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白忙一场(2 / 2)

憎恶的化石 鲇川哲也 4949 字 2024-02-18

03

三点半钟左右,伊井刑警走进面馆,叫了一大碗汤面。没吃午饭,感觉很饿,但又怕这时候吃太多了,晚饭就吃不下,只好边吃汤面解饥,边看记事本上的内容。

在协同医院见过负责手术的医师和护士后,证明版画家泉纯人那一天确实住院了。

泉纯人年仅三十五岁,但是嗜酒如命,一到黄昏,就要去池袋喝酒,由于已经习惯了强烈的刺激,对他的胃壁而言,日本酒或啤酒,简直和白开水差不多。但是,欢乐还未消尽报应接踵而至,他吐血、住院、开刀。由于酒量惊人,麻醉剂对他根本起不了效果。

“他不住地惨叫,好像被活生生地解剖了。”医生淡淡地说。

伊井刑警听得悚然心惊,因为他虽算不上嗜酒如命,但酒量也相当不错,一想到对麻醉药不起效果的身体,被手术刀狠狠切开,拿出内脏割掉……这些场面顿时吓得他浑身冰冷,尤其看到医师面带笑容的谈话态度,更发酵了他心中的恐惧!他在心里暗忖,自己很难说,不会有必须开刀的时候,如果到时候,麻醉药对他真的不起作用,那问题就严重了。

走出协同医院的大门时,伊井刑警虽然不至于下定决心戒酒,但已决定尽量节制。

确定泉纯人的不在场证明后,就只剩邮局职员和大学讲师两个人了。伊井先和邮局职员及讲师电话联系之后,前往江户川区的南江户川邮局,拜访时间上正好合适的吉冈常雄。

江户川区位于东京东边,从祖师谷大藏,经新宿前往江户川,等于横贯整个东京。伊井借助地图来到上野,在这里搭乘旅游巴士到终点站,再转另一辆巴士往南行。江户川区的面积很广,但是交通线路,却只有稀疏的几条,这一点,让外来的伊井刑警很不耐烦。他暗暗诅咒,如果以人体来比喻,这江户川区根本就是神经迟钝的脚踝部位!

下了巴士,见到周遭地面,被覆得满满的白色碎贝壳,伊井总算知道来到渔村了。毎踩向前进一步,贝壳就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剥壳人”这个词汇,现在几乎不怎么用了。但是这个词,实在很适合镇上那些戴着袖套、忙忙碌碌的女人。

即使是百般辛苦来到这里,吉冈常雄的不在场证明,却很容易就确定了。同事们证实他当天加班,出席勤务表上也有明确的记录。毕竟,如果按时下班,只靠少数人员,根本没有办法处理邮件。所以,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必须天天加班。

而且,如乌山义弘巡查所说的那样,这位邮局职员,看起来忠厚老实……“喂,能不能帮我加点儿汤。”伊井对女服务员说。女服务员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她的表情似乎正在说,只吃一碗汤面,到底想坐多久?

舔了舔铅笔,伊井在泉纯人和吉冈常雄的姓名上,依样做了记号。在八位会员中的七位,都已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的现在,只剩下曾我吾一了。

伊井所买的八张奖券,并不一定有哪张会中奖。不过,在已知七张都没有中奖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张的重要性,当然就不同了。他预感最后的拜访,可能会有所收获!

04

经济学讲师曾我吾一,住在杉并区的善福寺町。方才打电话问他时,对方说,他应该会在五点之前回家,希望那时候前来。伊井刑警看了看表,三点十五分,从时间上来说,正是刚好。于是,他再搭巴士到小岩车站,转乘总武线电车,在御茶水转车,换乘快车前往西荻洼。

以前,伊井就听说过,西荻洼乃是上班族和学生聚集的街道,走过商店街一看,确实没错,是很平民化的地方,街上净是出来买晚餐食物的家庭主妇,和放学回来的学生。鱼摊,肉摊、蔬菜店、腌菜店鳞次祁比,食品种类丰富,价格便宜。伊井刑警心想,如果带着因静冈的高物价,而苦恼的妻子来此的话,一定会羡慕不已吧!

向北走了约一公里半,就是善福寺町。经济学讲师曾我吾一的家,坐落在善福寺北畔,是一幢纯日式的建筑物。在伊井的想象中,既然是从莫斯科的大学毕业的,在斯拉夫民族的影响下,很可能会住在俄罗斯风格的住宅里。所以,难免感到些许意外。宅院四周围着铁丝网,门柱上的船形木牌上,写着“心月庵”几个字,令人联想到面馆的招牌。

伊井刑警在女佣的带领下来到书房。透过敞开的纸门,可见到对面的庭院,后面是银灰色的水池。曾我吾一身穿结城织①,看起来正在屋里看书。见到伊井进来,马上站起来迎接,招呼入座。

①日本结城地方出产的一种纺织制品。曾我吾一的外表,看起来约莫四十一、二岁,中等身材,穿着极有品位。鼻梁高挺,容貌可以用“眉清目秀”来形容,眼尾稍微向上翘,额头宽阔,黑发覆额。

他伸手拿起葫芦形状的透明酒瓶,在杯内倒入无色的液体,问伊井是否要尝尝。瓶子标签上的文字,伊井根本看不懂,大概是俄文吧!一想到俄国酒很可能是伏特加,他就抛开一切顾虑,猛地啜了一口。舌尖传来阵阵辛辣的触觉,喉咙更像是烧起来一般。这时,他忽然想起刚刚才决定的,少喝一些酒的誓言,慌忙放下酒杯。

“你是为了热海的杀人事件,前来调查的吧?”曾我吾一忽然冒出这一句。

伊井傻眼了似的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眼中泛现的笑意,他惊讶着问:“你知道了?”

“朋友给我电话了,说是你拜访了所有的会员。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十月二十九日下午,自己都做了什么,以便你前来时,能够流利回答。”

“谁打电话给你的?”伊井刑警问道。

曾我吾一轻轻一笑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既为同一俱乐部的会员,当然会互相通知消息的。怎么样?是由我据此主动回答呢?还是你另外有别的问题?”

伊井觉得自己被他挖苦了一番。

“不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上个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你在哪里?”

“列车上。”对方淡淡地回答。

“列车?……是去哪里旅行吗?”

“是的,我去滨松。我在东京的两所大学里开了课,也在滨松的一所大学里开了课。所以,每星期必须前往一趟。”

“每个星期?……那一定很累喽?”

“不,也不算什么。我有一位朋友是音乐教师,他每个星期,都要去一趟广岛,如果我和他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年轻的经济学家,一口将酒喝光。不是像伊井那样轻啜,而是一口倒进喉咙里,然后再灌一杯白开水。伊井很怀疑,这样能品尝出酒的美味吗?

“滨松的课,是在星期一的下午和星期二的上午,所以,星期一早上,我从这里出发,过了正午到达滨松,上完课之后,再搭星期二下午的列车回来。”

“那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呢?”伊井刑警问曾我吾一。

“应该列车快到东田子之浦了吧!”

“东田子之浦?”

“若是从东京开始算,是沼津的前两站。说得更具体一点儿,下午四点二十分,命案发生的时刻,我正在距离案发地热海,大约三十五公里的地方。”

说着,他好像事先就准备好了似的,拿出一张大大的列车时刻表,翻开用书签夹住的那一页,放在伊井刑警的面前。

只是看一眼,伊井刑警就觉得头晕眼花。不知道为什么,伊井刑警非常讨厌列车时刻表,只要看到那蚂蚊般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就会头痛不已。平常,他不记得自己就是所谓“被时间束缚的可怜人类”,但一见到那排列密布的时刻表,就会立即想起来,心情顿觉沉重。

此时,他不耐烦地拿起时刻表。曾我吾一在一旁,用削尖的铅笔指着:“我在十月二十九日那天,就是搭乘十三点二十七分,自滨松开出的这班列车。”

那是六点零八分从京都开出,十九点三十八分抵达东京,每一站都停靠的122次普通列车。

“请看仔细了,列车离开东田子之浦,是在十六点二十三分,所以,命案发生时,我搭乘的这班次列车,应该正行驶于将抵达东田子之浦的附近。当然……”

曾我吾一又劝伊井再喝一杯。伊井拒绝后,他替自己再斟了杯酒,接着说:“……当然,这是指列车按既定的时刻行驶的情况,但列车可能会快或慢,因此,当时的正确位置,就只好问铁路当局了。不过,抵达东京车站的时候,正如时刻表上写的,是十九点三十八分。所以,假定途中有时刻误差,也不会差太多。”

曾我吾一那沉稳的声音里充满自信。伊井刑警心想,自己最后抱以期望的曾我吾一,大概也是中不了奖的奖券吧!

“但是,如果没有人能够证明,你搭乘的是122次列车,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我当然也预料到,你会有这个疑问,所以,就在你来之前,我左思右想,虽然没有把握能消除你的疑虑,但是……”

曾我吾一举起一只手,制止刑警发言。他的两根手指,除了有些不自然的弯曲外,整体看起来很白皙、很修长。

“但是……有这么一个事实。我和在滨松的大学当副教授的朋友,一同吃了午饭,之后就在车站前分手。当时是十三点二十分,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去问他。”

伊井看着时刻表。122次列车十三点十分,在滨松车站停靠,停车十七分钟后,十三点二十七分开出。为了搭十三点二十七分出发的122次列车,曾我吾一于是就于十三点二十分,在车站前和朋友分手,这事若属实,其中并无任何矛盾。

“原本我想搭乘十三点二十二分出发的‘燕子’号列车,但是,由于我的手表慢了,错过了那趟车。”

但是,等一下!……也许,曾我吾一假装要搭乘122次列车,进了检票口,但事实上搭的,却是之后才进站的快车。如果是快车,途中可赶过122次列车,更早抵达热海,当然也可能行凶。

伊井刑警皱起眉头,注视着列车表里的其他几栏。在122次列车之后的一个小时,有一趟从滨松车站开出的快车“雾岛”号。对了,若利用这一趟列车,一定能够赶过122次列车!

伊井刑警心里这么想着,仔细对比两边的数字。不错,在静冈车站,确实能缩短将近三十分钟的差距,但很遗憾的,“雾岛”号抵达热海的时间,是十六点五十二分,而命案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发生了。所以,别说“雾岛”,利用任何一班次快车都没用。

也就是说,假定曾我吾一是在十三点二十分,于滨松车站前和朋友分手的是事实,换句话说,曾我只要有十三点二十分之前,仍然留在滨松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那他就绝对不可能利用铁路交通工具,在命案时刻之前赶抵现场。

那么,假定曾我吾一从滨松车站,搭乘122次列车是事实,但他却在下一站的天龙川下车,驱车赶往热海,情况又会怎么样呢?然而,伊井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是极微小的。在交通拥挤的国道超速行驶,也很难在三个小时内,从天龙川赶到热海。最重要的是,很容易被交通警察发现并追踪。另外,滨松并无民航机场,也不可能利用飞机。

如此排除一遍之后,只要曾我吾一十三点二十分,在滨松车站前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那么,他清白的可能性还是极大的。

伊井刑警一边想着,用力点了点头说:“那么,那位副教授是……”

“鳅泽俊介,专攻本国文学。你只要到大学去,就能够见到他了。”曾我吾一从名片夹内,拿出一张名片,写上住址、姓名。伊井的直觉告诉他,即使不问名片主人,也能肯定,曾我的不在场证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曾我是个理智的人,不是那种会捏造稍一调查,就露馅的假的不在场证明的蠢货。

结果,八张奖券全部落空了。伊井刑警感到些许失望,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中奖的奖券,一定被志村拿走了!短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曾我吾一也似乎正思索着什么,呆呆地凝望着虚空。

“不过……”好一会儿以后,他望向伊井刑警,“没想到喜欢和朋友闲聊的爱好,今天竟然能帮我一个忙,否则,大概又会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反正,被警察欺负,我已经不敢领教了。”

伊井以为对方是在挖苦,但似乎又不是。曾我吾一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是诉说过往的事。

“你有过什么不公平的遭遇吗?

“不错,很可怕的。甚至经受过严刑拷打,这两只弯曲的手指,就是留下来的纪念。毎次看见这两根手指,我都不自禁地想起那段记忆。”

这位经济学讲师强忍怒气,安静、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他咬住香烟的过滤嘴,深吸了一口烟。

忽然,一阵阵饥饿袭向伊井。