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荷马的命案(2 / 2)

盲目的乌鸦 土屋隆夫 6282 字 2024-02-18

“是的,而且店名是‘与太郎’。”

“哦?这我倒没注意到。没错,说是‘处女’都是骗人,唯有像‘与太郎’那种白痴才会受骗!这真的堪称为‘黑色幽默’了。”书记官拍手笑着。

路过的行人错身走过时,总忍不住好奇地看他一眼。

“酒吧或酒廊的名称!”书记官边走边说。“以这样的眼光来鉴赏,也很有趣呢!”

“那当然。其目的是要引人注目,让客人容易记得,不得不想出一些奇特的名称了。”检察官也缓缓走着。

其实,光是这样无拘无束的闲聊,就已是一大乐事!

“说到奇特,这里也差不多。”

书记官指的是大街向左延伸的小路转角一家店面,店前挂着旧式灯笼,蓝色的灯光映出几个字:“日式餐馆·可梦院”。

“我却觉得不像是能做好梦的地方。”

“前面还有红灯笼。”

“是烤鸟店嘛!‘多福’两个字念起来就令人打呃!”

“嗯,确实不怎么样……”

两人走入巷内。这里不像大街那般热闹,两旁的商店或饮食店也都很简陋,很少见到人影。

“这条街不好,没有情调适合的店。像‘御染’、‘驹子’的,简直是赶不上时代……”

“不过,也有‘荷马’这种相当新潮的店名呀!”

“啊,‘荷马’是吗?还要再过去……”书记官正说着,突然见到前面一位男人就从“荷马”走出!

男人走约两、三步,立刻站住了,同时,弯着腰蹲下来。

检察官看着对方背影,说:“是喝醉了?”

“什么?”

“就是那男人,刚从‘荷马’走出……”

“奇怪,那是咖啡屋,招牌上还写着名曲欣赏。这‘荷马’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希腊的盲目诗人……”!检察官的声音中断,因为,蹲在路上的男人突然站起来。

他像装有弹簧的傀儡人一般,用力踹踢地面跳起,然后往前猛冲两、三步,同时高举右手向着一无所有的空间挥动,紧接着扑倒地面。

检察官口中轻呼出声。

书记官也觉得有异,说:“究竟怎么回事?”

“过去看看吧!”检察官说。但,书记官已往前疾奔!

4

约莫十分钟后,千草检察官和山岸书记官在“荷马”咖啡屋柜台和店老板面对面而坐。

这段极短时间内所发生的经过情况,在以后具有重要意义,所以依序先作说明。

首先,当检察官和书记官跑到倒卧地面的男人身旁时,男人正全身痉挛、呻吟不已。脸孔痛苦地擦掠地面,扭曲的嘴中回出秽物,连衣领都沾到了。

“振作点!你怎么了?”检察官单膝支地,问。

男人脸孔微微抽动,涣散的眼瞳瞪向检察官,气喘不已地挤出声音:“奇怪的……那家……咖啡屋……”

是位年轻人,由于身体剧烈颤抖、痉挛,长发像是扫在地面般动着……

“咖啡屋?是‘荷马’吗?那里有什么?”

男人手指紧压喉咙,嘴唇颤抖不已,拚命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山岸,打电话叫救护车!”

“知道了。”

书记官跑向“荷马”大门。

四、五分钟后,救护车抵达了。大概在报案时,山岸已向对方说明自己身分,所以,下车后,两位医护人员向检察官致意,说:“辛苦了。”

本来,这话该是检察官说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是单纯的报案者,并不知发生什么事。“是酒醉吗?”其中一位医护人员问。

“不,不知道。走出这家咖啡屋之后,马上就倒地。我也只是刚好碰到。”

“已经不行了。”另一位医护人员检查男人的脉搏和瞳孔,之后,站起来,用力吐出一口气。“呼吸停止,也听不到心跳声。”

“外伤呢?”

“没有。”

“脸色看来很好呀!”

“唔,真重!”

两位医护人员边交谈,边动作俐落地拿下担架,将男人抬入车内。

“急救医院是前面经堂二丁目的仁爱堂医院,要向您报告结果吗?”

“不必了,先送去急救要紧!”

男人或许还有救!有些陷入假死状态的患者,在经过医生急救后,还能活过来。而且,若是死因可疑,医院自然会通知辖区警局。

救护车响起警铃离开后,聚在周围的人群开始移动了,都是一些好奇的过路人。一闪一灭的红灯终于自检察官视野消失了。

“真是不幸。”书记官说。

“酒意都消失了。”

“怎么办?要喝咖啡吗?”

“咖啡?不是要喝啤酒吗?”

“刚刚那男人好像在咖啡屋里发现奇异的事。”书记官问:“他有说什么吗?”

“我也听不太清楚。但是,他确实说出‘奇怪的’……”

“你向他确定过?”

“没有。对了,他似乎还见到某样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东西?嗯……店里的女人是穿白衬衫。”

“所以,想进去看看。”

“那,啤酒怎么办?”

“就喝咖啡吧!”检察官肯定地说。

两人在“荷马”的柜枱前坐下,面对着年约三十岁的店老板。

5

“他和我们店里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是第一次来,不管进来时,或是离开时,都是精神饱满,并无丝毫异样。他付过钱之后,我还亲自送他出门呢!”店老板将咖啡端至千草检察官和山岸书记官面前,一口气说着。

穿白衬衫的女店员,表情紧张地站在柜台旁。店内只有两位像是上班族的年轻男人,坐在检察官他们背后的厢座。在检察官他们进入时,两人正和店老板高声谈着,一看到他们,却立刻缄默下来。

店内流洩着轻音乐,但,两位客人并非在聆听音乐,只是想了解事情的发展而已,眼中都洋溢着好奇的神采。

“还好不是在店内,如果在里面发生那种事,将给我们带来极大困扰。其实,真吓我一大跳,竟然会倒在路当中。是不是罹患了猝死症呢?人好好的,却在眨眼之间就倒地死亡……”

“该怎么说呢?”检察官点燃香烟。“那男人是否死了,目前还不知道……”

“一定死了吧!被搬至车上时,一动也不动。”

“猝死症通常是在睡眠之间发生的……”

“那也不见得。第一,在医学上尚无法查出其原因。不,等一等……那可能是狭心病,我的伯父也是因此而死!”

“哦?”

“那是夏天里发生的,他洗过澡,赤裸的在走廊上拭汗,这时,邻居一位少女走了进来,见到伯父身无寸缕,脸红耳赤地急速转身跑开,但是,伯父却轻唔出声,从走廊跌落庭院,双手抓紧胸口,在地上翻滚。虽然立即请来医生,人却已经死了。病名虽是狭心症,直接死因却是休克。我想,那位客人一定也是罹患狭心症!”

“或许吧!”检察官颔首。

被送往医院的男人,到底情形如何,自己不是医生,当然也无法否定店老板的说法了。

但,也不是全面认同对方的看法!因为,倒在路上的男人所说的那片断的话语,还残留在他耳里。“奇怪的……那家……咖啡屋……”

一般的病人大多会说“呼吸好难过”或“头疼死了”或“请帮我找医生”之类的话,但,那男人没有。也许,他在那瞬间已明白自己会受痛苦的原因了,所以,他拚死的想说出在“荷马”咖啡屋所见到,或注意到的某种“奇怪的”东西。

这种想像毫无医学根据,只是他以身为检察官的职业所衍生的直觉!

“对了。”检察官问站在柜台旁的女店员:“那位客人是自己一个人前来?”

“是的。”女店员用力点头。

她那尚留几分少女神韵的身上,里着白衬衫,胸前的金色胸针不断晃动。

“常来?”

“不,第一次来。”

“几点钟来的?”

“大概七时左右吧!”女店员看着柜台正面墙上的挂钟,回答。

店老板也回头看着表。“不错,是快七时的时候。”

四周刻有图案的圆型电钟,鲜红的秒针不停地在金色文字盘面动着,此刻是七时四十六分。

“那么……”检察官继续问:“他坐在哪个座位?”

“那边!最里边角落的厢座。”女店员用手指着。

“是靠墙边的座位吧!”检察官重新环视屋内。

这家咖啡屋就附近一带而言,店面算是相当宽敞,入口处是在面向道路的右端,推开门,正面是柜台,客人座位与柜台平行,刚好成一列。左侧则斜向内,也摆有几张桌子。亦即,这是L型设计的店面,男人坐的位置正是相当于L的纵勾部份的最内侧厢座。背后是乳白色墙壁,墙上挂着油画,画面上是位蓄短发的少女!

检察官虽然对绘画没有多少知识,却也一眼就看出那是岸田刘生的“丽子像”。岸田从爱女丽子五岁与十六岁为止为她画的一系列“丽子像”,一般的画集都有收录。但是,曾坐在“丽子像”底下的男人,为何倒在路上,画面上的少女也不可能告知!

6

“还有一点,”千草检察官改变问话方向。“当时,店里的客人呢?”

“有三位客人。其中一位是女客人,很快就离开了。另外就是还在这儿的两位……”

“男人进来时,没什么异样吗?”

“没有。”

“不管什么都可以说出……”

“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好像不太爱理睬别人……”

女店员舐舐鲜红的嘴唇,说明男人进来当时的情景,依她所说:

“下午七时许,长发瘦削的男人推开‘荷马’大门走入。他站在柜台前,稍向店内看了一圈,就直接走至最内侧的厢座,一坐下,马上打开带来的不知是书还是杂志,低头开始阅读。女店员走过去问他想喝点什么时,他也只是回答说‘咖啡’,连头也不抬。

“咖啡冲泡好,女店员端过去,问他是否要掺奶精,但,他却仍只默默挥手,所以,女店员将牛奶罐带回。另外,装在小袋内的糖也原封不动摆在喝剩三分之一的咖啡杯旁,也许,他喜欢喝纯咖啡吧!

“临出店门时,男人也毫无异样,将帐单和款项三百元置于桌上。他是默默的来,又默默的走……”

“谢谢你,我知道了。”检察官笑着说。“只是,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

“见到那男人倒地,我们最先跑过去,当时,他嘴里说‘白色的……’,也许,他可能说‘广阔的……’,反正,发音大概不出这两种……”

检察官话还未说完,店老板上身猛然向前,叫着:“我知道,他是说白色的乌鸦。”

“什么?”这回轮到检察官惊诧了。“白色的乌鸦?你们店里有吗?”

“怎么可能!”一旁的女店员噗嗤笑了,这是检察官和书记官进来以后,初次见到她的笑容。“原因是这样的,刚才,我完全忘了,是有人打电话给那位客人!”

“哦?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进来后约过了十分钟。”

“谁打来的?”

“不知道。不过,是女人的声音,她说我们这儿有位客人姓水户,要我请他听电话。对了,那位客人就是姓水户!”

“嗯。”

“这种电话我们常会接到,所以,那时也不觉有何怪异。我拿着话筒问,水户先生是哪一位?那位客人立刻就站起来了。”

“电话的内容呢?是谈些什么?”

“这个嘛!”店老板回答:“那位客人好象和对方约好在我们这儿碰面。”

“是女人吗?”

“可能吧!他先是说‘已经等很久了’,又说‘没这回事,不必担心’,边说还边笑着。然后是‘我知道了,马上赶过去,’最后连问两次‘啊,是白色的乌鸦吗?白色的乌鸦没错吧?’之后,就搁回话筒,匆忙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检察官凝神静思:那男人的意思,是否要我们帮忙把他的痛苦传达给在“白色的乌鸦”等待之某人呢?应该是这样。

“这附近有名叫‘白色的乌鸦’的咖啡屋或酒吧吗?”

“这……”店老板低头。“好像听过哩!对面街上是有家名叫‘白色的酒杯’的餐馆,但,酒杯跟乌鸦的发音又差多了……”

几分钟后,千草检察官和山岸书记官离开“荷马”。

问过那么多话,却仍不知那叫水户的男人突然倒在路上的原因!

“现在怎么办?”走出街道,山岸书记官想然问道。

“已经没地方喝啤酒了吧?”

“是呀!”

“回去吗?”

“回去好了。”

“真狼狈!”

两人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大街。

“真有白色的乌鸦吗?”

“应该没有。乌鸦这种鸟是朝旭日飞行,望夕阳回巢。亦即,能直接飞向太阳的鸟类只有乌鸦!因为,他们的居处在太阳之上。”

“哦?”

“这是传说。所以,乌鸦的翅膀被烧黑了,连嘴喙、趾爪都黑了,因而,白色的乌鸦通常被比喻为不可能存在,或不可能发生之事。”

“但是,那男人身上却发生了某事!”书记官说。

这时,检察官举手拦下一辆空计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