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东京都内的有关交通人员而言,9月13日是个头痛的日子。既受不安、焦躁、恐惧所苦恼,又得瞪视着手表度过数小时。
不,不仅是有关人士,即使是一般利用各种交通工具之人,也很容易感觉到似乎发生什么问题,而正因为不明白确实理由,更加深了内心的不安。
异样的气氛是从上午10时左右开始,要说明那是怎样情形,从人物A的经验即能了解。
A于10时离开家门,徒步至巴士招呼站等候巴士。不久,巴士到站,A一看很惊讶,心想:怎么今天不是一人服务车呢?
这条路线和东京都内其他路线相同,大幅采用一人服务车方式,除了早晚上下班、上下学的尖峰时段,不是一人服务车的比例约只占三分之一,所以,平常在此时刻出门的A,大多是搭乘一人服务车。
一人服务车必须上车时就付车资给司机,因此A已养成习惯,在招呼站等车时就备妥车资。也因而A马上就想到这并非一人服务车。
但,若只是那样,也没什么特别不可思议。除了一人服务车以外——亦即有车掌服务之车——平日里也是每3辆就有1辆的比例营运。
不过,这天车掌的态度完全不同。巴士到站,乘客下车后,候车的人正想上车时,却被车掌阻止。“对不起,请稍待片刻。”
虽然莫名其妙,但,A和其他候车者却必须在外面等约30秒。
而且,巴士内的气氛也很奇妙,因为有两位车掌。在录用新车掌的实习期间,1辆巴士有两位车掌跟车是常见,但,这天的车掌一看即知并非新进人员。
她们的动作熟练迅速,在巴士内由前向后剪票、收费,同时不停指着地板上的行李,问旁边的乘客们:“这行李是哪一位的呢?”
另外还再三反复提醒:“请各位将行李置于膝上。”
巴士接近下一个招呼站时,两位车掌的声调更高了。
“请勿忘记自己的东西。”
“无论是哪位,下车前都请注意。”
似这种提醒小学一年级学生般的台词都出笼了。
“真啰嗦!”A邻座的男人说。“老是一直提醒别忘记自己的东西。”
“也许是推行消灭健忘周吧!”他同伴的女性说。
听到这段对话的人都微笑,但,1位车掌瞪了那女性乘客一眼。她的眼睛似乎充血!
抵达招呼站,几位乘客下车后,一位车掌在车门阻止乘客上车,另一位则在车厢内忙碌搜寻,看看是否有下车乘客遗留下的物件。
“这个行李是?“车掌指着放在座位上的包袱,问。
“是我的。“中年妇女回答。
车掌冷冷说:“请凡在自己膝上。”
等检查过后,才让在招呼站等候的乘客上车。
这情形在各招呼站反复重演,因此,抵达终点的国电车站比平常多花了将近一倍时间。
但,这情形不只发生于巴士而已。
A到达国电车站时,目瞪口呆了。剪票口附近站着两位穿制服的警察,目不转睛注视着通过剪票口的人们。虽未出声、也未搜身,但毕竟是从未有过之事,感觉上很不舒服。
上到月台,觉得一股奇妙的嘈杂,原来是扩音器不断的广播:“各位乘客,最近将行李遗忘在车上的情形明显增多,下车时,请仔细检查自己的东西是否忘了带,另外,如果邻座乘客忘了带走东西,请相互提醒。还有,即使是小糖果盒或香烟盒,也请勿丢在车内……”
这里也和巴士一样,对于忘了拿自己东西显得出乎意料的神经质,真的如巴士里那对男女所说,开始推行“消灭健忘周”了吗?
但,报纸并未刊登有关消息……电车进站。当然不像巴士那样阻止乘客上车,但车内的状况和巴士相差不多,车厢里有铁路警察和车掌来回穿梭,提醒乘客注意行李。
不过,车掌的态度明显异样。最主要是,臂章一看即知是粗制滥造。国铁车掌的臂章是红底白字,但,眼前车掌左臂上的臂章只是白色布条,上面用奇异墨水写着“车掌”二字,而且字迹很潦草。
A心想,会是假车掌吗?但,对方却身穿国铁职员的制服。
忽然,A产生好奇心理,经过走道至前门车厢,一看,也有车掌,而且也是白布用奇异墨水写的粗糙臂章。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这一天的国铁各车厢皆有一位车掌,但,又是为什么?
A心想:到底为什么?
那是当然会产生的疑问了。一般而言,国电或国铁的臂章都很精致,佩戴此臂章的车掌负责查票、补票业务,而眼前佩戴粗糙臂章的车掌,完全不插手这些业务。
有一位学生表示要补票,但,车掌拒绝了。“对不起,我身上未带补票的票册,请到站时再补票。”
可是,另一方面,对于行李却又表现出异常的关心。网架上的行李,一一询问是谁所持有,并边问:“有没有发现无主的行李?”
当然,对行李异常关心的并非只有这些“奇妙的车掌”,电车内的车厢麦克风一等接近下一个车掌时,就提醒乘客别忘记自己之物,进站之后,更是不断提醒“若发现无主的行李,请立刻告知各车厢服务员”。
这点,不管国铁、国电或巴士都一样。
事实上,不只是国电、国铁和巴士,都电、地下铁、私铁等都内的任何交通工具,皆有相同,但,下午2时一过,此种现象霎时完全消失,亦即,只局限于上午10时至下午2时之间的4小时。
2
都民们知道听了下午2时的收音机新闻报导,才知此现象所代表的意义。本来这时刻并无新闻报导节目的广播电台也插播重点新闻报导,电视台更打出新闻快报。
以下是其报导内容:
“昨天,警视厅收到一封署名是政小僧所寄的信,表示今天13日上午10时至下午2时之间,东京都内某一交通工具将发生爆炸,有关人员非常紧张。但,到了2时的现在,仍未发生爆炸事件。
“昨天下午,警视厅内的‘特殊爆炸事件专案小组总部’收到一封信,内容写明4月份歌手小森亮子、电影女星、电视演员等家中寄达有爆炸物的礼物,以及9月9日大东电铁巴士内放置定时炸弹,皆是是政小僧所为,另外,并警告‘13日上午10时至下午2时之间,行驶于东京都内的某公共交通工具将会发生爆炸事件’。
“专案小组总部最初认为可能是有人冒用是政小僧之名企图恶作剧,但,警视厅科学检验所比对信件笔记之结果,断定信确实为是政小僧所写。因此,向都公共安全委员会报告后,连夜邀请东京铁道管理局、都内各私铁、巴士公司、都交通局、计程车业者代表等开会,在公布这封信的同时,一起协商对策。
“席上,部分有关人士提出在预告的上午10时至下午2时的4小时之间,所有交通工具完全停止营业,但,考虑此建议极可能带给都民困扰而无法实行,结果,决定在尽可能确保如同平日的营运原则下,进行万全的警戒以期防患爆炸于未然。
“但,如果事前让一般民众知悉,交通工具很可能因此产生大混乱,所以要求报纸、电台等传播媒体协助,不将事态公开,所以,今天13日的各交通工具……(中略)“可是,这样过了紧张的4个小时,已经到了预告发生爆炸事件最后时限的下午2时,都内仍未发生任何一椿爆炸事件,所以包括专案小组总部在内,所有有关方面都松了一口气。
“另外,之所以未发生爆炸事件,一般咸认为是警戒森严,让歹徒无装置炸弹的机会。不过,专案小组总部也表示,歹徒有可能变更爆炸的时刻,所以暂时仍必须继续保持警戒。”
以上是交通工具长达4个钟头皆有人员采取警戒姿态的原因,不过,专案小组总部在采取这样的措施之前,尚有若干的迂回曲折过程。
从笔迹鉴定确实那封信出自是政小僧之手后,警方当局最感困扰的是:是政小僧是否真的会如预告所言的引发爆炸?
对此,在调查会议上,也出现各种不同意见。
首先是是政小僧绝对会付诸行动的意见。这一派人认为是政小僧是精神异常、个性异常之人物,而既然对方是疯子,则无法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会做出常理不能想象之事的人,就是这类精神异常者。所以,在预告之后遂行爆炸,乍看乃是无法理解的行动,但是是政小僧可能真的打算这样做,因而必须在必然会有爆炸事件发生的前提下,拟定对策……当然,也有人提出异议,亦即,是政小僧以往行动时从未预告过,但是这次却事先预告,原因何在?
虽然一般人皆认定是政小僧为爆炸狂,但,他是否真的如此还是一大问题,至少,并非狭义所指的那种爆炸狂。因为,所谓的爆炸狂是以爆炸行动本身为乐的变态者,和纵火狂想看到火一样,有着在现场亲睹爆炸的欲望,但是,除掉电影院的两椿事件,无法相信他人在现场。这表示他喜欢的并非爆炸行动本身,而是对借爆炸引起人们的骚动有兴趣。
其证据是:4月14日宝村由乃事件后对目标者的“送礼”方式。
当时,小森亮子、诹访美登利事件被大幅报导,充分可预料到若用同样手法“送礼”,收受者会怀着戒心,炸药将不致引爆,而且事实上所有被害者也都因事前心存疑念,把礼物送交警局,因此避免了爆炸的结果。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以爆炸为目的,应该会利用其他手法,转移被害者的注意力才是,但他并未这么做,岂非表示即使未引爆,也已充分满足?亦即,只要报纸刊登“宝村由乃小姐也接获炸药礼物”、“昨天,船井美知子小姐……”等等明星们满怀恐惧的谈话内容及照片就行,这已足以证明是政小僧利用炸药纯属手段而非目的,其真正目的是想让是政小僧之名广泛流传于世间。
若基于此种观点,那么,前述的预告具有何种意义呢?是政小僧也许只是期待借此预告,让各传播媒体竞相报导!
13日上午10时开始的4个小时之间,若东京都内某处的电车、巴士、计程车发生爆炸,对都民而言皆是重大事件,将因此惶恐不安。而,传播媒体也会大幅报导这一切,电视台更会制作特别节目,说不定现场转播车还会实况转播街头的骚乱景象;至于报社,搞不好还出动直升机……在大街小巷展开一场如选举开票日般的报导争夺战……对此,是政小僧独自微笑观望,为自己造成社会如此激荡的动乱而心满意足。或许这才是其真正目的吧?
因此,虽然出现预告,但视之为不会再发生爆炸事件,应该最为妥当。
不过,又另有一种相反的论调出现。
——确实不错,上述的意见有很多值得采纳之点,甚至可说这样的分析非常正确。但是,既有预告,却断定不会发生爆炸之事件,岂非过于危险?毕竟这是攸关都民的生命安全,就算只存有百分之一实际发生爆炸的可能性,也不该毫无警戒的拱手旁观。
经过一番激辩之后,结果获得一致的意见,亦即,就算是政小僧真的安置了炸药,也必须充分警戒,以期能在未爆炸之前发现。
于是,和交通有关的代表接获邀请开会。席上,也同样议论纷纷,不过,却不似广播新闻所报导的那样、倾向于在该时间内停止营运。事实上,这么做并不可能,若真付诸实行,将是日本交通界之耻……各交通有关人士强烈要求的只是:希望能尽快让所有都民们知道是政小僧的预告。
他们认为,如果都民们知道此事,那么,除有紧急要事之人,其他人则尽量不要在预告时间内外出,万一真的发生爆炸,也可将损伤控制于最小范围。
但,警视厅负责调查事件之人却反对将消息泄露给有关者以外人士知悉。(或许,和美国的警察相比,日本的警察较倾向于秘密主义吧!他们一向认为若泄露消息给传播媒体知道,将会增加调查上的困难,假定这话属实,那么,日本的传播媒体也许太猖狂了?)专案小组总部方面不希望发布是政小僧的预告,主要基于维持治安的顾虑。如果公布上午10时至下午2时的4小时之间会有交通工具发生爆炸,情况将变成如何呢?没错,无紧急事情者不会出门,或许在发生爆炸时可减轻伤亡程度,但,仍有必须出门,而且不得不利用交通工具者,这些人的不安要如何应付?
即使只是都电轻微的震动声,车上乘客极可能会以为发生爆炸吧!而若是听到轮胎的爆胎声,难保不会有女性因为晕厥。
另外,这种社会不安总是伴随着犯罪事件发生,这点绝对无法漠视。以具体的预测而言,就可能有:骗徒打电话至上班的职员家,告诉其妻“你丈夫在爆炸中受伤”,骗出家庭主妇后,再遂行闯空门;还有更恶劣的是,拉动行进中国电之紧急刹车控制器,让电车停住,再假装发生爆炸状,趁乘客们争先恐后跳下铁轨逃命时,偷走车厢内的皮包、手提包等值钱物品。
不,更可怕的是出现借机杀人者。或许有人认为若在这段时间内发生爆炸事件,就能嫁罪于是政小僧,而拟定利用爆炸杀害某特定人物的计划。
其他导致混乱的可能性更不胜枚举!
专案小组总部方面希望参与会议人士能了解这些潜在问题,协助防患爆炸于未然,当然,有关人士同意了,而各传播媒体负责人也表示接受。
3
这天,所有晚报皆攻讦警察当局的无能。感觉上像是接受专案小组总部要求、未报导预告爆炸事件的各传播媒体,都将被抑制报导本能的恨意一举倾泻出来,把箭头指向警方。
而更可怜的是,警视厅一方面要受舆论谴责,另一方面又要挨政府及公共安全委员会、都议会等的炮轰。
依晚报内容,这天的内阁会议席上,由国家公共安全委员长提出是政小僧事件的报告后,首相、法务部长等更提出种种具体关切,某部长更表示“并非不了解调查的困难,但,警察对事件的严重性到底有何种程度的认识?难道认为4月份一连串的事件后,是政小僧暂时休息,就以为能够安心”的指责。
此时正好是都议会会期。总务委员会要求警视警监和刑事部长列席,各委员针对此一问题,进行超党派的一致围攻。其中,更有委员激动的发言,表示调查之所以陷入胶着完全由于高级干部的不负责任,事件一旦搁浅,这些高级干部打算如何负责?
或许是忍无可忍吧!刑事部长开口了:“调查拖延至今,警方深感愧疚,但是,警察也并非游手好闲、无事可做,眼前就已持续画出歹徒的轮廓照片,相信能借此更加缩小歹徒的范围,在不久的将来,有自信侦破此案。”
传播媒体当然不会忽略掉这段发言,以致刑事部长后来面对电视摄影机时,也不得不做相同发言。
“你说正画出歹徒的轮廓照片,是有目击者吗?”采访的记者问。
刑事部长回答:“上次的巴士爆炸事件后,综合乘客们的说法,在爆炸发生前于古川桥招呼站下车的20岁左右青年的行动很可以,几乎能确定就是歹徒,所以目前正赶画出其轮廓照片,预定这一、两天内会公布,希望届时民众能予协助。“这段话多少有些夸张和骄傲,却也并非全无根据。在与交通有关人士的会议席上,负责调查者所说的“我们目前正全力追查歹徒,并非毫无自信”,指的也就是这件事。
——专案小组总部在爆炸事件后,对巴士上的每位乘客皆制作个人行动表。而车掌的记忆和车票的售出张数,也成为制作此表的有力线索,大黑板上并画出巴士的剖面图,引导各人想起车上有哪些人物?什么人在何处下车?哪位乘客在哪个招呼站移动座位等等。
这些人在互相交谈讨论之中,似乎想起什么!
“啊!是吗?你确实是在看体育报纸。”
“嗯……左侧是你,右侧不远坐着一位女性,她受的伤最严重,好像仍在住院……”
不久,有一人说话了:“坐在受伤最严重的田丸冴子右侧的是20岁模样的男人,他没有受伤吗?从位置上来说,这位青年应该也伤得相当重才对……”
20岁左右的男人……专案小组总部心动了。依总部刑事们的推断,这男人虽比是政小僧的推测年龄大了两、三岁,但却是目前为止所发现有关联者中最年轻的。于是,警方便全力查问该男人之事。
另一位男性说:“该青年确实是坐在田丸冴子隔壁,时而斜目瞥着她,眼神看起来不太正经……”
车掌也记得该青年,说:“青年是在发生爆炸的四之桥,或者前一站的古川桥下车。”
就这样,专案小组总部决定将该青年称之为嫌犯A(身份不详、年龄约莫20岁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