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郁子(2 / 2)

大海獠牙 水上勉 4672 字 2024-02-18

民江跑到帐房里,很快拿回来一张便条。字似乎是郁子的手笔。

22日拜访,务乞一晤 郁子收件人是,东京都千代田区鞠町三段一号寺野井法律事务所 寺野井正藏。

就是说,郁子打完电报之后马上离开了旅馆。

就字面来理解,也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不过,从远在他乡的旅馆拍发“务乞一晤”,却不能不让人觉得是有什么急事。打算22日拜访,就应该乘21日的快车离开水潟,到达东京后立即去那个事务所。究竟是什么事呢?

木田的心里涌起新的兴趣。

可是,单凭这一点,并不能断定这个叫寺野井正藏的律师,与4日至7日住在奈良屋的、自称木工程师的来历不明者有什么关系。郁子从民江嘴里了解到这两个人,第三天就去东洋化工厂打听他们。郁子是知道了二人纯属子虚乌有之后才拍了电报吗?在询问丈夫住宿情况时,她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21日特意去化工厂查问。郁子的行动令人奇怪。莫非她一开始就知道工程师岛崎、户村住在这里?否则,这种到耐火砖车间去查询的果断做法,实在太异乎寻常了。也许郁子是因为这两个人恰好在宗市滞留期间投宿,所以才有所怀疑,为了弄个清楚,便去化工厂了解他们的下落……那么,两个假工程师究竟是什么人呢?他们也与宗市之死有关联吗?要不然……木田一直站在奈良屋门前,整理着纷乱如麻的思绪。

郁子来水潟,之所以住在奈良屋,一定是为了打听丈夫平安与否,调查他旅居中的行动。也许她对那个穿工作服的来访者、工程师、以及其他种种情况,都作了调查。去研究所会见池部主任这件事,就使人略见一斑。大概她也去了渔协。她是在——调查宗市的行踪时忽然对岛崎、户村引起注意的。注意到什么呢?是偶然的吗?……木田的目光在土里土气的奈良屋女佣脸上扫来扫去,蓦地,他惦念起势良来。他会怎么想呢?

“民江,把这张便条给我吧?”

“需要的话,当然可以!”

这张便条可非同小可。那上面留有郁子的指纹和笔迹。

木田临回去的时候顺便又看了看山崖上的宇津美庄。结城郁子也来过这里,是来打听假博士和助手的事,呆了有三十来分钟。

真是越来越奇怪!在水潟的旅馆里竟分别住了两伙冒充者,而且都是从4日到8日前后,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打着东洋化工厂的幌子。结城宗市似乎是介于他们中间……另外,就是寻找宗市下落的郁子,调查着这两伙人的来历……空荡荡的搜查本部里,势良独自坐在桌前。木田在进来的瞬间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气氛,甚至势良的背影都浸透着威严。他表情严峻。

“未免太安静了吧!”

本田自己拉过来一把椅子,随便坐下了。

“逮人了!”

“咦?”

“是化工厂工会的藤崎,在荣町酒吧间打架。”

“名字好耳熟哇!”

“这家伙以前在东京的大学里练过柔道,好像是工会干部的保镖。他一到晚上就跑出宿舍,在热闹场所寻事生非。”

“动刀了吗?”

“对方是津奈见的渔民。他们相互仇视,这些日子竟闹到公共场所来了。太不像话了!所以井田拘捕了藤崎。是暴力伤害,正在刑警室里写调查报告。”

“被刺伤的人呢?”

“在市立医院缝了五针,伤在脑袋上。”

“噢。”

“署长高兴啦!因为拘捕了化工的工会成员,也许能缓和渔民的情绪。政治色彩相当浓,指使人登报纸呢。”

“被捕的人要找麻烦的。”

“但名正言顺。缝了五针,构成伤害罪了。”势良说着,又重新看了看本田。一出诊包也没带,这是去哪儿了?其实,我刚才往你那儿打过电话。真的去化工厂了?”

“嗯,正要跟你说说。势良君,结城郁子确实来过这里吧?”

“来过,是临要走的早晨。”

“这么说,她在上火车之前,急急忙忙地跑了化工厂和这里喽!”

“怎么回事?”

势良把椅子挪过来。木田讲了他从早晨起的调查情况。

“她是想向你打听那两个叫岛崎和户村的人呀!”

“奈良屋也有冒牌货吗?”

势良的语气里充满对木田的钦佩。渐渐地,他的眼神变了。

“本田兄,这可够厉害的啊!假如宇津美庄的二人帮与奈良屋的二人帮是互相串通的,那么,结城宗市住在奈良屋,也被他们监视着。”

“马上往东京挂电话,查查收郁子电报的地址。那个叫寺野井正藏的人也许知道郁子的下落。”

次日中午,航空信到了,是东京富坂署大里实男刑警以个人名义写的。

对于所询之事,大致奉告如下:寺野井正藏确住该处,他曾有过岩手县选出的国民党众议院议员的头衔。现在开办两处法律事务所,一处在新桥土桥边,另一处在鞠町,并居家于此。寺野井属于原建设大臣氏家源吉系统,任众议院议员期间是建设委员会的主要成员,此事在刊物上也有记载。他在上回的大选中落选,尔后一直从事原来的律师业。1907年出生,现年已过五十岁。身体稍胖,高五尺三寸左右。

有时戴宽边眼镜。据调查,22日午后5时前后曾有一名女性去鞠町事务所。此人是否即贵署寻找的结城郁子,尚未确定。据说,偏巧那天寺野井作为某公司的顾问律师,到热海开会去了,女客一听便马上离去。穿一套黑色西服、高个子、长脸、漂亮等特征,与贵署寻找的结城郁子有符合之处,已详加调查,但尚未弄清她后来是否赶往热海找寺野井。传达室的职员说,寺野并非常忙,经常外出旅行。女人既没留名片,也没说姓名。看情况,寺野井未收到结城郁子从贵地拍发的电报,理由是郁子抵达东京的22日下午,寺野井已经去热海。也考虑到事务所或许将这封电报转给热海,于是作了调查,但没有人证实事务所曾收到过结城郁子的电报。调查那天,办事员也有休息未上班者,因而这调查是不彻底的,实在抱歉。讯问了寺野井和郁子的关系,但职员们一无所知。或者可以认为,那个女性是寺野井的私交。

另,与岛崎、户村有无关系,事务所里也无人知晓。

寺野井家中一男三女,是个幸福的家庭。据说不曾因女性问题发生过纠纷。

敝署也将留意结城郁子的去向。匆复。

“越来越复杂了!”势良说。这是在本部的房间里。“木田兄,出现在鞠町事务所的女人一定是郁子,这毋庸怀疑。”

“……”

“郁子马上就走了,我怀疑她是去热海找寺野井了。”

“为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木田粗声粗气地问。

“从九州就拍了电报,必然是有急事呀!”

“那倒是。不过,势良君,我觉得似乎热海不会有寺野井正藏。”

“你的思路太离奇啦!”

“不,不离奇。你看看富坂署的情吧,写着稍胖、五尺三寸左右,这个人也许就是自称岛崎的工程师呀!”

“原众议院议员乔装改扮来过此地?”

“是的。”

“提起东京的鞠町,听说是有名的住宅区。在那种豪华地方建屋盖房的人会到南九州的。穷乡僻壤来,而且鬼鬼祟祟……我可不能相信。”

“不,可以相信。起码我有这个感觉。自民党也好,什么党也好,总之是个落选的人,不必管他干什么。听说这种人也有在当权时给过好处的公司里任什么顾问的,靠变相的敲诈勒索过日子。”

“根据什么说寺野井与此事有牵连呢?”

“是建设委员这一事实哟,势良君!据说,在土木建筑上,几乎没有不是暗中勾结交涉的。看看水潟市议会的土木方面也就明白了。哪怕是在小河上架一座桥也要投标,指定木材商,所以,与御用商人串通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在投标的背后全是金钱在活动。建设大臣是一国建设复兴界的顶点,在他的下面,议员们奔走钻营。在那些不起眼的议员中,正义而廉洁的人简直是寥若晨星。对于寺野井其人,不查清他的历史是不会看透的,但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预感?”

“因为住在奈良屋的假工程师说过与土木建筑有关,而且还提到了正在施工的东洋化工耐火砖车间。”

“工程学博士也罢,水质检测也罢,都能够冒充,但……”

“不管怎样,先查一查这家伙吧!看看原议员和东洋化工厂是如何连在一起的。”木田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一旦查明这个新人物,也许就会弄清出人意外的背景。不是吗?宇津美庄的博士把水潟怪病当材料,奈良屋的二人帮把东洋化工当材料,也许这背后有谁在导演哪!”

“谁……”

“结城郁子知道那家伙,可能寺野井正藏也知道。”

“这么一来,来栖刑警说的旧军人组织的古前要藏又是怎么回事呢?”

“旧军人和旧议员好像都差不多,他们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勾着关系哩。现在知道的只有一个漏洞,就是去向不明的郁子一时疏忽,把东京的寺野井事务所留在了汤王寺温泉。除此之外,眼下是一无所知。喂,势良君,可能这个寺野井是个线索呀!”

这时,一个小个子巡查从门口探进头来,说:“木田先生,电话!”

“谁来的?”

“好像是府上。”

木田急忙到另一间屋子里接电话。

“喂,不好啦!”静枝的声音很激动。“泷堂的鹤藤治作病情恶化了,从派出所打来电话,让你赶,快去一趟。”

又一个怪病患者要死了,木田想。

那天,鸭藤治作像往常一样走到向阳的套廊里。过了正午,他突如其来地拼命喊叫了一声,从套廊爬进铺着草席的房间里。这时,阿金正在户外的便桶前给安次揩屁股。

屋里扑通扑通发出猛烈的响声。阿金跑进套廊,只见治作在席子上翻着筋斗,头撞到木板上,响动很大。他唔、唔地呻吟,从厚嘴唇上淌下来的口水比平时更多了。面颊抽搐、苍白,额头上青筋直蹦。

阿金呼叫着。治作那朦胧的瞳孔冲着空中,手和脚像螺旋桨似地转动,一会儿又突然停下,接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是强烈的发作。

阿金大哭起来,跑进隔壁牛本一夫的家。牛本和阿金一起飞奔到套廊里。

“血!天哪!”

房间里溅满了血。治作推开了跑上去要保护他的阿金,猛然往上跳了一米来高,头撞在烟熏火燎的天棚上,发出破裂般声音,一瞬间又重重地摔下来。随后就平静了。血从额头和手上涌出来。壁橱破纸门戳了出来的木条,治作把它握在右手里。

过了五分钟,像是没劲儿了,那只手掌张开了。他翻着白眼,躺在草席上,但不一会儿又滚动起来。后来,只有膝盖和脚尖在剧烈地痉挛,表明治作还活着。

木田民平赶到时已经晚了。治作被平放在褥子上,已经咽气。死因是急性心脏麻痹。治作如此发狂而死,作为怪病患者是不足为奇的,和猫、乌鸦之死毫无二致。

从村庄所在的山崖与远山相接处,飘过来一阵蒙蒙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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