弁吉的学问。”

“怎么说?”

“因为久右卫门才学到一半,就失去了武士头衔。”

“这么说,是因为遇上加贺藩的改革喽?”

“不,是在奥村秀实未死之前。由于他勾搭上藩主身边的侍女,因此被逐出加贺藩。”

“结果久右卫门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想恐怕和私奔的下场一样吧。”

舞子不胜遗憾的阖上鹤寿日录。

“对了,最近这两个人有没有来调查过弁吉的事?”

舞子从皮包取出照片。是朋浩和真棹合照的快照。

“啊?”

宝田老人眯起眼睛仔细的看着照片,似乎完全想不起来,摇着头说:“我没有印象。最近啊,越是久远的往事,我的记忆越清晰,可是一提到最近的事,即使是昨天的事我也忘了。好像有见过,又好像完全 不认识。这两个人做了什么吗?”

“没有,因为我是从他们那里听说了大野弁吉的事,所以就随便猜猜看而已。”

“不过说真的,如果见到的是你这样的美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宝田老人张开大嘴笑了,假牙卡搭卡搭作响。

走出大野弁吉纪念馆后,他们又前往金石的钱五遗品馆。然而,不巧遗品馆正在改装,临时休馆,大门深锁着。

“只要查出这些就够了。”

舞子的话中似乎没有负气的意味。

车子离开钱五遗品馆后,立刻经过了五兵卫的墓地——本龙寺前。车子直接开往海岸。

舞子停下车子,站在降着冰雨的路边。钱屋五兵卫的塑像,背对着一片浓密的松林,凝视着开始掀起浪涛的日本海。

五兵卫手持着望远镜。那应该是大野弁吉以最新的知识和卓越的技术制成的望远镜吧。

宝田老人像在说邻人似的,亲切的喊他们钱五、弁吉。

八十岁的五兵卫,面临横死时,胸中翻腾的念头是什么呢?

敏夫觉得浪涛声似乎越来越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