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是……?”
“你听好。宇内经济研究会这家公司,就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那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的人呢?”
“那些都是别家公司的人。”
“这么说,那间屋子里的人……”
“对,目前一共有十二家公司杂居一室。”
这个数目令敏夫略感惊讶。
“我告诉你,那间屋子只出租办公桌,以每张桌子为单位来付房租。所以可以说一张桌子就是一家公司,每家公司几乎都是老板一个人在 四处奔走,下面有一个职员就算很好的了。每家公司的工作也完全不同,有印刷的中介商、报社、会计师、未来的画家、报导文学作家、职业 骗子……”
“连职业骗子都有吗?”
“就在前不久,有个家伙在儿童杂志上刊登悬赏广告,寄给每个人中奖通知,叫人家先寄奖品的邮资过来,然后把钱拐了就跑掉了。”
难怪那间办公室的桌上没有放东西。
“那间屋子有两支电话,由黑泽这个小伙子负责接听。他算是每家公司的职员,因为每家公司几乎都没有职员。有电话打进来时,黑泽就 充当那家公司的职员,记下对方的留言。对方一定以为这是家像样的公司。你本来以为每家公司一定都有职员或办事员吗?”
“是的。”
“我也是。起初我也跟你一样。”
“老板你……”
才刚开口,敏夫又闭上了嘴巴。既然是经济研究会,应该叫会长吧。
“老板啊……”
舞子沉吟了一下。
“叫老板不可以吗?”
“叫老板也不坏啦,不过,你暂时叫我宇内小姐就行了。就叫我宇内小姐吧。J “……宇内小姐,你本来就是做这一行的吗?”
“你说我吗?你看到大楼入口挂的公司名牌了吧。我们公司排在二楼最后一个,这就表示我是最新的房客。”
“在这之前呢?”
“跟你一样,算是一个落魄的人吧。反正你早晚会知道我的事,现在就别提了。”
接着舞子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鸟形玩具。
鸟身是鲜艳的绿色,头上插着红色的羽毛。玻璃做的大眼睛带着俏皮,鸟嘴特别长。
“你看这像什么鸟?”
即使没见过真鸟,也在图画上看过这只鸟的样子。
“是啄木鸟吧。”
“对,商品名称叫做喀搭喀搭鸟。”
“喀搭喀搭鸟?”
“这个鸟可不是放着好看的玩具,它还有一点小小的机关。”
如果仔细看,鸟身用弹簧和一个小小的座子连接,座子似乎设计成吸盘。舞子将喀搭喀搭鸟的吸盘,粘在墙上打磨光亮的壁板上。
鸟用直立的姿势停在壁板上。再仔细一看,鸟开始有节奏的啄着壁板。
“看到了吧,怎么样?”
鸟的动作有一种奇妙的写实感,和它那俏皮的表情融合为一,令人百看不厌。
过了一会儿,鸟的动作停止了。舞子从墙上拔下吸盘,这次让鸟倒着停在墙上。喀搭喀搭鸟保持倒立的状态,又开始啄木的动作。它那有 趣的动作,看着看着不禁令人起疑:这只鸟到底是怎么动的?
“好像不是靠发条活动的。”
“对,也不是装了马达。这个玩具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它的设计其实极为简单。”
舞子把鸟从墙上取下,递给敏夫。鸟已经停止动作,从外观看去,似乎没有任何机关。
鸟和吸盘的底座之间,仅仅用一根弹簧连结。
“光用看的不行。你轻轻摇摇看。”
敏夫照着舞子的话做,于是鸟身内部传来沙沙沙的声音。
“这里面装了沙子吗?”
“对,这是利用沙子设计的机关。利用沙子落下的力量,使玩具活动的技巧,好像自古就有了。如今虽然只留下书面资料,但在宽政年间 (1789~1801)曾经有一种自动玩具叫‘斗鸡’,是让人工制造的鸡,利用沙子的动力产生动作,表现出斗鸡的姿态,还有拿着唐式团扇的儿童 担任裁判。最后从岩石间冲出一只狗,斗鸡和儿童就一起逃开。这所有的动作,据说全部是靠沙子机关做成的。”
“真的吗?”
“起初我也不相信。可是有书籍清楚记载着作法的图解说明,不由得你不信。这种喀搭喀搭鸟跟那个比起来,算是最单纯的,当你把鸟停 在墙上时,鸟身内的沙子就向下滑落。利用活门的操作,鸟就会有节奏的做出啄木的动作。再加上连结鸟身和底座的弹簧,让鸟的动作变得更 有趣。鸟的动作停止后,只要把它倒过来,体内的沙子就会像沙漏一样,再次开始流动。不过,用弹簧把玩偶的身体和底座连结,这可不是新 鲜点子了。你知道吃米的老鼠这种玩意吗?”
“不知道。”
“有一年鼠年的贺年邮票曾经用过这个图案。这是从天保时代(1830~1844)就有的金泽玩具,是用竹片弹簧连结老鼠和底座。底座上还有 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米。在老鼠身上使力的话,由于弹簧的作用,老鼠就会持续吃米的动作。”
听完这么详细的说明,敏夫想起似乎在哪儿看过这种玩具。
“是那种尾巴长长的,竖得高高的老鼠吧。”
“看来你好像想起来了。对,这种喀搭喀搭鸟,就是巧妙的结合沙子机关和吃米的老鼠这两种创意所产生的玩具。”
“宇内小姐,你知道的事情还真多。”
“你说我吗?”
舞子笑了一下。
“没什么,这是现学现卖。这些全都是从三友商事的福长先生那里听来的。”
“福长先生?”
“记得吗,就是在办公室坐在我前面那张桌子看报的人。那个人博学得可怕,常识比字典还丰富。”
“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他每天就是那样一直看报。”
敏夫不禁大为感佩。今天值得感叹的事太多了。敏夫将喀搭喀搭鸟转回来还给舞子。
“很有意思的玩具。谢谢。”
舞子瞪大了眼睛,边把喀搭喀搭鸟收回皮包边说:“喂喂喂,我可不是为了哄你玩才给你看这种玩具的。”
“啊?”
“笨蛋!这是工作的一部分。这次的委托人就是制作这种玩具的公司的制作经理。”
“你说是制作经理委托的,这么说是私人性质的工作啰。”
“噢,偶尔你也满敏锐的嘛。你说对了,这是私人性质的工作。这家玩具公司叫做向日葵工艺,你可要记住噢。”
舞子要了开水,一口气喝个精光。
咖啡店的门被打开,进来三、四个客人。舞子调整坐姿背对着客人,从皮包取出白色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普通大小的平版彩色照片,以松林为背景,两名男女的上半身合照。
季节应该是夏天吧。天空一片蔚蓝,光影对照很强烈。天空所占的比例远超过实际所需。大概是用自动相机即兴拍下的照片吧。
那名女性的长相带给敏夫强烈的印象。她像一片随风摇摆的绿叶似的,微微笑着。镜头似乎捕捉到她那深深的双眼皮正要眨动的瞬间。表 情令人感到气质高雅,大概是因为那略微宽阔的额头,和弧度不大的眉毛。从她的唇形,敏夫可以想象出她爽朗的声音。
“男的叫做马割朋浩。”舞子说。
敏夫觉得舞子似乎又看穿了自己心中的意念,所以没听清楚舞子的话。
“马格丽特?”
“不是马格丽特,是切割一匹马的马割。朋浩是朋友的朋,水字边一个告的浩。马割朋浩。”
敏夫听了,连忙去看照片上那个男的。他那张白皙且下半部肥胖的脸上,露出白白的牙齿。头发后秃,浮肿的眼皮和看起来极小的嘴,就 是这个男人的特征。
“他就是这个工作的委托人,向日葵工艺的制作经理,马割朋浩。”
敏夫比对着照片上的两个人,然而视线立刻被那名女子吸引过去。
她穿着柿子红的无袖上衣。下垂的肩膀略带丰润,胸部微微隆起。在照片上看起来很娇小,大概是因为旁边的男人很胖吧。
“女的是马割朋浩的妻子,真棹。”舞子说。
“真棹?”
“对,听起来很像男人的名字吧。真实的真,船棹的棹,真棹。我们今天的工作就是要调查真棹一整天的动向。知道了吧?”
敏夫从舞子的话中,察觉到一股不悦的意味。
“可是,委托人不是她先生吗?”
“对。”
“这两人不是夫妻吗?”
“丈夫就不能监视妻子的行动吗?”
舞子一脸兴味的看着敏夫。
“当然不是不可以啦。”
“可是你不赞成是吗?然而世上就是有这种事。”
“我觉得这个女人不像会搞外遇的人。”
“外遇又不是写在脸上的。而且,谁说她有外遇了?”
“像这种工作常有吗?”
舞子看了敏夫一眼,把照片扔进皮包,大声的阖上皮包。
“不,这是头一次。不过,只要有钱赚,什么工作都得做。”
舞子拿着帐单站起来。
他们走了整整五百公尺,才走到露天停车场。并肩而行时,敏夫才发现舞子相当高大。她脸上虽然没有化妆,走在她身边时,却闻到一股 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舞子的车子是双门的实用车,这种车由于车身浑圆,所以有一个昵称叫做Egg。停在停车场角落的奶油色Egg,布满了尘埃。舞子走到车前 忽然问道:“你对开车有把握吗?”
敏夫回答有,她便从皮包取出钥匙,交给敏夫。
敏夫发动引擎后,舞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庞大的身躯滑进敏夫座旁,只说了一句:“去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