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乐章 红色衬夹(2 / 2)

红的组曲 土屋隆夫 13206 字 2024-02-19

技士正在采集指纹时,阿德嫂进来了。阿德嫂好奇地看着技士的动作,然后说何必那么辛苦,三叶幼稚园里就有太太的指纹。

三叶幼稚园每次招收新学童,都会请母子在特制的纸板上捺上手印。看见幼儿的小手和妈妈的手印排在一起,总是令人会心一笑。

等孩子升上国中后,这些手印卡就会当成纪念品送给学童。手印是一种成长的记录,因此这项温馨的纪念品十分受到家长的好评。

阿德嫂说,去年车祸过世的小少爷也读过三叶幼稚园,那里应该还留有那张手印纪念纸板吧。

检察官问:“那张纸板还在吗?”

“在呀,而且还按照年份保管在不锈钢制的档案柜里,我说明完情况后就借回来了。我把它跟从美世寝室及棋盘下面采集来的指纹做比对,结果完全吻合,所以断定沾满血迹的指纹是美世的。”

“你应该好好谢谢阿德嫂才对。”

技士笑着说:“我从以前好像就很有老女人缘。对了,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检察官说:“那条桌巾上面画着三个0,那也是‘美世的手指’写的吗?”

“不知道,因为测不出指纹。”

“谢谢,我要问的就是这些了。”

电话便到此结束。

检察官在笔记本的最后又追加上两点。

A、坂口夫妇的血型都是O型,血迹确定是美世的。

B、沾满血迹的指纹也确定是美世的。

写完后,检察官抬起了头。

“山岸,”检察官问道,“究竟这三个0代表什么意思呢?”

“这个嘛……”事务官侧着头思考,“如果只是两个0,我可能还知道。”

“怎么说?”棒槌学堂·出品

“首先是坂口美世失踪了,所以目前她的存在等于0,而且从那时候起,津田晃一也下落不明,换句话说也变成了0。如果是两个0的话,我或许还能理解……”

“可是0有三个。”

“如果又有人消失的话……”

“你觉得会吗?”

“我希望不会。”事务官回答。

6

天黑之后,野本刑警才走进地检署的办公室,粗大的脖子上全是汗。检察官不禁好笑地想着,这个男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流汗。

“你流了好多汗。”

“因为我急着过来。”刑警拉张椅子坐下。“连兜裆布都湿了。”

“什么兜裆布,你还在穿那么古老的东西啊。”

“还不是学我老爸的。而且他还不说兜裆布,而是说陆尺。因为摊开来就是六尺长嘛。”

“你不穿内裤吗?”

“不行,那种东西怎么能固定男人的中心呢。而且兜裆布是武士的必备品,发明人是细川越中守忠兴,所以又叫做越中……”

“我知道了。”检察官举起手制止他说下去。“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那个嘛。”刑警探出身体说。“关于津田晃一的下落。”

“找到人了吗?”

“没有。”刑警摇着头。“我昨天去了那家伙住的公寓,管理员说最近都没看到他。我在津田的房间里找到很多酒吧的火柴盒,于是今天改变方针,利用这个线索一家家地问,可是每一家店都说最近没看到他。”

“最近是指什么时候?”

“这就不清楚了,倒是中野区有家叫做‘花束’的酒吧,那里的妈妈桑说十五号晚上津田好像有到她的店里去过。”

“是吗?”

“那一天是妈妈桑的生日,为了庆祝,当晚每个来客都免费招待一瓶啤酒。妈妈桑说,当时津田好像说他的生日也是同一天……”

“嗯……”

“‘花束’的客人多半是画家或小说家,没什么名人,偶尔会出现几个电视、电影的小演员,津田也是那里的常客。”

“他是去看明星的吗?”

“或许是吧。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不管哪一家酒吧,大家对津田评价都很好。换句话说,他非常受欢迎,每家店至少有一个女人迷上他。他经常住在不同的女人家,拿对方的钱找乐子,实在是个让人又嫉又羡的家伙。”

检察官说:“这样的男人却有好一阵子不再出现在有女人进出的店里,是吗?”

“很奇怪吧。所以有家酒吧的妈妈桑还恨恨地说,他肯定是找到了一个很棒的女人,这会儿正在愉快地享受呢。”

“不管如何,”检察官说,“我希望能找到津田的下落。我会联络一课的大川警部,说我暂时需要借你的脚来帮我追查。”

“只要借脚就够了吗?”刑警说。“脑袋也可以借你哦。”

“你愿意借吗?”

“愿意啊。”刑警将手伸向事务官的桌子,拿起喝剩的冰茶一饮而尽。“我来这里之前就先去了世田谷警署,那里算是我的老家,那里的刑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但告诉我坂口美世出现在别所温泉,还让我看了她留在那里的物品,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怎么样?现在开始我就要借脑袋给你了。”

“你接着说下去。”

“看到坂口美世的遗留物时我吓了一跳。不但有件奇怪的衬衣,甚至还有防弹背心。”

“防弹背心?”

“就是套子啦。虽然那怎么看都是很色情的组合,但是未免也太戏剧化了。据说坂口也表示没有看过那件衬衣。”

“嗯……”

“对了,那件衬衣,检察官闻过了是什么味道吗?”

“没有,上面有洒香水吗?”

“怎么可能,别说是香水了,连穿过的体味都没有。换句话说,是全新的。既然坂口家没有,就代表是美世离家后买的。”

“大概吧。”

“那件新的衬衣放在男用衬衫的纸盒里,根据旅馆服务生的说法,好像是揉成一团放着。不管是在百货公司或精品店买的,都不可能将东西揉成一团放进盒子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答案只有一个,那个盒子是用来装其他东西的。”

“其他东西?”

“女人一到夏天就跟没穿衣服一样,两只小腿整个露出来,胸口整个敞开,从后面看过去,就像一块布缠在身上一样。那个盒子里面装的应该就是那种洋装。也就是说,盒子里面放的是洋装,那件衬衣则揉成一团跟盒子包在一起……”

“然后呢?”

“女人一到旅馆后便脱下套装,换上盒子里的洋装,再套上旅馆的浴衣,空盒子就改塞那件衬衣。然后到了十点,女人说要去车站便出门了,等确定路上没有行人后,便脱掉旅馆的浴衣,反正底下穿了一件洋装,浴衣就用报纸包起来。如此一来女人的服装完全不一样了,接着拿下眼镜,重新整理发型,变装便完成了。搜索队找的是穿浴衣的女人,可是到哪里也找不到这样的女人啊……”

“那么女人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该换千草先生思考了。可能有共犯事先预备好车子,或者她已经先租好了车子。就算开车经过搜索人员的面前,大家也只会以为是附近的女孩。要从别所温泉消失的方法多得很。”

“你……”检察官声调拉高了。“你是说那个女人不是坂口美世吗?”

“没错,那些留下来的东西和皮包肯定是从美世那里抢来的。”

“也就是说,”检察官直视着刑警的脸,“美世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大概吧。”刑警也回应着检察官逼人的视线。

检察官说:“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演出这么复杂的剧情呢?”

“因为有必要让别人以为,十六日晚上十点坂口美世还活着吧。”

“那会是谁呢?”

“不知道,但应该是必须让美世在十六日晚上十点之前还活着的某人吧。”

“山岸,”检察官呼唤正在认真听两人对话的事务官,“帮我打电话给世田谷警署。”

“找他们是什么事呢?”

“问问他们有没有将美世的照片交给上田署的刑警带回去。”事务官正要伸手拿电话时,检察官又说了。

“看来我们不只要借用野本刑警的脚,连鼻子都要借了。”

“你想借什么全借给你。我可是四肢健全、五感敏锐的人呢。”

事务官打电话到世田谷警署,确定牧口刑警已带着美世的照片搭乘晚上十一点二十分的急行“第二志贺”回去长野了。

“十一点二十分的车?”检察官惊讶地说,“牧口刑警不是今天早上四点四十七分才到达东京的吗?结果十一点又回去了?”

“世田谷警署也劝他留下来休息一下,他本来也打算如此,可是闲聊之际,却突然站了起来,一副好像临时想到什么急事似地说要借美世的照片,便坐着警车赶往即将发车的上野车站。”

“真是个好男人!”刑警说。“那家伙一定会成为好刑警的。这下子我的女婿人选又多一个了。”

“你那六岁的女儿吗?”检察官笑了笑,接着又立刻说。“山岸,帮我连络上田警署,我有事要拜托野本的女婿。”

7

东京和长野县上田市之间开始了即时通话。

对方的侦查主任说明“牧口两点左右回来后又立刻前往别所去了,刚刚才回到办公室”的这几句话,经由事务官的听筒传到了检察官耳里,然后那位主任把牧口找了过来。“喂,牧口,东京的千草检察官找你。”

“是牧口刑警。”事务官将话筒交给检察官。

“我是千草。”检察官说。“今天早上辛苦你了。”

“哪里,承蒙您的关照。”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请说。”

“相染屋之后还有很多客人吗?”

“完全没有。听老板娘说,大概是受到这个失踪案的诅咒吧,一个客人都不肯上门了。”

“那么,坂田千世住的岳之室,之后有客人住进去吗?”

“没有。”

“这样的话,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请你采集岳之室和相连的阳台上的所有指纹。”

“所有指纹吗?为什么?”

“所有留在室内的指纹都要,你可以立刻去办吗?”

“检察官,”对方雀跃地表示。“关于这一点,我刚刚才将报告快递给您。”

“快递给我?”棒槌学堂·出品

“是的,应该明天中午左右会到吧,其中应该有检察官想要的东西才对。虽然我文笔不好,不过我还是叙述了自己的意见,请您过目一下。”

“我很期待,那么关于这个案件,今后还请多多帮忙。”

放回话筒后,检察官说:“野本,到时候牧口刑警和你女儿的婚礼,一定要找我当介绍人啊。”

“当然好。”刑警高兴地笑着说。“这可是我未来二十年的期待呢。”

山岸事务官不知跑了几次收发室,才终于在隔天中午过后,将好不容易寄到的快递送到检察官桌上。

大型信封的封面,用着像印刷字体般的文字整齐地写上地检署的地址和检察官的名字。

“等好久了。”检察官像是用抢的一样从事务官手中拿走信,立刻拆开。

“简直就像是在等情书一样嘛。”事务官笑着说。

今天早上承蒙诸多关照,还来不及道别,便已赶回警署,请原谅我的失礼。

事实上,今早在世田谷警署确认完“坂田千世”的遗留物之后,闲聊之际突然看见署里贴有坂口美世的照片,我知道这是都内各署联络用的照片,但是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为了想立刻解开这个疑惑,便十万火急地赶回上田了。

我的疑惑跟出现在相染屋的“坂田千世”有关。

那一夜,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后,便立刻到相染屋查问。

当时因为才刚要开始进行搜索,所以很自然地便询问“坂田千世”的服装、长相。

首先问的对象是掌柜留吉,他完全没有见到“坂田千世”。

那么,为什么那些遗留物会是美世的呢?还有,“坂田千世”为什么要假扮成美世呢?

疑问很多,但首务之急必须先解决“坂田千世”是否是坂口美世这个基本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其他的疑问就毫无意义。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呢?我首先想到了遗留物上的指纹。但是既然那些是美世的东西,上面有她的指纹也不足为奇。

所以,我需要的是“坂田千世”的指纹。但是哪里有她的指纹呢?想到这里时,我才猛然惊醒。

“坂田千世”将皮包藏在阳台上的相框后面之后离去,而相框的位置很高。

就女性的身高来推测,如果不踮高,手应该是够不到的。因此她必须一只手扶在墙上或相框上来支撑身体。所以上面可能会留下她的指纹。

而且这个皮包之前是想放进暗柜里的,由于她打开暗柜的门时被志乃看到,于是她将皮包收回,并关上了暗柜的门。也就是说,她的手两次碰到了暗柜的门,所以那上面应该也有她的指纹。

我一回到署里,便立刻赶往相染屋要求检验。包含在相框、暗柜门上的所有指纹,都采集下来附在这封信里。

贴在纸板上的十八个指纹中,如果没有跟坂口美世相同的指纹的话,这个“坂田千世”和坂口美世就是不同的两个人。若是相反的情况,便可确定“坂田千世”就是坂口美世。

因此可能要麻烦您尽快拿去跟坂口美世的指纹进行比对,并请告诉我比对结果。

最后敬祝工作顺利,职位高升。

读完后,千草检察官脸上浮现激动的表情。

因为,他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文章很冗长,文字也有些拙劣,但是牧口的思考却掌握了一个重点,而且和野本刑警的想法相通。

“山岸!”检察官指着那个信封说。“立刻将这个送去科研,那里有坂口美世十个指纹的完整记录,我要马上知道比对的结果。”

事务官拿起信封往外走时,检察官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比对结果很快地出来了。

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技士打电话通知检察官。

“比对结果是坂口美世的指纹。”技士说。“根据原有的指纹分析,‘柜门板’是美世左手中指和食指的指纹;‘相框玻璃’是左手拇指的指纹;‘相框背后的木板’是左手食指、中指和小指的指纹。”

“我知道了,谢谢。”

电话结束时,检察官陷入困惑之中。

“坂田千世”就是坂口美世,这已经获得了科学的证明,铁证如山。可是坂口美世为什么要去别所温泉呢?

然后,她在当地消失的理由又为何?

她等待的男人曾现身在车站吗?

是活着?

还是死了?

一大堆的问号挡在检察官的视线前方,而在视野的底层则浮现出红色衬衣强烈鲜明的影象,然后跟三个血写的0重叠,变成一股红色的洪流侵蚀着检察官的思绪。

8

同一天的中午。

三名就读杉并区S私立国中的一年级生走在玉川水渠的河堤上,他们是好朋友。

S国中从昨天起便开始放暑假,三个人都带着钓竿。

河堤两旁长着高高的杂草,污浊的河水藏匿在草丛下面。

他们漫步寻找适当的垂钓地点。

“喂,我们还是去那边吧。”其中一名国中生说。

他说的那边,就是从他们的位置往右手边看去约五十公尺外的一间小寺院。

寺院的名字是“秀峰寺”,完全没有山号【注】宝金山的气派,是个信徒寥落的贫穷寺院,院中住持还在附近的高中任教。

【注】:接在寺庙名之前的别称,刚开始是使用寺庙所在地的山名,但是镰仓时代之后,即使寺庙位于平地也会加上别称,因而开始普及。因此这座寺院的全名是“宝金山秀峰寺”。

寺院本身不大,院区却不小,可惜不能像位于市中心的寺院一样将土地卖给夜店当停车场。这个荒芜的庭院几乎已经成为孩子们的游乐场了。

正殿后面是座小山丘,藤蔓、灌木交错丛生,就连寺院也很难确定这片土地究竟是他们所有还是是政府的公有地。

国中生们说要去那边,并非是要去寺院内,而是要到这个杂树林立的山丘。大约一个星期前,他们曾在那附近捡到了六千三百圆的“巨款”。

六张一千圆加上三张一百圆,对三名国中生来说是最好平分的金额。

他们各自在心中算出每人可分得两千一百圆,然后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将钱放进口袋里。

那六千三百圆奇怪地分别掉落在两处,外面没有包任何东西,也难怪少年们要感谢这个没什么雨的夏天。

虽然同样的幸运不可能发生两次,但是尝过甜头的记忆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再去看看吧?”

另一个少年点点头,他们便拨开河堤的杂草走向通往寺院的小路。

“就是这附近吧!”一名少年以惋惜好梦般的眼神看着干枯的地面说。

另一名少年回答:“也许被风吹到了草丛里面也说不定。”

这时,另外的少年指着草丛说:“那是什么?”

他手指着草丛中的一个地方。那里的草似乎被割过,已经干枯的树枝和发黄的叶子高高地堆成一堆。

事后回想,他们在捡到巨款的那天,这里应该就已经有这个草堆,但是因为当时堆成一堆的枝叶还跟周遭的草地一样青翠,因而没有注意到。

一名少年飞脚踢开枯草堆,下面竟然出现一个略带湿气的土堆。

“里面好像埋了什么耶。”

“这里是寺院,会不会是死人?”

“可是这边又不是墓地。”

一名少年用脚踩了一下高起的土堆,感觉有些柔软,上面留下了他浅浅的脚印。

他们来这里玩耍时,从来没看过有人来过这里。今天他们还算是有目的而来,之前则根本只是偶然经过。

一名少年找来了一根木棒。

“要不要用这个挖挖看看?”

“搞不好会挖出奇怪的东西哦。”

“怕什么。”棒槌学堂·出品

长长的木棒减低了他们的恐惧,国中生们站得远远地开始挖掘,木棒轻易地插进了柔软的土堆。

“好怪,还软软的耶。”

“可能是埋着死猫或死狗吧。”

国中生们用力地挑起插进去的木棒前端,当土堆散开,一股恶臭冲鼻时,国中生们看见了一撮长发和一张几乎已经腐烂成肉块的脸。

国中生们大声尖叫,丢下木棒四处逃窜。虽然他们私吞了捡到的钱,但到底是胆小的孩子,立刻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派出所去。

这就是那个年轻男尸被发现的经过。

9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辖区所属的杉并警署便设立了侦查总部。

总厅派出大川警部前往指挥。

尸体全裸,死者是以所有人类出生时的样貌死去。凶手为了藏尸灭迹,将死者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

赤裸的尸体已经腐烂了,难以辨识容貌,唯一知道的是死者生前可能从事过劳力工作。

在尸体被送去解剖的同时,刑警们也开始以秀峰寺为中心展开调查工作。但是由于还不知道尸体的身分,刑警们似乎也失去了调查的焦点,加上秀峰寺位在后方山丘和玉川渠道河堤之间,非常荒凉,晚上几乎没有人迹,要想找到目击者可说近乎于不可能的任务。

鉴识科在傍晚时分通知侦查总部解剖结果,接电话的是大川警部,对方则是曾见过面的松川法医。

“首先说明死因。”法医说话的声音有种特殊的沙哑。“是使用砒霜毒杀,此外还验出微量的安眠药。”

“微量?”警部问道。“微量的话不就无法使人睡着吗?”

“可能有些部分已经被人体吸收或是排泄掉了。”

“那么死亡后经过多久了?”

“一个星期前后吧。”

“这说法太笼统了,不行。”警部明知强人所难,还是说:“前还是后,要说清楚!”

“反正不是刚刚才宣告死亡就是了。不过,我倒是知道日本有个人能很清楚地断定死亡时间。”

“谁?东大的教授吗?”

“凶手。”

“混帐!推估年龄呢?”

“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

“根据外观判断,有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

“他动过盲肠手术。”

“有没有外伤?”

“没有。没有假牙,也没有义眼。”

“什么都没有就对了。”

“就这些了,详细内容到时请看书面报告。”

“别忘了帮我跟死者问好!”

语气粗鲁的电话交谈就此结束。

看见回到总部的刑警们一脸晦涩的表情,警部自然能判断调查结果如何了。

天黑之后,野本刑警回到了总厅。酒吧搜索之行毫无斩获,让他一脸倦容。为了寻找津田晃一的下落,他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但是比起个人的疲惫,不能带回可报告给千草检察官的资料,才是让他脚步沉重的原因。

“看来我们都一样嘛。”先他一步回到总厅的大川警部,笑看着野本刑警的眼睛说。“找到万人迷的行踪了吗?”

“完全不行,那家伙在十五日以后简直就像一阵烟般地消失了。真是奇怪,这个没有酒吧和女人就活不下去的男人,居然没在任何一家店出现。”

“野本。”警部若有所思地看着刑警。“那家伙是二十六岁吗?”

“没错。”

“看过他的照片吗?”

“有啊。我从那家伙的相簿里拿了一张回来,当然有事先跟管理员报备过。”刑警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张3×5的照片。

大川警部的眼睛顿时发亮。照片中的人笑着,但警部看完照片后却是一脸惊愕。

“野本!”他说。“这家伙动过盲肠手术吗?”

“怪了,酒吧‘花束’的妈妈桑倒是曾提到过,这男人只有开刀割盲肠时没跟女人乱搞。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嗯,最近可能会越来越熟。”

“什么意思?”

“中午在杉并的秀峰寺院内,发现一具埋在杂草丛里的男尸。”

“也就是说,这家伙是……”

“津田这个男人不是从十五日以后就不见踪影了吗?”

“没错。”

“死者死亡已经将近一周了。推估年龄在三十岁以下。有动过盲肠手术的疤痕,蓄着长发……”

“主任!”

警部用力地拍了一下正要起身的野本刑警肩膀说:“没用的,就算跟尸体面对面,整个外观都已经变形了,还不如交给鉴识科去处理比较快。毛发、血型,必要时可能还要采集指纹。立刻带鉴识科的人到那家伙住的地方去,需要的话就请管理员去认尸吧。”

10

验尸结果在当晚十点过后出炉,秀峰寺院内发现的男尸确定是津田晃一。

尽管尸体已经腐烂,但多少仍然保有生前的样貌,亚南庄的管理员证实了该具尸体是津田晃一。

野本刑警立即打电话到检察官家报告此一事实。

“是这样吗?”听完野本刑警的报告,检察官无力地说。

“所以,”刑警说,“这一条线索断了。”

“线索……?”

“也就是说,津田杀死坂口美世这个假设是错误的。我之前认为那家伙是凶手,因此将津田当成嫌犯去搜查……”

“所以,你下一个要搜寻的凶手是坂口美世啰?”

“那就麻烦了。听说美世确实去了别所温泉,是吗?”

“没错。”

“假设美世是凶手的话……”

“美世?可是她没有杀死津田的动机啊。”

“有,她为了找出肇事逃逸的凶手,一直被津田牵着鼻子团团转,还被骗了钱,甚至也可能被迫跟他睡过。后来当她发现津田根本是在鬼扯时,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悲,也没有脸面对丈夫,于是决定杀死津田……”

“野本,”检察官说。“你的推理有本质上的矛盾。”

“哪里?”

“津田的尸体是在东京被发现的,凶手美世为什么还有必要去别所呢?而且正在逃亡中的她,也没有理由故意做出引人注目的行动。现在当地消防队不是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搜索吗?难道你是说她一边在逃亡,一边又大喊着来抓我吗?”

“问题是……”刑警说,“十六日下午去美世家的人是谁?只要能知道这件事,整个案情就能更清楚了。”

“另外,”检察官说,“还有坂口家发现的血迹。”

“你是说那三个0吗?”

“嗯,血迹的血型都是O型。已经知道津田的血型了吗?”

“调查过了,他是A型。”

“果然不一样……”

“你有什么想法?”棒槌学堂·出品

“我本来想,那些血迹会不会是津田留下来的障眼法……,但如果他是A型的话就不可能了。”

“看来明天又要开始忙了。”

“听说侦查总部是由大川负责指挥吗?”

“千草、大川、野本的铁三角组合,跟上次那个编剧家宇月悠一的案件(译注:详见《影子的告发》)一样,我突然觉得整个人都变年轻了!”

“总之,”检察官笑着说。“先去睡觉吧,野本。”

“那就明天见啰。”

“谢谢,辛苦你了。”

对话结束之后,检察官仍然在电话前站了一会儿。

津田晃一的死亡跟美世的失踪,是在哪里产生交集的呢?

而且,检察官走进书房后心想,人与人会产生交集,是否因为某种命运使然呢?

就因为津田晃一经过了车祸现场,才认识了坂口美世。这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只是个无法预期的偶然而已。偏偏这一个偶然,就让他此刻躺在解剖台上……

可是,检察官又想,造成不幸的原因并非只是因为如此。如果当时他的血型不能输血给小孩,他其实就能直接离开医院了。

基于他的善意,他在输血的那一瞬间,便错乱了人生的方向——想到这里,检察官发现一个令他心头一震的事实。啊,他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叫。

坂口夫妻的血型都是O型。

所以,两个人所生下的小孩当然也应该是O型才对,这是科学印证过的不争事实。

根据刚刚野本刑警所说的,津田晃一的血型是A型,A型不能输血给O型,这也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检察官摊开笔记本整理刚才的想法。

【附图2】

好可怕的想像,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原来,坂口秋男车祸去世的小孩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假如他相信孩子是他的骨肉的话,那就表示坂口美世欺骗了丈夫。血的证据是任何人都否定不了的。

问题是,坂口他知道吗?

检察官认为他知道,在帮孩子输血时,他不可能没有机会获知此一事实。

坂口秋男在那一瞬间,发现他过去深信不疑的妻子背叛了自己!

他发现自己深爱的儿子,根本没有疼爱的价值,那是别的男人的种!

看来,现在必须用新的观点来审视坂口美世的失踪案了。

这个时候,闪过检察官眼前的是那三个画在白色桌巾上的0。

如今想来,那不正是三个O吗?O型的父母所生下的小孩当然只能是O型,这是“他”所表明的强烈意志。

检察官凝视着眼前的某一点。

“他”是要向谁表明自己的意志呢?

是美世吗?

还是我呢?

津田晃一的尸体,让这个案件急速地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