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有的没的,比方说‘诗歌会’的定位啦、唱片业界的内幕等等。”
“之后你们两人便一起离开了吧?”
“是的。”
“你们去了哪里?”
“他说,”千鹤说,“他朋友的姊姊开了一家音乐咖啡厅,拜托他介绍我给他们认识,我只要露个脸,大概五分钟十分钟就行了。”
“店名是什么?”
“不知道。”
“地点呢?”
“说是在涩谷,我心想就在回家的路上,便答应他去待个十分钟就走,于是就跟那人一起离开了‘花束’。”
津田一拦下计程车便把千鹤推进去,然后凑在司机耳边说了去处,却不让千鹤听见。
车子才一开动,她就觉得醉意来得很快。她一共才喝了三杯的高球和津田请的白兰地,应该不至于喝醉才对。当她惊讶酒意发作得太不寻常时,津田的手已经抱住她的肩膀。
“住手!”
她试图推开,但津田很执拗,一股酒臭味飘过她的脸颊。
“放开我!”
“有什么关系嘛。今晚就让我听听你的身体发出夜的叹息吧。”
津田的牙齿咬着千鹤的耳垂,口水都滴湿了她的脖子。
“司机先生,停车!”千鹤大叫,但司机却连头也不回一下。事态已经很明显了,肯定刚刚津田已经跟司机说好了什么事。
“停车!再不停车,我要大叫了!”
“好呀,我还没听你唱过歌呢。这下子周刊报导的记者会很高兴的,白鸟千鹤要改行当歌手了。”
这句话让千鹤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绝对不能让饥渴的媒体看到这一幕,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逃出这男人的手掌心呢?
“好吧。”千鹤故意用轻佻的语气说,“如果你答应我不乱来,我可以陪你一个晚上,可是我不要一个人陪你。”
“为什么?”
“我有个朋友,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子,可惜当歌手就是不红。”
“找那个女生来做什么?”
“大家一起饮酒作乐呀,横滨有我认识的酒吧。”
“真无聊,我只想跟你两个人快活。”
“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不是更过瘾吗?一张床不一定只能睡两个人吧?”
津田吞了一下口水,抚摸着千鹤胸部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那女孩没问题吧?”
“什么意思?”
“她习惯玩那种的吗?”
“我倒是怀疑你有没有自信呢?”
津田说:“那女孩住哪里?”
“涩谷的大和庄公寓,就在广播中心旁边。”
“喂!”津田大喊,“变更目的地,先开到涩谷的广播中心去。”
津田的手再度在她的胸部游走,反正是无可避免的了,她索性装出媚笑诱惑津田。
“讨厌,好玩的留到待会儿再说嘛。”
车子抵达大和庄,车门一打开,千鹤便伸出右手甩了津田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干什么?!”
“筱原先生!”千鹤对着大和庄二楼的窗户大喊。窗户打开了,服务于S唱片公司文艺部的筱原先生的太太探出头来。
“筱原太太!”千鹤又大喊。
“快走!”津田推着司机的肩膀,骂了一句“可恶!”,便搭着车子走了。
“怎么了,白鸟小姐?”筱原太太从二楼冲下来。
“那部车……”千鹤指着在街灯中疾驶而去的车辆背影说。“差点要把我带走了。”
“总之,你先上来再说吧。”
筱原太太搀扶着千鹤走上楼梯。
一进屋里,千鹤便崩溃地跌坐在榻榻米上,压抑住的醉意也全跟着一涌而上。
“筱原太太……”她说,“麻烦你,我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
“当然好,我先生今天晚上出差,我正希望有人陪我聊天呢。”
可是千鹤哪有气力聊天,她衣服也没脱便钻进筱原太太的被窝里,整个人睡死了。
千鹤说:“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能提供你们什么参考吗?”
“的确是没有。”刑警难掩失望之情。“我们想知道的是,津田晃一之后去了哪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还记得车号吗?”
“不记得,因为我实在醉得太厉害了,我猜想津田应该是在那杯白兰地里掺了药吧。”
“也许吧,那个男人一向都是在酒吧里混的。”
“可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没想到他竟然是那种人!”
“那是他的绝活,津田算是天才型的登徒子。”
“登徒子?”
“就是搭讪女人,然后骗财骗色的男人。”
“我被他盯上了吗?”
“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
刑警的表情十分黯然。
假如白鸟千鹤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就不在嫌疑之列。当津田叫来的车子载着他直奔“死亡”之时,千鹤正在大和庄的某个房间里沉睡。究竟车子的前方有谁在等待着他呢?
刑警发出无力的声音问:“能告诉我那间公寓的住址吗?”
7
当野本刑警从冷气十足的白鸟千鹤屋里,再度走到阳光强烈的马路上时,检察官正坐在艺苑社的会客室和坂口秋男面对面交谈。
听说这家出版社营运状况不错,不过他们的办公室却不怎么气派。会客室的墙壁立着订做的书架,展示出版社的作品。书背上的色彩成了唯一的装饰,或许也带有宣传的效果吧,只是房间又小又热。
“不好意思,在这种地方……”坂口带着歉意对检察官说。天花板上垂吊的电风扇发出迟钝的转动声。
两人的交谈就在风扇的声响下进行。
“发现津田晃一的尸体了。”检察官先开口。
“噢……”
“关于这一点,有些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呢?”
“你认识白鸟千鹤吗?”
“认识。”坂口惊讶地表示。“可是白鸟小姐跟这个案件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津田晃一十五日晚上出现在中野一家名叫‘花束’的酒吧里,当时白鸟千鹤也在那里。他们两人一起离开了‘花束’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津田。对津田而言,十五日是他的最后一夜,我们对那一夜跟他一起行动的白鸟千鹤很感兴趣。”
“应该是弄错了吧?很难想像白鸟小姐会跟津田那种流氓学生交往。”
“简单来说,白鸟千鹤是什么样的女性?”
“画家,同时也是诗人,拥有丰富的才华。我们有好几本书都是请她帮忙装帧的。”
“年龄呢?”
“大概是二十七、八岁吧。”
“单身吗?”
“是的。”
“关于她的家人、朋友,如果您知道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她的故乡在信州,哥哥经营一家大医院。”
“为什么你对嫂夫人的想像总是那么灰暗呢?”
坂口说:“昨天,我看到晚报上报导说发现津田的尸体了,心中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结果晚上车子就被丢在外面。所以,我的想像当然会倾向灰暗吧。”
“坂口先生,”检察官说,“刚刚你说,你从晚报上看到津田的尸体被发现……”
“没错,我记得晚报上说尸体是在昨天中午找到的。”
“没错,但是那具尸体已经腐烂,根本无从辨认死者的身分。一直到晚上十点过后,我们才确定那是津田晃一。”
“………”棒槌学堂·出品
“而且,他的名字是在今天的早报上公布的。但是你在昨天就已经知道那具身分不明的尸体是津田晃一了?”
“不……我只是很自然地那么觉得。因为报导中说是长发、年轻男性,所以我就想到了津田……”
“这也是常有的事。”检察官微笑地点头说。“我们也常常因此产生失误。对了,我想跟你们收发室的牧民雄见个面,问他一些关于嫂夫人失踪前的情况。”
“好的。”
走出房门的坂口很快地又折了回来。
“真不巧。”他说。“小牧好像出去办事了。”
“那么,”检察官起身说,“这两、三天里我会再来拜访。”
走出艺苑社时,检察官发现自己的心情十分激动。
他还无法确定白鸟千鹤和坂口之间有什么关联,就算有关联,目前看来也只是虚线而已,并非实线。但是今天的来访有些成果,接下来就要听听野本刑警的报告了。
检察官举手拦下开过来的计程车。坐进车里后,他拿出了记事本。
(一)坂口秋男知道昨天在秀峰寺后山发现的不明男尸是津田晃一。
(二)那一晚,他报案说失窃的车子被弃置在自家附近。
(三)他提出汽车钥匙的问题,强调除了美世以外没有人能开那部车。
(四)其中(二)和(三)是为了让侦办小组认为那是美世逃离别所温泉的方法,并暗示(一)的犯案可能是美世所为。
(五)他还暗示,因为津田的尸体被发现,走投无路的美世可能会自杀。
写到这里时,检察官低声说了句:慢着!
不管怎么说,美世十六日晚上不是出现在别所温泉了吗?
上田署的刑警和野本刑警都推论那是伪装成美世的别人,然而留在相染屋的指纹则粉碎了这个想法。
此外还有牧民雄的证词,他在十六日下午和美世聊到两点四十分,当时坂口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出版社,一直跟同事一起行动。十点过后回到家,也有两位同事陪着。这时,美世已经从别所温泉消失了。
从十六日下午到十七日上午,坂口和美世之间隔着一段难以拉近的空间。他丝毫没有碰到妻子一根手指的机会。他的不在场证明又该如何呢?
关于津田被杀的案件,不但还无法确定犯案的时日,就连犯案现场在哪里也无从推论。就这个案子而言,追究不在场证明毫无意义。对于犯案的凶嫌来说,一旦没有物证,法律是宽大的。唯一的期待是,白鸟千鹤会如何说明那一夜的行动。
计程车停在地检署前面。
“辛苦了。”
检察官一下车,便抬头仰望在强烈骄阳下灼烧的地检署太楼,水泥墙面的反光十分刺眼。
检察官向着水泥墙走去。
8
检察官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山岸事务官拿着好几张笔记坐到他面前。
“不行。”事务官劈头便说。“检察官的推理不对。”
“嗯?什么推理?”
“就是寻找生父的那个呀。”
“那个啊。怎么样了?”
“首先是出生年月日。”事务官看着笔记说。“那孩子是在昭和三十五(1959)年一月四日出生。”
“也就是说,美世受孕是在那十个月前啰。”
“那是外行人的想法。”事务官笑了。
“不对吗?”
“不对。怀孕时的一个月是以二十八天来计算,也就是说,从最后一次月经的第一天起算到第两百八十天生产。”
“嗯。”
“但是,实际受孕通常是在最后一次月经周期后的两周,也就是说,真正的孕期是两百六十八天左右。”
“真是令人惊讶。我记得你的履历表上明明写大学是主修法律……”
“哪里,这是我在鉴识科现学现卖的知识。以这个数字往回算,美世怀孕应该是在三十四(1958)年的四月十日前后。”
“原来如此。”
“津田晃一是昭和十五(1939)年三月八日生,换句话说,美世怀孕那一年他刚满十九岁。”
“十九岁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了。”
“可是津田生于北海道札幌市,警视厅请当地警方调查他的资料,回报结果刚刚才送到。听说他家里开了一间小文具店,在津田于昭和三十八(1962)年来东京之前,从没离开过北海道。这是他父母说的,应该没错。此外,听说他父亲也马上要到东京来了。”
“可是,”检察官说,“美世或许有机会到北海道呀?”
“这个我也调查过了。美世于三十四(1958)年四月三日结婚,也就是说结婚一个星期左右便怀孕了。才刚结婚一个星期,她怎么可能丢下新婚的丈夫跑到北海道去?”
“坂口确定不是小孩的亲生父亲,津田也不是。那么美世的对象在哪里?”
“知道答案的人只有美世吧?”
“只有美世吗……”检察官低语着。突然,他呼喊事务官:“山岸!”
“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津田晃一也发现了这个事实?”
“这倒是很有可能。车祸当天,他应该有机会在医院听到坂口夫妇的血型。”
“没错,我竟然疏忽了。由于最近推理小说很盛行,一般的法医常识也变得很普遍,津田应该多少有涉猎才对。”
“但是这么一来,”事务官说,“害怕、憎恨津田的人就是美世了,坂口秋男没有杀人的动机。”
“嗯……这个想法还是不行吗?”
就在检察官这么说时,野本刑警大喊着“不行啊”,边挪着肥胖的身躯来到检察官面前。
9
“白鸟千鹤那天晚上的确跟津田晃一一起离开了‘花束’,可是半路上她就脱逃了。”
“脱逃?”
“也就是说……”刑警拿出笔记本,将上面记录的千鹤的说法说给检察官听。
“嗯……”听完后,检察官的脸上浮现失望的神色。“这条线索也断了吗?”
“总之千鹤说的是真的,我顺便又到涩谷的大和庄公寓绕了一下,任职于唱片公司的筱原的太太证实了千鹤的说词。”
“是哪一型的车子呢?”
“据说是黑色的中型车,但是这种车少说也有上千台。”
“所以说,千鹤当晚是住在大和庄啰?”
“没错,她说一直到隔天早上她都睡得像个死人一样。”
“如果她能记住车号就好了……”
“就是嘛。当筱原太太听见千鹤大叫,从二楼窗户探头出去看,便听见津田在车里大骂可恶,她吓得立刻就把头缩了进去。虽然她后来很快地冲下楼,但车子已经开走一段距离了,根本看不见车号。”
“山岸!”检察官呼唤事务官。“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联络交通组试着追查这辆车的下落。”
事务官拿起电话时,检察官又说:“我刚刚去见过坂口,白鸟千鹤也接过艺苑社的工作。”
“画画吗?”棒槌学堂·出品
“不,是书籍的装帧。坂口似乎很看重千鹤的才华。”
“真是奇怪。”刑警说。“这个案子出现的几个人好像都有某些关联,仔细一查却又断线了。”
“就是啊。究竟这个案子的主导者是谁?难道会是我们所不知道的神秘人物X,正站在舞台边等待上场的机会吗?”
“至少千鹤不会是主角,她只是单纯的路人而已。”
检察官告诉野本他在思考坂口那桩奇妙的汽车失窃案和血型问题时,所产生的一连串想法。
“真是令人惊讶!”刑警打从心里发出诧异的叫声。“那么,坂口在小孩出生后的五年间,始终相信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美世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此当他知道真相时,不难想像会有多愤怒。”
“女人……”刑警说,“真是难以捉摸的恶魔啊。”
“你和那样的恶魔倒是生了好几个小孩呢。”
“不过才四个,可是我却不知道是不是都是我亲生的。”
“要不要做血液鉴定啊?”
“这是什么世界呀!”刑警发出情何以堪的声音。
10
那一天,检察官忙着阅读其他案件的记录,一直到日落黄昏。
夏天的太阳正要开始西下时,检察官开口叫道:“山岸!”
“好久没跟你喝一杯了。”
“好呀,去哪里?”
“就办公室附近吧,走太远也麻烦。”
“那就去‘甚兵卫’,好吗?”
“好,那里除了洋酒之外,什么都有得喝。”
“要先跟府上联络一下吗?”
“嗯,麻烦你了。”
事务官在通知过检察官家里后,好像也打了电话回自己家。
“嗯,没事的。我和检察官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说完他将话筒伸到检察官面前。“不好意思,麻烦一下。”
“干什么?”
“不在场证明呀。”
“不在场证明?”检察官反问,但立刻便理解了。
“喂?我是千草。”检察官将嘴凑到事务官手上的话筒。
“您好,我先生承蒙照顾了……”
“今天晚上会晚点回家,你先生能否暂时借我一用?”
“当然可以,请用。”
电话在三人的笑声中结束。
检察官喝着酒,脑子里却有某个部分很清醒。明明是他自己说要忘记工作,结果案件却成了下酒菜。
“你刚刚说,”检察官一边帮事务官倒啤酒一边说,“坂口秋男没有杀害津田的动机,是吗?”
“是啊。”
“也就是说,有动机的人应该是美世才对。”
“因此津田才会遇害。”
“简单来说吧,”检察官拿起杯子,“我们先回想野本的报告。十五日晚上,津田在‘花束’邀了千鹤,然后打算带她上饭店或是旅馆。可是她却很聪明地逃脱了,津田的车就从那里消失在涩谷街上的灯火中……”
“………”
“津田晃一之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对津田而言,这也是突发状况。他是慌忙逃走的,接着要到哪里肯定是在奔驰的车中临时想到的。那么,美世怎么会知道津田在哪里呢?”
“这一点坂口也是一样。”
“没错。也就是说,十五日晚上,他们两个都没有机会能够设计杀害津田。”
“那么如果是十六日做的案呢?千鹤逃脱之后,津田在某处过了一夜,十六日出现在坂口家。换句话说,犯案现场是在坂口家。那个叫做牧民雄的少年听见了津田来访的声音。”
“可是,没有证据证明那是津田。”
“也没有证据说那不是津田。”
“你是说,凶杀发生在牧民雄回去之后吗?”
“应该是吧。美世将尸体藏在后车厢里,并将车子开到了别所。所幸相染屋不是一间很热门的旅馆,她在那里现身,让别人以为自己被杀害,然后再开着车子回东京。津田的尸体在隔天晚上才埋在秀峰寺后山……”
“在那之后,美世呢?”
“当然是计划如何逃亡啰,她身上有三十万的现金。”
“山岸,”检察官一边打开新送上来的啤酒瓶一边说,“这就是坂口的目的。”
“坂口的目的?”
“没错。世田谷警署侦查主任的想法跟你一样。这也难怪,那是‘最想当然耳’的推测了。可是那样的推理存在着本质上的矛盾。”
“怎么说呢?”
“当时坂口家只有美世一个人,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换句话说,这个罪行不会有人知道。只要尸体不被发现,就是完全犯罪,美世没有逃亡的必要。”
“……”
“而且你认为三十万能够生活几个月呢?死刑的时效是十五年,照理说坂口应该有不少的存款,假如她有意逃亡,三十万又怎么够呢?”
“那么,是谁开走坂口的车乱丢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个人认为是坂口自己,但我错了。当车子停在香烟摊前面时,他和女佣阿德嫂正在看电视,所以必须考虑美世以外的人选才行。”
“为什么就不能是美世?”
“美世已经死了,这点我很确信。坂口一开始就知道埋在秀峰寺的尸体是津田……”
所有的想法总是在某一点产生对立与矛盾。尽管检察官确信美世已经死了,却无法提出证据。坂口有难以动摇的不在场证明。
检察官闭上眼睛。是否单凭对坂口本能上的不信任,就能断定他涉案呢?
“不能太拘泥于自己的想法。”检察官低语着。
“啊?”
“没有,我是在自言自语。我正在想,不能因为太执着自己的推理,而防碍了别人,说不定你的推理才是正确的,也说不定有个没在我们面前现身的神秘人物X存在。”
“比方说,那个戴红色安全帽的男人吗?”
事务官在检察官的酒杯里倒酒,自己则伸手抓了一把毛豆。喝酒还是检察官比较厉害。
入夜之后,客人变多了,谈笑声在狭小的店里回荡着。隔着当中排放着桌椅的大厅,两侧各有一间三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每一间都客满了。
“千草先生!千草先生!”站在大厅中央的女服务生大声呼喊,“有没有一位千草先生呢?”
“我就是。”检察官举起手。
女孩走上前来。
“您的电话,是位野本先生打来的。”
“谢谢。”检察官站起来说。“他还真会找呢。”
“大概是打电话到您家问的吧。”
“如果他在附近,就叫他一起来吧。”
女孩帮检察官带路。
“在这里。”
检察官站在电话前面。
“是我,千草。”棒槌学堂·出品
“我是野本,你究竟人在哪里?”刑警粗鲁的声音在检察官耳边响起。
“我在哪里?”检察官边笑边说。“你不是知道我在这里才打电话过来的吗?”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是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喝酒呀,山岸跟我在一起。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别开玩笑了!”刑警冷冷地说。“牧民雄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检察官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牧民雄死了,在公寓发现了他的尸体。”
周遭的光景瞬间倾斜了,检察官在仿佛要昏厥的错觉中用力地站稳了脚步。
“是他杀吗?”检察官压低声音问,毕竟店里太多人了。
“不知道,根据现场的情况,也可以说是自杀。”
“死因呢?”
“服毒。茶几上有空的可乐瓶和杯子,鉴识科正在调查。”
“屋里没有其他人吗?”
“他和父亲一起住,但是他父亲最近都值夜班。”
“是谁发现的?”
“附近一家洗衣店的女孩,和牧民雄同年,两人是好朋友。”
“死亡时间呢?”
“死后一个小时。我到的时候还有体温。”
“所谓自杀,是根据尸体状况判断的吗?”
“不是,我正要跟你报告这一点。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红色日记簿,那是洗衣店女孩今年新年送给牧民雄的礼物。日记簿上写着令人震惊的事……”
“什么事?”
“牧民雄昨天跟美世见过面。”
“什么?!”检察官眼前再度发黑。
“牧民雄昨天在石神井公园见到了坂口美世,说是见面,应该说是偶然看到,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当时的情景。”
“好,我立刻过去。”
检察官回到座位时脚步蹒跚,不是因为喝醉了,而是因为悔恨正苛责着他的内心。
“怎么了?”事务官惊讶地看着检察官憔悴的神情。
“牧民雄死了。”检察官幽幽地说。
“什么?牧民雄吗?”
“而且坂口美世还活着……”
“牧民雄知道美世还活着吗?”
“不清楚。不过昨天牧民雄和美世见过面,听说日记上写了这件事。”检察官的声音非常无力。“这么一来,我的推理全被推翻了。以美世已死为前提的所有假设都破灭了,一切得从头开始。”
一种败北的感觉延窜了检察官全身。
“走吧。牧民雄住的公寓听说是在奥泽町。山岸,你去帮我结个帐吧。”
车子全速疾驶在夜晚的街头,窗外的亮光变成线条流泻而过。人们沐浴在原色的霓虹灯影下,享受着夏夜的散步,但坐在车中的检察官却是孤独的。
他神情肃穆地专心想着一个念头。
由于美世的出现,整个事态为之一变。牧民雄会不会是美世的帮手呢?十六日下午,津田其实已经被杀了,而牧民雄也亲眼目睹,但美世苦苦哀求他,于是牧民雄发誓答应帮忙……。想到这里,检察官心里一惊。那么,埋葬津田尸体的人会不会就是牧民雄?
总之,先看看那本日记再说,检察官心想。也许上面会写些暗示他们之间关系的事也说不定。
“到了,就是这里。”一同前来的山岸事务官轻轻地拍了拍检察官的肩膀。
“山岸,”检察官说,“你看一下我的脸。”
“啊?”
“很红吗?看起来像是喝醉了吗?”
“没问题的,倒不如说是有些发青。”
“是吗?”检察官走下车子。“我觉得很丢脸,感觉好像受到了责备。”
那是一栋木造的两层楼公寓,褪色的灰泥外墙已经斑驳龟裂了。
穿白袍的鉴识人员和警察在门口说话,检察官低着头走过他们身旁。
检察官在楼梯的地方看见了野本刑警,便上前开口说:“我来晚了,不好意思。”
刑警沉默地点头致意。
检察官爬上楼梯。
“这里。”大川警部从位于尽头的房门口探出头来。
检察官走进屋里。
“死因好像是吃了砒霜,而且可乐的瓶底还残留一些毒物。”
“是他杀吗?”
“总没有必要将下了毒的可乐,从瓶子倒到杯子喝吧?”
“嗯……”
鉴识人员不断地闪着闪光灯,拍摄倒卧在茶几旁边的少年尸体。
“这上面,”大川警部将手上的红色日记簿递给检察官,“写着他和坂口美世见面的情形,其他还写了很多关于美世的事。牧民雄似乎对美世怀着淡淡的爱慕。”
检察官正要追问详情时,听到房间角落传来轻微的呜咽声。
他看见一名少女坐在红褐色的榻榻米上哭泣。
“那是……?”
“附近一家洗衣店的员工,叫做滨冈定子,是死者牧民雄的女朋友。”
少女颤抖着肩膀抽噎着。她身穿白色洋装,就像是弃置在红褐色榻榻米上的一块布。
检察官木然地伫立在那里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