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曾抬头确定记忆似地,把茫茫眼神投注于空间一点。
茶坊“里欧”的照明,因烟雾弥漫显得朦胧。不很宽阔的空间,杂乱地摆设桌椅。每个席位都坐满顾客。
“里欧”此刻比平时生意兴隆,是由于近郊涌来赏花的青年男女,都在乘末班客运车未开的空档,来尽情的享乐。
四年前,四月中旬的夜晚。
花季较迟的这个地方,梅花是三月底开花,樱花最佳观赏季是四月后半期间。“里欧”并非高级咖啡店。在顾客中甚至可看到边喝咖啡,边唱赏花小调的青年。
须贺俊二惹出伤害事件的便是这家咖啡店。
原因,根据判决书记载是“酒醉之余误解邻座男女之笑声,是对自己嘲笑,手举啤酒瓶冲前,误打特别座的松永节子(二十二岁),使该女头部、脸部破裂致死。”
事件是突发性的。当该女惊呼昏倒时,俊二已不见踪影了。
顾客之一指出:“逃去的人叫须贺俊二,是六文钱书房的人。”
二十分钟后,办案的警察已到达他的家。他却还没有回来。
只有母亲和妹妹芳江不知所措地对办案人员低头陪不是。俊二两年前已结婚,最近和妻子分居中,实质上已经和离婚没有什么差别。
“那个孩子,酗酒的原因也在此。”母亲哭着诉说。
市内布置了警戒网,侦探人员通宵满街跑。但当夜却没有发现到人。
次日早晨,新调来不久的木曾刑警,刚步出分局大门时,忽然看到一个青年,由建筑物后冒出来,对着木曾行鞠躬礼。
“你是刑警吧,我是须贺,昨夜打扰大家了……”
当木曾欲开口时,须贺已走到分局门口,手伸到门把回过头来,他的眼睛竟然漾着笑意。木曾楞住了。
“对不起,拜托你啦!”
如同朋友一般,两人并肩走入分局长办公室。
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俊二究竟在那儿度过,一直都没有查出。
“因为酒醉的关系没有记忆。当醒过来时,我是躺在公园里椅子下。”他只这么说。
侦讯工作,自然地由木曾担任。俊二虽然在经营着书店,却也参与市内的文学圈和美术团体。这样的人怎么会犯下伤害致死罪呢?木曾也对他的理智与温厚性格感到意外。在木曾漫长的刑警生涯中,对犯人感到亲近感,这对他可说破天荒第一遭。
公开审判时木曾也到了现场。律师再三强调,事件之夜他已烂醉如泥的事实,以及第二天他自动投案之点。并力辩对死亡的女孩没有丝毫触犯之意,是个偶发的不幸灾难。
最后判决为五年有期徒刑。宣判终结后,旁听席上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是被害女孩的父亲。
“这个人是杀人凶犯,我的女儿是被他杀死的。如果法官没有判他死刑,我就当场杀死他!”
这个父亲哭着喊着,并嚷着欲逼近被告席位。法警赶紧跑过来由后拦腰抱住,把哭闹不休的这位父亲拖出法庭。
旁听席上掀起了一阵骚动,众多视线集中在被告席。在被告席上,俊二低垂着头木立着,肩膀微微地抖索着。
木曾看到俊二的眼睛也湿湿的。
这个人现在也不复存在了,木曾想。在凶杀案的现场,每次都有空虚之感。只有粉笔画成的圈内空间,表示着一个人曾经生存在那里的事实。
木曾交叉粗壮的双臂,眼睛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尸体不在,更显示出现场行凶之后的情形。
沾血的花布暖炉棉被……挂在墙壁的浅绿色披肩……黑漆大茶柜……抛在榻榻米上的购物袋……木曾忽然心怦怦地跳动,并发出声音地吞下口水——
像要抑止心跳的激烈似地他换换交叉的手臂,眼睛亮着。——奇怪。有这样的可能吗?
木曾当年踏入刑警界时,一位老前辈曾经这么告诉他:“我吆,到了现场就做哑巴,绝不开口。并且别人的话也很少听,只顾看,如此而已。五遍、十遍地重复到现场看。到那时,现场已没有人。单独一个人站在那儿,看至自己满意为止。尤其凶杀现场这种地方,还逗留着死者的冤魂呢。它会对着站在那儿的你诉冤。刑警先生请向这边来,这儿有东西请你过目……一直到自己耳朵听到死者声音为止,我默默地站在那儿。站着用自己的眼睛,不停地注视现场……”
这位老刑警的赠言,如戒律般地铭刻于木曾的心坎里,二十年间,如同体味似地溶解于他的生活里。
刚才引起木曾注目的是挂在墙上的浅绿色披肩。这件披肩毫无疑问,是木崎江津子的衣服。邻家太太说过,“在领年终奖金时,也买一件就好了。”的披肩。
榻榻米上面有被抛在一边的购物袋。他转眼看墙角的大型茶柜。透过压花玻璃,可看到一个包装纸包。
木曾的眼睛发出亮光便是在这一瞬间。他走近茶柜打开花玻璃柜门把纸包取出。包装纸上有松叶食品店号的印刷文字。拆开来,纸包里有两个罐头和四角瓶装的威士忌酒。
木曾屏住气,看这些吃喝的东西。只觉必须和理论连接。这个想法,是否妥当?没有错误吗?他意识到,向自己凝视的须贺俊二的目光,也似乎聆听到须贺向自己倾诉的声音。
——刑警先生,我就是要你看看这些的……
木曾再度环视室内,然后仿佛欲吐出节节涌上来的疑惑似的,急步走出屋子。
外面,泷井主任正大声喝叱着,在指挥搜寻凶器的工作。屋子门前的暗淡小巷中,交错着手电筒的光束。人的吵杂声、脚步声交替重叠着。
木曾走到主任的背后:“在现场。”他附在主任的耳边说,“我注意到一件事情,能不能一起去看看?”
主任点头后领先走了进去。在房间,他重新看过周围一遍后,以眼睛示意木曾。
“在那个墙上,”木曾指一指,“挂有披肩,那边茶柜中装有两个罐头和威士忌酒的纸包。”
“披肩是江津子的吧。罐头和威士忌酒是江津子买回来要请须贺的食品,然俊呢?”
“就是这一点。”
“只有这样?”主任的眉头皱起来,困惑之情表露于外。
“是位置的问题,尸体倒在房间中央。”
“嗯。”
漫不经意地应着,主任伸手掏口袋。木曾也受感染似地从口袋中掏出新生牌香烟。
“位置——”
主任低吟道,缓缓地吐出一缕轻烟。突地他触电似地惊起抬头。眼睛滞留于半空。木曾感到房间里的空气增加了许多重量。主任也同样地有所感了吗?
“木曾……”主任以保持不动的姿势道,“江津子从购物回来就立刻进入这个房间。首先她目睹的应该是被害者才对。看到血立刻逃走,或者跑前去把被害人扶起来,再来便是茫然呆立不知所措。她的态度照理是三者之一才对。但是她的行动却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种……”
“江津子首先,”木曾舔一舔干唇,“脱下披肩挂于墙壁,然后横过房间到茶柜,把买回来的东西放置柜内,再把购物袋随手丢弃。这个当中,江津子的目光无疑地注视着被害者才对,她的行动很冷静。”
“也就是说,”主任直盯着木曾说,“可以解释,江津子在进入房间之前,早已知悉尸体在那儿的情况。”
“只能如此想。”
“何以江津子能先晓得尸体存在呢?”
“那是因为……”
说到一半木曾就没有接下去了。主任和木曾的两对眼睛相遇。两人充满热力的视线,在空中相碰,短短凝视中主任的眼神绽开为心满意足的笑意了。
“木曾,似乎已到了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