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候暑热,还请多加保重。
牧口敬上
读完之后,检察官嘴里发出感叹。那是对牧口刑警绵密的推理所表达的赞美,尤其是他身为刑警的执着与热忱感动了检察官的心。年轻刑警坐在地方警署的一室里,努力撰写这封信的毅力深深地撼动了检察官。
但是……检察官轻抚着那封厚实的信,低语着。
(坂口美世还活着!)
这个事实,又该如何跟牧口刑警的推理结合在一起呢?
还有,“坂田千世”有什么必要假装成美世呢?假如问牧口刑警这个问题,他大概会如此回答。
(那是因为必须让人们相信,美世在十六日晚上十点左右还活着,凶手想要用来证明这段时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反过来说,十六日晚上十点左右拥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的人,检察官,那个人就是凶手了!)
那个人就是坂口秋男,检察官心想。
他十六日一早起便没有离开过出版社,回到家已经是十点过后,而且是一直跟两名同事一起行动。
不,美世被认为失踪是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当时他正在出版社和很多人一起下棋。
(他的不在场证明无法瓦解吗?检察官,就是他,他就是凶手!)
(可是他根本一步都无法靠近美世呀。两名同事那晚直到天明都在他家下棋,天亮之后,女佣阿德嫂也赶过来了。他和美世之间,有着难以超越的空间,还有时间的断层。)
(一定要突破呀,检察官。要破解凶手所设的屏障,用你的智慧!)
(不行,你别忘了美世还活着的事。不能漠视这一点。而且她前一天还提领了三十万现金,跟认识她的行员说要出去旅行。还有,她在石神井公园遇到牧民雄时,也提到自己正在旅行。)
(检察官,你的观念太僵化了。如果美世和坂口秋男是共犯呢?对他们来说,津田晃一是共同的敌人。美世因为奸情暴露而被津田威胁,这个事实如果公开,坂口将成为出版社里的笑柄,也会失去社长的信赖。两人为了维护共同利益,于是超越憎恨携手合作,美世的失踪其实是和坂口商量后演的一出戏。)
啊,检察官不禁发出叫声。
虚拟的对谈中发展出意外的假设,而这样的假设有可能吗?检察官抱头沉思着。
8
用过午餐,检察官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便看见野本刑警和事务官正聊得起劲。
“哟。”检察官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两人面前。
“你中午吃了荞麦面吧?”野本刑警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嘴巴有葱的味道。”
“真是令人惊讶。”检察官擦了擦嘴。“你鼻子还真灵敏。”
“要吃这行饭,就是得到处闻出线索呀。”
“那么你闻到什么了吗?”
“没有。”
刑警将一个大信封袋放在检察官桌上。
“这是日记的影印,原物刚刚已经顺道拿到公寓归还了。”
“他父亲在家吗?”
“在呀。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个闷热的房间里,跟他说话也不回答,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检察官沉默地点点头。
那个男人今后将有什么样的人生呢?刻划在内心深处的悲伤与愤怒,直到他垂垂老矣,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恐怕都不会忘记吧?
“你也读过那本日记了吧?”
“读了。读了之后,好像有点了解美世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了。”
“怎么说?”
“那个女人是个天生的妓女,一看到男人就想下手,是个跟谁都能上床的女人,难怪会生下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小孩。她和津田晃一一定也有过关系。”
“而且,她还会去挑逗像牧民雄这种青涩的少年……”
“简直就像是真人版的高桥阿传【注】嘛。我认为杀死津田的人就是美世。”
【注】:明治时期著名的狠毒女人,在丈夫生前便沦为娼妓,之后更为夺取现金而杀人,因而遭斩首。
“所以说,在别所消失的‘坂田千世’也是美世啰?”
“没错。那个女人假装自己被害,然后回到了东京。”
“山岸,你的看法也相同吗?”检察官瞄了事务官一眼。“我的想法不同。发现津田的尸体可说完全是偶然,假如没发现尸体,美世就不会遭到怀疑,她也就没有必要假装自己被害。”
“那是因为她还有其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
“杀死坂口秋男。”
“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有。坂口发现了美世的奸情,她决定趁这次将所有的过去做个了断。”
“就算将过去做了断又如何?她既然要假装自己被害,就表示自己‘必须死掉’,而且是永远。她等于是失去了美世这个人的人生。”
“她只要用跟美世完全不同的身分,重新开始第二个人生就行了。”
“只用三十万圆吗?那她的第二个人生恐怕维持不到半年吧,而且她还必须是孤独的。”
“不对,美世一定有个高兴地在等待着她的男人,甚至这次的计划还可能是出自那个男人的指示。”
“那是谁?”
“死去孩子的亲生父亲!”
“嗯……”
“千草先生。”刑警说。“我只是你的脚。虽说脚要去影响头脑很可笑,但是我认为你太执着于坂口是凶手这个看法,这样太过危险。”刑警态度昂然,不像平常的野本利三郎,真不知道他的这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说,”检察官的语气也出现了热诚。“你认为杀死牧民雄的人也是美世啰?”
“当然。因为他看到了不应该还活着的美世。假如这件事被牧民雄说出去,煞费苦心的计划便泡汤了。虽然很可怜,但还是不能留他活口……”
“于是就对他下毒了?”
“应该是吧。舞台是在石神井公园,周遭没有人影。就戏剧而言,这里是高xdx潮。美世要求说到明天晚上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看到了她。这充满杀意的冷言冷语,让牧民雄点头答应了。隔天她在牧民雄下班回家的路上或是在电车里,给了他一瓶下过毒的可乐。千草先生,这两个案子中同时拥有动机和机会的人,只有美世而已。”刑警说到这里,深深地注视着检察官的眼睛。
“嗯……”检察官盘起手思考。
的确,如果只是单纯要人用至今所获得的事实来完成一篇故事的话,检察官或许会采用野本刑警的“作品”。但是故事并不是确论,缺乏让检察官认同的证据和心证。虽然牧民雄的日记稍可佐证,但当中的内容因解释不同也会有不同的意义。
就算杀死津田晃一的人是美世,她有办法轻易地掩埋尸体吗?虽然野本刑警认为她的共犯是死去孩子的“亲生父亲”,但这个男人的身分至今仍然不明。
还有关于美世想将过去做个了断的说法,也只能说是一种假设。她想要抛弃“坂口美世”的身分开始全新的人生,就必须要脱离身边所有的一切才行。只要有人闻出一丝“坂口美世”的味道,所有计划便告失败。她愿意将自己的未来下注在如此危险的人生吗?
“总之,”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检察官说,“我们继续努力地去找出坂口美世吧。”
“找出?”刑警的语气显得不服。“不是逮捕吗?反正都是要找,直接通缉她是杀人嫌犯,不是比较快?”
“我说找,指的是美世的尸体。确实到前天为止美世还活着,但是到了今天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你所谓的什么事是什么事呢?”
“就是不知道,才说是什么事啊。”
听着两人的交谈,山岸事务官不禁笑了出来。检察官受到影响也觉得可笑,最后连刑警也一起跟着放声大笑。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野本刑警边笑边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9
千草检察官的心中像是开了一个大洞,不管是坐在办公室阅读案件调查报告或是在法庭听取判决书的朗读,他都无法专心思考。文字或言语的意义总是突然就被心里的空洞给吸收掉了。然后,检察官的心思在那一瞬间便转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可能是牧民雄的日记,也可能是坂口秋男说过的只字片语。有时候,在牧民雄住处听到的滨冈定子的话语,也会成为难以抹灭的余音不断地在耳畔缭绕。
——民雄是被杀死的吧?
——凶手会被抓到吗?
——如果那个人没被判死刑的话,我就杀了他……
搜索坂口美世的行动已经正式展开,但她至今依然杳无音信。刑警已经依据牧民雄的日记,以美世现身的石神井公园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搜寻,邻近的各个警署也做好了安排。野本刑警提议“只要发现美世便将之逮捕”的意见虽然有些独断,但毕竟解决这个案子的关键掌握在美世手里,这是难以动摇的事实。
只不过,美世的丈夫坂口秋男已正式申请协寻失踪人口,而且警方手上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将失踪对象列为嫌犯通缉。更何况,公开美世的嫌疑对这一连串案件的侦查有正面助益还是反效果,也很难做出判断。除非有事实证明她是单独犯案,不然警方不能公开对案子的想法,以避免其他可能存在的凶手趁机藏匿或逃亡。检察官十分迷惑,野本刑警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迷惑。
“真是令人受不了。”
一天傍晚,野本刑警突然冲进地检署办公室,一脸不快地拉了张椅子坐到检察官面前。
“怎么了?”检察官点了一根香烟问。
“就是那个高桥阿传呀。”
“之后又发现什么了吗?”
“完全没有。那女人已经不在东京都了,肯定是逃走了。为什么不能进行公开搜索呢?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跑,只会消耗热量和鞋底而已。”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美世就是凶手。”
“牧民雄的日记不就是证据!他不是写着在石神井公园见到美世时,她改变了装扮。普通人走在路上是不需要变装的。”
“可是,”检察官说,“也许并没有到变装那么夸张的程度吧?毕竟牧民雄立刻就认出她了。
“当时美世正在和另外一个女人说话,牧民雄是听见她的声音才认出她来的,所以他才一下子就看穿美世的变装了。”
“这就奇怪了。”
“什么意思?”棒槌学堂·出品
“另一位女性为什么没有对美世的变装起疑呢?根据牧民雄的日记记载,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谈得很热络,当对方在分手时约了下次再见,美世还回答说你这个人根本靠不住,并答应再和她会面。在这样的交谈和情景中,实在看不出她处在像是杀了人、计划逃亡或在躲藏中的紧张情绪。”
“说的也是。”刑警点头说。“不然的话,你看这个说法怎么样?也就是坂口秋男和美世的半共犯说。”
“什么意思?”
“事件一开始,坂口和美世的确是以共犯身分一起行动。但是在某个时间点之后,美世从共犯的立场变成了被害人,所以叫做半共犯说。这是总部一名年轻刑警提出来的,这种说法把千草先生和我的颜面都顾及了。”
“虽然不需要顾及什么颜面,”检察官苦笑着。“不过不妨可以听听看。”
“也就是说……”刑警做了以下的说明。
1、津田晃一以美世的奸情为把柄进行威胁,想勒索金钱。
2、美世刚开始答应了津田的要求付了钱,却骗丈夫坂口说是为了寻找撞死小孩的凶手所需的资金。戴红色安全帽的男人其实是美世编出来的虚拟人物,并非津田说出来的。
3、由于美世能够自由运用的金钱有限,于是津田打算开始威胁坂口。对坂口而言,这个要求等于是侮辱,但他害怕事实被揭露,只好给钱。
4、威胁没有止境,他决定杀死津田,同时要求美世帮忙,作为她不贞的代价。夫妻俩为了对付眼前的敌人而携手合作。
5、美世听从坂口的指示假装被害,然后从别所消失。回东京后,在约好的地方等待丈夫的联络。
6、然而坂口并非真心原谅美世,一开始便打算杀了美世。他在等待下手的机会时,牧民雄竟然遇见了美世,美世便将此事告诉给坂口。
7、坂口必须封住牧民雄的嘴巴,于是在隔天给了牧民雄一瓶下了毒的可乐,同时将美世约到某处加以杀害。也就是说,当警方在调查牧民雄的死亡现场时,坂口正在杀死美世的现场。
8、美世的尸体应该被弃置了。此外,汽车失窃的报案,也是为了暗示警方该车是美世所开,之后美世已经自杀了。固然目前尚不知将汽车停放在香烟摊前的人是谁,但这个人应该不清楚坂口的计划。
刑警说明完后,千草检察官笑着说:“这个推论很有趣,不过我还是有两、三个疑问。”
“是什么?”
“津田晃一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被杀害的?这么重要的说明却疏忽了。”
“我认为是十六日,也就是美世失踪当天的下午。牧民雄将棋盘送过去时,有人从厨房后面进来,那个人就是津田,美世肯定巧妙地让对方喝下了下毒的威士忌。”
“尸体如何处理?”
“应该是藏在家中的某处吧,因为美世必须立刻出发到别所去。我认为将尸体运到秀峰寺掩埋的人是坂口。”
“那就怪了。”检察官说。“当时美世曾对男人说今天不行,还加了一句‘待会儿再来也一样不行’,这是牧民雄听见的。一个自己打算要杀害的男人,何必让他回去呢?”
“我想那只是说给牧民雄听的吧。”
“你们的想法很好,”检察官笑着说。“但失踪的美世打算用什么藉口回家呢?”
“………”棒槌学堂·出品
“既然假装自己被害,她就不能回家了。因为从她回家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能算是被害人了。而且她在别所的行动当然会遭到质问,她要如何回答呢?”
“………”
“总之,这次的案子看来会拖很久。”
“我也是这么想。”
检察官笑了,“似乎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意见倒是一致。”
10
八月二日
那一天,千草检察官出席了在世田谷灵泉阁饭店举行的“柏木正美教授庆祝会”。
千草检察官在S大学曾接受过柏木正美教授的指导,教授在退休后仍埋首书堆,过着学者的生活。那一天,为了庆祝教授的七十大寿,大家便计划举办庆祝会,检察官的名字也列在发起人之中。
庆祝会快结束时,下了场难得一见的雷雨。在欢呼完三次老师万岁后,检察官走出了饭店,这时暮色已至,星空闪耀,时间将近八点半了。
不知道是因为有点醉了,还是旧友相聚的兴奋还残留着,检察官心里突然兴起叫野本利三郎出来陪他喝几杯的想法。然后,检察官这才发觉自己正走在离刑警家不远的路上。
他对街道的名称还有印象,赶紧拿出通讯录确认。在两人长久的往来中,检察官从来没有拜访过野本刑警家,因为没有必要。也因为刑警常来找他,所以就更没有必要。
检察官张大眼睛搜寻着酒馆,要跟野本利三郎喝酒,当然非得日本酒不可。没有提一大瓶清酒、哼着小调上他家的话,就太不像话了。不必先寒喧半天,一进门便坐下,对方会说你来了啊,然后就将一大瓶酒咚地一声直接放在榻榻米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就这么做。怎么没看到酒馆呢?不是有首歌叫做路边的酒馆吗?酒馆都是在路边的吗?风好凉快。地上的积水映出了霓虹灯影,眼前就有一家小酒馆。
一问起野本刑警的家,老板就说是我们的老客户。你先这么走,再转个弯……听从老板的指示,检察官很快地便找到了刑警家。小巧可爱的两层楼日式房屋,大门左边有块一尺见方、称不上是庭院的空地。雨水洗刷过的八爪叶树,在窗口流泄的灯光映照下闪着黑光。
“有人在家吗?”检察官出声喊叫。
里面的格子门打开了,野本刑警的太太跪在玄关的地板上应门。一起生活之后,夫妻的脸便会如此相像吗?看起来人很亲切的样子,检察官安心了。
“请问野本已经回来了吗?”
“请问您哪里找?”
“我是地检署的千草……”
“哎呀,原来是检察官……”刑警太太赶紧重新跪好。“平常承蒙您照顾了。”
“哪里的话。野本呢?”
“是,他刚刚才回来,现在去澡堂洗澡。请进请进,他马上就回来了。”
在刑警太太的邀请下,检察官进入屋里。走廊尽头的三坪大客厅里,放着电视和矮柜,墙上挂着硬要检察官写的毛笔字,内容是刑警指定的“心如止水”。
刑警太太重新双手扶地地打招呼:“欢迎您。”
检察官赶紧将一大瓶酒放下来。
“我刚好到这附近,突然想跟野本喝一杯,就不请自来了,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我早就久仰检察官的大名了。每次他一喝酒,不唱一遍检察官百岁、我九十九的歌就不高兴……”
检察官不禁苦笑。
刑警太太端了果汁瓶和空杯子上来,然后说声“我先失陪一下”,便消失在厨房里,接着立刻听到厨房的门打开,她快步跑出去的脚步声。大概是去蔬菜店或是鱼店吧。
二楼传来孩子们说话的声音,一个人在客厅的检察官,只好盯着打开的电视看。不怎么入流的电视广告画面上,一名操着东北口音的女人对着一群男人比手划脚。
最近这些演员为了博观众一笑,经常说着不太标准的东北方言,让检察官十分反感。为什么东北方言要被当成取笑的对象呢?感觉乡土语言好像被侮辱了,实在叫人无法忍受。语言的口音是风土所产生的一种光荣的传统遗产,每次看到那些不成气候的演员用着糟糕的口音或方言哗众取宠时,检察官便觉得他们真是一点才艺都没有,难道想不出其他搞笑的花招吗?
检察官打开公事包取出大型信封袋,牧民雄日记的影印就收在里面。他已经读过好几遍了,但还是有空就拿出来翻阅,看看有没有遗漏了什么,或是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检察官仔细看着影印过后难以辨认的文字。
三月十九日。
牧民雄这天第一次来到坂口家,受到临时有事外宿的坂口所托,将买的东西送回他家,事情在玄关就办完了。因为是下班后才去拜访,所以时间应该是傍晚吧,当时并没有特殊发现。
六月二十九日。
这是他第二次造访。为了帮坂口拿忘在家里的重要文件,他在上班时间前往,往返都搭计程车。
上面写着一早起来右眼皮就疼痛,还肿了起来。牧民雄戴着眼罩到出版社上班……逐渐顺着文字读下去时,检察官突然找到了耐人寻味的部分。
厨房门开了,野本刑警的太太再度出现在客厅里。
“真是不好意思,就这样把客人丢在家里。我是想出去买点小菜,这附近都是些小店,只怕没有合您胃口的东西……”
“别忙着招呼我了,野本和我都是只要有酒就好的人……”检察官说到这里时,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小女孩跳进了客厅里。她看见检察官有点惊讶,点了一下头之后问道:“阿姨,晚饭还没好吗?”
“这是什么样子,可子。看到客人怎么没有问好?”
小女孩脸上浮出害羞的笑容。
“不能因为妈妈不在家就不乖。”
检察官大吃一惊。妈妈不在家?那么,眼前这个女子不是野本刑警的太太?
“真是不好意思。”检察官说。“我实在是太糊涂了,您是野本的……”
“我是他妹妹。因为嫂嫂的亲戚家做法事,她从昨晚就在外面过夜,我被拜托来帮忙照顾家里……”
“真是失礼了。我就觉得怎么长得跟野本好像,却没注意到是他妹妹。”检察官说着便笑了出来,然后笑容又立刻冻结在脸上。
这是自己头一次来这个家造访,所以很自然地便以为这个年纪的女性是野本刑警的太太。下次如果再来拜访时,又是这个女性出现,我就会更深信不疑了吧?这就是人和场所连结所产生的必然错觉。
如果有人利用了这种错觉呢?
方言的问题!
错觉的问题!棒槌学堂·出品
两种想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牧民雄日记中所写的“夫人”,并非坂口美世。
而是白鸟千鹤!
牧民雄和千鹤交谈,却误以为她是美世。因为他之前从来没见过坂口美世,也没有交谈过。
这就是解决所有案件的唯一关键!
坂口秋男选择妻子美世不在家的日子,叫白鸟千鹤过来,要她戴着跟美世一样的眼镜、梳着同样的发型。虽然容貌多少有些差异,但这不是问题,牧民雄打从一开始便认定对方是美世了。而且不知道美世长相的他,不可能有办法比较或辨识。他在日记中会提到美世变装,理由也因此清楚了。其实他看到的不是美世变装后的样子,而是白鸟千鹤本来的样貌。
当然,侦查当局也直接接受了牧民雄的错觉,没有拿出美世的照片让经常出入坂口家、跟部长夫人很熟的牧民雄确认。这就是坂口看准的一点。
11
千草检察官的思考激烈地运转着,一连串的想法如波涛般汹涌激荡。难以超越的空间阻隔,如今已不成问题。失踪当天在坂口家和牧民雄说话的人是白鸟千鹤,美世肯定在这之前已经被杀了。坂口秋男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岂不成了单纯的笑话了吗?检察官的推理超越了对于时间的思考障碍。
不过……检察官心想,当时不是有个男人从厨房后面进来吗?就算能骗过牧民雄,那个男人又该怎么说?
还好这个疑问立刻有了解答。一切都是白鸟千鹤的演技,她大概是利用了录音机吧。录音带里事先录好了敲门声和年轻男人的说话声。因为音量压低了,所以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因此就算录下的是新闻报导或是天气预报也无所谓。
千鹤一看见牧民雄就按下开关,二十分钟后便会传来敲门声。这时她只要立刻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对着录音带的“声音”说话就好了。牧民雄没有看见男人的身影,只听见男人不清楚的声音。千鹤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扰乱搜查的方针,同时造成失踪当天津田晃一出现过的印象。而告诉检察官那个男人可能是津田的,正是坂口本人。
检察官突然陷入沉默之中,野本刑警的妹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坐在一边。检察官要求说:“野本女士,能否马上帮我叫野本回来呢?”
“是,我哥哥一向都有洗澡洗很久的坏习惯,真是不好意思。”
“请快点。喝酒可能要等下次了。”
“是。”
野本刑警的妹妹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似地出门了。检察官的思绪则又转到了津田的谋杀案。
可是,这个问题有些麻烦。十五日晚上,津田离开“花束”时确实和千鹤一起搭上计程车。只是当车子停在涩谷大和庄前时,千鹤下车了,打开二楼窗户的筱原太太只看见车里有人骂了声可恶后就扬长而去。
津田之后去了哪里呢?这个案件的主角是坂口还是千鹤呢?还有杀人现场在哪里呢?
检察官听了津田的解剖结果,他被下的毒是砒霜,还验出微量的安眠药。安眠药是在哪里、为了什么而服下的?又或者他是被人下药的?
检察官认为地点应该是在“花束”。千鹤在包厢里对津田下了安眠药,算准了津田的思考力逐渐模糊之际,提议到更好玩的地方去。津田欣然答应,并叫了部计程车——想到这里,检察官恍然大悟。那并不是计程车!
会不会是坂口秋男穿着司机制服、假装成路边候客的计程车,一等到千鹤的暗号便开了过来呢?
津田是“花束”的常客,几乎每个晚上都会露脸。千鹤十五日晚上来到“花束”,一认出津田后便马上打电话给坂口。坂口穿上事先准备好的服装开车到“花束”附近,等待约好的时刻。不久两人出现了,他将车子开近。千鹤说“我们搭那辆车吧”,因为酒醉、安眠药而思考力薄弱的津田精神恍惚地招手钻进车里,千鹤只需要在车上劝他喝下掺了砒霜的果汁或威士忌就行了。所以,津田应该是在坂口的车里遭到杀害的。
车子抵达了涩谷大和庄。千鹤留下尸体自行下车,对着二楼窗口呼唤筱原太太。看见窗户一开,坂口立刻从车内大骂可恶,并直接将车开到了杉并的秀峰寺。
掩埋尸体的地点,应该事先就讨论过了,挖掘洞穴的工具也准备齐全,只要解决脱下来的衣服便大功告成。而这时,白鸟千鹤则在大和庄的一室里呼呼大睡。
坂口决心要杀死妻子时,首先便想到了津田晃一的存在吧。可说是学生流氓的津田,用来当作坂口作案的代罪羔羊,实在是最佳人选。而且如果他真的发现了美世的奸情,他活下来也是个祸患。不管怎么说,津田的死是一开始便决定的,想必整个杀人计划也设想得十分绵密。
那么,这天晚上美世又如何了呢?大概坂口在出门前就已经先让她服下安眠药了。在完成杀害津田的计划之前,必须让她活着才行。
恐怕美世是在十六日的黎明被杀的,尸体暂时藏在家里,然后坂口出门上班。到了下午,千鹤假装成美世等待牧民雄的到访。
牧民雄一回去,千鹤立刻赶往别所。之后就如牧口刑警的推理,那一夜十点过后,为了显示美世还活着的事实,为了让坂口有不在场证明,千鹤假扮成相染屋的房客。牧口刑警解开了留在现场的指纹之谜,作为道具用的相框玻璃和木板,无疑地是跟那件红色衬衣一起包在布包里,衬衣是用来暗示美世有男人(晃一)的道具。千鹤在走出相染屋之后,应该就完全回复成白鸟千鹤的模样,另行投宿了其他旅馆。而且在某个旅馆的一室中,悠哉地观赏搜索队寻找美世下落的情况。
安静的温泉街,只有黑暗知道那一夜的真相是什么…
美世的尸体应该是在坂口申请失踪协寻前,便运到某处埋掉了。
牧民雄的死对他们而言,应该是计划之外的不幸偶发事件吧。如果那天牧民雄没有坐在石神井公园的长椅上,就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了。
千鹤完全没想到会在那样的地方遇到牧民雄,可是她立刻将这个不幸的重逢通知了坂口。她要求牧民雄保守秘密到明天晚上时,其实心中早已决定要杀死他了。只是不知道掺了毒的可乐是坂xx交给他的,还是千鹤。
美世所做的那些令警方疑惑的行动,如果换成以千鹤来思考,便十分容易解释。从T银行分行提领三十万现金的人,肯定也是千鹤。她一开始就假扮成美世去开户,三番两次地去银行露面。一如跟牧民雄的情形一样,都是利用人们心理上的错觉。由于坂口家从来没和那家银行来往过,所以不必担心真的美世会上门。
隐藏的真相如今在检察官的思考中逐渐显现。
倒是野本刑警人在哪里?
检察官站了起来。必须立刻跟侦查总部联络才行。
玄关的门开了,野本刑警穿着浴衣的矮胖模样出现了。
“真是吓我一跳。洗个澡居然还有人来迎接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快穿衣服!”检察官说。“我们要出门,快点准备!”
“不是说要喝酒吗?”
“赶快准备!”
“要去哪里?”棒槌学堂·出品
“目黑区绿丘,白鸟千鹤住的地方。不对,在那之前先到我家一趟,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千鹤怎么了吗?”
“她涉嫌杀害津田晃一、牧民雄及坂口美世,要去逮捕她。”
“太扯了,那个女人并没有机会杀死津田呀。”
“理由我在车中再告诉你。对了,你知道千鹤的籍贯是哪里吗?”
“等我一下。”
刑警从挂在墙上的西装上衣里掏出警察手册端详。
“我想可能会有什么帮助,所以抄下了小孩的《歌谣曲事典》中记载的资料。地址是长野县佐久市岩村田町,佐久就是佐久间象山【注】的佐久。”
【注】: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炮学家(1811-1864)。
“我知道了,立刻出门吧。”
“假如对方反抗呢?”
“那就紧急逮捕。”
“没问题吧?”
“我用我检察官的职位当赌注。”
“我知道了。”刑警立刻脱下浴衣。“你用职业下赌注,我就用生命作陪!”
刑警觉得热血沸腾。那是一种喜悦,就是为了这一瞬间,野本刑警才会那么自傲地作为检察官的双脚四处奔走。
“别忘了手铐。”检察官这么说时,已做好准备的野本刑警早冲到了门外。
12
两人并肩走在马路上。身材肥胖的野本刑警显得比高瘦的检察官动作要灵敏许多。
“电话在哪里?”
“那里。”
“你去叫车。”检察官边说边走向红色公用电话。
他拨号联络侦查总部。大川警部外出办案。
“请警部立刻跟我联络。我要他以涉嫌杀人的罪行将艺苑社的坂口秋男逮捕,并带回总部。没有逮捕令,但可以用刑诉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进行紧急逮捕。我和野本刑警在绿丘的白光公寓。”
放回话筒时,刑警叫的计程车已打开门等着。
车子开了之后,检察官才靠在野本刑警的耳边说明他的推理。
白鸟千鹤在这个案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津田晃一是何时被杀害的?
牧民雄为什么会被杀?
只听到声音的男人是利用什么诡计安排的?
让检察官做出如此推理的方言,心理上的错觉又是……
“可是,千草先生,”野本刑警一边点头听着检察官的说明,一边提出疑问。“万一坂口或千鹤否认的话怎么办?只是推理出他们的罪行,并无法证明他们真的犯罪呀。”
“你的意思是说,要有绝对性的证据?”
“没错,要有让他们无法否认的致命一击。”
“我想应该有。”
“在哪里?”
“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找出来。”
这时,检察官的脑海中已清楚地描绘出野本刑警所谓的“致命一击”。
关键证据有两个。第一个是七月九日这个“日期”。根据牧民雄的日记,那一夜他在坂口家听到有关比才和舒曼的事,可是对牧民雄提起这件事的“美世”,一定是白鸟千鹤。也就是说,美世那一夜不在自己家里。只要调查她那天住在哪里,并证明该事实,不就能粉碎千鹤一人身兼两角的诡计了吗?首先要打电话到美世娘家,调查她的交友关系和亲戚资料。沿着这些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出她当晚住在哪里。
第二个证据是“目笼”这个方言。千鹤的籍贯是长野县佐久市,假如确定“目笼”是该地方特有的方言,也能佐证她一人身兼两角的诡计。所以在逮捕千鹤之前,必须先翻阅家里书房那本全国分类方言事典,予以确认才行。
“别所温泉!”野本刑警突然开口说道。
“别所温泉怎么了?”
“就是相染屋呀,可以让那个叫做志乃的女服务生跟千鹤见面。”
“说的也是。”检察官点头说。“只要她能证明那一晚的客人是千鹤,就有了第三个证据。”
“第三个?第一个证据是什么?”
“这个嘛……”检察官说到这里时,车子已经停在家门口。
“你回来了呀。”出门迎接的检察官妻子说。“刚刚坂口先生打电话给你。”
“什么,坂口打电话来过?”
“而且还说了很奇怪的话。他说谢谢千草兄长久的照顾,他接下来要去远方旅行了,所以来打声招呼。”
“这……”
检察官和刑警四目相对。
“还有,”检察官的妻子说,“他说银行里的存款要全部转送给牧民雄的家人,相关手续请你帮他处理,还要你多多保重身体。听起来好像是一去不回的人在告别一样。”
“糟了!”
“可恶!”刑警怒骂说。“这家伙逃跑了!”
“不,逃亡需要钱,所以不可能将所有存款都送给牧民雄的家人。”
“你是说……”
“野本!”检察官丢下一句话。“走,去千鹤住的地方,叫车!”
检察官和刑警并肩跑向马路。
13
在夜晚街头高速奔驰的计程车一停在白光公寓前,刑警便跳了出来。
千草检察官抬头仰望着星空下成排窗户灯火通明的华丽建筑。
“她住二楼,走上去比较快!”刑警率先跨步前行。
二十三室。
检察官敲了门,没人回应。他扭动了一下门把,房门上了锁。
“白鸟小姐!”刑警敲门大叫。
“白鸟小姐,我是艺苑社派来的,有事找你……”
但就是没人应声。
“有点奇怪。”检察官低语着。
无人回应的房间里传来幽静的管弦乐声,检察官竖起了耳朵倾听。
“是《悲怆》交响曲。”
“悲怆……?”棒槌学堂·出品
“柴可夫斯基的作品。跟你这个戏曲迷说这些根本没用,就是描写无法获得救赎的悲伤……”
“无法获得救赎的悲伤吗?”刑警重复一遍这句话时,检察官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
“野本!”检察官大叫。“快叫管理员过来,拿备用钥匙开门!快呀!”
刑警冲下了楼梯。
管理员立刻就出现了,是一名瘦削、脸色不太好的男人。
“那就怪了,两个小时前我才看见白鸟小姐站在阳台上……”
管理员打开门锁,推开房门。电灯是关着的,音乐从黑暗的房间深处里流泻出来。
管理员打开电灯,豪华的客听里空无一人。
“那道门后面是什么?”检察官问。
“是寝室。”
“野本。”检察官催促着刑警前进。
推开通往寝室的房门,房门没有上锁。管理员一打开电灯,三个人的嘴里都发出了一声惊叫。
房间中央的床铺上,坂口秋男和白鸟千鹤拥抱着躺在一起。
“坂口!”检察官开口喊叫,但床上的两人动也不动。
“已经死了……”
刑警将手伸到坂口和千鹤的脸上,确认呼吸是否已经停止,并碰触了一下脸颊。“还有温度,看样子是在二、三十分钟前。”
这时,检察官发现了放在床头桌上的一张纸片。
哥哥,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为了那件事,我终于还是受到了制裁。再见了,祝你幸福。
千鹤
“是遗书吧。”刑警探过头来说。
“大概是吧。听说她哥哥在信州经营一家医院,不过上面说因为那件事受到制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有坂口的遗书吗?”
“没有。”检察官说。“仔细想想,他也不像是会留下遗书的人。”
纯白的床单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服装丝毫未乱,令检察官有种奇妙的洁净感。两人似乎在静静地聆听着《悲怆》沉重又忧戚的乐声。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检察官拿起了话筒。
“我是地检署的千草。”
“原来是千草先生。”是大川警部的声音。“没有找到坂口秋男的下落,只知道他去过神田的光仁堂医院,他离开那里后就不知去向了……”
“去医院?为了什么?”
“艺苑社的社长叶村洋四郎因为狭心症倒下了,听说是在今天的傍晚。社长家就在光仁堂医院附近,所以便送到那里。坂口接到通知时,只听他大喊一声糟糕便冲出了家门,这是女佣人说的。于是我们也赶往医院,社长已经身故了,但他的家人却十分愤怒……”
“为什么?”
“坂口赶到的时候,社长已经断气了。他竟然对着尸体吐口水,还说就是因为这家伙才毁了他的一生。他多么希望亲手杀死他,说完又吐了尸体口水。其他人上前抱住他,他却推开众人冲出了病房,大家都说他是不是疯了。听说这个社长还是他们夫妻的介绍人。”
“没错,美世就是这个社长的亲戚。”
“所以他们家人才会那么生气,还骂说连那栋房子、那块地皮都送给了他们夫妇,简直是忘恩负义,连畜生都不如。对了,千鹤那里怎么样了?”
“两个人都在这里。”
“逮捕他们了吗?”
“不,已经没有必要了。”检察官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大川,坂口和千鹤已经死了……”
“自杀吗?”
“是的。我们所追查的坂口浩一的亲生父亲就是那个叶村洋四郎。美世是叶村的秘书,住过叶村家,他们之间的奸情应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所以说,坂口是娶了社长用过的女人啰?”
“这一段关系的代价,就是美世会得到那栋房子、土地,以及一个有前途的丈夫。而他们两人的关系到婚后还是持续着。大概坂口在小孩车祸去世之前,都是真心爱着他的妻子和小孩的吧。我认识学生时代的坂口,他就是那样的男人。当他知道自己真诚的爱被这群虚伪的人给欺骗了,可以想见他会多么愤慨。”检察官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下来。
“喂喂,怎么了?”
“大川,你听见了吗?从尸体上流过的音乐……”
“总之,我马上过去那里。”
警部挂上电话后,检察官仍在电话机前伫立了一段时间,倾听着缓慢的乐曲。
对坂口秋男而言,他最后的目的就是杀死叶村洋四郎。对他的憎恨,是坂口活下来的唯一支柱。如今这个目标消失了,长期以来支撑他内心的东西也崩溃了。这样的挫折逼他走上了绝路。
他没有留下遗书,他的犯案和计划都只能出现在检察官的想像中。
千鹤写给哥哥的那一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为了那件事,我终于还是受到了制裁……
“现在该怎么办?”野本刑警上前询问。
“没什么怎么办,一切都结束了。”检察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说道。
隔天,千草检察官在地检署的办公室里和千鹤上东京来的哥哥白鸟利秋见面。利秋端正白皙的脸上,满是沉重的表情。
“我可怜的妹妹。千鹤从一开始就是背负着十字架出生的。”
“怎么说?”
“千鹤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妈妈是我父亲老年迎娶的继室。父亲在千鹤十二岁那年过世,他一向很溺爱千鹤,千鹤也很黏着父亲,就这样度过了她的少女时期。父亲过世后第三年,千鹤的妈妈也生病了,是胃癌。我是医生,很清楚后母的死期将至。大概是在后母死前两、三天吧,她说要叫千鹤到床前来,我走出病房去叫千鹤。过了不久便听见病房内传来千鹤的哭声,我赶紧冲进里面……”
“……”
“只见后母从被窝中掉出来,整个人斜倒在地板上,千鹤就站在旁边。一看就知道是后母抓着千鹤,而千鹤推开了她。我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但千鹤只是大口地喘着气没有回答。衰弱的后母在几分钟后便断气了。”
“你妹妹为什么做那种事?”
“几天之后我才知道原因。千鹤并非我过世父亲的小孩,后母曾背着父亲跟某个男人私通过。”
“知道是哪个男人吗?”
“不知道。但是后母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想告诉千鹤她的父亲是谁。后母一说出这事,千鹤便捂住耳朵。我妹妹坚持希望她是临终之前始终相信爱妻、深爱女儿的父亲所生的,她认为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有辱死去父亲的颜面。后母哀求着她,但千鹤就是捂着耳朵不肯听,并打算离开。于是后母抱住她的身体,想把嘴巴靠近她的耳朵,告诉她那个名字。就在那一瞬间,千鹤用力推开了后母……检察官,这就是遗书中提到的‘那件事’。”
“原来如此。”检察官点头说:“因为有着这个阴暗的过去,才会让她跟坂口秋男结合在一起吧。但是这却是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我是医生,所以后母的死可以用病故来处理。但是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毕竟是一个太大的冲击。检察官,千鹤可说是背负着十字架出生的,而且还决定为自己所背负的十字架的重担复仇。无论是坂口美世还是叶村洋四郎,千鹤都不认识。千鹤的眼中只看到一直以来折磨着她的那个十字架……”
千草检察官无言以对。只是相信躺在那张洁白的床上,在《悲怆》的包围下死去的两人并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因为结合他们的并非爱情,而是憎恨。
白岛利秋将五十万的支票放进写着奠仪的信封袋里,请事务官转交给牧民雄的父亲。当他低头走出办公室时,检察官感到内心一片空白。
而这片空白,是无法填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