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小时后,《旅情》的主编梅原光一郎走进检察官的办公室。他一推开门,立刻直接走到检察官办公桌前,行礼作揖,神情紧张地递上名片说:“我是‘白夜书院’的梅原,请多指教。”
“辛苦你了,请坐。”
“谢谢。”梅原光一郎和检察官面对面坐下,很感兴趣地看了办公室内一圈,说:“前首相及财经界的大人物,就是在这样的办公室内接受侦讯?”
“不,那种人是在另外房间。”
“哦?那是特别待遇了?”
“也不是这样。是负责者不同!”检察官苦笑。
东京地检处有公诉、公众安全、刑事等各部门,与财界或政坛有关的疑狱事件,由特别调查部门负责。搭正门前的电梯上了五楼,左边有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就是特别调查部门的办公室。
但是,要进入这些办公室,必须先打开面向走廊的门,然后又见一道走廊,里面才见办公室,亦即是有双重门户间隔的区域,所以总是静肃异常,听不见一丝声响。
刚刚梅原光一郎所说的“前首相及财经界的大人物”,可能是指洛克希德事件的牵连者吧!确实,那次事件中,动用了特别调查部门的所有办公室,包括检察官、副检察官在内,总计三十人,书记官约为五十人,这些人竭力为地检处的威信和名誉奋斗着。
但,千草检察官的办公桌前,却未坐过前首相!
“对了,”检察官边将烟点着,边说。“听说你提供了重要的消息给警方,不知……”
“是否重要,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是有个意外的发现,觉得应该报警……”说着,他打开带来的大型信封,拿出七、八张照片,挑出其中两张,递给检察官。“其实是为了这两张照片……”
“这是?”
“这是前些天死于不幸的敝社编辑水户大助所拍摄的。在我们公司附近,有家名叫‘山野’的照相器材行,也兼管显像、冲印,今天一早,店里送来了照片,说是水户送底片去冲洗,时间则是遇害的前一天,亦即十七日傍晚。”
“哦?”检察官看着桌上的照片,两张都拍摄同一人物,只是姿势不同。
“这位就是失踪的批评家真木英介。”
“嗯。”
照片上的人物,检察官也有印象。浓眉宽额,常出现于报章杂志上。一张是自正面拍摄真木英介的全身照。真木面露微笑,看来似乎意识到镜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其背后似是公用电话亭,背景是有许多小窗户的大厦,以及悬挂招牌的建筑物。
“这是小诸车站前的风景。”梅原光一郎上身微向前倾。“左边的狭长建筑物是车站旁的‘商业饭店’。去年,我们的杂志曾刊登《走在北国街道上》的特辑,北国街道主要是指从信浓追至新潟县的直江津,全长约一百四十公里,我们是将其中主要城镇的现况,和旧照片或浮世绘等所描绘的古代风俗或街景相比较,然后介绍予读者。为了搜集资料,我也去了一趟小诸,当时就是住在‘商业饭店’。”
“原来如此。”检察官颔首,拿起另一张照片。
这是由左侧拍摄真木英介全身的构图,背后的景物仍相同。由此可判断并非照相机换了位置,而是真木自己改变位置。左手提着行李袋,右手斜向上举的真木侧脸,仍是浮现微笑!
“照片拍得并不好。”梅原光一郎说。“但是,确实是真木英介的独照!”
“他还举起右手呢!”
“大概是和水户道别吧!然后,正打算离去时,水户慌忙按下快门,才会出现这种姿势。”
“贵社的水户大助认识真木英介?”
“当然。水户毕业于X大学,真木在那里执教,应该是文学院的副教授吧!水户也有选修真木的课。”
“嗯。”检察官抬起头,重新燃起一支烟。
水户大助是真木的学生,这是他俩之间的关系。但是,其中一位被切断手指、行踪不明,另一位被毒杀的理由,却仍无法了解。
6
“见到这两张照片,我很惊讶……”梅原光一郎啜了一口书记官端来的茶,接着说:“因为我从报上得知真木英介失踪的消息,有些报纸甚至还宣称真木的生命堪虞,而另一方面,水户被毒杀,却仍找不到凶手。现在,这两人曾在小诸车站见过面,也许纯属偶然,但我总是放心不下,才认为最好先报警处理……”
“谢谢你。这两张照片我们会详细检讨分析,或许将会成为调查的重要资料!对了,水户是何时去小诸?”
“十五日。我能肯定,他是十五日下午五时十七分至六时之间拍摄下这两张照片。”
“哦?为什么?”
“这是有理由的。水户十五日傍晚要出席在小诸市‘浅间苑’餐馆举行的婚礼!”
“谁的婚礼?”
“他大学时的好友。刚刚我去警局之前,先查过其请假单,他的请假理由是出席朋友柳田春夫的婚礼。”
十五日是星期五。“白夜书院”是每周休假两天的上班制,所以包括星期六和星期天,总共有三天的假期。婚礼是从下午六时开始举行。
社里的同事曾半开玩笑的说:“十五日你会住在当地吧?那可要小心了,有好几家阴阳怪气的酒廊哩!”
水户很高兴的回答:“没关系,婚礼过后,我会住在新郎家。我担心的倒是,必须代表所有同学致贺词!”
到了十五日,水户大助早上仍像往常一样来到编辑部。
“怎么了?不去了吗?”梅原问。
“时间还早,反正,只要傍晚以前赶到就行。我预定搭十四时四十六分开出的特快车。”水户大助一面回答,一面打开旅行袋,拿出照相机。“主编,你看这东西怎么样?”
“新买的吗?”
“嗯,最适合业余者用的机型,还未拍照过呢?今晚我才要开张。对了,归途我要顺路去矶部拍下那张照片!”
《旅情》杂志自新年号开始了一个“寻访文学碑”的连载企划,从全国各地的文学碑中,选出不太为人所熟知者,以彩色照片介绍,并附录与该文学碑有关联之人的解说,亦即是重新发掘被埋没的文学碑,有助于对已被遗忘的文士歌人之再评价!
“在编辑会议上,热心主张第一回就刊登群马县出生的诗人大手拓次之文学碑的人是水户。”梅原光一郎接着说:“他也是群马县人。”
“原来是这样。”
“我虽知道大手拓次之名,却未见过文学碑,所以心想,可能会有些意思,因为,据水户所说,拓次是北原白秋门下的高材生,与同门的萩原朔太郎和室生厚星等不同,不随波逐流,而自闭于自己的诗情世界里,持续追求美的幻想,算是相当稀有的诗人。”
“这些我不太能了解……”
“不,我也是一样。但,水户似是拓次的诗迷,能随口背诵其诗句。”
“因此,水户准备在前赴小诸的归途,拍摄下该文学碑?”
“是的。刊登于杂志的照片,通常都是请职业摄影师拍摄,不过,水户是想让我先看看该文学碑。就是这两张!”梅原把两张照片置于检察官桌上,接着说:“今天早上,我见到照相器材行送来的底片,发现最初是真木英介的独照,接下来是婚礼的照片,最后两张是拓次的诗碑。也就是说,水户计算好底片的张数,只留下两张,履行对我的承诺。为了慎重起见,我查过列车时刻表,水户所搭乘的十四时四十六分由上野开出的列车,是开往金泽的‘白山五号’,抵达小诸是十七时十七分,足够赶上下午六时开始的婚礼。可以想像,水户是走出剪票口时见到真木英介,拿出照相机拍照,所以才能断定拍摄的时刻……”
“我总算明白了。”检察官用力颔首。看来梅原主编的推测并没有错。
这么说,真木英介确实是十五日前往小诸市了,在下午五时半左右和水户大助在车站前碰面时,尚未遭遇任何事故。从照片上的表情,见不到一丝的不安或恐惧!之后,真木英介去了何处?
他是何时、在何处脱下西装上衣?
是自己主动脱下?抑或被人强迫脱下?
切断其小指之人是谁?为何要用手帕包住,丢在草丛中?
真木现今何在?是生?是死?
遇见真木英介的水户三日,后被人毒杀。他为何被杀?是以何种手段下毒?这两起案件有关联吗?抑或互无关联?
凶手是女性?是男性?单独行凶?联手行凶?
出现于两起案件中的“盲目之鸦”和“白色的乌鸦”有何意义?
检察官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的疑问符号所淹没了,而且,目前连一个解答也没有。
“梅原先生,这些照片可以暂时借我吗?”检察官说。
“没问题。反正底片由我保管,要加洗多少张都可以。当然,这也算是水户的遗物,我打算使用过后,将底片交给他的家人。另外,文学碑的照片,我就直接使用于杂志上,也等于实现了他的愿望!何况,这两张照片拍摄得也具有职业水准。”
检察官望向桌上的两张照片。那是形状特殊的文学碑,混凝土造成的门板大小的碑石,刚好横跨于左右两块台座上,成为“品”字形。碑面雕刻着“大手拓次诗碑”几个字,右下端嵌入窗状的黑色御影石,石面上刻着细钢笔字迹,可能是拓次亲笔所写!
混凝土的粗糙和朴实有力的诗碑造型呈现出无比的调和!
“嗯,这真不错!”边说,检察官边注视石面上的细字,同时,低呼出声。
野本刑事所说的“陶器之鸦”就在这里。
7
陶器之鸦大手拓次
陶制的蓝乌鸦,
带着母亲般湿润的气息,
侵袭而来的蓝乌鸦,
以要儿刚出生时的温暖,令你迷醉。
大嘴喙,黑眼眸,
狡黠的蓝乌鸦,
叨尽这暖和阳光下的静寂。
“这首诗的意义究竟指什么?”检察官问。“亦即,作者想要诉说什么呢?”
“你说的意义是?”
“陶制的乌鸦是否实际存在?譬如像民俗艺品之类的东西……”检察官的脑海里,“乌鸦”盘旋不去,“盲目之鸦”和“白色的乌鸦”一直束缚着他的思考。
“这并不可能。”梅原光一郎笑着回答。“如果存在,也只存在于大手拓次的印象中。当他描写以青陶做成的乌鸦之幻想时,它就具有生命,也具有体温,似乎那在阳光下蹒跚学步的幼鸦之叫声已传入他耳中。所以,陶制的乌鸦确实是存在诗人内部……”
“是这样?”检察官点头。
“水户曾在编辑会议上发表关于大手拓次的高论,所有人都凝神倾听着。当时,他曾提及,拓次非常醉心于波特莱尔。”
“是法国的……”
“不错。也因此,拓次的诗具有强烈象征性,令人难懂。拓次甚至还说,象征是神的呼吸气息,是瞬间的幻影,诗人必须以自己敏锐的感性捕捉住那刹那,舍弃眼睛能见到之物,排除有形之体,在闭锁的感觉世界里,追求自己的诗情幻想……”
“嗯。”
“水户说:‘拓次自始就不屑那种易懂的诗,所以,他远离文艺圈,在所有的轻蔑和侮辱中,如一朵花般的生存着。’我觉得这段话真该让那些浮沉于醇酒美人的世界里之现代作家们听听,所以记得很清楚。”
“……”
“基于上述的理由,能了解拓次之诗的人极少,但是,只要被其魅力所迷,终生将无法脱离。依水户所言,这就是美的咒缚!只含恍惚地陶醉于散发强烈色情欲望的芳香之字里行间。不过,看了《陶器之鸦》,我并没有这样的感受……”
“关于这点,我也是一样。”检察官说。“或许,我们都不能算是卓越的鉴赏者吧!”
一旁听着的山岸书记官情不自禁笑出声,紧接着,梅原和检察官也笑了。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梅原光一郎站起身。
“有劳你了。”检察官也站起来。“对了,梅原先生,还有一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呢?”梅原光一郎凝视检察官的脸。
“水户是十五日星期五前往小诸的吧?”
“是的。”
“当晚他住在朋友家,翌日就回东京了?”
“不,依其遗属所说,翌日,亦即十六日,他回安中市的老家住了一夜,十七日下午才回东京。”
“那么,十八日星期一他有上班?”
“是的。”
“当时,他有提到婚礼的情形,或是在小诸车站前遇见真木英介的事吗?”
“很遗憾,我没见到他。”梅原主编显得很不甘心似的。
“为什么?”
“那天,我去了镰仓。有位推理作家有川就住在镰仓的极乐寺,我请他写一篇散文,正好是约在完稿的那天,所以我就去他家。”
“没有先到公司吗?”
“是的,我直接前往镰仓,在有川先生家吃午餐,然后一起聆赏他所搜集的唱片,回到东京,已是下午五时过后了。我到编辑部看一下,所有人都已下班,所以未能见到水户。也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他带着新相机高兴外出的那一幕……”梅原光一郎似在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压低声音。“检察官先生,你认为水户的命案和真木英介的失踪有关吗?”
“不知道。但是,目前警方正继续不眠不休地调查,这是我唯一能答复你的!”
梅原光一郎转身,落寞地走出办公室。
这时,书记官像已迫不及待地来到检察官桌前。“这就是那四张照片?”
“嗯。确实是真木英介,总不会是长相神似之人吧?”
“这是他本人没错!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好几次了。由方才那位主编的话中,我判断:真木英介是和水户搭同一班列车前往小诸。报上曾说,真木英介所住的公寓管理员说是在十五日下午,曾见到他外出。”
“两人搭乘同一班列车?”
“可以这样认为。但是,在车内没机会碰面……”
“为什么?”
“真木可能搭特等车厢,水户大助当然是搭普通车厢,因此,两人可能是在抵达小诸车站后才碰面,也许是走出剪票口之时,有一方发现对方,才开口打招呼。”
“嗯。”检察官一面点着头,一面又仔细观看照片。
那是很平凡的独照,但是被拍照之人失踪,拍照者则遇害。这是偶然的巧合吗?
8
“山岸,”注视着照片的检察官拿起其中一张,问:“你觉得这张如何?”
“这……”书记官再次仔细端看。
那是真木英介举起右手,准备离开的侧照,虽然构图极差,但是,微张开口微笑的真木侧脸,却予人相当鲜明的印象。“我不欣赏这张照片。”
“你的不欣赏是……”
“也就是说,看起来很不协调。从真木的姿势来看,这是向水户大助道别,准备离开的瞬间所拍摄的,刚刚梅原先生就是这样解释。不过,我无法赞成!”
“为什么?”
检察官和书记官的视线凝缩于这张照片之上!
“山岸,我想知道真木前往小诸的目的。”检察官说。“你帮我联络世田谷警局。”
“你要直接问话?”
“不,由你问清楚就行。”检察官笑了。“我有急事,要上一下洗手间。”
仓促走出办公室的检察官,回来时已经状极悠闲。而书记官还在接听电话。
好不容易搁回话筒,书记官将备忘纸上所记的内容交给检察官。“这似乎是相当有计划的案件,真木英介是被某一人物诱骗至小诸!”
“哦?”
“详细情形我都记在这里。有一家名叫四季书房的出版社准备出版作家田中英光的作品,由真木负责作品解说的部份……”书记官将世田谷警局的刑事从吉野奈穗子得知的内情概况做一说明。
在目前,只有她的供述是推断真木行动的唯一线索!
“原来如此,对方是以提供资料为借口,将真木英介诱骗至小诸?”
“可以这样认为,很明显,真木英介是去见自称是‘日高志乃’的人物。”
“那么,这张照片之谜也解开了。真木英介是在水户大助准备拍照的瞬间,见到了‘日高志乃’……”
“那不是很不合理吗?‘日高志乃’一定是真木不认识的人,虽然真木接获对方的信,也以电话互相联络,但是,彼此不可能见过面,真木怎能一眼就认出对方是‘日高志乃’?”
“他们必定互相约好了,至少,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已经决定?而且,决定之人必定是‘日高志乃’,只要她描述自己的特征,或是当天准备穿着的服装,真木英介认出对方也并非不可思议之事!”
“在世田谷警局里,对于化名‘日高志乃’之人究竟是男是女?有两种极端的意见……”
“一定是女性!现在这已经是很明确了,真木英介相信‘日高志乃’是农家的家庭主妇,所以,见到类似对方所描述的女性出现,才会举起手以吸引对方注意。或者,‘日高志乃’先见到真木,而向他挥手,真木也举手挥答……”
“这样解释较为自然,因为,她应该认识真木英介。”
“嗯,然后……”检察官忽然停住了。
书记官桌上的电话响起了,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检察官继续伸展想像的触角:真木英介见到“日高志乃”,他举起手向对方示意,当然,这情景进入水户大助眼底,水户也见到自称是“日高志乃”的女性之脸孔,而,对方也必定注意到水户的存在!这是完全偶然的邂逅,以水户本身来说,他只是碰巧在小诸车站前见到那女人,偶然对他根本不具什么意义。但是,对“日高志乃”而言,这是很可怕的偶然,只要水户大助活着,对她就是相当于“危险的目击者”之存在,每天都会心神不安,所以,偶然诱发了她的杀机……
“这就是凶手在‘荷马’毒杀水户大助的动机!”
但是,没有确实的证据。第一,如果水户和“日高志乃”之间互不认识,这项推理就告崩溃!
“检察官,”挂断电话,书记官凝视着检察官脸孔。“刚刚是专案小组总部的大川探长打来的。”
“什么事?”
“在小诸市发现的真木英介之小指,已鉴定出是死亡之后才被切断,小诸警局已视之为命案,成立专案小组总部,并派刑事至东京来,常驻于世田谷警局,亦即是联合调查。大川探长也认为可能和水户大助的命案有某种关联,他说,如果检察官你看过照片之后,有任何意见,务必告诉他。”
“我明白,其实,我也正准备去专案小组总部一趟!”
自己的幻想又更接近现实一步了,“日高志乃”站在两起命案的接点,但是,却不知其真正身分。“日高志乃”……她仍是茫雾中的女人!
“喝杯茶吗?”
书记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